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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由“性”而起的混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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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种事我觉得它是个人选择。你可以不选择,拒绝这事也很对,也不是说就那么没有自制力完全做不到。

接受它呢,可能要比拒绝它难一点儿,真的,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一点都不舒服,很尴尬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道德观念,在这上头的道德观念也不强,但我反对通过什么立法啦。道德法庭啦这种强制性的社会手段来管理和制裁诸如通奸、婚外恋。我觉得只要是合理的、非暴力的、双方自愿的、公平的、互利的、双赢的,都可以,反正是让人充分自我选择就行了。

老侠:我同意在道德领域决不能搞强制性的东西,一切要凭每个人的道德自觉和所谓道义良知。我不知道你是曾经置身于其中才这么说,还是由于其他的原因这么说。我觉得在两个无耻的东西之间,一个是权力的无耻,另一个是无权者的无耻,我肯定站在无权力的无耻者一边。企图通过立法来管理私人的感情问题、道德问题,尽管它表面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骨子里是一种权力的无耻,我们经历过太多这种权力的无耻了。

但是一旦这个背景消失了,我觉得从道德的角度讲,人不能无耻到没有底线的地步,比如我刚才讲的几个男人当着他们老婆的面讲与妓女上床的细节……

王朔: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我的底线是:可以无耻,但不能伪善。赤裸裸的无耻,我指的是道德的领域,我能接受或理解,即使我自己不会去同样无耻。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丫的无耻的事没少干,但掉过头来又正人君子式地谴责这种事,这我就觉得做人没有底线了。很多人现在都沾这个,三角啦、嫖妓啦,但他们的道德文章还做得很岸然很厉害。这方面我的底线就是:别伪善,就可以了。私人的事,道德上的事,不伪善就都好说,一伪善就没的说了。

老侠:可能这是我俩对“无耻”这个词界定的范围不一样。我觉得最无耻是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是中国最普遍的无耻,遍布各个领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伪善的无耻。但另一种无耻也挺可怕,就是我刚才讲的男人们当老婆的面交流与妓女上床的经验,还互相比谁更壮更男人。这两种无耻我都不能接受,也不准备有同情的理解。有些东西作为人是无法容忍的,真实也好,赤裸裸也罢,但不能用真实抹煞做人的底线或原则。一真实就可以什么都干。干了什么都可以容忍吗?

王朔:也可能是我俩接触的人不太一样吧。你说的无耻,性关系上的无耻,妓女是这几年才出来的事,婚外恋只是这两年才可以在影视中不那么做贼似地表现,要说无耻,中国政治上的无耻是早就有的事了,包括“文革”后对钱的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见集体的无耻是早就开始了。前些年的腐败案,抓了个上千万的或曝光个司局级的,就在老百姓中有很大的震动,但这几年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大案,司局级的腐烂就是媒体上曝光的也能成把抓,而老百姓反而平静了,不那么义愤了,习以为常了。你再想想咱这儿经历过的那么多次政治运动中,大家相互揭发,朋友之间、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的相互揭发,那种无耻的程度决不比现在的无耻差多少,我甚至认为那才是全民族的最大无耻。人人都无耻反而不以为耻,反而高唱革命高调、道德高调。可见,道德崩溃也好,信仰真空也好,什么什么消失也好,都不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事,我们一直就是这样。

老侠:从几千年前孔老二四处去“跑官”到司马迁被割了那玩艺儿还写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大书,再到郭沫若的表演、再到巴金称郭沫若“非常真诚……没有半点虚假”,再到一群貌似愤世嫉俗的小人精们向导师献媚和互媚,咱这地方的无耻所造就的最无耻的群体就是知识群体。他们无耻就无耻在以一副良知的社会导师的姿态去无耻。鲁迅当年说中国就没有什么智识阶段,真是一语中的。

王朔:就是。我接触的周围的人很难找到不无耻的,包括我自己。可能是我接触的这种人多,所以就会有我刚才说的这个界限:不伪善。大家都不怎么样,你就别装了,你要装,就很不像话了。我就对人们都说这些年是道德崩溃不以为然,特别是对那些自以为很有人文精神的学院派们这样说更是反感。

你们他妈的谁有道德,是过去还是现在?我觉得这几年道德规范倒是在逐渐建立起来。因为我们过去的所有规范包括道德规范都是权力强加的,我不认为强加的规范是规范,因为凡强加的最终导致的是灵魂深处完全没有了规范,他的守规矩是出于无奈装出来的。你谈过制度性谎言,这不就是最大的无耻吗?

而商业无耻、道德无耻你还可以拒绝,你拒绝它也不会伤害你,在拒绝这种可以拒绝的无耻的那一部分人中,道德规范就等于建立起来了。比如说,其实原来我们在一个饭桌上谈女人就可以谈得非常无耻,但现在再谈这些事就有一些顾忌了,甚至我也不愿意谈了。说那些话的时候,兴味索然,大家觉得没意思,也不笑,那些以开黄色笑话为乐的人也就觉得无味了,他也就不太多说了。以我接触人的经验,我倒觉得无耻的人这几年似乎少了。起码在我这个圈子里是少了。背后大家召个妓什么的,我看有些人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给你召妓的人他自己也不干这个。但他这样做似乎是时尚所致,觉得朋友来了我就要尽地主之谊,反正这是一种风气,大家都这样,我不给朋友弄点儿这个,我礼数就不周全。

老侠:现在不分官场、商场、文化圈,的确都是这样,召妓待客为重要的礼数之一。

王朔:后来我发现在这种事上人们都没了羞耻感。当然我没拉谁干过这种事,但别人的确给我安排过这种事,我当时就没什么羞耻感,听别人讲起这事就更没什么感觉了,可能这种心态确实是一种无耻的状态。见惯了这种事,你就会当作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把它当成正常的事一笑了之,没有什么。但我见过一些人对妓女非常无礼、非常粗暴,这倒是我不太习惯也习惯不了的。人家也是劳动者,靠这行挣钱吃饭,总有个公平交易,你不能说因为你出了钱就可以对人家粗暴。我对这种事最多就是到这种不习惯或义愤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看得太多,就有点麻木了。或者说,经历过政治胁迫下的无耻之后,中国人道德感的麻木看来是一种必然。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一些商业上道德上的无耻,要好于当年政治运动中的无耻,比起那些政治无耻,这些年真的已经不那么无耻了。

老侠:你说的那种集体无耻很准确。一个社会或民族一旦可以集体无耻了,不要说政治规范道德规范没有了,就是通行的国际商业规范也无从建立,即使建立了也没人遵守。因为首先最有权力的人就可以不讲规范,上行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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