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琳摇头,随后说:“当初,让我爸回去照顾奶奶,你们都同意的呀。”
“你出的主意嘛。”姑姑笑道,“你出的这个好主意。你爸没地方住,你奶奶没人照顾,这不两全其美?”
琳琳竟无话可说。回想起来,并不是她要求爸爸去照顾奶奶,而是离婚后,他就搬去了奶奶家,没多久,保姆就提出要走,琳琳怀疑有别的原因。后来才知道,他回来之后,奶奶让保姆睡在外屋的沙发上,把防震棚给了爸爸。人家不愿意常年睡沙发,抱怨几句,奶奶就跟保姆吵起来了。
“有什么办法,她的亲儿子,她就受着呗。”姑姑说。因为奶奶偏心儿子,她经常说着说着就愤愤不平起来,即便人都死了这么些年。
琳琳猛地意识到,这个故事绝不应该从孙女的视角来讲,她把它变成了一个令人愤怒的不孝子的故事,而这个家庭的图景,从奶奶的视角望去,也许有着迥异的面貌。
奶奶曾经对琳琳说:“我跟你爸也说了,将来我死了,他就接着住这屋子。这是公房,不用交回厂里。”
琳琳不想听见“死”字,要去哄她,奶奶却少见地不开玩笑,当一件正经事说。这个家里很少进行有用而认真的谈话,有什么事一两句话就含混带过去了,聊天说的全是别人家的八卦,眼前的问题一个字不提。
“先让他好好照顾您。”琳琳说,“他还拿工资呢。”
“他身体也不好。”
琳琳发现,她理想的母慈子孝的图景总也实现不了,就像爸爸当年说要下海做生意,那些豪言壮语也实现不了一样。他的计划总是在变,餐馆、超市、游艺厅、麻将室,琳琳想象不出爸爸当个小老板的样子。那些想法停留在口头上、酒桌上、电话里,斗志满满、得意扬扬,好像宏图伟业没开始就已经完成。前些年,他对奶奶说的那些话、吹的牛皮,琳琳听见都替他脸红,好像羞耻心全部遗传给女儿,自己一点没留。
有一次,妈妈对他说:“你不如去找个看大门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他大怒不止,在家摔了两个玻璃杯,出门扬长而去,随后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然后,海鲜超市又变成游艺厅,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奶奶问琳琳:“听说你爸要创业,你妈不肯给他钱?他们俩还打架吗?”
琳琳摇头说不知道,装傻装习惯了,好像一切都无所谓,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奶奶说:“唉,我还能活几年呢?”
之后,她又活了好几年,最后两年多跟爸爸生活在一起,她叹的气更深、更长了。琳琳想过在奶奶睡觉的那间屋子里想办法拉线过来,墙上再装一个电视,奶奶也同意了。爸爸在一旁听见,说:“再装个电视,你奶奶就连里屋都不出来了,人一点儿运动没有,那可不成。”
琳琳没理他,坚持要买,过两天奶奶打电话给她,让她别买了,又是那句话:“别瞎花钱了,我还能活几天呢?”
琳琳又打电话给爸爸,他含糊地说:“你奶奶自个儿不想要了。”
当然可以不理他们,直接安装就行,可是她没这么干。很多次,她坚持一下,就有另一个较好的结果,最后都退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琳琳想,算了吧。
唯一的电视遥控器永远拿在爸爸手里,声音和画面填满他的眼睛、耳朵以至整个大脑,仿佛遥控器成了他的身体器官,手边常摆着一小杯白酒,有菜要喝酒,没菜也要喝。
奶奶就枯坐一旁,没事可做,过了一天又一天。自从那次电视没买成,琳琳莫名觉得灰心,想说的话,时常到嘴边又咽下去,好像不合时宜。琳琳的叔叔姑姑们都认为这安排挺合理,两个人各取所需,亲母子住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琳琳有次跟二叔打电话抱怨,说爸爸太懒了,奶奶有事总叫不动他,二叔说了一句至理名言:记住,永远不要说老人身边照顾的人不好。
放下电话,琳琳想,没人想给自己添麻烦,甚至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凑合下去也行,不就是不能看喜欢的电视节目,怎样呢?一周的剩饭也吃不死人。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些细小的问题昭示着某种可怕的将来,以小见大,可想而知。除了担心,她更害怕那些未知的影子。有时候,正端着碗吃饭,米粒咀嚼出甜味,就突然想起一些曾经发现却又忽略的细节。
琳琳每次回去,都帮奶奶洗澡,用一条搓澡巾擦遍她的全身。奶奶扶着卫生间的水池,或者坐在马桶上,湿淋淋的,水汽蒸腾。奶奶低着头,琳琳从她的脖子开始向下,到背,到腰,然后回到肩头,再顺着胳膊向下,胳膊上有一块青,琳琳问:“哪儿磕的?”
“那天夜里,从床上掉下来,在地上躺了半宿。”
“怎么不叫我爸!”
“他睡在外头,听不见啊。”
“那就让他在这屋里睡,放一张行军床,夜里有事好叫他起来。”
“算啦。”奶奶说,“他身体也不好。”
奶奶去世后,琳琳觉得她睡了半辈子的那间屋里余音绕梁,好像五十多年说过的话都在里面挤压着、堆叠着、吵闹着,最后化为一片无声的混沌,言语腐败成泥。琳琳坐在床沿,望着空空的枕头,枕巾倒是一块清洁干爽的毛巾,像是新换的,揭开枕巾,底下的白底绣花的枕套一片漆黑,很久没洗过了。奶奶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琳琳忍不住哭起来。
奶奶去世那天,爸爸发短信给她,说你奶奶咽气了。当时她正在开例会,手机调成静音,偏偏那天领导的废话特别多,东拉西扯,她习惯性地走神,望着会议室窗外两棵光秃秃的大杨树。一夜北风过后,早晨的天空是少见的碧蓝清透,阳光暗淡,带来一层轻薄的温暖,杨树枝上跳着几只麻雀。同事们忽然哄笑起来,琳琳没听清领导说了什么,他讲的笑话一向很拙劣。
散会之后——琳琳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散会之后,她捧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热水,翻翻手机,在两三条广告信息之后,看见爸爸发的短信,竟然就这样通知了她。
立刻打电话,座机没人接,又打爸爸的手机、姑姑的手机,打了一圈,最后二叔接了,说他正要去买寿衣,开着车呢,不方便说话。琳琳又给爸爸打,这次他接听了,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平常他说话不是这么快的,甚至因为喝酒,总是有点大舌头。那天他说话说得非常多,每一句都流利清楚、明白晓畅,不像平常的他。
“早上我起来,”他开始了,“看看表,六点十分。你奶奶那屋没动静,我就上厨房,把昨天剩的小米粥坐在火上,再煮俩鸡蛋。早上老太太要喝牛奶,我拿那个小奶锅,还是琳琳小时候喝奶,用的那个长把儿小奶锅,也给她热一碗。”
撒谎,琳琳想。纸盒装的牛奶,奶奶喜欢用吸管喝。虽然年纪大了,她并不爱喝热牛奶。继续听他说。
“牛奶热完了,吃的都摆上桌,叫老太太起床。门外叫两声,没答应,我就推门进去,一看床上没人,在地上躺着。被子在身上裹着,脸就朝下。又叫两声,还不答应。我一摸,已经没气了。”
“没叫大夫吗?”
“叫了。卫生室的刘大夫来了。”琳琳知道那位退休的刘大夫,在厂里的卫生室干了一辈子。琳琳小时候,打疫苗都是找他。
“他都多大岁数了?”
“多大岁数也是大夫。”爸爸有些不耐烦,“刘大夫来了,说人不行了,我就找居委会开了死亡证明。”
“奶奶还在地上?”
“我跟刘大夫一起搭上床的,他还帮我把防震棚的门板卸下来。”
琳琳才知道过世的人要躺在门板上,等殡仪馆的车来。她开车赶回家,闯了所有红灯,和买寿衣的二叔同时进门,见到奶奶,一起帮奶奶换了寿衣。
又看见胳膊上的瘀青。
琳琳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摔下来了。你们看这块青。”她指给二叔和爸爸看,告诉他们洗澡时的发现。
“嘿,她老想自杀!”爸爸说。
琳琳震惊地看着爸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寿衣换好了,是奶奶最不喜欢的大红色,琳琳低声说:“她喜欢蓝色,硫酸铜的那种蓝。”死者的两个儿子已经出去了,外面来了人,是听见消息的街坊邻居。
琳琳坐在沙发上,那块走形的旧门板搭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奶奶的头朝着门口,一块黄布覆着脸。揭开布,皱缩的皮肤依然柔软,甚至有几分温暖,这是余温吗?她摸着奶奶的脸。爸爸说,她想自杀。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明白。
接下来,琳琳做出了这辈子最叛逆的事,她拿出手机,拨120,接线员再三确认情况,“是说人已经死了吗?”
“他们说是死了。我觉得人还有温度。”
挂断电话之后,她看见院子里抽着烟聊天的几个人,阳光透过树枝落在他们的头、脸颊、肩膀,光影驳乱散碎。消息送出去,一会儿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来,到时候,琳琳想着,我要当着这些街坊邻居的面,把话问清楚。
然而,殡仪馆的车先到了,比急救车来得快。琳琳看着他们把奶奶装进纸棺,门板被立起来靠在外墙上。那纸棺一头大一头小,窄得不像能睡下一个人,可她不仅睡下了,身子两边还堆了许多红黄色的碎纸条,黄绸布衬着一张一动不动的睡脸。琳琳又打电话给急救中心,车已经派出来了,转到司机的手机,告诉他,人马上要送到火葬场去。司机在那头,像没听懂:“火葬场?”
“对,火葬场。”
“你让我开着急救车去火葬场,是这个意思吗?”
“是,”琳琳说,“麻烦您快点来。”她有预感,任何仪式和流程都不会有的,他们只想快点了结此事。
对方挂断了电话,琳琳跟着上了灵车。两个姑姑只到了一个,另一个直接去火葬场跟大家会合。这辆车后面的座椅都拆掉了,装了两排长凳,琳琳和她二叔对坐着,小姑姑和二婶也坐在琳琳的对面。琳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来扫去,试图看出一点端倪,关于奶奶,关于自杀。
其实他们也是什么都明白的,琳琳想。“永远不要说老人身边的人不好。”二叔耐心地开导琳琳,“再不好,也是亲儿子嘛。”
纸棺就放在两条凳子的中间,随着汽车行驶,微微地摇晃。
车厢里一片沉寂。谁也不看琳琳的眼睛,琳琳再一次说:“这寿衣颜色不好,我奶奶喜欢蓝色。”可是,她想说的并不是这句。
“寿衣都是这个色。”二叔说,“这套两千多呢。”
琳琳不说话了。爸爸坐在前头副驾驶的位子上,手伸出去,向外撒白色纸钱。
过了半晌,车子拐了个弯,棺材稍微跟着滑动了一下,二婶低低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扶棺材的一角,带着哭音说:“妈,妈,没事,车拐弯呢,马上就到。”
琳琳又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缓慢滞涩的目光,好像用的是奶奶的眼睛。她不敢出声了,怕一出声就是衰老嘶哑的嗓音。抛出去的白纸钱随风飘舞,像一群翩然的鸽子,从车窗外飞过。
到了地方,车停下来,殡仪馆有人来接。琳琳糊里糊涂地跟着下了车,下一个镜头就到了火葬场的等候区,中间剪去了多少画面浑然记不清了。关于那天的记忆是一段一段的,一些声音,几个画面,几张人脸。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人已经送去烧了,看见一个红灯亮起,迷迷糊糊地就要迎过去,被姑姑一把拉住,说:“不是你奶奶!”果然,另一群人走上前,抱遗像的女人被周围的人搀扶着,哀哀地哭不出声。黑相框里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黄泉路上无老少呀。”二叔说,他坐在椅子上,探身向前,点起一支烟。这儿不许抽烟。爸爸不见了。
琳琳茫然地站着,姑姑一直抽泣。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对方说了几句才想起来,是急救车。
奇怪,一到这里,她就不再怀疑奶奶还活着。在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里,琳琳不相信奶奶就这么死了,但是在这儿,她又不能想象奶奶只是睡得太沉。假如人真的还在,那么眼前这个场景,将有另一番解释,异常可怖的解释。
她不敢多想,接着电话走出去,急救车停在台阶前,医生下了车,问人在哪里。
又卡住了,遥远而熟悉的张口结舌又回来了,话到嘴边说不出,嘴唇颤动,对方盯着她,“在里面!”终于迸出来了。医生随身带着一只手提箱,随她走上火葬场的高台阶。爸爸去办火化的手续,琳琳和医生找到了奶奶,二叔和姑姑也围过来了,没人责怪她。
纸棺的纸盖子打开,拉下黄色口袋的拉链,露出来的脸静静地被鲜艳的纸条簇拥着,不打算化妆了,也不做任何仪式,琳琳猜爸爸一定选择了价格最低的流程和最便宜的骨灰盒。在这件事情上,孙女没有发言权,连掏出钱包的资格也没有。
医生打开随身的箱子,拿出设备,一头挂在自己的耳朵上,解开大红色的寿衣,露出惨白的胸脯,那胸脯曾为所有的孩子哺乳,琳琳小时候也曾扑向她的怀中,此刻他们正在围观,琳琳屏住呼吸。
几个红色的圆片贴了上去,连着线,调换位置再听、再测,两三分钟过后,医生收起设备,竖起箱子咔嚓咔嚓扣好,说:“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老人已经走了。”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二叔送医生出去,付了急救车的费用。几只手伸过来拿起棺材盖,琳琳说,等等,等等,让我再看一眼,手又纷纷缩了回去。待她看完,盖子徐徐落下。这下是永别了,琳琳痛哭出声。从前她只是听说,现在她知道永别是怎么回事了。
好像是忍了许多年的泪水,从擎天柱死掉的那一刻起,终于流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又长又短的故事还有没有另一种讲法,有没有人愿意讲给她听。家人之间照例是不说实话的,有时候,借酒蒙了脸,有人在饭桌上指桑骂槐。有一次姑姑跟琳琳说,半是责备,半是安慰,其实,家里的好多事你不知道呀。
叫救护车去火葬场,闹给谁看。
琳琳挑开门帘,帘子拍在打开的门上,哗啦啦啦地脆响,摇动不止,她穿过槐树的荫凉,像从前和以后的无数次那样,经过那丛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关于死亡的描述她只在童话书里看过,坏人死了,魔鬼死了,巫婆死了,令人快慰的完满结局,她还没见过别样的死亡。那个傍晚,擎天柱之死让琳琳体会到另一种死亡。她站在邻居的窗外,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很想知道那些遗言,那些说出来却没听见的话,一定是真心话。即使现在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一集,看一千遍,也补不回那一天的遗憾,种下一粒结结巴巴的种子。后来,又一枚红灯亮起来,这次是了,她随着家人一道,朝终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