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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篇 年轻一代的“身体政治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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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两眼放光,有了玩意了。我们走过去,高声喊:“老尹海,把头抬起来。

把铸儿头伸过来,让我弹几个脑瓜嘣!”老尹海望着我,一脸无奈的乞求相,他说:“三儿(我在家排行老三),我和你奶岁数差不多,又是老邻居,以前总给你们哥儿几个剃头,就饶过我这一回。”我说:“不行!一定要弹!”

他又乞求了几句,看通不过,就退一步商量道:“那你实在要弹,三儿,我转过去,你弹我的后脑勺,行不?”我说:“你这个老家伙够滑头的,怪不得定你是历史反革命。不行,我今天非弹你的锛儿头。”其他几个小孩也跟着哄,把老尹海的装破烂的筐打翻了,七嘴八舌地说,“不让弹,你以后就别想再捡破烂了。”老尹海无奈,只好硬撑着伸过头。阳光很酷,他的额头布满渗出的细小汗珠,我全不知道这是一种多么大的人格侮辱,他的岁数可以做我的爷爷,他人和善又幽默,以前常在剃头时给我讲笑话,可那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好玩,我狠狠地弹了他闪亮的布满汗珠的额头,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弹了。老尹海最后低下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收检散了一地的破烂。现在想想,他一定流泪了,不光是眼泪,而且是往心里流的耻辱,人的心如果会出血,一定是在我的手指甲弹在他铸儿头上的时刻。后来,老尹海一见到我们,大老远就振臂高呼:“向红小兵学习!向红小兵致敬!”逗得我们大笑。类似的残忍以及对残忍的自得其乐,我在小时候没少干。

这种行为与专门打砸抢、揪斗别人的红卫兵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我们这些人,有一种娘胎中带出来的不拿人当人的残暴凶狠。在视人如草芥的时代,我们谁也脱不掉责任,洗不清自己!

王朔:你讲的这种自我摘除或自我美化,似乎里面也有一种真相。后来我就发现,他等于说个人在一种苦难中防卫,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使自己在逆境中成长,确实这种逻辑能张扬出某种东西来,也真能蒙住他自己和跟他有共同命运共同感叹的人。写这种个人感悟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有你说的那种追问自己的东西,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该负什么责任。他在这种心态中追问别人。追问历史就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也可以说在这方面他们学有专长,有一种只有我才可以这么追求的优越感。

我倒觉得可以通过个人的精神境界的升华来追问历史,这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还有一点就是,苦难对个人不见得就是坏事,青春在哪儿都是闪光的,他们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写的。文学作品有这种传递功能,我作为一个读者来说,潜移默化地,我就觉得我能接受这个,怎么说呢,这个苦难辩证法。苦难不见得是坏事,每个人都可以经过苦难得到升华,甚至变得更纯粹。我现在是肯定这一点的,也就是你说的:最基本的是非感没被挫伤,人肯定可以在苦难中锤炼自己,但不能在一部作品中从头至尾都是这个乃至全部作品都是这个,那就会给我一种印象:受苦是应该的,是好事儿,这种事还是少了,上山下乡也好,文化大革命也好,对中国人来说都是活该了,或者说是用苦难成全你们了,是让你们到西天路上取经必要的考验,是“广阔天地炼红心”了。

现在有一个基本立场了,不论说忧患意识也好,危机意识也好,让人听起来都觉得挺可笑的,好像大家都要主动找苦难,找罪受,其实大家都不在乎,都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都不那么斤斤计较所受的苦,最坏能坏到哪里去?最坏也不过是自我锤炼一把就是了。那我就觉得再损点说,这路文学其实是为完全反人性的东西松绑了,是给它从屈辱柱子上摘下来了,起码是这么一个动作,或者是一种原谅、一种互相安慰。

老侠: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体,他们又以战斗的姿态挣钱去了。

王朔:我以前说的帮凶也包括这种把反人性的东西从耻辱柱上摘下来。我觉得他要是认为至多是自我锤炼了一把,这个基础上的道德立场是站得住的话,他就会理直气壮,通过那个时候锤炼出的纯粹情感来质问今天的人,什么物欲横流拜金主义呀,什么丧失理想丧失原则呀,这里肯定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自我优越感,即我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我们有资格质问今天的享乐主义。但是这种坚持是没法证明的,只不过是自我标榜。我就觉得要是那时候真正那么多人坚持了,何至于沦落到今天的物欲横流、享乐主义。既然没有,既然是自我标榜,再回过头来谴责今天。这样的作家、这样的知识分子,是没有一个基本立场的。行为就显得可疑了。

我不是说今天是不能质问的或没有什么可谴责的,我就觉得批判的质问起码要有一个基本的人性立场,不能从反人性的立场去质问去批判去谴责。站在反人性的立场上质问今天的拜金主义,就等于是反人性者的帮凶。

老侠:他实际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羽毛已被拔光了,他还要做一些塑料的或用更高级的人工合成材料制造的人工羽毛。作为一个苦难的亲历者,他只控诉不反省,只美化自己不自我批判。他要为自己摘清自己的时候,他肯定要像屈原那样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进而摆出众人皆溃逃我独坚持的姿态,于是就把两种姿态合在一起,合铸成一种狂妄:一是用受难者的亲历美化自己,二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救主,他在苦难中的那种坚持的姿态使他有资格教导人民。统领众生,可以成为道德的立法者和审判者。他所塑造出的苦难人格就成了一个道德标准与人格偶像。

王朔:我还发现他们另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使这样的作家。这样的作品。这样的自我标榜合理化和道义化。就是他们的作品在美化自己的同时夹带着歌颂人民。

苦难使得他们有机会接触人民,而我们的新!日传统表面上都说人民是伟大的,是主人、是动力、是土地,他们就是种子,在苦难的人民中开花结果,就从这里获得合理性和道义力量。他从苦难中看到了美好。善良、不屈,看到了民族的脊梁,看到了中华民族的本来面目。于是,这件事。这种经历苦难就变成了一个传奇故事,变成了一个发现真理的过程。

老侠:最早的右派文学代表作就叫《天云山传奇》,右派的浪漫故事,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就变成了深山中的传奇。

这个影片轰动之时,我爸的一个同事,一九五七年成了右派,他看完这片子跟我爸说:要是右派都这么浪漫,我甘愿当一辈子。

王朔:他们就有这个本领,把苦难变成生死恋,再把生死恋变成诗。歌颂人民使他们似乎与人民站在一起了。好多作品好像有了这个就可以不管别的了。只要我和人民搞到一起,一切都由不值变成值得了。可我觉得人民在这里是可疑的。当然,人民里有朴素的、善良的,但大多数情况下,人民也可以当帮凶,这点儿事其实大家都明白的,你不能把一个普通人对你的一点好意扩大为整个人民的爱和善,你把它扩大到普遍的程度,就是一种不诚实,一种献媚。

老侠:中国传统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为重君为轻。知识分子把这种传统作为一种退路,比如被称为人民诗人的白居易,在诗中同情抽象的人民,在生活中把具体的人,少女当雏妓买来,到二十岁左右就嫌老了,和马匹一起卖掉。

王朔:谁的作品一提到人民,似乎就注定是伟大的,其他的作品怎么样就可以不提了。好多人通过这个使自己的作品得到肯定,最基本的文学的东西达到达不到,也就不必太认真了。这也是一种媚俗。最后似乎连武侠小说就因为读者多一点,也就天然具备了人民性,有了天然的人民性就可以列为经典。好像是为多数人就是为人民,为人民就是为艺术。

老侠:其实,什么是人民?鲁迅笔下的阿q,这是人民。

华老栓,这是人民。祥林嫂,这是人民。鲁迅对人民的面目看得很清楚。到了后来,阿q变成了赵光腚,就是周立波的《暴风骤雨》里的最有革命觉悟的农民。

再到了“文革”后,赵光腚又变成了“郭犏子”。这些人的共同特点都是村子里的二流子,懒汉,都喜欢凑热闹,喜欢革别人的命。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上的人,一遇机会能合法抢劫,他肯定最积极也最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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