“……b他/b很高兴到我们这儿来,我看得出。可是,为什么呢?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呢?确实,我们的趣味是相投的:他和我,我们俩都不怎么爱好诗歌;我们对于艺术也都没有什么理解。可是,他比我强多少啊!他是平静的,可是我却永远彷徨;他已经选定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目标——可是我,我在走向哪儿去?哪儿是我的家?他是平静的,可是所有他的思想却是遥远的。有朝一日,他会永远离开我们,回到他自己人那里去的,在那边,在海的那边。怎么办呢?愿上帝祝福他吧!无论如何,当他在这儿的时候我认识了他,那总是令我快慰的。
“他为什么不是一个俄国人呢?不,他不可能是一个俄国人。
“妈妈也喜欢他呢;她说,‘他是个谦逊的青年人。’亲爱的好妈妈!她并不了解他。保尔沉默了;他猜到我并不高兴他的暗示,可是,他是嫉妒着他的。坏孩子!你可有什么权利?难道我曾经……
“这全都无聊透啦!我怎么会想到这些事上来的?
“……这可是奇怪的事: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我还从来没有爱过谁!我相信,德(我要叫他德,我喜欢这个名字:德米特里)其所以能有那么纯洁的灵魂,就是由于他是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献给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理想。他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当一个人完全地……完全地……完全地献身之后,他就没有忧愁,也没有负累了。这样,就不是b我/b要怎样怎样,而是b它/b要怎样怎样了。啊,说起来,他和我都爱着同样的花。今早我摘了一朵玫瑰花,一叶花瓣落了下来,他就把它拾起……我把整朵玫瑰花全给了他。
“……德常到我们这儿来。昨晚他在这儿坐了很久。他要教我保加利亚语。跟他一道儿,我感觉愉快,完全像在自己家里。比在自己家里还好。
“……日子飞一般地过去……我愉快,同时,也有一点点疑惧;我想感谢上帝;眼泪也好像已经不远了。啊,这些温暖的、愉快的日子啊!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愉快,只是,有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忧郁。我是幸福的。我幸福吗?
“……昨儿的郊游,我将永远也不会忘记。多么不可思议、新奇而可怕的印象啊!当他突然抓住那高个儿,扔球一般地把他扔到水里去的时候,我也并不惊吓……可是,他自己却使我惊吓了。后来——他的脸又是多么狠啊,几乎是残酷的!他是怎样说的啊:‘他会爬出来的!’那简直叫我惊呆了。显然,我没有了解他。而过后,当他们全都笑着,我自己也笑着的时候,我心里又多么为他难过啊!他有些羞愧了,我觉得的,他在我面前有些羞愧。后来,在马车里,在黑暗中,当我想认真看他一看而又怕看他的时候,他是像这样告诉我的。是的,他是一个不容小视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勇敢的保卫者。可是,为什么要那么狠,嘴唇也那么战栗,眼睛也发着怒火呢?也许,那是不可避免的么?难道做一个人,做一个战士,就不能依旧温柔,依旧和善吗?‘人生就是粗暴的,’前不久他还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把这话告诉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却并不同意德的说法。他们两个,到底谁对呢?可是,那一天是怎样开始的啊!我是多么愉快啊,在他的身旁走着,甚至沉默着的时候,也是快乐的……可是,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也高兴。我觉得那是十分当然的。
“……又是不安啦……我感觉不大舒服。
“……这么许多日子在这本子上我什么也没有写,因为我没有心思写。我觉得:无论我写下什么,那都不是我心里的话……那么,我心里的是什么呢?我跟他作过一次长谈,从谈话里我明白了许多事情。他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顺便说,我现在才知道他那颈上的伤疤的由来……上帝呀,当我一想到他竟被判过死刑,只是九死一生才逃脱,并且受了伤……)他预测着战争将要爆发,还为这高兴。可是,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德像这样抑郁。他……他!……他有什么可以抑郁的呢?爸爸从城里回来,正碰上我们两人在一起,很奇怪地望了我们一眼。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来过:我注意到他变得很瘦、很苍白。他责备我对舒宾太冷酷、太过分了。真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保尔的存在呢。见到他的时候,我应当弥补我的过失。现在,他对我已经算不了什么了……世界上任何人对我也全不算什么。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以一种怜悯的神气和我谈话。这全是干什么呀?为什么在我的周围,在我的内心,一切都是这样黑暗?我感到在我的周围和我的心里,都在进行着一种谜似的什么,对于这谜,我得找出一个确实的解答……
“……整晚不曾入睡,头痛。为什么还要写呢?今儿他走得那么快,可是我正想跟他谈话呢……他几乎好像在躲避我。是的,他是在躲避我。
“……答案找到了,事情已经明白!上帝呀!怜悯我吧……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