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过我的课程的教授,剩下的本来就越来越少!在1999年1月27日刚度过九十华诞的萧乾教授,2月11日就因病去世。几十年来常同我保持着联系和交往情深谊重的老师,从此就永别了。这不能不使我常陷在一种悲伤与怀念的情感之中。
6月里离北京去英国之前,我和起凤又到复外二十一楼老师住处去了一次,是为了对老师的去世再作一次凭吊。面对老师微笑的照片,我们默默鞠躬。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落泪。要我不动感情是不可能的。
那天下雨,我和起凤同文洁若师母告别后出来,大雨倾盆,我们淋湿了衣服走了很多路才招到一辆出租车回到住处。哗哗的大雨,使我的思绪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上海江湾复旦大学……我就是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第一次见到萧乾老师的。
一
1946年暑假开学以后,萧乾老师由英国回来到复旦大学新闻系和外文系兼课任教授。他是第一位赴欧洲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事的中国记者,是唯一亲历法国诺曼底登陆战的中国记者,在新闻系学生中很有声望。他在新闻系教的是“英文新闻写作”课,主要是讲热爱记者工作,认为记者这种职业,可以广泛接触社会,广泛涉猎人生,能接触各种人,能到各种地方,是了解并探索人生最理想的工作。正因如此,记者必须学好外文,要能说能写,“英文新闻写作”课就是教大家掌握用英文写作新闻的课,希望大家重视学好。这番话曾给我这样的新闻系学生不少鼓舞。那天,下课时正下着急雨,教室走廊的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哗哗响,他在藏青色西装外披着一件战地记者用的绿色军用风雨衣,冒着雨匆匆走了,步伐轻快敏捷,仿佛有什么重要事要去办。那个雨中远去的背影至今清晰如在眼前。
以后上课,他选过一些英文新闻报道做教材,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篇,题目是《赫斯吃鸡》。这是一篇用杂文笔法写的新闻报道,有英国人的那种幽默、讽刺和调侃。萧乾先生讲这一课时,谈到了他在西欧采访的旧事,谈《赫斯吃鸡》一文时,很强调语言技巧,要我们善于用文学语言写新闻。
作为一个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我那时在受业于萧乾先生之前,就爱读他在《大公报》上发表的特写通讯,尤其是做随军记者写的英伦通讯及欧洲战场的报道。当时他在《大公报》上用“塔塔木林”笔名写的“红毛长谈”一系列的杂文也引起我的注意。因此,他的课我总是专心听讲并做笔记。萧乾先生没有想象中的“英国绅士”架子和派头,很朴实亲切,谦虚而又和蔼,脸上永远有那种使人感到容易接近的笑容。那时候,每个教授手中都有一本点名册,萧先生有时也带点名册来,但他从不点名,给学生一种宽松的印象。复旦新闻系当时有不少名教授,有的难以亲近。萧先生忙,但从不拒绝与同学接触。我不喜欢“高攀”,但他的亲切和笑容使我忍不住不去他的住处看望。记忆中印象深的有两次。一次是谈他的长篇《梦之谷》。我在图书馆借到了这部小说,读后感到喜爱。那时新闻系的同学石碚在编一家报纸的图书评论专栏。我有时应约写点书评去发表。读了《梦之谷》我去看望萧先生,我告诉他我想写书评的意图,他笑着说:你看了有什么想法就照你想的写好了。但后来,我怕评不好,结果未写。一次是谈新闻写作,他说:新闻每每写出来时有生命,时间长了,生命就消失了。因此,写新闻时,要注意加点“防腐剂”。所谓“防腐剂”,他指的是文学价值和政治价值、经济价值等。萧先生在《大公报》的事极忙,在我记忆中有两次课他都请了假。而且,家庭里出了些不幸的事。我同他久无接触。大约是1948年年初,关于他要去办《新路》杂志的事在学生中有传播,说他倡导走“第三条道路”走“中间路线”。但他并没有向学生灌输或拉拢学生去走什么“第三条道路”。他反对国民党发动内战的态度是明确的,根本没去主编《新路》。有一天,在校门口突然遇到他。我们是站着说话的。我无从安慰他什么,但把听到的舆论告诉了他,我的措辞自然是否定第三条道路的。记得他看着我的眼睛点头说:“我没打算去!”在我感觉上,他的思想当时是该属于进步范围的,无论如何不该“左”到把他推到“黑色”“反动”的泥淖中去。
二
1948年夏季,我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留校做了助教。但萧乾先生已不在复旦任教。我再见到萧先生时,已是1957年“反右”前夕了。
我是1953年为筹办《中国工人》杂志由上海总工会调到北京中华全国总工会系统工作的,住在东总布胡同19号。当时的社会风气,人同人之间不大交往,我又不爱去串门,虽然知道有些老师和同学及熟人在北京,但从没有去看望谁的欲望。对萧先生也如此。
一天,我在东总布胡同一个简陋的邮局里寄信。这里狭小破落,柜台里坐着一两个工作人员。我在桌上蘸糨糊往信上贴邮票,忽然一抬头看见萧先生在帮一个老人填写包裹单。老人没文化,萧先生耐心认真地按照他说的地址,笑眯眯地低头帮他填写,写得很专心。填完,等那老人把包裹递到柜台上交给邮局的工作人员,他根本就没有发现我。他耐心笑着帮老人填写包裹单的事,当时就感动了我。等他填完,我走近他叫了一声:“萧先生!”他抬头认出是我,就笑着同我握手问好,我扼要说了自己的工作情况,并礼貌性地说以后要抽空去看望他。但事实上,从“反右”运动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同他见面。他写的《放心·容忍·人事工作》一文,我从《人民日报》上读到,他迅即很倒霉了!“反右”运动把人搞得黯然无声,互不来往,也不敢说真话。接下来是“三面红旗”“大跃进”,再接下来是“三年自然灾害”……1961年夏,我们的刊物奉命“拆庙搬神”,我自己就莫名其妙地离开北京被下放到了山东沂蒙山区,到一个省重点中学做领导工作。从此,茫茫天涯弹指二十多年,许多旧相识几乎忘了我,我并非无情之人,但也很少想起会同萧先生再有联系!
三
时光如水。同萧乾老师又恢复联系是在80年代了!
1983年10月,我由山东调四川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工作。当时,在该社出版的现代作家选集中有《萧乾选集》四卷。选集的第一、二卷已经出版,第三、四卷由我终审签发。萧先生同我开始通信。现从找到的信中择一些摘录如下:
1984年11月27日他给我来信说:“非常赞成你来主持文艺出版社。上函听说你们川社有五六百职工,我即吓了一跳。人文(人民文学出版社)三百人左右,已嫌太多。上函我提到在西德慕尼黑一出版社,年出书一百种(包括七卷本的中德对照《毛选》,作一种计),还出两种月刊,而从社长到会计,一共只十六人。北京的外文出版社,1949年我们筹办(同时编着两个英文刊物)时只七人,包括乔冠华(他只算半个)。今天该社已三千人出头了。这全是大锅饭之所致。不改改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