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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了没(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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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两点多,有个小学同学突然在同学群里问我:“你们作家是干吗的?”

他发了三遍:“你们作家是干吗的?”

作家干吗的?

自从过了四十岁,我总是睡得格外浅。记得在更年轻的时候,每次睡眠都如同在夏日里从海边的崖石直直跃入清爽的海里;而如今,每晚脱掉自己披挂了一整个白日的身份试图入眠,感觉如同赤裸着灵魂躺进淤泥里,知道自己的意识慢慢被某种浑浊的东西包裹,最终沉没,却永远感觉到冰冷且不踏实。

因此,手机稍微一震动,我便醒了。

眼睛有些发炎,沾满了黏稠的眼液,脑子也迷迷糊糊的,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有人半夜在小学同学群里,问我作家是干吗的;而且,问我的人,在群里的名字叫“轻舞飞扬”。

我点进他的页面查看,是个男的,居住地显示在冰岛。

一个居住地在冰岛的叫“轻舞飞扬”的小学同学,男的,深夜两点多,问我作家是干吗的。

我怀疑是自己做梦。

我想,肯定是我不那么满意自己最近写的东西,才会有这样的梦吧。自从越过无知无畏的青春后,我开始察觉到自己体力和能力的边界,感觉世界于我已经不是充满可能的,而是开始紧缩。我因此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有心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但我怎么会给自己取“轻舞飞扬”这样的网名来诘问自己呢?我肯定不会,梦里也不会。

我胡思乱想着,放下手机,打算躺回到淤泥里去。

那个“轻舞飞扬”的信息又来了,直接提交了申请加我好友的信息:“是我啊,不认得了吗?”

语气似乎有点着急。

“我如何会认得冰岛的轻舞飞扬呢?”我心里想。但还是通过了他的申请。

刚通过,第一句话就来了:“你们作家是写那种故事的吧?”

“哪种故事?”我在心里问,但我没有问对方。

他自己往下说了:“我有个故事,我在想,是不是你们作家应该写的?”

他说:“我想和你说说这个故事,我特别希望你能把它写下来。”

自从成为作家后,总会在各种场合,碰到希望我写他故事的人。

有次亲戚葬礼,我从北京赶回东石镇去,仪式上有个亲戚拉着我走到一旁,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重症了,我谁都没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确定他们听不见,噙着眼泪继续说,“我可以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你能帮我写下来,等我走之后再给我家人吗?”

有次在某个家乡的盛会上,某个政府领导喝醉了,突然拎着一壶白酒走到我跟前,说:“我先敬你,你一定得答应帮我一个事情。我母亲去年走了,但我是一个干部,我不能表现得太脆弱或者难过,我控制得很好,从她离开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表现过脆弱,可是我太想念她了,这种想念钻心地疼,你能帮我写下来吗……”

但一般酒醒了,或者情绪过去了,便不再追着我说了。甚至,似乎再见到我总有种带着羞耻感的尴尬。人对藏在自己内心的故事,从来便是这般吧,既希望有人知道,又希望不被人知道。

我后来找到解决办法了,遇到这种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似乎我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时间一过,对方自然会假装忘记的。

我因此决定不回复这位同学。

但他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你知道咱们家乡昨天刚刚来了个几十年一遇的超大台风吧?”

又一条信息:“这个台风应该是我叫来的。”

发完这两句,他就不发了。可能在等我判断是否有兴趣听吧。

这还确实是篇故事的开头,我心里想。

信息又来了:“我们现在打电话?我给你讲讲?”他没等到我拒绝,觉得,我应该想听这个故事。

“现在?”我有些惊讶。

“可以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你得稍等我一下。我得去书房,不好吵到家人。”

我走到书房,掏出笔记本,才想起来问:“但是,你到底是谁呢?”

“是我啊。”他显然一直等在那边,信息回得非常迅速。然后微信电话响了,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是我啊!”

“你是?”

“蔡耀庭啊!”他的声音亢奋又莫名的悲伤,“蔡耀庭啊,你肯定记得我的,蔡耀庭啊。”

蔡耀庭啊,我记得的。

我记得他长着两颗虎牙,脸很白,总是笑,笑起来很好看。我记得小时候他家是开养猪场的,他邀请我去他家骑过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骑猪。我记得,他还带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过学校后面那条溪流,我们都脱光了跳进溪水里游泳。我还记得,那时候家乡有着许多条无名的溪流,后来开发建设,这些溪流都消失了。我总莫名想念那些溪流,我甚至有时候还听得到它们流淌的声音。

我们应该至少三十年没联系了吧。这么一想,我有些感伤。我问他:“最近如何啊?”

他没顾得上回答我,只是非常着急地催促我:“我可以开始讲这个故事了吗?”

我这才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浑浊沉重的喘息,一呼一吸,哗啦啦、哗啦啦的。他的每个字句因而听上去都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海里打捞上来一般。

以上,便是我接下来要记录的这个故事的由来。

我曾经考虑,在蔡耀庭讲述的基础上,加工改造成一个新的故事,但是,几次尝试下来,都觉得不如蔡耀庭说的故事好。作为一个写作者,惭愧地说,这个故事我基本上只能起到润色的作用。我边整理边充满挫败感地在想:“作家到底是干吗的呢?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作家呢?”

昨天,家乡东石镇来了六十年一遇的超大台风,中心风力十七级。新闻报道说,仅仅泉州市区,被推倒的树,就有三万多棵。

很多人应该都看到那些视频了吧,有的树是被连根拔起的,有的树被直接拦腰折断了。我还在抖音上看到,有人在台风过后,去看望他认识的一棵棵的树。

我理解那些难过的。或许他童年时候爬到那棵树上过,或许他曾把自己认为的宝藏埋在树底下过,或许他逝世的爷爷以前总陪他在这儿等公交车……但他们没有说为什么,就只是沉默庄重地拍着这样一张张悲伤的照片,如同是在为自己的记忆拍摄遗照。

还有个视频,被传播得很广,连我在北京工作的同学、国外合作过的客户都转发给我了。视频里,台风带起海浪,甩着巨大的巴掌拍打着人们,把人打翻在地了,还按在地上来回滚动着。

这我可以做证,这次台风便是这般的。

我当时就在那儿。

事实上,现场比视频看着更恐怖。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就是,无数座水做的十几层楼,在你面前起了塌,塌了起,一次次倒向你,无数次崩塌掩埋你的感觉。

我一步步走向海边时,几次都被掀翻,后来感觉台风又拍过来了,我身子不由自主地蹲下来,像块石头一样蹲下来。我当时浑身发抖,心里想:“跑到登陆点看台风的,都是疯子吧。”

我得解释下,我不是疯子,我之所以去登陆点等台风,是因为,这个台风真的是我叫来的。

我叫它了,它还来了,我总不能不去看它吧。

没记错的话,整个事情的开始应该在6月22日。那天,我去厦门的房管局办事大厅,等着办房子的过户手续。

人乌泱乌泱的,大厅闷热闷热的。大部分是一对一对夫妻来的,就我是一个人。

那些一起来的,脸上的表情总是生动的,我看到了幸福、算计、拉扯和荷尔蒙,我因此觉得眼睛放哪里都不对,只好随手刷起短视频。我刷的第一条是给狗狗做spa(水疗),狗狗舒服得眯着眼时,我也跟着眯起了眼,然后,我看到了这条视频:太平洋刚生下了一颗台风。

那是个卫星的动态图:蔚蓝色的太平洋上,有云系在旋转,转着转着,转出一个中心点,像只眼睛,张开了——台风出生了。

对生长在闽南海边小镇的人来说,台风像远房的亲戚,经常冒冒失失地来了,一来就把家里闹个鸡飞狗跳,还没等到和它理论清楚,它便突兀地走了。有时候,又生生没有消息和动静,碰上某一年等不来,还免不了出门不断探头,想着,奇怪了,怎么就不来了?

台风也是我自小的“亲戚”。这样的卫星图,从小到大我看过太多次了。从黑白电视,到彩色电视,最终到手机屏幕,我看着自己的这个“亲戚”,年复一年地在太平洋上转着转着,然后冷不丁地,直直朝哪个人的家乡撞了过去。

一开始我没察觉到自己的在意,就是短视频播放完了,我刷新了一次,又刷新了一次,再刷新了一次……我最终是把这条视频划过去了,但脑子里,蔚蓝色的海上,那云系就在那儿旋转着。

然后,我发现自己莫名期待了:会不会恰好是很大的台风啊?会不会恰好就到自己的家乡登陆呢?

这些声音,像浪花一般,一直在我脑子里,哗啦啦地起来,哗啦啦地落下。那几天,我隔个几分钟,就拿出手机搜索一下:太平洋、台风、最新……太平洋、台风、最新……

刷新一次,那台风大一点,再刷新一次,那台风又大一点……连续刷了四五天,我似乎目睹了一个怀孕的女人腹里胚胎成熟的快进过程。而我也像自己第一次当父亲时那般,越来越激动。我三不五时截取一张图片,不断放大,放大,着急想看到那婴儿的胎芽、胎心,想看清那婴儿的脸庞。

然后第六天,我看到气象部门发布了:“台风被命名为‘阿勇’。”

我想着,这名字竟然和我的乳名相同。想着,这名字也还不错。

想着,或许发现这个台风的人就叫阿勇——第一个发现台风的人,是可以给台风命名的。而孤独地观察着台风的人,总那么喜欢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台风。

或许,每个孤独的人都是那么希望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吧。

正想着,我看到气象部门发布了:“台风‘阿勇’有可能生长为近六十年来最大的台风……”

我听到自己心里扑通扑通跳,喃喃地对着屏幕问:“阿勇,你是为我来的吗?”

问完忍不住发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了?

但我还是又小声问了:“如果是,那你就帮帮我,朝东石镇去吧。”

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应该是第七天凌晨五点多,我如往常,又莫名醒了,随手拿起手机搜索:太平洋、阿勇。

我看到那张云图了——长着硕大身躯的“阿勇”,直直往大陆的方向冲来了。我截图放大“阿勇”的预测轨迹:就在厦门和泉州的中间,就是家乡东石镇的位置。

我觉得脸上痒痒的,以为是小虫子飞到脸上,一抹,才发现,竟然是水。

哦,是泪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台风有什么好看的?”这个问题,我自小就好奇。

我记得,东石镇上有个人叫曹操——和那个众所周知的枭雄一样的名字。这个东石曹操,一到台风登陆时,就往海边跑。一边跑一边敲锣:“风大浪急,乡亲尽快远离海岸堤坝。风大浪急,乡亲尽快远离海岸堤坝!”

总有人不肯离开,他便总要拿着扁担追打。打是结结实实地打,一下就是一条瘀青。众人因此见他总是要跑的。

只是确定海边没有人了,他却还是在那儿叫喊着。虽然那时候,全世界都是硕大的风声、倾盆的雨声和令人震骇的浪声,但小镇里的人,还是能从这些声音的间隙里听到,曹操那喊得撕心裂肺的驱赶声。

我记得他,一是因为,他和他名字的来源——历史书里写的曹操,真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最多一米六的个儿,估摸着重不过七十斤,走起路来,头总要往前突,像鸭子。

还有是因为,我亲眼见过台风雨里的曹操:戴着蓑笠,穿着草鞋,所有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边号着边往海边飞奔。那时候我还很小,看着有人最终活成这个样子,心莫名惊慌,惶惑如何的人生会把人变成鸭子!惊恐着,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让人活成了鸭子?

我以后会不会也碰上那样的日子?

听人说过,那曹操的儿子就是好事跑去看台风,结果一不小心被台风卷进去了。曹操儿子死的时候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还这么好事,真是蠢!”我记得镇里的人谈起那些因为看台风而死掉的人,老这么说。镇上的人总愿意轻佻地批评早夭的人,仿佛那些人是生活无能的阵亡者,而自己因为还可以成为和生活搏斗的人就如此傲慢。但是,每次台风来,还偏偏总有人去堤坝上看台风。我没记错的话,我在东石镇上读书那十年,就有三个人也是因为看台风死掉的。

小时候,我心里总在想,看台风的人究竟是群什么人?台风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台风来了小孩都知道得躲在家里,偏偏成年人反而一定要去看呢?

这个疑问,我从小好奇到大。结果到四十多岁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也成了一定要去看台风的人。

自打决定要去看台风,我就察觉到自己奇怪的郑重和紧张。

我首先给自己买了一二十年没穿过的雨靴和雨衣,我想,这样子看上去应该像是很认真要去看台风的人。

我到闲鱼上买了个二手相机。想着,如果那天在海边等台风,别人困惑地看着我,我可以拿起相机晃一晃,别人就会以为我是来拍照的。如果我意外被巨浪卷进去了,大家看着相机,也会以这么个逻辑来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可不想麻烦别人花一番精力讨论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后来还笃定,那天自己最好穿着休闲西装。我得穿得好看点。

至于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笃定的一个想法。

然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那天应该如何出门,如何和妻子、孩子告别。

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知道了:不论亲近、憎恨、厌恶或者毫不在意,甚至,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孩子总要不断想起自己的父亲的。

那种“想起”,不是清晨海边雾气慢慢蒸腾的弥漫,而是草丛中突然蹿出一条蛇的那种猝不及防——可能在看到别的父亲牵着孩子时;可能在自己第一次手淫,射精颤动的一瞬,突然明白父亲也开启过的世界时;可能在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起自己被抱着的感觉时;又或者,在某个晚上,实在吞不下难过,没有能力走进自己组建的家,在门口呆坐的时候……

最近我总不断想起自己的父亲,所以我知道的。

自意识到这点,我就开始紧张每次告别,想着,万一我的孩子最终会从这个片段找到日后想起我时的样子,我得定格好一个怎么样的表情呢?

万一这次告别,还是个“特别”的告别呢?

我一开始想的是,就逐一拥抱下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亲亲他们的脸,然后笑得灿烂一点,和他们说,爸爸走了。

语调一定要温柔且坚定,笑容一定得灿烂。我想,这样,他们回忆起我的样子,应该会是好看的。

但某个晚上,我又突然担心,如果孩子日后想念我,一想起,就是一张好看的笑脸,会不会更难过?

或者,就冷漠一点吧。

我想,如果孩子最终觉得,是这个父亲不好,孩子们终究是不是会少一点难过。可以让孩子不那么难过,我觉得挺好,唯一的代价,是让自己的孩子误解我。

我想,自己一定是这样勇敢的父亲。

但是,时间越逼近,我越发察觉到自己的后悔——我实在无法让我深爱的孩子,记住的我的样子,还那么令人厌恶。

这天终于要到了,晚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身子翻来覆去地动。身边的妻子可能被惹怒了,或者做了噩梦,也不知道醒还是没醒,一只脚恰好就蹬在我身上。我没敢吭声,干脆坐起身,看着睡着的妻子。

月光敷在妻子的脸上,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岁时的妻子。月光总是有穿越时光的力量。她可真美,我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成了我的妻子了?我想,这么好的人,怎么因为成为我的妻子,而被拖入现在如此丑陋的人生呢?

我想着想着,发现,鼻子在发酸。

然后,我觉得自己好恶心,连愧疚都只会用难过来表示。

应该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了答案:那就表现正常,正常到,放在平常的哪个日子里就不见了的那种正常。即使什么时候突然发生了意外,意外也只是像把透明的刀,很客观地把本来的生活就此干脆地砍断而已,其他,什么都没变。

我觉得这很好,正常和意外其实都是很好的东西。

然后昨天早上,我如往常,还是没能睡着;如往常,等到自己正常的起床时间才假装醒来,正常地伸了伸懒腰,正常地发出舒服的呻吟声,正常地起床,正常地撒尿、拉屎、泡茶,正常地随便吃点小面包当早餐。然后我用正常的口气对着妻子说:“对哦,今天我得回老家一趟啊。”说完,就准备正常地进行下一个流程。

妻子却追出来问:“去干吗?”

我用正常的口气说:“我得去看台风,台风在老家登陆。”

然后,我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么不正常。我意识到了,其实自己本来就知道,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车开出地库,果然下雨了——台风要来,世界总是要大张旗鼓地先下场雨的。

我打开车上的广播,广播里主播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台风:“这可能是六十年来最大的台风,专家预测,掀起的浪最高有十层楼那么高。”

“十层楼高,那得多高啊!”女性主播有点激动。

主播们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兴奋了,赶紧转换成严肃的口气:“所以请大家一定注意安全,不要去海边哦。”

这个转换实在生硬,我被逗笑了。我边笑边把车开进雨里,感觉像是开进一场宏大表演的开场里。

我过去的家和现在的家,就隔六十公里,都在海边。现在还有条高速路,开得快点,呼呼地听四十五分钟风声,就到了。

天气预报说,台风在下午三四点登陆。其实我大可不必这么早出发的。但我想着,看台风前,或许可以再去找找许安康。

我也是在今年年初才知道这条高速路的存在。而我知道这条高速路,就是因为我想去找许安康。

那一天,我本来很有把握,跨海大桥一过一拐,便是一条小路的路口,然后开进去,小路坑坑洼洼的,晃晃荡荡一个半小时,出来就是老家了。

但那一天,我下了跨海大桥,一拐,是一道墙,里面是张牙舞爪的塔吊。

车头对着那堵墙,我愣了许久,困惑地拿起手机查看地图软件。我看到地图里眼前在建的这个小区叫“美丽时光”,而此前那条回老家的路,早已被各种规划截断,在地图上一截一截的,像是被废弃的列车车厢。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而就在那几年,沿着这海边竟然还修好了这么一条高速路。

这就是中国。我突然想起那天中学同学王书传说的那句话:“以前读书的时候,总听老师很骄傲地讲,咱们国家用十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世界几百年的进程。小时候我容易晕车,每次一听这句话就想,正常的人生进程我们的灵魂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况还加速的呢,我们的灵魂是不是在晕车啊?”

我还记得,王书传说完这句话笑得很腼腆,就和小时候一样。

我那天突然决定要回老家找许安康,便是因为王书传来找我。

王书传是我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自小便是温厚的人,说话声音很轻,长得白白净净的,从小到老,都留着流川枫样式的发型,经常话还没说,就先笑着,眼睛透亮透亮的。他小时候家里是开纺织厂的——他和我一样,也是因着父亲发家了,小学时从村里搬到镇上来读书的。

王书传来找我,是为了他在我开发的平台上买的那些理财产品。他是到我位于观音山cbd的公司来找我的。公司本来租了一整层,我在一个地方听一个设计师说过:“最好的设计就是你想象的在这里即将展开的生活。”因此租下这层办公室以后,我就经常开车到还是工地的这里,一寸一寸地想象,即将在这里展开的生活。

只是现在,这里展现的生活,是被那些债主打砸得像刚被轰炸后的战场。这倒是这个地方最诚实的样子,我这么告诉自己。

现在,只剩下一个前台和我来上班了。因为没有收到工资,保洁阿姨都不肯来了。我和前台每天按照正常上班时间点来,日常的工作,是打扫清理能清理的部分,以及接受债主的追问和辱骂。

我来上班,是因为,我以为,只要我每天的秩序是正常的,公司就似乎有了开始正常的部分,然后这个正常的部分,或许又有机会继续长出更多正常的部分来。

我其实也很好奇前台为什么每天坚持来,她三十多岁,山区农村出来,职高毕业的,每天见到我总笑盈盈的,有激动的客户要打我,她挡在我面前的时候也笑盈盈的。有一天她帮我挡了一个耳光,我难过地说:“其实你不用来上班的。”她很骄傲地看着远方,而不是看着我,她说:“我不是为你,如果我能守着你把公司翻转过来,那就是我这么一个笨拙的人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了。”

每个人都在拼命为自己找存活于某种境况的逻辑,她的眼睛在发光,我因此不忍看她的眼睛。

那天,王书传找我的时候,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似乎做错事的是他自己:“那些产品还能兑付吗?如果方便,能优先帮我退出吗?”说完,偷偷瞄了瞄我。

我不是故意低头的,是因为觉得脸火辣辣的,还变得很厚很重。王书传善良得紧张起来了,他语无伦次地唠叨起每天要被自己的妻子半夜掐醒,现在身上都是一块一块的瘀青。他说,他理解妻子,他妻子是穷人家出身,还是学会计的,每笔钱都性命一般。他说,按照规划,这笔钱获得收益后是要给儿子买个好学位的。然后又说着,其实好学位有什么用?现在多好的学校都不值钱,多好的学历都不值钱……

他既不知道哪句可以安慰我,也不知道哪句可以适当表达自己想拿回钱的意思。

我听着难受,头更低了。王书传走过来,拍了拍我,说:“千万别把债主那些话往心里去。他们是因为难受才说那种话的。你也难受,所以你能理解的。”

我心里想,王书传真是个温柔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但至少要安慰他吧。我撑起一口气,嬉皮笑脸地说:“以为我这么惨啊?我只要把跑路那家伙在河源的楼盘卖出去就可以了啊。”

王书传被我安慰到了,问:“确定吗?”

我说:“当然。”

最容易安慰的,便是渴望安慰的人。王书传释然地微笑起来,他终于要到了一个可以回去交差的理由。

一开心王书传就感慨:“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王书传说:“怎么感觉一不小心中年了?反正我没习惯。”

王书传继续念叨:“以前读书的时候,总听到老师很骄傲地讲,咱们国家用十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世界几百年的进程,我是个容易晕车的人,我最近老琢磨,那咱们灵魂受得了吗……”

我跟着笑了,鼻子一直发酸。

王书传继续自言自语:“你记得我高三复读那年,我父亲正在走公司破产的流程吗?那一年,我咬着牙,拼命地死磕,最终竟然超常发挥,考上了厦门大学。我当时想,所以人生经历挫折还可以是好事啊,所以很多时候老天爷要给你的礼物的包装纸是苦难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突然不想活了。”

我是记得大概在读高二、高三那几年,家乡一度有一家又一家的企业接连倒闭,我还记得,那几年我回老家,道路两旁都是贴满了封条的工厂。但我倒是第一次听到王书传这个事,在我记忆中,王书传一直是这么温柔的人,而他至今的人生,似乎也都很温和。

然后我知道了,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里,或许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是,有人温柔到,连撞到他人生里的每个张牙舞爪的事情都最终显得温柔了。

我讶异地看着王书传,他继续自言自语:

“那天,我半夜里睡不着,偷偷溜出宿舍跑到学校的湖边,想往里跳,旁边有许多对男男女女正抱着对方啃。他们好奇地看着我,可能不理解为什么在自己的身体和欲望终于摆脱父母看管,终于可以享受各种可能的时候,还有人这么悲伤。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然后我突然想,我要不要挣扎一下呢?我要不要给谁打电话呢?我掏出手机,看着一个个名字,不知道要给谁说。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许安康。许安康你也知道,对谁都那副样子。但我竟然,就想给他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安康接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听,我就乱七八糟地讲了,讲完我说:‘安康,糟糕了,我好像想哭。’安康说:‘你哭,我这边听着。’然后我就哭了。哭完了,我等着安康安慰我,可等了好久对面都没有任何声音。我问:‘安康啊,你不安慰我吗?’安康说:‘这很正常啊。你的一切反应也都很正常啊。’

“正常?我如何都想象不到,许安康是这么安慰人的。但我觉得这样的反应让我感觉很安全,那段时间,我经常打电话给安康,然后我就好多了。”

说完,王书传笑眯眯地转头看着我:“要不,你有空去东石找找安康吧。你不是从小和他关系就很好吗?你知道他回来了吗?”

我才知道许安康竟然回来了。

王书传说完,突然站起身:“那就这样,我得赶紧去赶公交车了。”

他解释说:“我家那地方比较偏,就一班公交,司机经常偷懒,有时候半小时不来一趟。”

又说:“不过有个好处,我家所在的村,菜价真低,而且空气好。”

“对吧。我现在其实过得挺好的。”最后他这么说,眼睛扑闪闪地看着我。我知道他需要我确定。我赶紧点了点头。

送完王书传,我就下地库发动了车,直直往老家开了。

然后才发现,原来回老家的路,早已经没了。

如果不是王书传一定不会说谎,我是不相信许安康会回来的。

从小我就知道,许安康是一定要离开家乡的人,正如我们这一代很多人一样。

王书传说得对,我是应该去找许安康的。

我知道的,这几年来自己的内心正在发脓,一张嘴,就闻得到心里冲上来的一股恶臭——那是我内心无法自愈导致的。

我还知道的,许安康一定能帮到我,正如他一定能帮到王书传。因为,他是最早碰到那些东西的人。

这几年,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一定得找他了,但挣扎了多次之后,我最终选择找出他的微信和手机号码,全部删掉了。我想,或许是因为,如果我没去找他,他永远于我是某种希望,如果我去找他,他却也无能为力,我或许将很难再说服自己如何把人生进行下去。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最后的希望,而这个希望,通常最终又是不敢去碰的。

小学三年级,我突然被父母从村里的小学转到这镇上来。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许安康的。

在那之前,虽然生活在海边,但父母从来就不让我出村子,更不要说看过海。海被我的父母藏得严严实实,或者说,我被父母藏得严严实实。

关于在那个村子里的童年,虽然我确确实实亲身经历过,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么不真实。直到后来,我去看过话剧,看到舞台随时更新场景——这边的房子拆了,那边的房子建了,这条路拓宽了,那条路消失了,看到参与演出的角色们,手忙脚乱追着这剧情的变化跑,我想,这不就是我童年的生活吗?而且,大家比那些演员更跟不上拍子。

时代从来就是很难跟得上的,虽然我们生活在其中。

母亲怀我那一年,父亲还是个农民。我还记得母亲唠叨过,外婆当时计较着想给她找个当工人的丈夫——工人是城镇户口,可以去粮站领国家配给的粮食。而农村户口只有地,只能自己管土地要一家的生计。

结果母亲真嫁过来,锄头是拿过,但好像没超过一个月,父亲就莫名其妙地从农民变成了老板。而她,还没当过正经农民,就当起了老板娘。

至于父亲怎么突然从农民变成老板,按照母亲的说法,只是因为父亲“好事”——他听说,镇上有种专门吃油,吃完就突突突冒着黑气,可以驮着几头牛跑起来的新鲜玩意儿。他好事地走了半天路赶到镇上去看。他想着,既然好事地来看了,就好事地摸一摸。既然好事地摸过了,就好事地问怎么开。然后他就学会了。然后那老板就雇他开了。然后他赚了钱就自己买了。又然后,他发现自己每几天拖着村里的猪到镇上卖赚得更多。再后来,他干脆把村里养猪的好手集中在一起,开了家养猪场。

我认真搜罗过自己的记忆,确实没找到父亲当农民的样子。记忆中的父亲,就总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配着总是被母亲擦得锃亮的皮鞋,背着手,走到一家家临时搭建的农舍里,去查看猪仔的情况。

父亲说话应该是学电视里那些领导,半仰着头,像在望着天空,嘴一撇:“得养好啊,养好才有好日子啊。”那人家答着:“会的,会的。”那西装着实太大,风吹过,衣角总要像旗帜一样飘扬,而父亲生怕皮鞋有折痕,走路总要顶直着脚板,因此总不得不外八字地走着,看上去,就如同唱大戏的。

父亲心思浅,经常平白无故地自言自语:“我怎么就这么有钱了?”第一句还是困惑的,然后又重复了一句:“我怎么就这么有钱了!”这句话就有庆幸的感觉了,自己乐得摇头晃脑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父亲母亲并不很适应自己身上披挂着的角色。比如母亲,我忘记从几岁开始,她就只穿旗袍,这应该是她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只是她穷过,太记得饥饿和紧缺的感受,只要有好的吃食,终究管不住嘴。她每天把自己塞进旗袍的时候,我总要听到呻吟。

而我父亲,则显得更为笨拙。有次听说老板应该要去泡夜总会,就开着载猪的那辆拖拉机突突突了好几个小时,去隔壁镇区唱k(卡拉ok),然后回来的时候,累到连人带拖拉机,冲进路边人家的粪坑里。

还有一次,有女人追到家里来,说我父亲和人乱搞关系。母亲拿着鞋跟把父亲的脑袋敲出好几块包,他疼得呜呜直哭,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老板们都这么搞啊。我只是想当个合格的老板。”真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父母自然也没放过我。我从四五岁开始,就得穿得像电视剧里的小少爷:皮鞋、吊带裤,还一定要别上蝴蝶结。

我的妻子第一次看我小时候的照片时,用不可思议的口气问:“你那时候就每天穿成这样骑猪玩?”

“是啊。”我一开始还不解妻子的激动。

“一定要穿着吊带裤,戴着蝴蝶结才能骑猪玩?”妻子又问了一句。

我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妻子,笑得喘不过气,口气认真地说:“就是。好几次我赶着要去骑猪,忘记戴蝴蝶结,我母亲硬是拿起蝴蝶结穿着高跟鞋追过来,边追边喊:‘夭寿死囡仔,不戴蝴蝶结就不许出门去骑猪了!’”

父母突然在我小学三年级要开学的时候对我说:“你必须离开家里了。”

我当时困惑地看着他们,母亲郑重地努力解释。她说:“这世界变化好快,你父亲和我不知道未来怎么变,我和你父亲都很害怕。我们只是偶然撞上一个还比较幸运的角色,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这个角色。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得盯着跑得快的人跑,只要跟得上,肯定就不会差。”

她说:“我们感觉世界正在加速往前跑,你现在就得赶紧跑。”

那时候我怎么可能听懂母亲的话,我想,母亲其实也不懂她正在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从母亲混乱亢奋的内心里挣扎着自己跑出来的。

但母亲话里的那种恐惧和兴奋震撼着我。我感觉那一天我被带到世界的面前了。

于是,我穿着吊带裤戴着蝴蝶结梳着个油头,走进镇上最好的小学,在一间教室门口等着被介绍。母亲穿着一件大红的旗袍,像俄罗斯红肠,和我挤眉弄眼,说:“都是最好的!”

我被叫进去了,被安排到一个座位上,同桌就是许安康——这所小学这个年级连续三年考试第一名的学生。

盯着跑得最快的人跑,我不断告诉自己。

第一天,我就学会转笔。因为,许安康做作业时,经常边看题目边转笔。第三天,我学会抖脚,许安康做作业的时候都要抖脚,第一周我就有区别于老师安排的课程表了——许安康上课不听老师讲课,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学习,我则偷偷瞄着许安康的进度跟着学……

但我发现,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许安康成了我们这个年纪跑得最快的人。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无论上课还是下课,他总爱半昂着头,望着窗外。我一开始觉得,那是高傲——用身体语言告诉所有人,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但我后来知道不是,因为他眼睛里没有冷漠,而有种莫名的悲伤。

许安康盯着窗外看,我盯着他望向窗外的眼睛看。我看到许安康的眼睛是条隧道,但我看不到隧道那边是什么。我想,那边肯定是有什么的,所以他的眼睛愿意看着又远又深的地方。近处的这些事情,包括这个小镇、这所学校和他自己,都显得没有意义——或许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他能跑在前面的秘密。

我是如此迫切想看到许安康的内心。

那时候,从各个乡下发家搬来镇区上学的学生不少,一个班级六十多个人,乡下来的占了十几个。我们一起住在学校分配给老师的宿舍里。宿舍是用原来的教室隔开的。原来的教室是那种人字形的木头屋檐,水泥工估计觉得有斜边的部位难砌,通常修建到屋高的三分之二处就空着。睡起来像是用墙象征性隔开的大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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