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愣神,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脚朝下地跳进了眼前闪闪发光的泳池中。救生员随即拿扩音器提醒:“入水时安静点啊!”
小诸也无所谓,舒舒服服地靠在池子边缘,对世之介说道:“世之介,你还待一会儿吗?我可要回去了。”
“嗯,我想再待一会儿。回去也热,也没事干。”
“啊?那我不就得坐公交回去了……”
之前两人是坐世之介的小摩托来的,想到要走路去公交车站,小诸似乎觉得很麻烦,脸上露骨地显出不情愿的神色。反射着阳光的波纹映在那张脸上,摇来晃去。
小诸今天本来应该上班,但他说什么请了带薪假,请了就请了,按理说应该安排点活动,可却实在无事可做,于是一大早就来找世之介了。
“哎,世之介,说起来,小滨工作的那家银座寿司店,你后来去了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吧,世之介心说。他抬起头来,没什么大发现,只有一个小学女生套着虾形游泳圈在玩水。
“没,还没去……”
“还没去啊,你明明那么担心她?”
“一直想去来着,但老有乱七八糟的事。”
说着,世之介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区民游泳池里像烤螃蟹一样在做日光浴。
“哎呀哎呀,惭愧惭愧!”他诚恳地道歉,“……话说回来,会不会是理发店的那个大叔说得有点夸张了?”
“啊,又来了,世之介,你就这点不好,老是把事情想得那么乐观。”
“乐观不好吗?”
他们相视而笑,这时候,小诸说了句:“好了,回去吧!”然后就从泳池中上来了,浑身湿漉漉的,他把垫在地上的浴巾拿起来,朝更衣室走去。
世之介漫不经心地看着小诸沿着泳池边缘走去。正想翻个身再躺下时,他的视线刚好对上了写有“女更衣室”的那扇门,而就在他有意无意地看着的时候,从里面冲出了一个小男孩。
“别跑啊!喂!”
小男孩的母亲在后面追着他。
年轻的母亲很快就抓住了男孩,强行给他戴上泳帽。
“嗯?”
世之介不禁坐起身来。
年轻的母亲抬起头来,嫌阳光刺眼似的眯缝着眼睛扫视了一圈泳池周围,然后,视线一下子停在了世之介身上。
“啊!”
世之介虽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看到她的表情确实变了。
他赶紧在浴巾上端端正正坐好。
没错。正在看着这边的正是那个他们在小诸房间的晾衣台(露天阳台)上用望远镜偷窥过的女人,她手里牵着的就是当时因模仿吸尘器而把玻璃弹珠卡到喉咙里的小男孩。
“你好!”
见端坐着的世之介点头致意,对方也牵着男孩的手对他点头说:“你好!”
小男孩迫不及待要进儿童泳池,小手胡乱地挥舞着。
尽管一开始是偷窥狂,但从结果来看,世之介在某种意义上可谓孩子的救命恩人,所以对方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打个招呼,一直待在原地没动。眼看泳池近在眼前,却还要被莫名其妙地晾在那里,这对小男孩来说,自然是毫无道理的。
见男孩闹腾的动作越来越大,世之介决定先采取行动。他站起身沿着泳池边缘跑去,这时救生观察台那边又传来了提醒:
“不要在泳池边跑动!”
于是他只得改用接近于竞走的步伐接近他们。
“啊,那个,之前真是打扰了。”
对主动前来搭话的世之介,女人也回应说:“哪里,之前真的是太感谢了!”
“来游泳吗?”
“是啊,来游泳。”
“天也太热了啊!”
“嗯,太热了。”
这些对话对大人们来说都可有可无,对小孩子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妈妈!”
等得不耐烦的男孩真的生气了,他怒视着自己的母亲。
这时简单说一句“再见”潇洒离开,是传统的“救命恩人”做派,怎奈世之介骨子里是偷窥狂,于是下意识地跟在两人身后,往儿童泳池走去。
“哎,下水之前先做做体操!”女人提醒想立刻进入泳池的儿子。
“那我就做《乌果乌果路卡》里面的那首《小熊》可以吗?”
孩子问道,然后就把那首有名的多声部合唱曲目《森林里的小熊》像快进播放一样唱了出来:“有一天,有一天,森林里,森林里……”同时配合着歌曲把身体奇妙地扭来扭去,看上去既像体操又像舞蹈。
“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子最近在保育园里刚学的。”
看到儿子奇妙的舞蹈成为众人的焦点,女人难为情地解释道。由于自己有言在先,她也拦不住一心想要进入泳池而拼命扭动的儿子。
孩子终于跳完舞,冲进了泳池。这下女人显得比谁都轻松了,她跑到遮阳伞的影子底下躲了起来。
“刚才那个,是体操吗?”世之介好奇地问道。
“体操?不算吧?”女人苦笑着说。
这时,在遮阳伞下面的中年男子识趣地腾出了一张椅子,于是两人不由自主地就坐下了。她似乎穿着泳衣,不过外面还套了短裤和t恤。
“你家在这一带吗?”女人问他。
“在池袋北口。”
“那不近,不过也不远啊。”
“到这里骑小摩托十分钟左右吧。刚才小诸诸也在呢。就是上次一起去的。”
“嗯,小什么?”
“哦,小诸。先前去你们家时,和我一起的那个。”
“哦,对了,我姓日吉,日吉樱子。”
“樱子?听起来好像偶像明星的名字。”
“是吗?”
“我,横道,横道世之介。”
这时候男孩在泳池中催促道:“快来跟我一起游嘛!”
“我不要……太晒了!”女人皱着眉头说道。
“那我来带他玩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世之介说着站了起来。
一时间,女人脸上露出了想要拒绝说“不不不,太麻烦你了”的神色,但或许她突然想到,自己既不愿意走到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的泳池里,但要一直坐在这里和世之介聊下去又有点那什么,于是她干脆说道:“啊?真的可以吗?”
潜台词是,她已经接受了世之介的提议。
突然有一个陌生男子接近自己,男孩觉得很奇怪。泳池水很浅,当世之介像一条娃娃鱼一样幽幽地游近他时,他先是惊恐地踩了一下世之介的后背,接着“啊!啊!”大叫着在水里四下乱游。
突然出现的“娃娃鱼”给儿童泳池带来一阵骚动,或者应该说是大受欢迎,一看就能发现,不光是樱子的儿子,别的孩子也都欢呼着来回地逃。世之介就在他们中间左右游动,四下追逐着孩子们玩。
不知道玩了多久,实在玩累了的世之介从泳池上来了,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条“娃娃鱼”的樱子的儿子也跟在他身后上来了。他把孩子抱起来,回到遮阳伞下。
“累了吧!”樱子也不禁关切地问。
“没事,喝了几口水……”
“哇!”
世之介的这句话,令樱子毫不避讳地皱起了眉头。
“好了好了,没事,下面的话不用说了……”
跟慌忙打断她话的世之介道歉说“啊,真是麻烦你了”之后,也许是联想到什么了吧,樱子忽然说道:“哎,亮太,要尿尿吗?”
哎,真是拦不住。世之介对樱子的这个问题很是失望。
之后,他用浴巾帮已经完全混熟了的亮太把身体擦干,这时樱子从更衣室里的自动售货机上买来了“宝矿力水特”。
“啊,谢谢!”
“横道先生一直住在池袋吗?”
“不是,荻洼啦,世田谷啦,搬了好几次之后才到了池袋。我搬家挺频繁的,不过全部都在东京的西边。”
“西边?”
“对啊,东边你不觉得素质不太好吗?比如小岩那些地方。以前我打工的时候,负责给那一带配送,上午就老被一些醉鬼纠缠,这太常见了。我是九州长崎出身,我表哥住在福冈小仓那个地方,哦,不是有个漫画叫《高中生极乐传说》吗?那个不良少年漫画的故事发生地就在那边,唉,那地方也不好,不过我去小岩的时候,就觉得小岩比它还过分。啊,说起来,那个小仓啊,我表哥是初一的时候从长崎搬过去的,谁知道半年以后,我和爸妈一起去看他,那个曾经外号是昆虫博士的表哥留了个飞机头,两边剃得很光,当然也没留眉毛,把自己搞得像个昆虫一样……啊,对了,樱子小姐,你搬到现在的公寓之前是住哪里?你刚搬过来的吧?那之前呢?”
“住在老家。”
“老家是哪里?”
“小岩。”
一直被自己说的话逗得嘎嘎直乐的世之介这时才倏地回过神来。一般总是这样,每当世之介得意扬扬地说出一番话之后,总会踩到什么雷。
“啊……”
慌里慌张的世之介想把话题岔开,于是又去擦亮太的身体,这时樱子冷冷地甩了一句:“已经干了。”
“不不,小岩嘛,也是有很多面的,我负责的地区,怎么说呢,刚好是那一带最差的醉鬼一条街,听说那一带从小酒馆到低俗的卡拉ok店什么的都有,但是怎么说呢,小岩的话,要是去看看住宅区,还是挺有下町风情的,挺好的。”
听到这里,樱子又笑出声来。
太好了,她虽然在小岩,但出身应该是住宅区那一带,想到这里,世之介略感安心。但也就一瞬间,樱子紧接着给他补了致命的一刀:
“我老家,就在那酒馆街的正中间。”
她又说道:“不过,也不能怪横道先生,是小岩不好。”
说完又笑了起来。她虽然在笑,但那眼角却分明闪过小岩风格或者说是小仓风格、总之是那种街区特有的威慑力。
“不不不,小岩哪有不好,怎么会呢……小岩不差的,绝对不差。”
“不,差,绝对差。”
“我说了不差啊。”
“不,差的,所以才有了像我这样的女人啊。”
从樱子嘴里说出的“我”字,发音有些奇特,竟然像是特地练过的。
这下世之介明白了。
啊,这女人不好惹。
美国扬基文化在日本各地盛行时,世之介正处于青春期。那时有《积木倒塌》等高分好评的电视剧出现。现在可能难以想象,但中学时代的世之介周末和朋友去看的电影就有《把夜晚打飞》。
顺便简单说明一下这部《把夜晚打飞》的内容吧。故事从主人公、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转学到位于东京近郊的一所小城中学开始。主人公留着卷曲的红头发,剃了眉毛,穿着长裙,虽然在学校里没人搭理,但她很快就和地方上的暴走族混熟了。这部片子里有不良学生滥用私刑,有香蕉水,也有发生在医务室里的性爱,据说出演这个对这些震撼画面早已轻车熟路的主角的少女本人,在实际生活中就有吸烟、吸香蕉水、暴走、打架、滥交等恶行,且屡教不改,可以说是一部极为贴近现实的作品。
当然世之介本人是留眉毛的,也是篮球队队员,说起来在班里都属于阳光运动型的,但时代就是这样,他周末和那些剃了光头的队友们去看的就是这类电影。
当然,看看就好了,他并不想和那些不良少女有什么关联,在学校时,他尽量不和那一类学姐四目相对,当这些学姐坐在身为暴走族的男朋友的摩托车屁股后面闯进学校走廊的时候,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直盯着黑板。
说起来,在这些学姐当中,有一个和被叫作“小埃曼纽埃尔夫人”的美国女演员波姬· 小丝长得很像的人,名叫明美;当去了东京的世之介第一次回长崎省亲的时候,从机场到市内的利木津巴士的座席靠背置物袋里就塞有一本叫作《长崎导游》的薄薄的杂志,他随手翻了翻,看到有一页写着“长崎的晚上就交给我们吧!”,专门介绍市内的小酒馆和俱乐部,上面赫然印有那位明美学姐,她已经是“蓝蝴蝶酒吧”的妈妈桑了。
再顺便一提,有中学同学出于好奇去那家店喝过酒。想着虽然她以前是让人不敢靠近的学姐,但现在毕竟是客人和酒吧的妈妈桑的身份。进了店还好,妈妈桑明美当然也很亲切,但那眼角分明还残留着那时的慑人气场,害那个同学从头到尾提心吊胆,满脑子担心被她敲竹杠,最后也没敢说自己是同一所中学的同学就逃回来了。
当世之介终于回过神来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樱子的脸。
小岩→“我”→《积木倒塌》→《把夜晚打飞》→学姐,这一系列联想之后,出现了樱子的脸,只能说她在这一切的延长线上。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世之介突然说道,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们也差不多回去了。对了,谢谢你陪亮太玩,作为感谢,让我请你到那边的荞麦面馆吃一顿吧。”樱子说着也站起身来。
对了,这种女人有一种本能,能嗅出哪个男人是天生的小弟。想到这里,世之介懊悔不已。
位于商店街的这家店去年还是荞麦面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时尚的咖啡厅。世之介他们被领到窗边的座位坐下,打开菜单,上面展示的都是荷兰、德国、丹麦、比利时等欧洲啤酒。由于刚刚一直待在阳光毒辣的泳池边,世之介迫不及待地想畅饮一杯。
“横道君,喝点啤酒吧。”
“日吉小姐也要啤酒吗?”
“我今天是休肝日。”
休肝日——年纪轻轻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就小诸或者做风俗业的。
樱子好像也感觉敏锐,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性质已经暴露了。
“横道君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啊,我啊,所谓的打工仔,白天的工作前一阵子刚被解雇了,晚上在新宿的波旁酒吧干。”
“哦,那我们都是做酒水生意的嘛。”
“要不是这样,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怎么会这么巧在区民游泳池偶遇呢。”
结果,处于休肝日的樱子意志好像也没那么坚定,她点了比利时啤酒。
“对了,亮太在吃东西的时候,简直是安静得让人吃惊啊!”
世之介脱口而出。在他的面前,亮太正在默默地吃着松饼。
“对吧?简直让人有点害怕。”
“这么专注吃东西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对吧?所以啊,老家的朋友老问我说:‘你呀,平常有让他好好吃东西吗?’”
这时按说有很多该问的,老是聊这个话题,谈话是没法深入下去的,可世之介接的却是——
“不过,真的是吃得津津有味啊。”
“啊,这个啊,托儿所的老师也表扬他了,说亮太吃东西的时候很乖。”
“说这句话的老师是个老奶奶吧?”
“是的,怎么了?”
“差不多能猜出来。”
“给他颗糖吃,他那眼神啊,感觉都要融化了,一脸幸福的表情。亮太,你这么安静,就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吧?对吧?”
亮太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甜甜的松饼,那表情确实是幸福得要融化了。
“……可能还是跟血缘有关系。这孩子的父亲嘴就很馋。”
“这样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说好听点,就是人渣。”
“说难听点呢?”
“去死吧!”
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看来这个话题最好不要深入下去了。
吃完松饼,亮太说困了,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世之介点第二杯啤酒时,樱子也举起手说:“那我也要。”
“横道君,你有女朋友吗?”
“我?没有没有。要是有,我就不会和小诸诸来什么区民游泳池了。”
樱子似乎还是不知道小诸诸是谁,不过好像也没在意,说声“哦”,点了点头,又问:“横道君,你有驾照吗?”
“车的?”
“船的。”
“当然没有啊……”
“开玩笑啦。是车。”
“哦,那有的。”
“下次一起开车去兜风?我现在驾照被停了,也没有时间重新去考。”
“租车去吗?”
“车我老家就有。”
他瞬间就想到的是那种改装过的海鸥式车门,也就是所谓的“暴走族专属车”,希望真是她“老家的”吧。
“去哪里?”
有一阵子没开车的世之介也来了兴致。
“横滨呢?”
“哦,好啊,很有兜风的感觉。”
可能是睡得不太舒服吧,亮太这时候醒了,开始缠着要回家。
“自己走回去哦。”
对樱子的这句话,亮太点点头,“嗯”地应了一声,但两手却已经往前伸出,这显然是想要背的前奏。
因为说过要请吃饭以示感谢,所以樱子坚持要自己买单。于是世之介只能把亮太伸出的手往自己的背上搭了。
背起来之后,盛夏的暑热和孩子的体温很快使他的后背湿透了。但后背感受着亮太那令人舒适的体重,耳边听着亮太平稳的鼻息声,这让他走起路来都觉得很开心。
“我还是得找时间重新考个驾照才行啊。”
樱子在他旁边走着,手里拿着亮太刚才眼看就要掉落下来的凉鞋。
“驾照怎么停了,你做什么了?”
“稍微有点超速,违反单向行驶规定,还有就是违章停车。反正就是运气不好。只要一犯事儿,对面就有巡逻车嗖地跳出来。”
“哎,我先跟你说一下啊,我可是出了名的安全驾驶。就连驾校的教练最后都被我惹毛了。”
“什么呀,啊哈哈。”
樱子似乎把它当成笑话听,世之介对此也没有多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