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波
从来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已经变成文化界的流氓和痞子
如果离开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生活则变得没有意义
电影《我是你爸爸》吃关机饭那天,王朔喝多了。不知是由于第一次当导演后的自我陶醉,还是因为当这个十分受罪的导演,头脑中绷紧的弦儿突然放松所致,当晚有人看见他在朦胧的夜色中,坐在北京一条不很著名的马路旁边草坪的栏杆上,一副可爱的大男孩模样。当时,他的身边有一双清纯、美丽的眼睛,关切地凝望着他。
王朔这几年没写小说,可也没闲着。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总能找到自已的位置,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心无神圣,对谁都大胆嘲弄。无正当的职业,欺世盗名,追名逐利,甚至有意冒犯他人,在所谓的中国文化圈之中,大概没有哪一位能像王朔这样长时间地成为人们关注和争议的对象。也难怪,这么个经常惹是生非的人,人们爱看不看总得瞧上几眼呀。
其实王朔也很可怜,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躺在被窝里他得琢磨怎么样挣点钱养家糊口,他身无一技之长,老了可能也没有单位发给他退休金,所以他必须紧紧抓住青春尾巴,让人尽可能地壮美起来。
a、王朔是个作家,可他又不是人们心目中所设计的那种作家:人格多伟大,道德多完善,行为多文明,是人类的楷模,灵魂的工程师。他没那么高的境界。
一九五八年,王朔出生于辽宁省岫岩县,至今,王朔也不愿讲他是北京人。相反,"我是东北人"这句话他却说得理直气壮,在他出生后不久,他便随着父母来到北京郊区的一个部队大院落户。在他居住的大院里,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志士,唯独没有北京人。王朔的理解是,可能那时北京这地儿参加革命的少。自我封闭的大院生活,使作为小毛孩子的王朔不知城里还有居民,以为那里除了商场就是公园。这也怪不得他,最远他才到过北京的西单,见识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中学后,王朔搬进了城,朝阳门的城根下,他和北京的语言发生了直接的交流。在此之前,他对北京文化几乎没什么认识,北京的语言对他来讲是陌生的。由此可见,今天王朔的语言,跟"老北京"是没有渊源关系的,那是和北京的语言交流后形成的一种独具个性的语言,只能算新北京文化中的一支。
"调侃",成为王朔语言是最大特色。而调侃本身则是一种不硬也不软的语言形式。这种语言形式与其说王朔是把它当成了工具,还不如说王朔把它当成了武器,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小时候所面临的不是被尊重而是时时被侵犯。街头的流氓,严肃的老师,专横的父母都可以形成侵犯。你无力回击这种侵犯。但你也一定要采取一种自我保护措施。王朔选择了调侃,这样既能化解对方造成的侮辱,又有保护自身尊严的功能。应该说,这种调侃的形成是很自然的,并不是痞子的专利。但由于这种调侃对自认为很体面的人也无情地嘲弄,于是一种自尊和另一种自尊便抗衡起来,王朔成为人们眼中的披着文化外衣的"痞子流氓"。
一种本能的反抗,和小孩调皮捣蛋差不多的把戏,却惹得大人们生气了。
有人问王朔:"你写作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名利了。"王朔答。就写作本身而言,王朔是个作家,但是他又不是人们心目中所设计的那种作家:人格多伟大,道德多完善,行为多文明,是人类的楷模,灵魂的工程师。他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尽管如此,他对文学的贡献仍不可抹煞。他写了社会边缘上的人,以往,游手好闲为社会不允许,每个人的社会位置都非常明确,新时期以来,由于中国政治生活的改善,社会空气的缓和,职业的划分已经不是"工农兵"和"知识分子"简单的四大样,很多人生活在社会边缘。过去中国的中产阶级,依附在权力阶层,由政府、军队、官吏中的一些人士构成,改革开放前,这些人在政治上有很强的优越感,经济状况又是中等偏上。而改革开放后,这个阶层逐渐瓦解,他们中的很多人有巨大的失落感,经济上的优越被私营者代了,政治上的优越感又很模糊,他们不愿从事体力劳动,又没受过太多的教育,社会位置急剧变化,青年中的佼佼者不再是他们,社会位置的提升和知识成正比了。初期是小商小贩打腰提气,现在是受过教育、有能力的人扬眉吐气,每个作家不可能写尽社会中的各色人等,只能写熟悉的人,就像有些人熟悉农民、知识分子一样,王朔对"边缘人"的了解,使他的笔下都是这一群人。
b、文学界的争论,其实和大专辩论会上的命题一样,一方一旦坚持自己的观点,就会永远固执已见,互相不包容。每一方观点都会有合理的成分,所以谁也甭想说服谁。
一九八四年,王朔的处女作《空中小姐》发表,那年他二十六岁。在其后的日子里,王朔迅速地窜红,著有《王朔文集》四卷,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我是你爸爸》、《玩的就是心跳》。中篇小说《动物凶猛》、《一半是海水、半是火焰》、《顽主》、《过把瘾就死》等等。一九八八年,王朔的四部作品同时被搬上银幕,文学界、电影界、评论界不约而同地称该年为"王朔年"。王朔有点找不到北了。写作产生的创作激情,会使很多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掌握了写作的武器,自己就变成了半人半神的人,距上帝的距真理比其他人更近了。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认为自己比其他人要智慧、要聪明、洞悉生活的本身,会更多更深地发现生活的实质。所谓"深刻"迷惑了作家自己。王朔经常自我吹嘘一把,言语中不无流露出一种得意与神气,但迷糊的同时,他又清醒地晓得,他不比别人更高明,一时的成绩不应该冲昏自己的头脑,好在王朔不崇拜任何人,对自己的敬仰也很有节制。忆往昔,写作的目的很单纯。写出来了,单纯的目的更明确--为了名和利。他灵魂深处的"肮脏",注定了他不能成仙得道。唬了别人,唬不个他自己。
他料到自己的东西会受到热烈欢迎,他也预感到他的作品会受到无情的批判。一时间的鼎沸骂声,不仅使他的"臭"名远扬,而且还增加了他脸皮的厚度。他欣然接受了他人馈赠的"流氓"、"痞子"的职称,甚至公然叫板:"我是流氓我怕谁?"
王朔可能是个痞子,但王朔描写的人物不尽是痞子。一些批评家很少从发生学的角度来看问题,想当然地就评判起来,某些学院派理论家自以为着掌握的文艺理论,实质上学到的是"屠龙术",正愁无龙可屠呢,你王朔露头了,接招吧。(王朔说:这种批判是由于"无知"造成的)
喜欢王朔作品的人中青年人居多,由于审美上的差距,一些中老年人不欣赏王朔作品。(王朔说:我也不欣赏他们。互不欣赏,我不觉得是一种伤害。)
还有些人比较友善地指出了王朔作品的很多毛病,甚至一针见血,切中要害。(王朔说:我不是圣人,不会有完美的杰作。对于正常的批判尽管我没有表示谦虚的态度,但是人家说对了我心里清楚)
文学界的争论。其实和大专辩论会上的命题一样,一方一旦坚持自己的观点,就会永远固执已见,互不包容,每一方观点都有合理的成分,所以谁也甭想说服谁。
c、王朔快成"胡说八道"的专业户了,不知王朔是因为小说写的不顺影响了心情,还是因老骂人影响了写作,王朔的哥们儿们认为:王朔创作上的停滞甚至滑坡跟那种毫无节制地招惹是非有直接关系,他的心思怎么都用在"骂"人上了?
一九九二年的一段时间里,夸王朔的人多了起来,阳光扑面,王朔也不由得"灿烂"起来,差点失去了自我。"我觉得社会中有许多不健康的现象,像冒牌的知识分子和真理,一旦他们夸我的时候。我就感到我可能哪儿不对了。我以刺激他们为乐事,如果他们不以为是刺激而以为是乐事,那一定是我不对了。他们一骂,还倒好了,我的立场锋芒还在。"
骂倒王朔并非易事,可王朔被骂"油"了,有人夸他时,他反倒觉得难受。从小到大,王朔一直承受一种指责,什么行为不端、不正派之类统统与其有缘。王朔能有今天,与挨"骂"是分不开的。他深知,"骂"总比"夸"有轰动效应,多夸的结果是骨酸肉麻,骂所得到的是更加引人注目。无论什么人,对"争议"都会感兴趣。
他也策动过一些"骂",有几本"骂"他的书出版前曾向他征求意见:是否拿掉一些刺激的题目和语言。王朔这厮一拍大腿:"靠的就是这个,拿掉干嘛呀?"
这么多年,没听说王朔因为谁骂了他而打官司。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小算盘,知道了谁在骂街,就知道了对立面在哪儿。高兴的时候再回骂两句,也是其乐无穷的事情。"别人有权对我说三道四。若不容忍,我就不是我了。如果我现在作为小人物都不容忍异端,将来万一我有权了,不是太可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