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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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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准不成?要是行之有效你管他是不是异端。我看你这么激动,是不是正因为怕他成功?”“就算这么有道理的,可行的,也不该由他先想出来。他是个精神病,怎么倒比正常人高明了?大要怀疑其动机。”

十四

“你们搞得很热乎呀,”司徒聪对我说,“都一起去餐馆吃饭了。昨天我看见你们了,谈得那么亲密,连我和阮琳从你们面前走过也看不见。现在你知道她叫什么了吧?”

“不知道,我还是没问。”

“你不要自卑感、虚荣心那么强嘛,她很明显对你有好感,你只要乘胜追击……她看得出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才不是自卑,我是不想冒冒失失又和一糟货搞得太密切,你知道她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挺漂亮谁知道她有没有暗疾,狐臭滴虫之类的,会学的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司徒聪对我脸上流露出的仇恨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五

月末,我们可有了点事干,准备着手把当月发放的各类“阻遏”工具数量列表造册。本来这的确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为了使自己更忙些,对得起菲薄的工资,我们多余地给各区医药公司,各大药房打了不少电话。为了使一个人的工作更有理由让两个人干,使另一个兆别闲着,我叫司徒聪另列一个利润表,算一下一个人从小到大要花费多少银子——

按平均生活标准综合市场物价的升降幅度,乘以发放工具量,姑且以一次射精代表一个可能出生是婴儿。计算得出的为国家节约的钱是一个超过国民生产总值几百倍的天文数字,连最爱奈海口的人也吓了一跳。于是我们又重新计算,把总数除妊娠周期的三百天,把婴儿死亡率,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天灾人祸,交通事故、自杀,犯罪分子害等乖充统考虑进去予以减除,可这意味着又必须把事故赔偿,殡葬费用,诉讼,关押处置罪犯的开支全部加进去。最后,所有聪明人都糊涂了,只能凑和得出一个主观的、不可靠的数字很不踏实地沾沾自喜。在我们全力以赴地和数字搏斗时,我惶悚地发现阮琳一天天变得漂亮了。眼睛扩大了,耷拉的鼻子挺直了,原本象馄钝似的皱巴巴的下巴光滑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双颊的两棱横肉顺过来了,变成柔和的弧形。连朱秀芬她们也发现了她的这一变化,总是问她:“最近吃什么了?”

司徒聪一再提醒我注意阮琳的变化,我尽可能地对此熟视无睹。终于到了我若不承认自己的“睁眼瞎”就得承认她的确变了样儿的那一天。我对司徒聪说:“这当然是你的功劳,你使她的雌性荷尔蒙超量分泌。”“什么意思?”“意思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每个新婚少妇都会有她这么个变得滚瓜溜圆的过程。”司徒聪对我随意抹煞他显而易见的成果非常生气,他噪音低沉地说:“可是我根本没和她睡过觉。”

“睡就睡过吧,谁也没说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才不怕追究什么责任,没有就是没有。他妈的,你总是有你的一套,别人说什么你也总是纳入你那一套,仿佛不这样你就什么都懂不了似的。”

“别火嘛,我当然要用人之常情重问题。”

“我不是火,是生气,让你理解一件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费劲。我理解你的固执,一男一女关系密切是要产生一些肉体联系的,我承认这种肉体联系很有吸引力就我本身而言也是很向往的,——你先别得意,肉体联系不单单是人所共知的一种形式。”“我知道这种勾当已发展到五花八门、全民皆兵的程度。”

“还有你不知道的,你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完全摆脱肉搏范畴的技术。”“什么什么?”我张大嘴瞪着眼晴,”完全摆脱肉搏,不解触,遥控?”“遥控。”司徒聪庄重地说,“这么一场观念和行为上的革命。遥控技术既完全又卫生,效果也不亚于传统方式,因为使用传感形式是脉冲对某些不能任原始形式的男人来说更理想一些。”“气功?又是气功?”我恍然大悟。

司徒聪点点头:“你还不是冥顽不化。”

“这么说,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在床上就是干躺着于阮琳运气发功,一指头也没碰她?”

“你可以抛弃你那些陈日、没有新意的想象了。既然事情本质上起了变化,我又何必非晚上,在床上、躺着,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功,用不拘泥场合的姿态。”

“便携式?”我若有所思地说,随即眉开眼笑,“这么说,这玩艺儿将从密室走向大庭广众之间,再也不用避人了。”

“是的,”司徒聪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普及了,享受快感就象吃冰激凌那么为便,任何人花上几角钱就可以痛快一番,一点不妨碍个人尊严。”“那我们可就要失业喽,谁还会这么费事?”

“你干吗总把事情绝对化,一种新形式出现只是丰富其它形式而不是代替它们,有了木糖醇,人们不仍旧虫量吃蔗糖?”

“你说的这些真鼓舞人,你能不能现身说法表演给我看看?”我瞟了眼身后乾坤头主记泄药帐的阮琳。“就在这儿,让我心服口服。”“她在干活。”“没关系,咱们这儿的工作没有撂不下的。”

“不不,工作就是工作,别让她分神。”

“你没把握了?”我正要继续说服司徒聪,看到面对我到坐着正和石玉萍聊天的朱秀芬便改了主意,“要不你对朱秀芬行功吧,如果你的理论成立,那对任何人都是适用的,我还正怕你和阮琳太熟根本没脉冲的事只是条件反射。”

“我怕她生气,冷丁抖动起来。”

“她不会生气,她脾气好得很,又不是给她罪受。你推三挡四要是吹牛就明说。”“你瞧着吧。”司徒聪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秀芬,深深地吸气、攥拳,嘴里发出低低的“咳唷”声,象是要抬起一根粗大木头。渐渐地,他脸变得潮红,鼻息沉重,眼睛微闭。我侧身让开脉冲可能经过的路线,一会儿看看司徒聪,一会儿看看仍在谈笑的朱秀芬。司徒聪胸脯已经起伏得象汹涌的波浪,朱秀芬仍毫无变化,麻木不仁地翕动着嘴。

“完了。”司徒聪忽然紧闭着眼睛,伏在桌上,片刻,抬头,一副疲乏不堪的样子,“完了,这女人象石头一样难以穿透。”“再来一次。”我鼓励他,“水滴石穿。”

“不行了,”他说,“我的能量已经耗光了。”

“要是这样,我只好重新估价你的理论了。”

“我的气功还不到家,有时只能使自己获得感觉还不足以唤起他人。”“我知道有不少没练过气功的人,仅仅在公共汽车上挤一挤也能使自己获得感觉。”

“这不是一回事,我说的和你说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朱秀芬,”我回头喊,“你知道我们刚才对你干吗来着?”全办公室的人都联声拾头。

“干吗了?”朱秀芬笑着问。

“我们用司徒聪发明的遥控技术对你发射生物脉冲,想引起你的快感。”“流氓”!

十六

我记得阮琳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在后来的吵骂过程也没恢复过来。朱秀芬象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地叫骂不休。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本以为她这个年轻早不为贞节贻心了,她却表现得好角我们用传统方式侵入了她。她这通发作实在是令天地为之变色,有一阵儿,我十分担心她会冲上来撕咬。我把我所知道的道歉话全倒了出去,只差下跪下,让我替司徒聪讨饶,实际上、她痛骂的主要对象也是司徒聪。科长也严厉地批评了我们,说我们犯“侮辱罪”。办公室里乱了套,石玉萍也没来由地陪着朱秀芬哭。最后,大家全累了,科长让石玉萍搀着已近瘫软的朱秀芬回家,把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其他科室的人关在门外,才算恢复了安静。

司徒聪脸色十分难看,朱秀芬骂他的时候说了些很伤人的话,“精神病”什么的。我向他道歉“不该造次”,他也默不作声。“你是故意的。”当我走向阮琳想让她劝劝司徒聪“别在意”,她这么对我说。“我不是。”我分辩。“你就是!”阮琳惨白着脸瞪着我说,“你想让大家鄙视他。”“我是这样么?”我委屈地问问司徒聪,“你也这样认为?”

司徒聪垂着头。“你别再愚弄他了。”阮琳尖声叫,“你明知道他有病,有时候言行不能负责,却还假装认真地和他抬杠,怂恿他,让他成为笑柄。”“这是怎么回事,阮琳?”司徒聪忽然抬头看着阮琳,”原来你一直把我当病人。”阮琳脸腾地红了。“原来你一直演戏、哄我,你那些感觉也是装出来的是么?”我是为你好,我不愿让你失望。我想你慢慢会知道你所谓的所功传导是荒唐无稽的。我不愿象司马灵那样嘲笑你。”

“不许说我哥们儿。”司徒聪声音吵哑地说,“嘲笑、愚弄我的是你,你起码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别这样,司徒,阮琳也是好意。”轮到我劝司徒聪了,阮琳十分可怜。

十七

“司马灵,司徒聪真的精神不正常吗?”机关党总支书记把我召去,屋里坐着科长、主管处处长、工青妇负责人一大帮,总支书记向我发问。“没有,他精神很正常。”

“可是档案证明他的确有精神病史。”

“我知道,但他已经好了,从我跟他的接触中,我没发现他有重犯的迹象。”“我们知道你跟他关系很好,但这件事已超出了哥们儿义气的范围,我们得对他对在这儿工作的其他同志负责,你也一样。”“他是正常的。”总支书记叹口气:“如果你坚持说不是正常的,我们就要处分他,他就得为他做的事负责,这是严重的流氓行为。”

“处分他吧,很必要话边我一起处分,这事是我挑唆他干的。”“人真的认为一个正常的脑瓜儿可以想出用遥控意念来乱搞男女关系这种乌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个妇联的人问儿。

“怪念头谁都会有,要说这是失常的话我毋宁说是超常。”

“你看呵,你和阮琳都是为他好,但你们俩的作法却截然不同。”总支书记说,“小阮到这儿来请求我们不要处分他,因为他精神不正常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而你却一口咬定他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样我们就无法原谅他了,到底你们谁是真正为朋友好呢?”“谁都是。”“别和他嚼字眼了。”科长道,“那个司徒聪毫无疑问是个精神病,我的办公室可不能要这号人,这按精神病处理算了。”

“不能。”我冲动地说,“你们不能这么轻率……”

“是不能这么轻率。”总支书记皱着眉头说,“我们再看看吧。”

十八

“你老这样干人家真要以为你是精神病了。”

“以为就以为,我才不在乎,就让他们把我当精神病好啦。”那件事后,司徒聪变了,不是沉闷萎靡了而是放肆起来,他上班时间公然在办公室里睡觉,鼾声大作,科长捅他叫他不要睡了,他却反问:“困怎么办?又不是我要睡,身不由己。”他几乎天天迟到,科长忍无可忍堵了他几次,叫写检查,他笑嘻嘻地满口答应,写检查就写些“把科长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之类的,气得科长嗷嗷叫。总支书记约他谈话,他大模大样村叫总支书记找个时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知道他有的时候是故意的,有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就不好说了。他不大理阮琳,但很客气,对我也很客气,对其他人就不那么客气,不管人家正在说什么,他懂不懂都胡插嘴,有的话简直没边没沿儿,连我也拿不准该不该认真对街。

一天,大家聊到梦境中飞翔作何解释的话题,有人说是做梦者充满信心的反应,有人说是人类对自己失去的功能的留恋,莫衷一是。这时,司徒聪插话了,似乎支持第二种说法。他说飞翔并不是人类绝望的希翼,实际上人是可以飞起来的只不过是自己把自己否定了,或由于汽球、飞机的发明产生了依赖思想,而梦中没有那么多顾虑,本能就出现了。”

我本来已发誓不再和司徒聪拗劲儿,但此时实在忍不住,又不由自主地抬起杠。我要说潜泳是人类的本能因为人是鱼变的而且在子宫里就开始游那还情有可原。但人从来没飞过,往哪追溯也追溯不到鸟那儿,本能众何谈起?说鸡还差不多,它们被人类驯养了上千年,直到今天还有个别鸡可以离地三尺地飞上一阵儿。“我没说人过去飞过。”司徒聪意外和气地说,“我只是说人本来可飞,但被个别尝试失败的例子吓破了胆,谁也不敢临渊一跃生怕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就这么一代代下来现在连想不敢想了。”“靠什么飞呢?你总不能说胳膊是翅膀退化而来。”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总是按照习惯思维想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翅膀才能飞?飞机有翅膀但能飞起来还是靠喷气产生的推力。”“对。”我犹疑地说,“人也有条件喷气,但光凭一个屁,不管多响,以没听说过把谁崩上天的。”

司徒聪看着我,冷冷地说:“我发觉你很有天才把别人正经八百的话导向荒谬。”“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是想象力有限。”我解释说,可能因为我太唯物了所以目光短浅。“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朱秀芬对我说,“他说的不是放屁那档子事,他说的是气功的气对对吧司徒聪?”

阮琳脸又白了,全办公室的人都低下头。司徒聪点点头。

“咱们别说这个了,朱秀芬,今年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暖和?”“为什么不说?”司徒聪倔强地说,“这有什么不便说的?我实话对你们说,我经常飞。”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

“你看年过气功表演吧,司马灵?有一个节目是气功师用掌发功,不接触人体便远远地把挺棒的小伙子推个跟头。”

“见过,就跟串通好的双簧似的。”

“不是串通好的,是真有那么股气,只要把这般气垂直于地画,加力使其大于地球的吸引力,人不就腾空而起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有句话我没敢说,让朱秀芬一句给说出来了。“那你给我们表演一下。”

阮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地说,“你们虽胡闹,会闹出乱子的。司徒聪,别跟他们逗气。”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司徒聪淡漠地对阮琳说,“要让这些人隽,只有用事实。”司徒聪站起来,去开窗户。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拦住他对他说:“我们信,我们都信了,不必表演了。”我回头使劲冲朱秀芬眨眼。“别冲我眨眼,我不想当傻瓜,明摆曹是胡说八道也要装得真有这么回事,要让我信除非让我亲眼看见。”

司徒聪在我手里拼命挣扎,我用力捉住他,任凭他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你放开我,放开我。”他哀求我,“你就让我飞一次吧。飞起来你就会知道那其实是很轻快很自如危险并不比过马路大的事,你们既然谁也没飞过为什么就一定认为不能呢?”

“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让你一试。”我牢牢抓住他。

十九

桃花盛开后便立即谢掉了。那年春天我几乎没注意到城里哪处也同样开着花,等我留神自然景色时夏天已经到了。到处都是葱茏的树木,虽然悦目但不耀眼,从高处往下望去一片绿海,似也遮天掩地,可走到街上仍会受到日头的照晒。

我对面的那个座位一直空着,司徒聪因为不可克制地屡次企图跳楼自杀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办公室里已不大谈他了,我也很少想起他,我正为自己的事发愁。我这把年纪应该考虑结婚了,那个街头邂逅的姑娘和我熟得再不互相通报名字已经非常不自然了。我当然是很喜欢她,相信她对我也有好感。有几次我们谈得十分热乎,我差点就把名字告诉了她,但一想到如此发展下去就要不可避免地向一个人敞开心扉,我就感到胆寒。我总摆脱不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不永远是陌生人这一偏执念头。阮琳不再漂亮,鼻子垂下来,肋帮子又开始长横肉。她谈得很怪,不大说话,象影子似地悄悄来悄悄走,总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出神,对谁都是待搭不理的。我到她家找过几次,不管我什么进修去,她都不在家。她妈妈说她每天都是很早出去,很晚回来,不知道都在外面干什么,“千万别是让哪个坏小子勾了魂去。”我说不会,“你家阮琳很知道自重。”

一天很早,我去火车站接人,乘车路过护城河边,看到她在河畔呆呆站着,盯着浊绿平静的水面一动不动,似乎已超然世外,那痴迷的神色令人惊惧。

上班时见到她生我例题例题观察,发现她消瘦得很厉害,颧骨突出,显得眼睛分外大(随着司徒聪魔力的消失。她的五官都恢复了原状,唯独眼睛没有综合小),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变得酷肖司徒聪。她身上散发着河边潮湿气息,走动起来轻得象片羽毛,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象一个幽灵。

“你怎么啦,阮琳?”我难过对对她说,“何必这样,犯得着吗?别说你们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也该向前看,鼓起生活勇气。”“你说什么呢?”她不解地问,“向前看什么?”

我知道她讨厌我,听不进我的话,便精心搞了些“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沉舟侧衅千帆过,病树前万木春”,以及“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把新桃换个符”之类的诗句,“题赠阮琳同志共励”。

她看后先是乐了,接着一绷脸扔回给我。

“我不是想寻死。她走到我藏身的小树丛后面对我说,“我是在练气功,你不用跟屁虫似地一天到晚总忧心忡忡地跟着我。”

二十

阮琳在练气功,她总得很正经,而我却认为她是中了邪。

“我们已经练坏了一个,我不能眼瞅着你也走上这条道。”

我不断地用听来的关于气功的种种奇谈怪闻来吓唬她,想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有一个退休老干部不找师傅自个胡练,有一天发起功来收不住,就在这护城河这头顶地围着大柳树转了几千个圈儿,最后一头栽倒脑溢血得了偏瘫,吃多少‘大活络丹’也不管事。”她很坚决,不为我所动,继续练,说:“即便要冒中负的危险,我也不怕,我是豁出去了。”

“何必呢何必呢。”我恳求她,“当初你不是也认为他是精神病胡说,为何到这会儿又认真起来?”

“我越想越觉得我们当时对他太粗鲁、太武断了,我们根本没容他证明他说的是不是有道理。尽管我现在仍认为他的确是不正常,但我要不亲自证明一下他是在胡说八道我就安不下心,万一他对了呢?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感到有‘气’了么?”我问,“你练了这么长时间,没感到有‘气’产生吗?”所谓‘气’,我练了这么长时间感觉到不过是激活神经的程度,也就控制脏器平滑肌伸经和躯体未梢伸经的能力,就是说,这些神经是下意识支配的,仅仅有反射作用,譬如说对疼痛冷热有反射作用,但通过练气过,可以变成有意识支配。譬如说消化、呼吸、排泄本来都是当需要变得迫切起来才自动进行的,全了气功,不管需要是否迫切,你都可以自主调节,或强或弱。”“有这个必要吗?”“当然有了,你自由了,摆脱自身的束缚。你可以高度控制自身的每一个微小的活动,你不是自由了吗?随心所欲了吗?你可避免许多自身能量的盲目浪费和互相冲突,抵消,调动全部能量集中在一个部位,你不是变得更强有了力了吗?”

阮琳捋起一只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细沿膊:“瞧我,我现在要把能量集中在拳头上。”

她攥拳运气,毫不难为情地大声发出低吼:“咳!咳!”

“我的气现在到小臂了,现在到手腕了,现在到拳上了,现在我的拳头沉甸甸了。”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说,“我看你的手还跟鸡爪子似的。”阮琳蓦地挥拳打来,我四仰八叉地仰面摔倒。

二十一

阮琳练得十分着迷,十分专注,有时上班时间也溜到我们单位旁边一条胡同里的古寺中采“气”。

那座古寺有上千年历史,相当有名,连我们这必带的街名都是以其命名的,但因位置在胡同里,庙堂又小,平时人很少,几乎没有僧尼,工作人员都是文物局的。

阮琳站在幽暗的正殿内,面对鎏金彩朔的二位至尊作抓挠吐纳状,有点象太极拳。她开导我说:“别看佛爷是泥巴捏的,但一千年来,历史高僧对着它打,坐恨千香客对关它顶礼膜拜,遗精赋慧,释能吐华,佛爷身上已笼罩了稠稠的灵气,凡人略得神韵,便可骤长慧根,平添勇力。”

阮琳作迎风逆进状,以手护眼;“我是天,这气煞是咄叫逼人,这光煞是耀眼,我几乎近它不得。”

我迎着含笑垂目的大佛爷走了几步,看看佛身上油漆倍儿亮的颜色。“我怎么毫无知觉?”“你肉眼凡胎,心壅茅草,自然是无从领悟,身在福中不知福。晃死我了,护法光环灿灿射人了。”

“在哪儿在哪儿?”我盯着佛首慌慌张张看,“哪有光环?是象金箍棒划的圈儿那样容不得邪祟进入吗?”

我往佛臆冲,阮琳一把拽住我,拖着我退出殿,训斥我:

“你太不知厉害了,佛慈悲怜惜,我也不能太放肆,送道还想犯颜冒渎吗?”阮琳一脸大汗,气喘吁吁。

“它还会劈人?”我茫然地问。

“险些撞着你的邪气。”阮琳气呼呼地说台湾省“会迷了我的性生废了我的功。”“你别装神弄鬼了。”我按捺不住愤然说,“这佛是新的,没两年。原来那个早在文化大革命时让人砸了。”

“灵气未散。”阮琳幽幽地说,“去人易去势难。”

二十二

“你练气功后,真懂了不少道理。”

“是呵,我发觉人真是大有可为,我们过去多不了解自己呵!”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吃午饭,阮琳捧着一大碗足有六两米饭在大嚼时咽,她自从练气功后,每顿都吃很多饭。

“多吃点菜,饭吃多了不好。”我每每这么劝她。

“没关系,我可以充分调动胃去消化,吸收每一微克营养,就是象马一样吃草我也可以健康如常,吃什么我已经无所谓了。”“你估计,”我吟哦地说,“照这般发展下去,还要多久你就可以飞起来了。”“飞什么?我可没说过我要飞。”

“别瞒我了,老朋友。”我说,“难道我还看不出你潜心修炼,就是为了那个目的吗?”

阮琳停了停,又开始大口往嘴里扒饭。

“我没想过那个,起码现在没想,也许过去我曾认为那是一蹴而就的事,但现在我早不那么想了。真干起来才知道那是多么难,我几乎一点基础都没有。现在要做的只是先通了全身,协调好自己,优越地生存,一点点积聚能量,一点点进入更高境界,最后,才谈得上,自由自在地支配。”

“你有信仰,我很羡慕。随便问一句,我能练气功吗?”

“你?”阮琳细细咀嚼着饭粒,打量着我,“你很难。”“我不想浑浑噩噩,我也想活得精致点。”

“你太感情,太多欲,浑身恶俗,太随波逐流;吃不得苦,耐不得寂寞,凡事能省便就省便,你是个快餐式的老粗,练气功也只能是多活几年。”

“他妈的,光想着自己得道,虽人沉沦也不说拉一把,自私鬼。”“实在是爱莫能助。”

二十三

“我完了,”我哭丧着脸对我那不知名的女友说,“我算是被人判了死刑了。”“怎么回事?”她吃惊地问,“你杀了什么人?别慌,咱们想想办法,找个好律师。”

“找谁也不管用了,这回是去了根儿。”

“到底怎么回事?”女友着急地说,“你倒是从头说起呀。”

我沮丧地把阮琳说我的话都说一遍。

“原来是这样。”女友笑着说,“这真是没法了,谁也帮不了你,你爱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想上哪儿玩玩就去哪儿转转,想也没用了。”“真的混吃等死了。”“你呀,”女友笑道,“长这么大,还跟个孩子似的,别人干什么你也要学什么,老看着别人嘴里吃的眼馋。不是龙王,就别管喷云吐雾的事。别呼风唤雨,你只管侍弄你的一亩三分地。”“你怎么一点理想都没有?”

“这话我也不好说了。别老拿眼睛盯着别人,先低着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说,你公正、客观地说,我是阮琳说的那种人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人不是人,别人怎么说?”“唉——”我长叹一声,“得啦,看来我洽谈室要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了。我认命,我就跟你结回婚吧。”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你还觉得自己怪不错的呢。”

“你没打算和我结婚?那你老缠着我干吗?眼睛还时不时冒出点情欲炽热的淫光。”

“谁缠谁呀?谁对谁冒淫光呀?”

“啊,这下好了,你不想和我结婚我就放心了没什么责任了。”我懒懒地说。“哈,这回露馅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本来还打算嫁你,现在吹了。”

“哈,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说那种话好就坡下驴。”“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一点不坚定。”

“你到底哪句是真心?”

“你到底哪句是真话?”

二十四

“我简直不知怎么和人相处好了。”阮琳声音颤抖地对我说。我们走在大街上,一阵突然袭来的雷阵雨浇湿了我们。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四散到路边商店里避雨,我拉阮琳去避避,但她不肯,坚持在瓢泼大雨中走,我猜她是希望雨中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泪水。刚才在班上,她被朱秀芬很凶地骂了一顿,起因是她的某句话唐突了朱秀芬。

“我发誓我当时说那句话是好意,怎么就惹着了她?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她从没这样对待过我。”

“你别介意,她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过去我有时还暗讽她也没什么,现在几乎是我一张口她就冲我来。”

“你别理她就是了。”“说得倒轻巧,不理她,可我想说话,想跟她们一起聊天,不想象个不受欢迎的人独个坐在一旁。”

“可我不想净说些无聊的话,我想真诚地对待人。”

“这我可没什么妙方儿”。我说,“实话说,我也就是有胡扯的本事,一碰到正经事连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把真话也说得跟假话似的。”倾泻的雨水把我淋得从里到外到都湿透了,瑟瑟发抖,我忽地感到忧伤。“带我到你家去吧。”阮琳显然也感到冷,偎近我说,“看来也就咱们俩可以互相说些心里话了。”

我十分感动:“看来是这样了,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吧。”

“你能向我保证永远以诚相待吗?”阮琳泪光闪闪地仰脸产右我,“不管我说什么你也不烦,不虚情假意地糊弄我。”“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以嘲笑的态度对待你的每句话,不管我喜欢不喜欢我永远不对你隐瞒我的真实看法。要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千万别信,一定找我核实后再作出判断——那一定是谣言。”

“我答应,我也保证永远对你以诚相待。”

我忽然想起我过去和另一个人也互相做过类似保证,顿时不寒而栗了。我知道这个承诺是如此重大而我根本不具备资格践诺,这承诺本身就近乎是一种最无耻的欺骗,我无法出乐反尔,阮琳此刻是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安全的厩里的小母马。

她说:“从此,我跟别人说话就要字斟句酌,尽力讨好了,把每句话都变得目的性明确,再也不随随便便待人处事了——只在你面休息。”“我想起来了,今天我不能带你到我家去,我要回家接待一个代表团,由乡下亲友组成的代表团。”

二十五

和一个人结盟就象伙同她一起抬烧气罐上楼,如果她身强体壮你可以占些便宜,如果她不如你,你就惨了。

我就惨了,我简直成了阮琳私人专用的农会主席,不管是村里的胖地主朱秀芬还是瘦富农石玉萍哪个说了什么,我都要听仅户阮琳的汇报,并与她一起分析其动机和含义。阮琳郑重对待每一句话的严肃态度,似乎只带来了一个后果,对别人的每句话也异乎寻常地认真起来,这使她非常容易受到暗示。其实别人有的话仅仅是脱而出,本无所指,她却偏要追根穿底,叫人可怕的是,这种追根究底往往总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牵扯到自己身上,变成对人身赤裸裸的威胁和诽谤。有一次朱秀芬和石玉萍吃早点时说到现在的油饼不巡过去脆了,“软拉巴叽真难吃。”阮琳便变了脸色,对我说她们是说“姓阮的讨厌。”有一次朱秀芬说到某道路工程砍掉了一片横在施工路线上的树林时,阮琳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制,说这表明了她们想动手杀害她的意愿,我危险了。”

“你没有任何危险。”我对她说,“这完全是两码事,没人有这个胆量这份心思去动手杀人,不管你们互相多么看不惯对方。”“你太麻木,”她激烈的反驳我,“很多人就为一点小事杀人。你不了解人心的险恶,她们为什么不说砍树锄草偏说‘砍林’?”“这有什么奇怪?还有人经济说撕纸杀马呢,我就不吃心,因为我既不怕‘撕”也不是‘马”。要这么矫情起来,没完了。

“你太善良,太幼稚。”

“你太多疑。凡事认真点,思前虑后是好事,但要捕风捉影,望文生义那就出圈了,恐怕免不了要变态。”

我无法说服阮琳,一个人要固执起来,真是吊车也吊不起来,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虚弱,自感不支,实际上,自打她练气功以来,她的身子骨比从前不知结实多少。也许一个处心积虑要强健到某种程度的人,越是通过努力取得成效,越是发现自己尚待改善的地方之多,越感到虚弱,倒不如我们两眼一抹黑无所畏惧了。阮琳吃起补药,凡含人参、鹿茸成分的药都抓过来吞下去,甚至吃了不秒“振雄丹”。

我劝她:“你可不能乱吃,有的东西不是妇女吃的。”

“不管那个,”她拍着肚子说,反正补了没坏处,一时用不上也全存在这儿。”“你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有的药。”我说,“补也要因人制宜。”“我可以控制。”她说,“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排出,我可以有意识地监督体内各系统的工作。”

不管她是不是真能有效地支配、微调繁琐的脏器活动,反正她倒是变得红润起来。她的气功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不时骄傲、得意地告诉我:

“我已经可以控制代谢了。”

“我已经可以控制内分泌了。”

“我已经可以控制体内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生命活动。现在一切都在我的统一号令下有条不紊的积极娅着,无政府状态,各自为政的状态结束了,我的体内各组织团结得象一整体,我的每一个指令都将在最基层得到恳切。没有我的指令,细胞不敢分裂,大肠不敢蠕动,白狸球在细菌的侵入面前也会踌躇不前。”为了证实她不是在说昏话,她有意擦破了胳膊上的一块皮,给我看她不会发炎的伤口。那伤口果然数日后仍鲜血淋漓,既不凝痂也不红肿,我惊惧地对她说:“你要丢了小命了,细菌正长驱直入,肆吞噬,你会得败血症的。”“没关系。”她指着肩部说,“白血球正在这里和它们撕杀,我一声令下,全身的白血球就会云集在此处,将细菌围歼。”

两小时后,她的伤口愈合了,她告诉我那是奉了令的细胞拼命分裂的结果。我尊敬地对她说:“你真了不起,你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不久的将来,你将创造出真正的奇迹,不借助任何外力和工具,只凭自身的亿万细胞的奋斗,拧成一股绳,飞将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项工作要做。”阮琳肃穆地说,“这也是最艰巨的工作,那就是摒除一切杂念。我虽已完全控制了肢体但尚未完全控制大脑。每当我专心致志众事一顶高级神经运动时,总有一些脑细胞腿上来,去想别的。一件漂亮衣服或别人沉重酒的举止都些令它们兴奋不已,驱使它们控制的部分神经去作反应,垂涎或者羡慕,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它们这种低级趣味的嗜癖使我的意图老是打折扣,我不能容忍在我的意志外出现这些干拢,是我的一个细胞就必须服从我的主意意志。我是率领它去飞跃,无组织无纪律,左顾右盼怎么行?”“你怎么能不让它们——不让自己去想?”

“我不让,这种时刻我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战斗集体而不是一盘散沙。我要不用超出常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怎么能完成超出常的人的事业?”

二十六

洗脑是痛苦的,那意味着要具备非凡的毅力和坚韧不拨的决心,在种种诱惑面前属守已志。

除了必要的吃、喝和必要的拉、撒,阮琳几乎不再注意别的。她的衣衫日见褴褛,蓬首垢面,身上甚至出现了难闻的气味。当单位的浴室里出缕缕蒸气,传来哗哗水声,每个人都洗得干干净净,满面红光湿润地出来惬意大声说族,我注意到她的脸是那样芬白,嘴抿的是那样紧,我不禁油然而生对她的同情和敬佩,一个人得有多大勇气对自己的不洁视而不见呵。她的欲念泯灭了,思想升华了,我都能感觉出她已进入了荭种临界状态。她的眼神那么空洞无物,似乎已不再看世界,而只紧紧盯着自己的腔体。她一举一动那么机械,毫无多余,就象一台精确的车床恰到好处地切削着钢制零件,连一丝微的差错也没有。人到了这种地步,别说是象只鸟儿似地飞远大几百公里就是象枚火箭射人外层空间我也不感到奇怪——还有比人更科学更复杂的机器么?”

全单位的人都察觉到阮琳身上将要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变了。她简直浑身充气,四肢带电,每个人挨近她都感到受到气压和电击。我毫不夸张地说,阴天时她周身就象夜明珠一样发出幽幽莹光,当雷声滚滚,闪电划瞬时,她就象男人嘴上的烟头霍地红亮起来,令人噤若寒蝉,相觑无语。

那些天天气闷热异常,候车室里年岁最大的人也说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七七事变”日本鬼子打进来那年天太热也没热过今年。办公室里的所有电扇都开着,人人手里还摇着纸扇,但仍都汗流浃背,满面赤红。阮琳的神色益发严峻,动作也益发僵硬,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我屡屡利用我和好怕先生关系,向她打听“发射”日期,但即便是对我,她也秘而不宣,只是说“快了。”

她已经连续几天未进食了,据单位其他女同志反映,这几天也未见她排泄。我想她是忙不过来,无暇他顾,一枚技术简单得多的火箭发射前还要作大量的计算呢。

终于,她喜孜孜地对我透露说:“统一了,现在,从这一秒种开始我可以行使绝对权威了。我要……”

就在她宣布的同时,话还没说完,我便发现事情急剧起了变化。她病了,不能同我交谈了,她就象二百门供电电话总机的值班女战士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了。血液要流动,肌肉要弛张,腺体要分泌,细胞要分裂,维持酸碱平衡,电解质平衡及其它种种生命在所必需的平衡的请示人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她隐入了汪洋大海般的文牍工作中,几乎不可能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了。

二十七

阮琳是个绝对能干、有着过人精力的人,最初一段时间时,她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高效率地处置着一切,虽非游刃有余但也大致妥贴,没出什么大乱子。她还对吃喝拉撒睡做了一些革新,能合并的合并,能简省的简省,吃克力压缩饼干就参汤,能拉稀屎决不既小便又在便。但生命活动是无穷无尽没完没了的,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极其复杂地把做过无数遍的事再重复地做一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辈子没出差错,只一次有个小失误就满盘皆输,坏了金刚之躯。

超人的阮琳也终于在这场寡不敌众的搏斗中垮了下来。

她疯狂地努力着,力求维持运转,但就象一精疲力竭的骑手再也控制不住脱疆的劣马一样,与其说是她驾驭着马跑,不如说是马驮着她跑,她充其量也只能做到勉强趴在马背上不被摔下来。她经常排不出时间进行细致的消化,造成食物潴留;来不及指示大肠蠕动造成大便结便秘,忽视了皮肤的新陈代谢,造成了表皮大面积角质化;更要命的是,她有时忙起来忘了喘气,致使体内二氧化碳蓄积,影响了大脑供氧,人竟能忽然晕过去。从她告诉我她“统一”了后,她没再和我说一句话,和别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全一动不动地忙碌着。看面部她是毫无表情,连眼珠也从不转动,但偶尔目光和我对视时,我可以看出她内心的痛苦。我悲恸地劝她:算了,你既然管不了就别管了,还是让它们各自去干自己的那一摊吧。”

她的目光告诉我,晚了,就象一只老虎经过台养再也不会在野外独自谋生,只能依赖人们的投喂,她身的神经、腺体、平滑肌已象动物园的老虎失去捕食本领一样失去素有的本能了。我知道起飞是无限期后延了。

二十八

秋天,桃树结果了,由于疏于修剪,结的果实又小又青,咬上一口,十分坚涩。阮琳已经彻底没希望了,她积累滋养的“气”已在维持生存中用尽耗光了谁都知道她挺不了多久了。

她早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已成一具行尸走肉,只是凭着惯性挣扎着苟延残喘。

她仍是一句话没有,也许已经说不出意思完整的话了。她的舌底韧带由于久不活动已长成死肉,偶一张口可以看到舌头象腊肉似地干瘪萎缩成一条。她每天只是用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字,全是“同意”“同意”,后来字也不写了,只是无休止地划圈儿。办公室的同志们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枯萎到,都十分难过,连朱秀芬也不例外。她变得十分脆弱,象玻璃主动性样容易打碎,我们知道象她现在这种状态,一个小小伤口就能要了她的命。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带尖的利器,用钢笔的全换了圆珠笔,办公桌的棱角全用木锉锉圆,人也尽量不去触动她,连握手都是轻轻的。

她险症于一次正常、例行的流血,先是体内创口感染,继而扩展到全身感染,高烧不退,很快便出现了中毒性体克,全身各系统随之接连崩溃。血液灌注不足造成血管壁和心肌损伤、血压急剧下降。肾脏机能减退,排尿不速,氮质潴留导致“二氧化碳麻醉”,呼吸衰竭并发胃肠道粘膜广泛糜烂充血和出血,内出血反过来加剧了血压下降和酸中毒。各种症状互为因果,把阮琳拖向濒死的边缘。

我们紧急把她送到了医院,大夫对她进行了全力以卦的抢救。我流着泪对大夫恳求说:

“你一定要把她救活,需要献血的话抽我们大家的血,我们不能失去她。”“你们恐怕只能失去她了。”

大夫以高明的医术——贵重的药品和我们的鲜血——稳定了阮琳的病情,重新对她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后对我们说:

从我们这儿出院后她就得直接进精神病院——她早就精神错乱了。”

二十九

“我不信她一直就是精神病,也许她现在的确是精神错乱了,但一开始,我绝对肯定她是正常的。”

“你太激动了,太劳累了。”我的女友说,“这消息太让你震惊了。”“我一点都不激动,一点都不震惊,相反,我现在很冷静,很理智,我还从来没这么理智过呢。”

“那么,也就是说你仍然相信她是可以飞起来了?”

“是的,这点毋庸置疑?我相信她本来是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的,但中途,在某一点上稍稍偏了点,接着下去就越偏越远了,位并不意味着她一开始就是错的。”

人是飞不起来的,这点早被科学证明了,人的身体结构根本不是为飞设计的,这点你应该心里明白。”

结构是可以改变的,鱼最早也不是为直立行走设计的,但环境变迁,当它们不得不弃水登陆后,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不也变成了我们现在这副模样?一条甩上岸于死的鱼不代表其它鱼上岸也会于死,终于一条会活下来。”

“你不是想说你打算步她的后尘吧?”“正是这个意思。”

“你真勇敢。我不是讽刺你,我真是感到有点悲壮了。你打算怎么具体去做呢?”“我认真地考虑过,还是要先练气功。”

“妈呀,你们真是如出一辙,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吗?”“恐怕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你想,尽管阮琳搞得过了头酿成悲剧,但我们要真的不充分了解、掌握自己的内身,带着这么沉重、混沌的一具皮囊别说是飞就是跑上几步也会气喘吁吁,力不从心。更关键的是除了自己我一无所有。这既是我的岁担又是我唯一可资利用的财富。买张票去乘飞机当然省事,但那怎么能算自个儿在飞?

“我不是信不过你,真的。这事既然要干我们不如慎重些,前车之鉴总要顾忌,我希望没有,你没什么毛病,但检查检查总没什么坏处,你要正常,大家可以放心。”

“你说什么呢?检查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这种病有时是自已完全意识不到,只有医生才能做出客观的结论。如果你不是,你大可不必怕,如果你有,那也可以及早诊治,早治早好。”

“我一点也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精神病大夫,如果你不爱去医院,我可以把他找到你家去……”

“去你妈的吗!”我吼起来,怒不可遏,“你他妈才是精神病!”“如果你冷静点儿,从旁观的角度看看自己,”女友脸色苍白但很镇静地说,“你就会发现自己现在正是精神病狂躁发作的典型症状。”我觉得我就象一扑进温热、有浮力的水中……我知道我是在做梦,所以我不怕。当我站在楼顶平台的边缘向温暖、飘浮着花香的夜色中扑去时,我就象跳进满满漾漾的游泳池一样坦然,我坚信我会被稠密的气流托住,托不住也会在坠落过程中倏地醒来,在床上虚惊一场。

我不是在飞,准确地说是竖浮在半空中,我感到沉重,身体一寸寸往地面坠落,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提紧裤腰带向上挺身。路灯下有一伙人在打牌,另一处路灯下有一对情侣在喁喁细语,他们看不见我生实际上也淆人抬头向漆黑的夜空张望。夜空寂寥空旷,没有一只鸟在飞,只有空气流动时发出的摩擦擦声。我控制住了下降,升到高层楼房的上空,一股股风吹过,我有点凉意。下方附近有一个大操场在放露天电影、透明的、人影晃动的小布块下坐了密密麻麻几百人,银幕上的对白和音乐声隐隐传来,翁声翁气,不时那一大片黑簇簇的人头中爆发一阵嗡嗡的笑声。我控制着自己飘过去,停在人们上空看了会儿电影,想起这是我入睡前曾看了个开头,便厌烦地离去那部片子,现在还没演完,真是又臭又长。我又开始下降,我竭力往上挺身,但似乎没什么作用,我已经降到危险的程度,那一张张迎着银幕笑盈盈的脸都能看清了,他们都被电影情吸引,没人注意我,我几乎已经降临到他到头顶,已经感到人群散发的热烘烘的气息升腾蒙绕着我。这趋势要是再持续下去,我就要脚沾地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尴尬地解释忽然从天上落下来掉在人堆儿里这件事,周围既没树也没高大建筑。这时,一阵微风贴着地表吹来,我在一刹那间借着风力盘旋而上了,一点没惊动任何人。

我重新竖浮在黑暗的夜空,十分疲累,生恐再落下去,我向楼群飘运过,想在楼顶歇会儿。到了楼上空,我又不敢降落,我对自己太没气氛了,万一落地飞不起来可怎么办?当然我可以再跳一次楼,但那十有八九会一股脑儿摔下去,好事不会有两次,而我这会儿还不想醒来。

我想去看看我的不知名的女友,虽然我不知道她的住址以但在梦里没有办不到的事。果然,我很快飘到了她住的楼前。她住在二楼,正躺在床上看书,没控窗帘。楼下有一群半大小子在高声喧哗地聊着天,一支接一地地抽烟,不停地傻笑。我要这会儿落到她的窗台太显眼了,很难不被楼下这群小子发现。好在这的梦里,我想他们不象正常时空中的人那么敏锐,我不想叫他们看见也许他们就看不见。我大明地径直落到窗台上,往里张望。她的毛巾被是粉色的,床上还铺着凉席,床前放着一双精致的拖鞋,有一张二屉桌,桌上摆着一扎书,一盏台灯,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她玉雕般完美般完美的晶润的头和臂膀。我想试试梦里能否象崂山道士那样穿墙过壁,坚硬、冰凉的玻璃打消了我的企图。

这时,出我意料的事发生了,那些本该看不见我的小伙子们发现了我,一个个抬起头指指点点地讨论着我。

“那是谁?干嘛呐?”他们七嘴八舌地嚷。

坏了,我想,他们要把我当爬妇女窗户偷窥内室的流氓了。但我尚未十分慌张,因为这毕竟是在梦里,就是被他们抓住打一顿也没什么了不起,又不是真疼,况且我还会飞。在梦里我碰到过许多次比这还危险的事情,被熊追被枪打,大都紧张一通便化险为夷了,我是有恃无恐。

我打算立即起飞,但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飞不起来了,怎么提着腰带使劲也白搭。楼下那帮小子可不客气了,捡起半截砖头吆喝开了。

“快下来,不下来砸你妈的了。”

话音没落半截砖头便扔上来几块砖头砸在我身上,我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我还忍着,随之又扔上来几块砖头砸在我身上,玻璃也碎了,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看到蹲在窗台上的我惊恐地叫。这可太不象梦了,我蹲不住从二楼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脚跟针扎似地疼,接着又被铺天盖地的大嘴巴扇得头昏脑涨。快醒吧,我拼命对自己嘀咕,快醒来让我知道自个正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但我没能一眨眼躺回自己床上,仍在暴徒手中挨接。这可是地道的噩梦——我做过的最不忍受的噩梦了。她披着衣服从楼门匆匆出来,那伙子拧着我胳膊把我推到她面前邀功,她挺冷漠,象女皇审视被魔下兵士抓来的俘虏——她认出了我,脸变了色。我艰难地喘息着,对她说:

“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和你在梦中想见。”

她愣愣地瞅着我,忽然醒悟过来,叫那群小子“松绑”。“怎么你们认识?”那群小子失望地嚷,“我们还打算他扭到派出所去呢。”“松手!”她冲他们嚷,“你们松手。”

“你要这么处理问题,下回可没人帮你了。”那群小子松开我,不满地吵吵,“就算你们认识,这家伙的行径也够得上流氓了,还有社会公德呢。”

“既然你们是熟人为什么不把他偷偷放进屋,却让他在窗台蹲着?”她把那帮小子叫到一旁,对他们嘀咕了一阵儿,那帮小子恍然大悟地“噢噢”叫着,象看怪物似地看我,接着走开。

你既然想找我为什么不敲门进来?”她走过来温和地责备我,“爬窗台多不文明还那么危险——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这是个误会,我正在飞,看到你躺在床上看书,便落下来瞧瞧你——这是个梦,我在梦里飞,是呵,这梦有点怪,而且也太长了,我没法解释,我想我马上就会醒的……”

忽然,我明白过来她刚才对那帮小子嘀咕的是什么,她正用和那帮小子一模一样的目光看我。我一阵心酸,感到自己从精神到肉体都是自卑的,我垂下头:

“是的,我跟踪了你,想看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没关系,”她说,“我理解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我同意……”我忍着泪说。

我抬头望天,天空是那么幽暗深邃,星星是那么遥不可及,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机会飞到那上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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