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父母,他们比较关心我是不是能够再多赚一点,希望我老来靠自己的时候能有点积蓄。事实上,我是有积蓄,不过花得很厉害。我不会省钱,也不必省,因为我看上的东西本来就不贵,而且我根本也不要什么东西。大概都是花在别人身上,带带学生出去吃饭、买点衣服送人,就是这些。
我从来没经历过贫病交集,只有经过贫,但是我健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很会花钱,也很会用钱⋓富,是在于怎样有智慧地支配金钱。我很会花钱,一百块台币我可以花出很多种类,我是一个很会用钱的人。
举一个例子:我一个美国朋友来,他说他没钱,只预备两百块美金,等于六千块台币,要买二十八个人的礼物回美国送人。我帮他买了四十件礼物,每一样都是精品,从十块的笛子,到最漂亮的中国方块字,认字用的,木盒装着一千个字:甚至带他去旧书摊找古董圣经,送给一个很虔诚的基督徒,可以传家用的;到夜市去买围巾,五十块钱一条,百货公司也许要一千多,质地也很好。总之,这个十块,那个三十块,这个一百块,买了二十公斤的礼物走。
买东西要有品位和眼光,我们买廉价品并不表示没眼光,只要有价值就好。
如果拿八百块台币要我弄一个圣诞大餐,我可以有两瓶葡萄红酒,一瓶香槟,一大块瑞士起司,两百公克的鲑鱼,蛤蜊,海鲜饭,几道菜,还有汤,西班牙香肠,蜡烛。这是一顿精致的晚餐。
但是如果你给我一百五十块,要我做家常菜,我可以做出四个菜,有豆腐,有蔬菜,有海鲜,有肉,还有一道汤和饭,而且量很多,丰丰富富的。
大家都说装潢一个家要多少钱多少钱,我都不用,甚至床罩是用干净的抹布做出来的。但是,我没有刻意去节俭,我觉得该花的还是去花。人生最值得的事在我是指压,因为我一天到晚腰酸背痛,这件事就绝对不去省它。⋒我是一个非常悲观的投资者⋓回到台湾来,家庭的开销比较多,这我绝对不去精打细算,比如说爸爸妈妈爱吃牛排,上好的店,那当然是我付,他们爱什么我不管,就跟着去付钱。我不会在他人的身上节俭。
我不存钱,至少没有刻意地存,我要的时候就把它拿来,比如说车子泡掉了就换部新的。
我是靠爬格子赚钱的,很辛苦,所以我总怕在投资上失败,而且在这方面我是白痴,只会守成。我不会开源,只节流。股票上涨的时候,别人都教我去投资,劝我做二十万左右就好。我说不敢,我不要做。我觉得我不做的话还有二十万,如果我做,连二十万都没有了。
我是非常悲观的投资者。万一我投资股票,我会认为它统统在跌。如果买一栋房子,我根本不期望它涨,因为我要住在里面。我是一个很胆小的投资者,譬如说有人劝我拿十万块出来开一家小店,那没人来怎么办?或者来会,那会倒了怎么办呢?股票,跌了怎么办呢?然后,钱就放在银行里,看着利息一直跌。⋒无欲无求无望,钱!不能满足我⋓我皮包里有多少钱,我永远不知道。有一次在火车站,我的皮包被人偷掉了,我去找警察。警察问我皮包里有多少钱,我说不知道。他又问大概多少,我说完全不知道。
我去洗头,一次九十块,我多半都付一百,洗完头却发现身上一百也没有,我一直跟人家道歉。走出来再翻皮包,有一万多块,我完全忘记了,自己都不知道。
还有坐计程车,常常给人家一千块或者五百,说声谢谢你、再见,就下车了。这已经无数次了,有的司机叫我,有的没有,我就不敢确定是不是给了他一千,迷迷糊糊也就走了。因为不缺钱,也就没有什么观念。
但是我又很矛盾,有时候连五百块都舍不得花,遇到艺术品的时候,我会失去控制。也只有在艺术品上,尤其是绣布,花很多钱把它买下来,就钉在家里的墙上,也不见得去看它。真正会让我不顾一切去花钱的,往往是一个艺术品或民艺品,古董我买不起。这是去年的事,现在又没有了。
我现在是无欲、无求、无望,钱,不能满足我。
(李琼丝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