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吮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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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发言下面,很多人指责她不负责任,甚至威胁要扒出她的真实资料,要报警。

“只有无良保姆才会干这种事,”有人如此评论,“你可是亲妈。”

昨天晚上,等苗苗睡了,她开始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列出清单,把那盒吃剩的感冒药也翻了出来,以防万一——万一感冒生病,进口药可不是随处都能买到。

网上,那个被人指责的妈妈替自己辩解:“偶尔一次,也不是天天吃,人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还有你想偷懒的时候,莉莉想,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鄙视,好一个不负责任还振振有词的母亲。

起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隔着一条厚牛仔裤,他轻轻地按压,用一种试探的力道。手指拍打,富有节奏,顺着牛仔布的斜纹向上移动。有条毛毯就好了,她想,毛毯可以做个遮挡。身上骤然起了鸡皮疙瘩。他经常这样吗?从前得手过吗?

莉莉跟李远很久没在一起了,不单单是因为有了孩子。李远睡在书房,书房将来要改成儿童房,给苗苗用,到时候李远就会搬回她的卧室——一想到这个前景,莉莉的嘴里就泛出一股铅笔头的苦味,很想把这味道随着口水吐干净。小时候她喜欢啃铅笔头,妈妈告诉她,铅进入血液,会使小孩变傻。她一边担心变傻的问题,一边因为焦虑而啃得更凶了。

赵季明的手在她身上探索,像猎人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莉莉下意识地把左手的食指放进两排牙齿的中间,指甲剪得秃秃的,毫无撕咬的快感。一年级的时候,莉莉的妈妈发现女儿还在啃手指,这个爱吃手的阶段并没有像育儿书上说的那样很快过去,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指尖的皮肤也坑坑洼洼,时常渗血。为此,她妈妈不再相信那些一板一眼的育儿书,决定回归传统的理性:打。

被打了几次之后,莉莉学聪明了。她开始在妈妈面前控制自己,压抑习惯的动作和内心渴望,假装改掉了让家长丢脸的坏习惯。她装得很完美,手指上再也没有被撕得一层层的皮肤,指甲不再短得缩进肉里。她开始啃各种尺子、橡皮和铅笔,她妈妈偶尔一次去教室接她下学,透过后门的窗户看见她在啃一截短短的绘图铅笔。那是一堂美术课,老师正在示范如何涂抹建筑物的阴影。

幸运的是,这次莉莉没有挨打。她妈妈从哪儿又听说某个观点,或者读了一篇教育专家的文章,觉得还是不打孩子更好,只告诉女儿吃铅笔头会变傻,傻了我们可不养你。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些年,莉莉觉得她的态度不停摇摆变化,在做母亲的路上,好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孩,稳不住车把,忽左忽右,忽而苛求严厉,忽而又温柔宽容。这些反复无常构造出一片迷宫,莉莉费力地在其中寻找道路,想要到达那个最终的目的地——她妈妈的内心,却压根儿没能走近。

对于这场在母女之间持续多年的迷宫游戏,莉莉的爸爸始终是个旁观者。现在,李远也要成为旁观者了,是怀着好奇,在马戏剧场里前排落座的观众,而莉莉不得不在本能和责任的鞭打之下准确地钻过火圈,像一头年轻强壮的母狮子。

那些手指,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些手指隔着衣料,在她的皮肤上弹奏。一串勾连的音符,她几乎要随着哼唱起来,神经紧绷的同时品出一丝隐约的愉快。李远总说她胖,这是事实,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管她叫“我家的肥奶牛”。听起来像是昵称。就是昵称,她不应该多想,但是从前的她很苗条、轻盈、矫捷,走路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他们约会的时候,李远不得不迈大步子跟上她,“你是我见过走路最快的女生”。

她告诉他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她妈妈早上总起得太晚,动作又慢,导致莉莉吃完早饭去上学的时候,不得不快点走,又不敢跑起来,因为怕生病——吃铅笔头会变傻之后的又一条忠告:吃饱了跑步会得阑尾炎。她妈妈的教条总是没头没脑的,围绕着各种生活琐事,“倒茶的时候,茶杯七分满。酒要九分”。诸如此类,细碎不成系统,而莉莉的好奇心并不在茶水上,她想知道那把老茶壶上画的是什么故事,她妈妈草草地说:“不知道,大概是牛郎织女吧。”

“牛郎织女是什么故事?”

“故事太长了,我懒得讲。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早晚会知道嘛,何必现在多费口舌?

现在,她想从那些零零碎碎不成片段的回忆里打捞出一些有用的指示,来帮助她处理眼前的形势,却一无所获。只有习俗、偏见、陈词滥调,一些妈妈的妈妈告诉她的东西,她原样不动地说给女儿听。莉莉眼前飘过一些灰色浓稠的雾气,是飞机正在穿越一团乌云,转眼又明亮起来。

他不再弹奏了,停下来,手掌缓缓贴上莉莉的身体。她穿着一件前面开扣的翻领衬衫,为了喂奶方便,又不至于像平常的喂奶服那么丑陋。如果没有睡在吊篮里的婴儿,她看起来就像个出差途中的职业女性,衬衫的胸部被撑得鼓胀起来,从侧面能看见里面的哺乳内衣,这一点她自己还没注意到。自从哺乳以来,不知怎的,她对这些事情的敏感度降低了,身体变成了随时可以亮出来使用的工具。赵季明的手掌温热,她没有反抗。妈妈会怎么说呢?

等你长大就懂了,常用的标准答案。她想,我现在算长大了吧,我早就知道牛郎织女,甚至更多,更多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现在,她懂得一动不动,不接受,也不拒绝,让他探索,让自己思考。再不会有人说她的问题全是胡思乱想,她镇定地坐着,眼睛也不看他,像一尊漠然的神像。

她浅浅地呼吸,胸口起伏如一道柔缓的波浪。他顺势向上攀越,莉莉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不能沉下去,她想,必须回到现实。苗苗怎么还不醒?

今天早上,苗苗一直在哭,似乎本能地预感到了环境即将变化,而妈妈一直忙着收拾行李,没空哄孩子。箱子敞开在地上,从一个趴在床上的婴儿视角来看,除了一些凌乱堆放的衣服,里面还装着一些没见过的新玩具,是莉莉准备给她在酒店里解闷的。苗苗看中了一个手摇铃,紫色和红色相间的手柄,上面顶着一个云朵的造型。她想要那个摇铃,却够不着,尝试几次之后,她哼哼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向前探去。

莉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她掏出来的东西,衣服、玩具、各种零碎物品。第一次带孩子旅行,东西怎么带都嫌不够用,总担心缺这缺那。李远工作的地方并不偏僻,不至于买不到东西,她仍然不放心,又走进书房去找一些婴儿绘本,苗苗喜欢把彩页撕下来玩。刚拉开书柜的玻璃门,就听见苗苗突然大哭起来。

她跌进了箱子里,头撞在箱子的金属锁扣上,眼泪迸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女儿摔痛了,莉莉看着她,厌烦突如其来。

也许是第一千次了,莉莉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手指摸索着,找到脑后摔痛的部位,轻轻地揉搓,一边摇晃,一边听苗苗表达着对世界的愤怒。在床和衣柜之间,她来回踱步。婴儿的哭声听起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仿佛被放进了一只竹篮,随波荡漾着,漂走了。

过一会儿,苗苗渐渐平静下来,莉莉把她放进婴儿车。然后,她从妈咪包里取出那盒感冒药。淡蓝色的包装盒上印着英文,她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又拿出说明书来看,上面画着药物的化学分子结构。她盯着那个图示看了很久,好像从中看出了某种严肃的意义,科学的、冷冰冰的、有效的意义,与婴儿的任性、柔软和敏感形成鲜明的对比。

儿童用药,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行为。

只是想安静一下而已。

她走进厨房,把包装盒丢进垃圾桶,又取下挂在墙上的塑料案板,这是专门给苗苗切水果用的,每天仔细清洗消毒。药是纯白色的,她琢磨着用什么工具才能精准切分,按照苗苗的体重,应该一次吃半片。必须精准称量。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袋冰冻的母乳,放在一盆热水里化开,然后倒进奶瓶,把药片挤成粉末,撒了进去。等着母乳化开的那一会儿工夫,她还重新整理了箱子,把新买的手摇铃拿出来,塞给苗苗玩,让她晃着听声音。小脸重新露出笑容。

费了一点劲,才把奶瓶塞到苗苗的嘴里。这并不是平常喂奶的时间,她还不饿,吃得很不专心,手里始终紧紧握着那件新鲜的玩具。好在只有半瓶,抗拒了几次之后,苗苗喝完了,重新回到婴儿车里,靠背调成平躺的姿势。莉莉去洗了个澡,准备换好衣服就出发去机场,当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摇铃已经掉在地板上,苗苗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而绵长。

天空乌云不散,傍晚显得特别漫长。莉莉有点分不清时间了,也看不清身边的这个人和这只手。在电影院里,李远和她同时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彼此都像碰着异物似的一躲,爆米花甜得过头。赵季明停止了动作,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莉莉的沉默使他大胆起来,开始试着从衬衫的下方伸进去。一个穿制服的男空乘走了过去,从他的角度来看,不过是亲密男女之间随常的狎昵。他的手很温暖,让她联想起一块炉子里燃过的炭,正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不是发烧,而是被克制的情欲的热度。她开始觉得热,也许应该把头顶的冷风开得大一些。

胸口很不舒服,微微地痛,好像有两只气球在里面渐渐膨胀起来,吹满了还在不停灌气,乳房表面有丝丝的疼,血管也跟着膨胀起来。她估算时间,发现早过了平常的喂奶间隔,莉莉的奶水特别丰沛。

苗苗仍旧一动不动。一个真实而恐怖的念头出现了,像突然从雾气中显形的幽暗冰山,轮船要撞上去了。分量超出太多了。她顾不得那只手,猛地探身向前,把苗苗从吊篮里抱出来,赵季明一下子就缩了回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我女儿该饿了。”好像是自己破坏了别人的好事。她开始叫苗苗的名字,使劲摇晃她,动作幅度很大。

过了几分钟,苗苗的腿踢动起来,发出哭声,平常她也是一睡醒就哭,而睡梦中总是微笑着,好像不愿意回归现实似的。衬衫扣子被赵季明解到第三颗,她自己解下了第四颗,露出胸部,喂起奶来。

早上的一通忙乱过后,她忘了往随身的妈咪包里塞一条宽大的围巾,空姐也没有多余的盖毯给她,让她可以遮一遮羞——纵然这没什么可羞的,天然至极,合理至极,至少比刚才发生的事情更合乎道德。苗苗睡了四个小时,要饿坏了。

赵季明一声不吭。莉莉看着苗苗的脸,嘴和下巴的动作,婴儿的眼睛盯着裸露出来的广阔皮肤,目光还是黏黏的,有些呆滞,还没有完全摆脱药物的作用。莉莉的胳膊托住了苗苗的头,让她的脚搭在扶手上,闯进了赵季明的座位空间。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只手抓住苗苗的两只脚腕,抬起又放下,塞回莉莉那一边,好让婴儿不再随意地踢来踢去。苗苗执拗地要把腿伸直,不肯蜷缩起来,穿白袜子的两只小脚摸索着又探了过去。赵季明说:“你女儿总是踢我。”语气中压抑着一股抱怨,听起来非常熟悉。李远说:“这孩子怎么老是哭?”莉莉惊讶地看向他,她天真地以为,经过刚才的摸索,他们可以算是这架飞机上的朋友了。在那几分钟里,她放弃了尊严和自我,打算把这段经验当作旅途中的意外,没有写在旅行攻略里的风景,不怎么美,也不怎么丑,只是没经历过。太久没经历过了。

赵季明的神情完全变了,仿佛突然戴上了一个严肃而文明的面具,将他脸上那些好奇的、温柔的、快活的、满不在乎的线条都遮住了,一下子显得非常僵硬,看起来年纪都大了几岁。他调直了座椅靠背,姿势不再放松,手肘架在扶手上占据空间,防止苗苗再伸脚过来。显然,他不喜欢婴儿。再一次,他看着莉莉,眼中满是嫌恶。

“你可真豪放啊,大姐。”他冷冷地说。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池塘,击碎了风景的倒影。莉莉觉得她全身的血液和乳汁都凉下来,每一滴都在凝结。苗苗奋力地吸吮着,一次又一次,直至饱满的乳房软塌下来,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时的莉莉一动不动,垂着头,侧脸毫无表情,体内的春水结成了冰晶。李远说,你看起来像一头肥奶牛。她抱着苗苗,头一次觉得自己不仅是爱她,更是需要她,为感冒药的事感到深深的后悔。她又解开一粒扣子,将大半个胸腹都暴露出来,接着,她用一只手抱稳了孩子,另一只手把衬衫的肩部向下一拉,褪到腰上,腹部的一块赘肉松软地堆在裤腰上。现在,她实实在在地半裸了。

她没有看向赵季明,目光始终追随着窗外的一片云,轻薄的云,一撕就破。漫长的黄昏,终于到了最辉煌的时刻,天空充满了暗金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灯泡,夕阳就是寿命将尽的灯芯,马上就要熄掉了。她就沐浴在最后的光亮里,毫无保留和戒心,将自己奉献给无限,而无限就浓缩在婴儿的眼睛里。她抱着她,合二为一,又一分为二,确立起一个陌生而全新的自我。赵季明消失,一切都消失了,周围正在褪色,显现出最原始的质地。她闭上眼,辨认着,感受着整个世界越来越清晰的节律,以及苗苗不间断的用力吮吸。我是幸运的,莉莉想着,一个幸运的坏妈妈。早上,她往苗苗的奶瓶里放了三粒碾碎的药片,正常剂量的六倍,这是她平凡生活中的第一次脱轨,也是最后一次。从这一刻起,她变成了世上最温柔、最有耐心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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