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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许福明要了五百块钱,说要出去旅游。他有点犹豫,但还是给我了,都是零钱,一张一张铺平叠好,我看着难受,有点打退堂鼓,这种家庭条件,还要出去玩,确实不太合适,但是之前都定好了,也是真想去,看看风景,这时再反悔可就太扫兴了。许福明将钱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然后问,啥时候去啊。我说,过两天。然后他又问,五百够不啊。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谭娜拖了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来找我,知道的是去旅游,不知道还以为要搬家。我说,总共就走两天,用得着这么多东西么。谭娜说,能想到的,我都带着了,准备了好几天,东西是越装越多。我翻了翻她的箱子,问她,你带泳装干啥,这才几月份,下不了水,没到时候。谭娜说,万一能呢,我备着,这套是去年新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呢。

原本说是开车去,结果赵东阳那边没借到车,我们决定坐火车去,其实正合我心意,开车去费用太高,又是油钱又是过路费的,光让赵东阳自己掏,那过意不去。火车票不贵,五十多块钱,对谁都没负担,k1024次,早上五点多出发,九点多到山海关,啥都不耽误。

谭娜兴致很高,定的闹表,三点就醒了,梳妆打扮,我还是困,透析完就是累,怎么都起不来床,最后谭娜硬生生把我拽走的。我俩四点出的门,站在路边打车,冻得直哆嗦。我穿帆布鞋和牛仔裤,上身是卡通帽衫,轻装上阵。谭娜穿了一套豆沙色的衣裤,挺严肃,看着像要去招待所开会,臃肿的身体被捆在其中,极不合适,选了一个多礼拜,咋就穿这套出来呢,不理解。

凌晨温度很低,像是又回到了冬天,空气里有烧沥青的味道。我迷迷糊糊,想起以前许多个冬天,那时候我和谭娜跟现在一样,拉着手,摸黑上学,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走着走着,忽然就会亮起来,毫无防备,太阳高升,街上热闹,人们全都出来了,骑车或走,卷着尘土;有时候则是阴天,世界消沉,天边有雷声,且沉且低且长,风自北方而来,拂动万物,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给赵东阳打电话,光响也没人接,都开始检票了,他还没到,也不知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没起来床还是咋的,没个动静,心里有点急。谭娜笑话我说,咋的啊,惦记上小情人儿了。我说,你那嘴能闲一会儿不。谭娜说,爱来不来呗他,咱俩照样玩。我说,问题咱不都提前定好了吗。谭娜说,可能又跟媳妇干起来了。我说,没准儿真是。谭娜说,他给你说过没,媳妇管他老严了,各种控制,还总拿孩子要挟他。我说,他自己娶的,赖谁啊。

我们正聊着,赵东阳从后面跑来,步伐很大,跺得地面咚咚作响,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头发蓬乱,眼睛没睁开似的,一看就没睡好,呼哧带喘,跑到我俩跟前,说,起来晚了,差点没赶上车。我说,心挺大啊,也不知道回个电话。赵东阳说,一路小跑来的,呜呜这顿蹽啊,哪有工夫看手机。

我们坐的是绿皮车,主要图便宜,车厢里一股腐败的味道,很难闻,硬座是卧铺改的,没有隔挡,坐着不太舒服,不得靠也不得躺,视线也窄,没法施展。刚上车我就有点困,谭娜让我坐在最里面,我也没精力吃东西,披头散发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俩在旁边说话,声音很吵,我做了好几个梦,都是一闪而过的片段,不成体系,这一觉睡了两个小时,报站说马上到锦州了,我才醒过来,揉眼一看,谭娜和赵东阳也不聊天了,闷头一顿狂造。谭娜昨天买了一只板鸭,这时候正拆了分着吃,还配着几听罐啤,挺会整,见我起来了,谭娜指了指桌上的残骸,跟我说,味儿还行,特意给你留个大腿。赵东阳说,有点咸其实,就大米饭正好。谭娜说他,你咋那么多事呢,白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窗外都是石山,形态陡峭怪异,巨大且锋利,谈不上是什么景观,但也让人看得入迷。我想,要是这几个小时的车程,能无限延长就好了,哪怕是极短的距离,你仔细观察,反复体会,总能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无法穷尽。山脉过后,又是一片水潭,静止不动,看不出到底多深,我们仿佛驶在桥上,一阵大风吹过来,火车轻轻摆荡。

赵东阳忽然来了一句,掉下去就好了。我说,这是啥话。谭娜跟我说,刚才你睡着了,没听他讲,又跟媳妇吵架了,不愿意让他来,他非得来。我说,那就别来呗,至于么。赵东阳说,早上还给我下最后通牒,说我今天要是出门,回来就去办手续。谭娜说,吓唬你呢,都是路子。我说,你这么一说,我真有点后悔出来了。谭娜说我,这时候你装啥好人,跟谁一伙儿的你。赵东阳说,那后悔啥,咱该咋玩咋玩,我算看透了,我跟她是过一天少一天。谭娜说,话说得跟放屁似的,你跟谁还能过一天多一天是咋的,那不符合自然规律。赵东阳低着头,不吱声了。我捅了捅谭娜,她瞅我一眼,又找补一句,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咱既然都出来了,就好好玩,别老跟冤种似的,有啥问题回去再解决,来,再开一罐。

火车略有晚点,我们从山海关站出来时,已经将近十点。空气好像比沈阳还凉,水分大,能闻到一点腥味,不重。眼前是深色城墙,倾斜而上,巨人一般矗立,砖缝之间有白沿,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也可能是后来修复的,无所谓,气势还在。我跑过去,展开双臂,抬头眯眼,让他们帮我拍了张照。别白来一趟,虽然目前的状态不好看,但也要留个纪念。背后的城墙凉涔涔,我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有雨的气息环绕周身。这边很少有高楼,放眼望去,心旷神怡,远处还有风筝在飞,摇摇晃晃,像是从海里面升起来的。

谭娜记了个地址,带着我们走,非要去吃一个什么包子,当地特产,她都吃一路了,咋还能吃下去呢,我也是纳闷。七拐八转,终于找到了那家饭店。门脸挺大,刚一进去,我就一阵犯恶心,满地油污,手纸筷子都粘在地上,走道发黏。我找了个位子坐下,赵东阳和谭娜去点包子。旁边的服务员大姨走过来,用嘴咬开一袋陈醋,挤入桌上的调料瓶里,我不知道该说啥好。不一会儿,谭娜和赵东阳端上来两大盘包子。我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了半碗粥,包子尝了一个,不爱吃,油太大,他们俩吃得不亦乐乎,但最终也没吃完。倒也行,午饭就此解决了,不耽误时间。

我们先去的天下第一关。刚进去时还挺凉,几乎没有游客,一切尚未苏醒,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暖和起来,有摊位在卖烤肠和苞米,没精打采,锅里连热气都不冒。我走在最前面,跑上台阶,谭娜在后面喊,你慢点儿啊。我说,你这咋还不如我这个病号呢。谭娜说,吃撑了,迈不动步,直冒虚汗。我说,那我在顶上等你。我爬上去之后,半天也没看见谭娜,赵东阳也磨蹭好一阵儿,才赶上来,跟我说,谭娜在底下坐着呢,歇一会儿,不到这顶上来了,我们一会儿下去找她。我说,啥体力啊,这也没有多高。赵东阳说,是啊,没多高。我说,但不上来也行,没啥损失,景儿也没多好。赵东阳说,是啊,没多好。

虽然景色一般,但我还是愿意多望几眼。近处有红黄标语,扯在树间,远处是土黄与青黑的结合,松柏成林,颇有秩序,回首望去,山脉连绵不断,其间有几趟平房,在云的深处若隐若现,规模不小,不知道是什么人住在里面。

我们下来之后,看见谭娜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走得慢悠悠。我也不好偷听,便跟赵东阳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我小声问赵东阳,你猜,跟谁打电话呢。赵东阳说,那我上哪猜去。我说,肯定不是啥好人。赵东阳说,谁说的,净瞎扯。我说,看表情就能看出来,她有啥都写脸上,多少年了都,藏不住事儿。

果不其然,谭娜挂掉电话后,追上来跟我汇报,以前对象打的电话。我说,又要干啥啊他。谭娜说,没啥事儿,问我过得咋样。我说,你咋说的啊。谭娜说,我说挺好,在外面玩儿呢,不用你操心。我说,然后呢。谭娜说,他说他挺想我的,以前是他不对,会逐步改,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说,你是不是又要犯糊涂。谭娜说,有点心软,但也没定,我说我得想一想。我说,想啥,挨揍没够咋的。谭娜说,那万一他真改了呢。我说,狗改得了吃屎吗。谭娜想了想,说,也对,妈的,好悬又让他忽悠,我也发现了,现在有时候心太软,前些年真不这样,那时候多潇洒啊,平地一声雷,爱鸡巴谁谁谁,平地一声屁,爱鸡巴咋咋地。我说,这话对,咱可不能越活越回旋啊。

我们从第一关出来后,坐25路去老龙头,我数了数,一共九站,十来分钟就到了,路上车少,车开得也猛,路过个什么工人医院,还有一个中学,我还没坐够呢,就到站下车了。关里关外就是不一样,景致建筑都有差别,沈阳还比较萧条,没从冬天里彻底挣脱出来,但这里就已经很葱郁了。到了老龙头门口,赵东阳买了三张套票,附带个景点,孟姜女庙,说有空也一起去看了。我要给他钱,他怎么也不收。谭娜在一边说,人家不要,一片心意,你非得硬给啥。听她这么一说,也只好作罢,但谭娜不明白我的心理,我主要是不想欠谁的,尤其是这种情况,别人倒是都不计较,但自己总犯合计,尤其夜深人静时,算来算去,没法还,压力很大,心情也受影响。

老龙头景区不小,刚走一半,我就有点累,想休息片刻,谭娜正相反,大概是消化得差不多了,体能逐渐恢复,一边埋怨我没有长劲儿,一边也陪着我坐在凉亭里。旁边有两门假石炮,也有几个油漆味道很重的房间,用来展示当年驻守军队的日常物资和生活状态。不远之处,有人在烧香,香炷高大,烟雾向上盘旋,到一定高度后,又轻盈散去,录音机放着诵经的声音,咝咝啦啦地传来,始终不停。我听得入神,想起很多事情。当年我妈卖房之后,又租下现在这个铁道边的一楼,她最相中的一点是,原来这间屋是位老人在住,有个小佛堂。搬进去后,她也供了一尊菩萨,摆在架上,不知道从哪请来的,天天拜,烧香供果,念念有词,旁边放唱佛机,一刻都不带停的,特别虔诚,说是在给观世音菩萨建道场,能为我化解业障,但是我的还没化解开呢,她就先走一步,这上哪说理去。不过对她来讲,倒也算是一种解脱。后来我爸搬回来,好一顿收拾,这些东西都不知道被他撇哪去了。

天又有点转阴,我们跟着一个旅行团,蹭导游的讲解听。她说在老龙头,景色最好的地方是澄海楼,有古诗为证,“长城连海水连天,人上飞楼百尺巅”,有一截长城伸展到水里,世界奇观,万里长城的起点,长城蜿蜒,如蛟龙一般守卫此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说的正是这里。我听着很心动,但一打听,要上澄海楼,又得额外花钱,于是有点犹豫,我问谭娜和赵东阳,要不要上去看,他们都没啥兴趣,但也看出来我挺想去的,就又说可以在下边等着。我想来想去,决定花钱上去看一把,下次再出来旅游,指不定是啥时候,得尽量不留遗憾。

我继续向上爬,飘了点雨,谭娜和赵东阳停在城楼的暗间里,我走上几步,回头一望,赵东阳点了根烟,正在抽着,谭娜手里也夹着一根,冲我挥挥手,笑容灿烂。我情绪颇佳,一鼓作气,登上楼顶,出了一身汗。钱没白花,风景确实不一样,面前就是海,庞然幽暗,深不可测,风一阵阵地吹来,仿佛要掌控一切,低头是礁石,有卷起来的浪不断冲刷,极目望向远处,海天一色,云雾被吹成各种形状,像水草、骏马,也像树叶,或者帆船,幻景重重,甚至耳畔还有嘶鸣声。我忽然想起以前背过的一篇古文,里面有一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当时不懂,现在身临其境,体验到了,就感觉写得真是好。雨丝落在身上,浸湿头发,风也硬,轻松将我的衣服打透,让人时常要倒吸一口气。我站了很长时间,冻得瑟瑟发抖,但仍不舍离去,有霞光从云中经过,此刻正照耀着我,金灿灿的,像黎明也像暮晚,让人直想落泪,直想被风带走,直想纵身一跃,游向深海,从此不再回头。

赵东阳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下来,怕我有啥事。我说,能有啥事,一切安好,就是景色太美,挪不动步。赵东阳说,没事就好,那你再待一会儿也行,我们原地等你。我说,不了,看够了,这就下去。

雨还在下,但不大。谭娜和赵东阳仍在暗间里,背靠着墙,姿势跟我走时没啥两样,只不过每人手里都多了一个塑料兜子。我问他们,拎的是啥。谭娜说,看我半天也没下来,在景区逛了一圈,买了点纪念品。我说,给我看看,都买啥了。谭娜逐件掏出来,说,买了两件旅游纪念衫,有一件是给你的,还有印画的水杯,回家自用,带脸谱的唱戏小人儿,摇头晃脑,你看好玩不。我翻了一遍,觉得没有特别喜欢的,问赵东阳说,你买啥了。谭娜替他回答说,买了个烟灰缸,死老沉,石头雕的,倒是挺好看,一条龙盘着天下第一关,转圈是长城,还买了一把伞,怕你挨浇。赵东阳挠了挠脑袋,将烟灰缸展示给我看,做工挺糙,但意思到位,另外他还给孩子买了一堆小玩具。我说,花不少了吧。赵东阳说,没多少,东西不贵。我说,还行,知道惦记孩子。赵东阳说,唉,要不咋整,回家不得管我要啊。我说,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你一回家,看见媳妇带孩子跑了,能受得了不?赵东阳想了想,说,还不至于,没到这一步呢。

我们又在里面转了半圈,山谷里看见有人在驯马,紧拽勒口,鞭子抽得极凶,人和马离得很近,几乎是四目相对,马的双蹄翘起,驯马者不断呵斥,双方像是在台上进行搏斗。我有点看不了,心里不好受,那几鞭子,也像是抽在我身上。谭娜没见过这个,还挺好奇,不愿意走,赵东阳也不看,背过去又点根烟。我这才想起,之前在澄海楼上听到的,也许正是这匹马的叫声。

我们从老龙头出来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都有些累,毕竟起来得太早,精神头儿有点不够用。接下来是孟姜女庙,出门一打听,离这儿还有点距离,十几公里。但票都买了,不去也可惜,于是我们坐了个三轮车,一路晃悠到孟姜女庙。刚一进去,就有点后悔,这里十分冷清,一切都是新的,装修味道很重,而且里面也不大,除我们之外,很少有其他游客,十几分钟,我们基本就逛得差不多了。谭娜一个劲儿叨咕着,上当了,上当了,这回可上当了。我说,其实也不算,反正里面没啥消费项目,烧香啥的都是自愿的,就当溜达了。赵东阳也说,是,我看这里还挺好,也长见识,不到这儿来,我还一直以为孟姜女跟小白菜是同一个人呢。

庙的深处,辟出几间屋子,拉着横幅,上面写着“中华巧女手工艺展览”,我们进去一看,墙上挂的全是剪纸,各式各样,十二生肖,蝴蝶燕子,四季与儿童,都有,但剪得也没啥稀奇,算不上精美,底下都写着标价。在最后一间屋子里,我们看见了一位妇女,四五十岁,戴大耳环,围着一条纱巾,黑瘦,穿得很落伍,像是附近村里来的。她握着一把剪刀,极其专注地工作。谭娜凑过去问,你是叫巧女,对不?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谭娜跟我说,看,上当了吧,处处是陷阱,看外面的标语,中华巧女,还以为是一群女的,都心灵手巧,结果就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巧女,这扯不扯。我笑着没回答,跟着他们走出门,那位妇女放下剪刀,起身相送,这时,我们看见,她满身的红色纸屑,轻盈,细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我们继续往庙外走,她到门口就停下来,抬头望天,像是刚刚破茧而出,抖落躯壳,还不知要飞去什么地方。

按照赵东阳的计划,我们今晚住在北戴河,一来这边不是旺季,价格便宜,二来据说海景不错,明天早上看日出也比较方便。但我并不知道北戴河距离山海关还挺远,我们换了两三趟公交车,总共坐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我在车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觉得浑身冷,一直哆嗦,怕是要发烧。等到我们在刘庄下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天都黑了,人也很少,三三两两,气温比白天低好几度。

赵东阳说,这边都是家庭旅馆,这个季节不用提前订,都有床位,我们往里面走一走,还有更经济实惠的。谭娜搀着我的胳膊说,都行,找一家就行,赶紧让她歇会儿吧,你瞅她,困得滴了当啷的。我强打起精神,说,没事啊,缓过来一点了。

赵东阳向路人打听两次,带我们走进一个胡同,两边都是二层小楼,家庭宾馆,还挺别致,一楼挂着牌子,上面写的是“休闲小屋”,我挺好奇,想看看都是怎么休闲的,往里面看一眼,结果发现是麻将社,都在那稀里哗啦打牌呢。屋里满员,烟雾缭绕,跟清冷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选了一家顺眼的住,那家底下的标语写着:环境优美,空气怡人,装修静雅。我说,这家好,听着素净。女老板扫一眼我们的身份证,也没登记,帮我们开了一个三人间,位于二楼中央,八十块钱一晚,设施虽然有点简陋,但着实是不贵。水泥地面,摆着三张单人床,彩电、桌椅、衣架都有,室内还带卫生间,能洗淋浴。我躺在中间的床上休息,谭娜守着窗户,又把她那大箱子掀开,开始捣弄东西,还去厕所换了套新衣服,真没白带。赵东阳洗了把脸,然后站在门外,扶着栏杆,跟楼下的女老板聊天,问她附近哪家饭店最好,人均多少钱,哪道菜值得一点。

八点半出的门,没走几步,就是女老板推荐的烧烤店。谭娜十分亢奋,进去菜单全点一遍,各种肉串,扇贝,烤气泡鱼,麻辣烫,锅烙,上来一大桌子,味道确实还可以,锅烙我吃了半盘,韭菜鸡蛋馅,有鲜灵劲儿。他们还叫了两提溜啤酒,各自开战。谭娜撸起袖子,唾星四溅,又是一顿猛白话,边讲边喝,直接对瓶吹。看得出来,她也是太郁闷了,压抑够呛,说着说着还哭了,我听着也特别心疼,然后还管赵东阳要烟。谭娜抽烟的间歇,赵东阳开始倒苦水,也不知这都是咋的了,媳妇丈母娘这那的,鸡毛蒜皮的屁事儿,最后搞得矛盾还挺大。其实我不咋爱听,他们的这些问题,总归会有一个解决办法,要么你进我退,要么你退我进,或者各让一步。我的问题就比较难了,基本无解。也可能正是这样,我从来都不爱一次又一次地去讲,没啥必要,自己难过就自己受着呗,往好了说,是不愿意给别人添堵,其实从内心里来讲,是不愿意成为别人日后的谈资或者素材。我活着可不是为了丰富他们的阅历的。所以生病以来,我跟很多亲戚朋友都不怎么来往了,每次听到他们假装关切的询问,我都想说,请收回你的怜悯并且要点脸吧。我也知道这种心态不对,但又调整不过来,总觉得自己委屈,凭啥啊非得是我摊上,越想头越疼,到后来,我干脆也破了戒,跟他们干了两杯啤酒,挺爽口啊,久违了。

喝到半夜,谭娜不再兴奋,情绪平复过来,并开始发蔫,眼皮打架,只听赵东阳一个人在说,他今天还挺出息,酒量见长。趁着上厕所的工夫,我悄悄去结了账,这一天都是他们俩在花钱,挺过意不去的,服务员给打了个折,二百八十元,连吃带喝,贵是不贵,但给钱时又有点心疼。我和赵东阳一起扶着谭娜出的门,她嘴上说没事,其实脚步踩不稳了。酒劲儿上头,我也有点迷糊,赵东阳喝得正精神,眼睛冒光,走着走着,还唱起一首老歌,我们也跟着他一起唱:“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各种走调,唱完就傻乐,整条街都有回音,但也不要紧,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我记得初中时,这首歌和那个电视剧都特别火,一转眼这都多少年了,那些演员好像还是那么年轻,而我们现在却比他们要老得多,真他妈不可思议啊。

我躺在床上,伴着谭娜起伏的鼾声,一整天的回忆泛上来,我努力记起更多的细节,留待日后回味,可惜实在精力不济,没过多久也睡着了,最后醒着的几秒里,我仿佛听见浪涛的声音,由远及近,奔涌而至,太阳苍白,晒在上面,晃得人无法睁眼,然后我便彻底进入梦乡。还是场景片段,一截一截,没有逻辑,开始好像是梦见我和我妈,我那时还挺小,左手拉着她,右手拿着一根雪糕,天气很热,雪糕化得特别快,化掉的奶油不断地往下滴,我心里很着急,然后身边的人忽然变成了谭娜,我也长大了一些,她趴在耳畔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让她再说一遍,她很着急,又讲一遍,我还是没听清,然后她就被几个戴面具的掳走了,情绪很激动,表情慌乱,气喘吁吁,像是被绑架了。我心里着急,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帮忙,到处都找不到人,急得要哭出来,心头一紧,忽然就醒了。我是侧着身子睡着的,睁开眼后,映着窗外的幽光,发现谭娜的那张床是空的,被子掉地上一半,而轻微的喘息声从我背后传来,显然,它不仅存在于梦里。

他们做得很小心,动作幅度不大。我猜,谭娜应该是捂着自己的嘴,或者是赵东阳用手堵住的,总之,能听出来,她是在尽力克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但却更难听了,十分怪异,不堪入耳,估计脸都皱在一起了吧。刚听见时,我一动不敢动,心里委屈,还有点恨他们,出去不行吗,再开一间不行么,听着听着,又有点不忍,我很担心他们发现我已经醒过来了,那以后互相该怎么面对啊。做完之后,我听见谭娜下床的声音,蹑手蹑脚,踩在水泥地上,去了趟厕所,撒了一泡很长的尿,好像又冲了一下,然后回到床上。我使劲闭上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一开始是几滴,后来变成啜泣,我咬住嘴唇,但还是出动静了。我心里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实在控制不住,也不知道为啥。谭娜和赵东阳反应过来后,都吓坏了,分别坐在床上,不知怎么办是好。后来赵东阳穿上鞋出门了,但也没远走,就在走廊里,靠着栏杆抽烟。谭娜坐过来,摸着我的头发,断断续续地说着,喝多了,对不起,当啥也没发生,行不,求你了,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对不起,玲玲,你接着睡吧,好不。我一把打掉她的胳膊,坐起来接着哭,怎么劝也停不下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这么对谭娜啊,理解不了自己。我明明一点都不怪他们,相反,我很害怕,怕他们会就此离我而去。我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起来时也不知是几点,睁开眼睛,只觉脸皮发紧,大概是泪水浸的,头也痛,昨天真不该喝酒。屋内很亮,我翻了个身,发现只有我自己,起身下床,想找双拖鞋,但怎么也找不到。这时,谭娜推门而入,满脸笑容,腆着肚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打招呼说,起来了啊,早饭给你搁桌子上了,鸡蛋饼和豆腐脑,还热乎呢,你洗把脸先吃饭。我说,几点了。谭娜说,九点不到。我说,对不起,起来晚了,没看成日出,你们去了吗。谭娜说,没去,那玩意儿看不看能咋地,谁还没见过太阳啊。我说,赵东阳呢。谭娜说,去旁边的海鲜市场了,买点干贝烤鱼片啥的,这边儿的好吃,还便宜,我让他给你也带了点。我说,不要,到时你都拿走吧,我不吃。

我洗完脸,坐在桌边吃饭,豆腐脑很好吃,又嫩又滑,鸡蛋饼也香,里面还有火腿肠,但我实在没啥胃口,也没心情,只吃两口,便觉得都堵在嗓子眼里,我拧开一瓶白水,喝了几口,想往下顺一顺。谭娜把电视打开,来回调台,又掏出车票,跟我说,晚上六点半的车,估计十点半能到沈阳,时间都来得及,今天咱是啥计划来着。我想了一会儿,也没记起来,胃却开始不舒服,总往上返,我跑到厕所里,呕吐起来,吐得还挺邪乎,昨天晚上吃的也都交待了。谭娜吓坏了,冲进来扶着,一个劲儿地给我拍后背,问我,没事吧。我也没回答,吐完之后感觉轻松不少,但浑身没力气,也冷,便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

赵东阳提着好几包东西回来,进屋之后,跟我说,咋还不起床了呢。谭娜在旁边接话说,刚吐了,正难受呢。赵东阳听后有点着急,东西放在地上,非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大事儿,不去医院了,走不动路,就想早点儿回家。赵东阳看了谭娜一眼,谭娜也说,早点走吧,还等啥,不然也不放心。于是赵东阳又去车站,改签车票,临走之前,跟我说,鱿鱼丝特别好,排队买的,你要是嘴里没味儿,可以尝一尝。我点点头,把被子拉过头顶,谭娜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手背碰碰我的脑袋,又碰碰自己的,动了动嘴唇,却啥也没说出来。

赵东阳打车去的车站,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动作挺快,中午没票,只能改在下午,四点出发,还是动车,一百多块钱,我有点心疼,但仍起身掏钱,赵东阳还是死活不要,他这一天话都很少,情绪也不怎么高。我让他们俩别管我,附近玩一玩,等到时候再一起走,别因为我白来一趟。但他们谁也不去,就在屋子里守着。出发之前,我跟谭娜说,你买的那件旅游纪念衣服呢,咱俩穿里面吧。谭娜听了很高兴,拍起手来,又把那个大箱子㨄开,拿出来递给我。我俩换上衣服,又肥又大,不太合身,质量也不行,互相看着乐,像是往身上套了个面口袋。

我跟谭娜坐在一起,赵东阳的座位在另一节车厢,不方便换过来,跟我们说,有啥情况赶紧给他打电话,随时待命。我觉得状态有所恢复,刚上车就吃了一碗泡面,汤都喝干净了,谭娜看我吃完,也舒了口气。我靠在窗边坐着,胃里有底,精神就好一些,但这一路上也没怎么跟谭娜说话,不知道该说点啥,只好望向窗外,火车开得很快,景物急速飞过,让人来不及仔细辨认。路程过半,暮色降临,远处忽然有浓烟出现,火光在其中萦绕,连成一大片,烟尘浓密,滚滚袭来,不断变幻,仿佛有野马正冉冉升起,飞向天际。谭娜看了半天,挎紧我的胳膊,轻声地问,这咋还着火了。我说,可能是在烧荒,但季节又不太对,也搞不清楚。谭娜没有继续说话,转回身来,闭上眼睛,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到沈阳北站时,六点钟刚过,晚高峰还没结束,一派繁忙景象,人们来来往往,细密如织,看着眼晕。谭娜提议一起再去吃点东西,赵东阳没有接话,我连忙摆手,说现在只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去医院,不想再折腾了,你们去吧,我就不陪着了。谭娜赶紧说,没有你,我俩吃个啥劲儿啊。好像还有后半句,但话说到这里,又咽回去了。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但他们执意要送我到家。

公交车上的乘客很多,人挤着人,赵东阳与谭娜一左一右,为我隔开一片空间,坐了几站后,我催赵东阳下去换车,时间还早,没必要非得送我到家,绕很大一圈,不值。下车之前,他将一个塑料袋塞在我手里,说都是零嘴儿,特意给我买的,在家边看电视边吃。我不太爱要,想还给他,但他一转身就没影儿了,喊也没有回应。袋子很沉,我有点拎不动。

下车之后,谭娜陪我走回铁道边上,我说,你赶紧回去吧,我到家了都。谭娜说,都走到这儿了,送你进屋。我指着我家的窗户对她说,看见了吧,亮着灯呢,许福明在家,放心吧,几步道儿,没问题的。谭娜有点不舍,拉着我的手说,那你没事就过来找我。我说,肯定的啊,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我目送谭娜离去,穿过楼群,消失在转弯处,然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离近时,我才敢确认,家里正亮着两盏灯,厨房一盏,隔着塑料布也能看见许福明的身影,大概是在炒菜,卧室拉着帘,但有光从缝隙里钻出来。许福明过日子很仔细,只一人在家的话,是绝对不会点两盏灯的,更不会炒菜,从来都是对付一口就完了。我想了想,许福明还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走之前他问过我,大概几点到家,当时我说的是,十点多到北站,回家肯定要半夜了。

我没有进屋,还有一点时间,是要还给许福明的。我绕到窗户后面,看见倒骑驴锁在栏杆上,我将东西放上去,一路拎在手里,愈发沉重,勒得生疼,然后也搭边坐在车上,背后楼群的灯火逐一亮起,有风经过,还是冷,延绵不断的冬季,似乎仍未结束。我缩成一团,不断地向后移,靠在车的最里面,用破旧的棉被将自己盖住,望向对面的铁道,很期待能有一辆火车轰隆隆地驶过,但等了很久,却一直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风声,像是谁在叹息。光隐没在轨道里,四周安静,夜海正慢慢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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