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奥运会的日程已经记在头脑里了。只是来到日本之后,一直忙里忙外,几乎就没通过电视收看奥运会比赛。
挂了电话之后,河粉也上来了。
“您越南话说得真好啊!”
也许是听到我打电话了,一个店主模样的女人跟我搭话。
“我现在住在越南呢。”
“难怪了。”
她应该是日本人,但似乎也通越南话:“要看电视吗?现在刚好在播男子马拉松比赛呢。”说着,她打开了挂在墙上的电视。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去看电视。比赛似乎刚开始没多久,画面中出现的是二十人左右的先头梯队。
趁河粉还没凉,我吃了起来。耳边不断有播音员的声音传来。
“森本选手、大野选手、日吉选手,日本代表团的三名选手都进了先头梯队啊!”
“三名选手都占据了有利的位置。现在是三名选手一起跑,不过跑到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先头梯队可能会分为两组或三组,真希望他们那时还能紧跟先头梯队跑啊。”
“现在领先的三名选手分别是肯尼亚的穆太选手、卡尼亚塔选手,还有英国的史密斯选手。”
“史密斯选手从开场以后就一直以很高的步频领跑,其他人都被他带着跑。不过,要是按照每个人的最好成绩来算的话,史密斯选手很难就这么甩开其他对手。这样一来,所有跟着他高频步伐跑的选手,节奏肯定都会乱啦。”
“对各位选手来说,这种比赛可能很出乎他们的意料吧。”
“是啊!”
“这么说来,可以预见的是,比赛将波澜起伏,充满变数,那么,哪位选手最擅长这种比赛呢?”
“啊,波澜起伏也分各种类型,日吉亮太选手等人相对而言更有可能在这种预想不到的比赛中获得好成绩。”
“比如说呢?”
“比如说天气不好啦什么的,总之对于难跑的赛道,他都很擅长。”
“啊,现在梯队开始分化了!”
“是啊!果然史密斯选手的步频突然就降下来了。三名日本选手要是不趁机超越史密斯选手冲到前面的话……”
“啊,冲出来了!三人都超过了史密斯选手,留在了先头梯队里。”
我一边把盛在另一个盘子里的香菜夹到碗里,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解说。
“嗯?”就在这时,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此刻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四下看了看。
店里还是一片混杂,充满喧闹的笑声。
“……日吉亮太选手?”
留在耳朵里的解说员的声音猛然复苏。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又回想了一遍,没错,就是“日吉亮太”,我听得很清楚。
我赶忙把视线转向电视机。正如解说员所说的那样,屏幕上正播放的空中拍摄的画面显示,先头梯队分成了两组。
刚好店主这时候过来添水,于是我问道:“不好意思,刚才电视里说的,是日吉亮太选手吧?”
店主刚才似乎没注意听:“是马拉松选手吗?我记得好像是有人叫这个名字。啊,对了,好像今天的体育报纸上还登了呢……”
她从一堆越南报纸下抽出了一份日本的体育报纸。
打开一看,《今日开跑》这一大号标题下面,是互相搂着肩的三名选手的大幅照片,没错,其中就有日吉亮太。
我不由得把河粉往旁边一推,把报纸摊开在吧台上。
一九九〇年出生,东京人,三十岁。
屈指算算,再把记忆中模仿吸尘器被玻璃弹珠卡住喉咙、眼睛都翻白了的那个男孩子和照片中出现的选手的脸进行对比。
确实有那时候的影子。当时应该是三岁左右,这样一来年龄也吻合。
画面切换之后,出现了在先头梯队中奔跑的三名日本选手的身影。日吉亮太处于其他两名选手身后,时不时能从他们的肩膀上方看到他的脸。
或许是性格的关系,又或许是习惯的原因,和两名一脸严肃的选手不同的是,亮太的表情显得游刃有余,一脸的超然。
“打扰一下,这个叫作日吉亮太的选手很有名吗?”我问还站在一旁的店主。
店主看着电视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不过,这个森本选手特别有名。还有一个大野选手,我好像也见过。”
我抬头看了看回话的店主,又看看电视,坐在背后那张桌子边的一位男客人这时告诉我说:“日吉选手是临时选上的。因为那个叫什么什么的选手骑摩托车出事故了。”
关于那场事故,店主好像也听说过,她点头说道:“对对对,我看过这个新闻。”
在体育报纸的照片下方,登有这次的马拉松地图。路线从神宫外苑的新国立竞技场开始,穿过银座等地,然后又回到新国立竞技场。
地图中的各个地点上都周到地标注了先头梯队预计到达时间。我看了看手表,从池袋这里出发,如果稍微赶一赶,也能找个地方观战。
我猛地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了钱:“不好意思,吃剩那么多。”
“没关系,怎么了?”店主关心地问道。
“现在正在跑的这个日吉选手……嗯,这个亮太,还到机场送过我呢,当时我要启程去美国,他还跟我说‘小诸诸,加油’呢!”
双脚已经急着要跑去给亮太加油了。
我跑到店外,不知道该坐出租车还是电车好,最终还是进了地铁的入口。这是年轻时经常随处游走的街道,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我很清楚哪条是近道。
跑下台阶时,当时的记忆变得鲜活起来。
原本是要一个人寂寞地踏上旅途,而世之介和亮太却到成田机场给我送行。
世之介跟樱子的哥哥借的车子就是那辆紫色mark2,果然不出所料,在机场的检查站那里被拦住了,当然,从仪表盘到后备厢就不用说了,就连旅行包里装的东西也被检查了。
“这孩子是谁的?你的吗?”
在被警官盘问时,为了省事,世之介撒谎说“是的”,但亮太忽然就闹起来了:
“不,他不是我爸爸!”
于是事态瞬间进一步恶化。
“不,我是说,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说得具体一些就是,他是我现在正在交往的女朋友的孩子,今天我负责看他,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这家伙,啊,我指的是小诸诸,这家伙要去美国留学了。要是让他一个人踏上旅程,那会很寂寞的……”
对于世之介的解释,警官也不是不相信,问题是,搞不好这也可能是一起国际性的诱拐案件。
结果在出发之前,我们三人被带到了检查站的询问所里,又是查身份证,又是跟樱子联系,本来时间很充裕,这样一来,等到机场时已经临近起飞了。
“那我走了。”
我紧紧握着机票,在安检处前和他们告别。
“去吧!”
世之介拍了拍我的肩膀。
正要走进安检处时,从背后传来了响亮的声音,甚至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小诸诸,加油!”
喊话的是亮太。然后,世之介也和亮太一起冲我喊了三次“万岁”。
·
在并不罕见的以沙砾铺就的月租停车场里,坐入很罕见的紫色mark2里的世之介又神经质地不断调整着座椅。
他们这是要到前几天刚开通的“彩虹桥”参加“大家一起来过桥”的庆祝活动,因为知道世之介在出发前会花很多时间去调整座椅和后视镜,所以樱子利用这个时间带着亮太到便利店支付电费单去了。
今天他还邀请了小诸和小滨。小诸是打电话约的,而小滨,则是他特意去银座的店里找的。
世之介算好打烊时间,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运气还不错,还穿着工作服的小滨出来关灯箱招牌了。
“小滨!”
看到世之介从电线杆后面跳出来,小滨吓了一大跳。
“你听我说呀。小诸诸辞掉了他好不容易才进去的公司,说是要重新寻找自我,迷上了一种很奇怪的培训。之前我偶然在横滨的公园里见到他,仔细问了一番才知道,他上了各种各样的自我激励课程,那培训已经是他去的第三家了,现在的他,完全成了一个受训狂了。”
世之介一说起来就止不住话头,小滨想躲都躲不掉。
“哎哎,我现在上着班呢!”
小滨想要阻止他往下说,可是世之介还是唾沫横飞:
“小滨呀,可能你现在也过得很辛苦吧,不过还是找时间开导他一下吧!”
“明、明白了,明白了。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你不是没他电话吗!”
“嗯,那倒是,总之,现在不行。我得快点进去了。”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邀请你啊,一起去兜风吧?”
“不行不行,现在不行。”
“星期天不是休息吗?”
“是休息,不过不行。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兜风。”
“我也没什么心情啊。去兜风吧,是紫色的mark2哦!改装车,车门打开以后就跟海鸥的翅膀一样。”
说到这里,小滨看来是想着必须赶紧回到店里去,于是随口撒了个明显的谎:“知道了知道了。去。”
“太好了。那星期天十一点小岩见。”
“好好好。”
“从小岩站北口稍微往前走一段有一个‘丸福超市’,在它正对面有一个月租停车场。应该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个车特别显眼,就像是一只孔雀落到了住宅区里一样。记住是‘丸福超市’啊!”
“知道知道!”
孔雀那句话小滨基本上没听进去就回店里了。
结束了烦琐得只怕连驾校教练都会嫌烦的检查工作之后,世之介已经汗流浃背了。他这才像意识到了什么,“啊,对了”,说着打开了冷气,但是汗水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干。
首先准时出现在停车场的是小诸。在电话里,世之介完全不认可他那培训有任何的价值,这固然让小诸很生气,但与小和田太子妃、j联赛开幕的时候一样,他那颗必须紧跟潮流的追星族之心无论如何都无法克制,所以当世之介一提到“彩虹桥”三个字,他就满口答应了:“兜风我是要去的。”
进到铺着沙砾的停车场后,小诸四下张望。
“啊,才来我一个吗?”
世之介从驾驶座下来之后便表示佩服说:“果然还是小诸诸你厉害啊!看到这个车,居然没什么感想。”
“啊,真的……这什么车?”
“你反应好迟钝啊!”
两人正说着,樱子和亮太回来了。亮太似乎在便利店又缠着要买零食,被樱子呵斥了一顿,他尽管才三岁,此刻却以一名狙击手一样的眼神瞄着世之介。
此前小诸才见过樱子一面,这回他和樱子简短地寒暄过后,冷不防就把世之介拉到了一边。
“什么事?”
“这个是樱子小姐的车?”
对事到如今才表示惊讶的小诸,世之介回答说:“不是说了吗……说准确点,这是樱子哥哥的车,樱子也出了一半的首付……”
“那这么说,你和樱子小姐现在正在交往啰?”
“真是的……之前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聊过吧?我和她在泳池又遇到了,然后就两个人一起去横滨兜风,之后就时不时约着见见面。”
“你说过这个吗?”
“我说啊,其实我也知道,小诸诸你真的是太不关心我了。”
听到这里,按理说他应该连声否认“没有没有”,但是他却只是单纯地感慨道:“嗬,你们好上了啊!”
而在车子的另一边,抢着要坐到副驾驶座上的亮太和樱子好像也结束了激烈的争论。虽然没怎么认真听他们说了什么,但却听清楚了樱子哄骗小孩的一句话:
“副驾驶座本来就是女人坐的地方。”
亮太似乎轻而易举地被骗过去了,他乖乖地坐到了后座上。
樱子是母亲,按说一起跟着坐到后座就好了,但她似乎还是喜欢坐已经坐惯了的副驾驶座。
“你看啊,如果你能坐到小诸叔叔的膝盖上,还能观赏景色呢。”
她只想赶紧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小诸。
看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大约有十分钟了。小滨到底还是不来了吧!就在世之介正要放弃的那一瞬间,忽地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喂!”
一看,穿着运动衫、怎么看都像是休息日的小混混模样的小滨就站在那里。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些,但也还是板寸。
因为事先跟樱子说明过情况,所以樱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反而似乎是从她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味,本能地判断她是自己的同类:
“后座是挤了点,可以吗?”
可也并没有要让出副驾驶座的意思。
“妈妈说副驾驶座是给女人坐的。”
亮太把樱子的话当真了,他似乎很高兴自己又多了一个伙伴。对这种误会,小滨似乎也早已习惯,而其他人谁都没有纠正,就这样出发了。
他们兜风的路线是,从小岩出发,从京叶路进入首都高速,穿过刚刚开通的彩虹桥,往台场去。要说这次兜风有多愉快,倒也不见得。
坐在严守限定速度规规矩矩驾驶的世之介开的车上,与其说享受兜风的快感,不如说,唯独自己坐的车被人远远抛下而产生的焦躁感更折磨人。为转换心情而打开的音乐也是如此,各人口味都不同,按说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由那个三岁小孩来承担起活跃气氛的任务,但他一坐上车就会睡着,出发没多久就躺在小诸的膝盖上打着鼾睡去了,这还算好的,不料那小诸也有同样的毛病,这就失算了。
但世之介还是全神贯注地在开车。樱子和小滨顾不上理他。她们果然性情相投,兴奋地互相聊着自己以前上中学时是什么样的。就听到她们说“我有个学长去了少管所了”“我的同学里面还有去了户冢帆船学校的呢”等等。
开始通过此行的目的地彩虹桥时,亮太和小诸也醒了。虽说是桥,但这里可是高速公路,按规定是不能临时停车的,但也有三三两两的车子靠边停下,况且车上还坐着两个一提到要做违法的事就两眼放光的女人,所以世之介最终还是依照她们的吩咐,“在这儿停一下”了。
刚开通的彩虹桥散发着田园牧歌般的氛围。把车停在路边后,他们尽情饱览着东京湾的全景。
就连世之介也忍不住喊出声来:“哇,东京还真是大啊!”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了巡逻警察的广播,要他们别在路边停车,立刻返回行车道。广播似乎间隔一段时间就会播放一次,世之介他们当然也和其他的车辆一起都返回了主路。
小滨说第二天要早起,而小诸除了彩虹桥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于是在池袋让这两人下了车。剩下三人返回小岩时,刚好是晚饭时间。停好车子后,本打算去商店街的餐厅吃饭,但樱子说:“亮太有点困了,还是回我家吃吧。我做点吃的。”
话音未落,樱子便朝前面的丸福超市走去。
那么让她做点什么吃好呢?就在世之介慢吞吞地开始琢磨的时候,迟钝如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可是你家里不是有人在吗?”他问。
“有啊。我爸和我哥。做三人份和做五人的也没什么差别啊。”
樱子把话题转开了。
顺便一提,世之介听樱子说过她父亲和哥哥开了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而这台mark2就是她哥哥的车。
“啊,那我今天先算了吧。”
见世之介犹豫,樱子便说道:“就是今天见还是下周见的区别而已。反正你也不会受欢迎的。”
樱子已经在超市门口开始挑葱了。世之介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亮太,手里拿着购物篮,对他来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逃跑的余地了。
樱子哥哥有个朋友在这家超市的鲜鱼柜台工作。
“阿樱,你现在住哪儿呢?”
站在透明的冰柜台对面说话的这个男人看上去也绝不像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店员。
“别烦我。先看这个,这段鳕鱼,便宜点卖给我。”
如此回话的樱子也绝不是一个品行端正的顾客。
这么做肯定会影响到其他顾客吧?世之介有点担心。
“喂,这位小哥,你都给这姑娘便宜了,也给我打点折呗!”果然其他顾客不乐意了。
他们买了大量的食材,然后走回樱子的老家。虽说这时是八月,可是今年的冷夏确实很异常,日落之后,竟感觉有些冷丝丝的。
樱子父亲的汽车修理厂就开在一个远离了密集住宅区的地方。前方有一道堤坝,夜空显得广阔敞亮。
卷帘门开着,厂里似乎没人在,但却还开着明晃晃的灯,很刺眼,待修的一辆出租车的车体被千斤顶顶了起来。
世之介忽地警惕起来,他想,一般这种情况下,樱子那暴脾气的父亲或是她那不像好人的哥哥会不会从这辆车子底下钻出来呢?
“晚饭吃什么?”
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世之介一下子慌了神,回答道:“吃火锅。我们买了打折的鳕鱼。”
背向河堤站立的是樱子的哥哥,无论是谁、无论从哪里、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小混混出身的汽车修理工。他明显不怎么欢迎世之介。
“啊,今天太感谢了。借了您的车,不过,嗯,我们没怎么跑远路……”
樱子的哥哥走近语无伦次的世之介。世之介想,他可能会抓住自己的胸口,或是打自己的头吧,于是不由自主地把头伸了出去。但他只是拉开了世之介提着的超市购物袋,往里面看了看。
“柚子醋买了吗?”他问樱子。
“啊,忘了!”
“什么嘛。冰箱里都没了。”
哥哥很是失望,忘买了的樱子也异常后悔。
“啊,那,我去买回来?”
与其说世之介机灵,不如说他是想赶紧脱身。
就在他想拔腿往超市跑去的时候,厂子里面有人叫住了他:
“哎哎,小兄弟小兄弟。”
世之介回头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应该是樱子的父亲。他和樱子哥哥又不一样,具有另一种威慑力,以至于让人感觉他手上没有拿一块带着骨头的猛犸象的肉反倒很不自然。
“小兄弟,啤酒也买点。让他们拿最冰的那种。”
看到樱子父亲想掏钱包,世之介赶忙回身朝超市跑:“不不,这些我来。”
离开樱子的老家之后,可能是先前太紧张吧,一种解放了的感觉使得他的膝盖险些打战。
“太好了!”
他不禁嘟囔着说。不过他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不不,不好,接下来还得和那两人一起吃火锅呢!”
1974年设立,位于日本爱知县的一所主要教授帆船操作技术的学校,其在籍学生很多都是问题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