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长扫了他一眼,又看看我们大家,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愤怒。
“区别在于——”他说道,“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叫菲德尔·卡斯特罗。”
但他已经被击中了要害。他把胳膊从柜台上方伸过去,一把扯下了放行的命令单,把它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好吧——”他说了句,“我们就这么飞吧,不过我不会留下这架飞机超载的任何证据的。”
他把纸团塞进兜里,做了个手势,让我们跟他走。
在走向飞机的路上,我一是因为天生怕坐飞机,再则也是想了解了解古巴,弱弱地问了声:
“机长,您觉得我们能飞到吗?”
“也许能吧,”他这样回答我,“愿慈悲的科布雷圣母保佑我们。”
那是一架糟糕透顶的双引擎飞机。我们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这架飞机曾被巴蒂斯塔政权空军的一个叛逃飞行员劫持到马埃斯特腊山,在山里日晒雨淋无人看管,直到那天被派往委内瑞拉寻找不要命的记者——我的不幸日。机舱很窄,通风也不好,座椅都是坏的,还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酸酸的铁锈味。每个乘客都各自找地方尽量舒服地安顿了下来,有的人就坐在窄窄的过道上,身边是行李和电影电视器材。我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是飞机尾部一个小小的舷窗,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不过看到同伴们都很镇静,我心里也多少受到了些鼓舞。突然,那些最镇静的人当中有一位凑到我耳边,咬紧牙关轻轻说了句:“你真不错,一点儿都不害怕坐飞机。”这句话一下子把我推进了恐惧的深渊,我才明白其实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怕得够呛,只不过他们也和我一样用一副勇敢无畏的表情把恐惧深深地藏了起来。
在对坐飞机的恐惧心理的中心部位有一个真空地带,就像是飓风的风眼,处在这个位置的人们都无知无觉地听天由命,这也是唯一能够支持我们飞下来而不被吓死的原因。在我无数次难以入眠的夜间飞行里,在荒无人迹的大洋之上,只有当我在舷窗外看见那颗孤苦伶仃的星星,我才能进入这样的化境。在加勒比海上空这次不走运的夜间飞行中,从那架毫无生气的双引擎飞机上,我寻找那颗星星的努力终究归于徒劳。飞机在一堆堆巨石般的乌云中穿行,风向不定、电闪雷鸣,飞机摸索着向前飞行,只凭我们一颗颗恐惧的心吊着一口气。天亮的时候我们遇上了大暴雨,飞机侧着机身飞行,像一条随波逐流的帆船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最后总算浑身颤抖地、带着被泪水打湿的发动机,在卡马圭一个临时备降机场落了地。然而,雨刚一停,四下里马上呈现出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空气像玻璃一样透亮。最后的一段航程我们几乎是擦着香气扑鼻的甘蔗地飞行,甚至能看见海水里游动着身带条纹的鱼和海底幻化出的花朵。正午前我们的飞机降落在哈瓦那顶级富豪们的各种豪宅之中——哥伦比亚坎波机场,后来更名为自由之城机场,在巴蒂斯塔当权时曾是一处要塞,几天前卡米洛·西恩富戈斯才刚带领他那由一群惊讶到张口结舌的农民组成的纵队进驻到这里。我们的第一印象说起来有点儿喜剧色彩,因为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群旧政权的空军,他们在最后一刻才决定投向革命。他们被集中在自己的军营里,胡须蓄得老长,乍看上去还真和老资格的革命军有几分相像。
对于我们这群此前一年都在加拉加斯度过的人来说,一九五九年初的哈瓦那那种热烈气氛和创世记式的无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过也有不同:在委内瑞拉,是若干个反对党派组成的联盟推动了城市起义,并获得了军队的广泛支持,最终推翻了实施暴政的一小撮人;而在古巴,则是从农村兴起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经过一场持久而艰难的战争,击垮了执行占领军任务的雇佣军。这个本质上的区别也许决定了两个国家不同的未来,在一月份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就可以看出来。
为了向他的美国合伙人证明他仍然掌控着政权,以及他对未来怀有信心,巴蒂斯塔把哈瓦那变成了一个不真实的城市。一支支由刚招募来的农民组成的巡逻队——他们刚穿上鞋子没几天,身上还散发着美洲虎的气味,配上老掉牙的步枪和对他们的年龄来说还嫌太大的军装——在他们看着都头昏眼花的摩天大楼间巡逻,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汽车中穿行。还有一群群美国女人被大胡子的传奇故事所吸引,从新奥尔良乘轮船来到这里。在不久前刚刚落成的哈瓦那希尔顿酒店大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缀满各种穗饰的制服、头上一顶插满羽毛的自制元帅帽、讲一口混杂着迈阿密口音的古巴土话的金发大汉,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作为守门人的不幸职责。我们代表团里的一个记者,一个委内瑞拉黑人,被他一把揪住领子提到半空,扔到了大街中央。最后不得不由古巴记者出面和酒店经理一番交涉,我们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才能自由自在地、不加任何区别地进入酒店。就在第一天晚上,一小群口渴得不行的起义军小伙子走进了他们碰见的第一扇门,也就是哈瓦那里维拉酒店酒吧的大门。他们只想讨一杯水喝,可酒吧的领班用自己认为最得体的方式把他们赶回了大街上。我们这群记者拿出了当时一定相当像是为了收买人心的态度,又把他们请进了酒店,让他们和我们同坐。后来,古巴记者马里奥·库奇兰得知此事,向我们表达了他的羞耻与愤怒:
“这种事情只有来一场真正的革命才能解决,”他说,“我向你们发誓,我们一定会进行这样的革命的。”
一九七七年一月《美洲之家杂志》,哈瓦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