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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莫予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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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教授和他的夫人不在家,去南方讲学了。家里大概只有同床异梦的小两口。”“他们蜜月还没完吧?”

“按日子算没完,应该在家。”曲强熄了引擎,把头靠在座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我还是想不出刘志彬这样做的动机。”“我也本心出。”单立人说,“我们先不必为这件事伤脑筋。”“你不考虑正面接触一下刘志彬?”

“不考虑,我想让他产生安全感。”

“白丽呢?和她正面接触一下怎么样?也许她能提供点线索。”“还要看,看他们俩的关系下一步怎么发展,只有出现了裂隙,包才能从白丽那儿获得无顾忌、真正有价值的情况。给我支烟。”曲强掏出烟盒让单立人抽出—支,递过自己的烟给他对上火,单立人吸了一口烟又立即全吐了出来,接着又吸了一口。两个人静静地吸着烟,透过缭绕的烟雾注视着楼门的出口。好一会儿,曲强又开了口: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就算刘志彬和假徐宝生是有预谋的,刘志彬是在暗中配合的,可即便是他,也不应该具有能力使白丽准确地走错房间,走进510房间。莫非他使用了催眠术,我们中国的犯罪分子似乎还没达到这么高的水平。”“我也在想这件事,”单立人皱起眉头,用手按捏自己的脸颊,”也是百思不得一解,我好象遗忘了一个情况想不起来,这个该死的刘金富,哦,刘志彬,把我的脑子打坏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一想脑仁就疼。”

“你是不是脑袋又疼了?”曲强一拍自己的脑门,“我也真是不会办事?非拉着你在这儿蹲着干吗。您回家休息去吧,我带几个人在这儿盯着,一有情况就通知您。”“不必不必,”单立人按住曲强欲发动车的手,“不必用车送,我自己走回去。”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那你就多辛苦了。”“没错,听好儿吧您哪。”曲强在车里竖起大拇指。

单立人沿着青灰色的砖墙走着,走过一个个陈旧剥落、打扫得很干净的静谧的四合院宅门。早晨上班时间已过,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买菜归来的老太太拎着青翠的蓝子蹒跚地在走着。浓密的大槐树下一个老实看着个坐在儿童车里呀呀学语的婴孩不时晃晃手里的拨浪鼓,传来一阵阵不轻不重的“哗啷”声,朝车的房脊上已洒满均匀的阳光。

在自家院门口,单立人看见一个苗条的姑娘正仰头看着掉了釉的门牌,欲进不进,听到脚步声,姑娘转过脸,她就是前面在公共汽车站出现过的那个姑娘。

“请问您这院里是不是住着家姓单的?”姑娘很有礼貌地问单立人。“是,”单立人倦怠地打量姑娘,“您找谁?”

“我找单立人同志。”“你是哪儿的?找他有什么事?”单立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问,“我好象没见过你嘛。”

“嗯,是他爱叫我来的,我们是一个厂子的,求他点事。”

“求他办事?他好象没路子买什么新鞋和毛衣。”

“您告我他住哪屋就得了。”

“跟我来吧,我就是单立人。”

单立人一路走进院里,那个姑娘连忙跟着进去。

进了屋,单立人的老伴迎出来,看到单立人身后的姑娘叫了一声:“你来的正巧,我们家老单刚回来以呶,这就是老单。”她又对老单说,“这是我们厂的姚京,挺不错的一个姑娘,碰到难题了,想求你帮个忙。”

姚京冲单立人点头致意,眼中已不禁泪水盈盈。

“什么事还得我帮忙。”单立人问老伴,解开衣领扣,往椅子上一坐。“唉,”单立人的老伴叹了口气,“找你还能有什么好事?小姚被人坑了,谈恋爱碰上了个骗子,那家伙本来答应和小姚结婚,可忽然又变了,不认帐了,撇下小姚跑了。”

“就这些?这种事也太屡见不鲜了。”单立人问姑娘,“他具体骗你什么啦?”“什么都骗了。”姚京哽咽地说,“骗得我好苦。”

“坐下说吧,”单立人同情地对姑娘说,“慢慢说。”

“他是个研究生,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开始我们互相都很满意,相处得也很好,本来打算最近结婚,可他托人办了自费留学,要出国,要说这也是好事,我也不算机他后腿,结了婚再走不也很好?”“可他不想结婚了,瞧不上你这个黄脸婆了。”,,是的,他想甩了我,去外国找个洋老婆,生个杂种。你倒对我负点责呀、既然不想和我结婚就明说,可他还假装祁我好,口口声声带我出国陪读,花言巧语骗奸了我。然后一溜烟没影了,买了机票不辞而别了。”“又是个现代的陈世美。”单立人感叹道,“不过这件事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说的这个情况最多只能上个道德法庭,我们公安局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尽管我听了你的述说很同情、很义愤,你有没有向他所在地的公安机关检举?”“检举了,可他们不管。”,就是嘛,不是不管是没法管。”“难道不能给他定个强好罪或流氓罪吗他是骗的我。”“恐怕不能,姑娘。法律不能由你这么任意解释,这涉嫌未达吕的抉私报复了,我们只能以你当天时的意愿为准,,“他出国就不回来了,他恨我们这个国家这是他亲自跟我说的。”“那也只好由他去了,这不能作为把他从飞机上拉下来的借口。’“这么说、就没有办法惩治他了、他就逍遥法外了,”“你得提出比这更有力的其它证据,证明他利用欺骗手段非法获得了利益,我们才能采取行动。”,,钱算不算?他骗了我钱算不算?”,当然算,我指的就是钱,物,他骗过你钱,数额大不大,”,五千。”姑娘低下头,,我给过他五千垃钱,他买机票的钱就是用这其中的钱。”“你还有这以多钱”单立人老伴惊讶地望着姚京、,,你可真傻,,,这五千块钱是你给他的壶”“是他答应和我结婚我才给他,赞助他的,我不忍看他因没钱买机票丧失了出国留学的机会。”“这事你检举时向公安机关讲了吗,”单立人严肃地问。“没有。”姑娘睛嚅。,“为什么不讲,”“我怕人家会认为我为了追回钱才……。”.,真是莫名其妙的道德观,你给他钱有什么人可以作证吗,”“没有,我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惶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间他本人,可以调直他的经济状况,他是个穷学生、家里是农村的,既没养兔也没养泥鳅。”

“不要说了,”单立人站起来,“我们立即去机杨。”

“他昨晚已经坐飞机走了,”姑娘哭道。

“那你还来找我干吗?我不是法力无边,不能到国外抓人。”“不是说,有个国际刑警组织?”

单立人诧异地望着姚京:“你可真是敢想,你是什么大人物,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要想让国际刑警维织出面,你还得至少再让他骗去五百万,我看这事这样吧,你也不要找警察了,找个小报记者,哭诉一番,让他给你写一篇‘她为什么痛不欲生,’利用舆论揭露一下,鞭挞一下,搞臭他,你出出气完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单立人的老伴对姚京说,你那五千块钱就听响吧。你也真是,有钱给他,你妈有病倒找厂里救济。”曲强闷坐在车里正规对打盹,忽然来木精神,坐直向车外望去——到丽、刘志彬戴整齐一前一后出了楼门,向前面走去,在一个路口拐弯不见了。

曲强发动车追上去,拐过路口发现上了一条繁华的马路,他急忙向路口附近的公共汽车站观望,没有两个人的踪影。他再往两边的便道上看,远远地,他看到两个人背对着他匆匆走着。他开车驶上快车道很快超过了他们,在侧面可以停车的道边把车停下,开了车门出去,站在路边点上一支烟。两个人没有注意他,从他身边走过,他溜溜达达跟在后面。刘志彬和白丽进了一个挂了不少白牌子的大门,曲强赶过去,看到这个大门外挂的牌子里有—块是街道办事处的牌子。曲强问传达室的老头:“刚才一男一女是去哪儿的?”

传达室的老头问曲强:“你是哪儿的?”

曲强掏出自己的工作证给老头看,老头回答他:“民政科。”民政科是间嘈杂的内,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好几对年轻人正在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白丽和刘志彬则毫无表情地坐在另一头的一张办公桌前,一个梳短发的女工作人员正在向他到询新产品什么。曲强进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站在即几对正在排队登记结婚的年轻人身后,竖起耳朵听那一头的谈话。“你们是自主结婚吗?”

“是。”白丽回答。“离婚也是双方自愿?”

“是。”白丽回答,“我先提出来的,他表示同意。”她看了眼刘志彬。刘志彬张张嘴,“我同意。”

女工作人员翻看着他们两人的证件和结婚证,结婚证上三寸黑白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微笑着。

“你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就提出离婚,什么原因?”

“性格不合。”刘志彬说。

“就这一条?”“就这一条还不够要人命的?有这一条还能过日子吗?”

女工作人员理解地点点头:“财产如何分割达成协议了吗?”“这个按一分为二、公平分割的原则办好了,我没有什么过多要求。”“你呢?”女工作人员问白丽。

“婚前带品的财产不属于这个一分为二的范围内吧?”

“当然,婚前各人的财产不参与分割。”

“可哪个是婚前带来的哪个是婚后共同添置已很难分清。”“很容易,”白丽微笑着对刘志彬,“因为你既婚前一分钱没带来,婚后也未掏过一分钱添置过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要我光屁股滚出去?”“你放心,你现在身上的内衣内裤及你穿过的其它衣服都会让你带走,这些可算是我父亲对你的馈赠,你可以理解直气壮地拿走。”“你想羞辱我,剥夺我,你休想,是你先提出离婚的,我有权要求赔偿。”“啊,你的用意原来在这儿,不过我告诉你,你若试图利用这点攫取我和我家庭的财产得逞不了。那个年轻民警说得很对,你不太懂法律,因而不能干得更高明些。你对不属于你的财产的非分要求任何法庭也不会为你主张,哪怕你和财产所有人之一短暂地结过婚。”

“看来你们在如何分割财产上并没有达成协议。”

“因为双方共有财产是不存在的,分割没有对象协议自然无从谈起,个别人有些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那也只能是他个人的一厢情愿。”“如果你们不能在财产问题上达成协议,一方坚持不放弃自已的要求……”“我不放弃自己的要求,我要捍卫自己的权益。”

“我只好不批准你们离婚。”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能提起离婚诉讼了?”

“是的,你们可以各自在法庭上捍卫自己的权益,由法庭裁决财产的归属问题和是否需要赔偿。你们愿意吗?”

“我无所谓。”“我也无所谓。”“那就请便吧,顺便问一句,你们的孩子由谁赡养达成协议了吗?”“我们没孩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那不一定,有的人结婚一个月、不到一个月也有孩,现在怎么能用老眼光,常规的认识去衡量事物?七个月以上的胎儿也要当作生命考虑在内。”

“谢谢,我们没有孩子,我也没有怀孕。”

“不客气,走好。”“您有什么事?也是来登记的吗?怎么一个人?”

曲强光顾听那头谈话,没注意自己身旁已经没了人。负责登记的姑娘和蔼地问他。

“我本问象我没工作没单位能不能登记?能不能不要介绍信?”曲强顺口胡诌,低下头,不让正往外走的刘志彬和白丽看见自己的脸。负责登记的姑娘慢悠悠地说:“你这个情况倒有些特殊。这样吧,你回去让你们家长写个条儿来,写上你的婚姻状况……。”申强没等负责登记的姑娘讲完,已经跑了出去。他要看刘志彬和白丽往里走。区人民法院民事庭的一间俭朴只有一张长桌子和两排椅子的屋子内,坐在长桌一端的一个面包脸的女审判员正在向分坐在她两边的刘志彬和白丽问话:

“离婚理由?”“性格不合。”刘志彬重复说道。

女审判员还想往下记,听到刘志彬没声了,抬头问:“没啦?”“没啦。”“就这一条?”女审判员放下手中的笔,“就这条我们可要对你们进行周解。你们这有点象开玩笑嘛,你们以为婚姻是儿戏吗?随随便便想结就结,想离就离。

噢,就为了想把钱重新分一下?”“性格不合不能作为离婚理由吗?”刘志彬说,“我瞧你不顺眼能够幸福吗?能够促进整个社会的安定团结吗?”

“小仿子,你不要给我上课,我见的比你多,年纪比你大,对婚姻的理解比你深。你见过那不吵嘴不打架的家庭吗?结婚和谈恋爱是两个概念。谈的时候你是自由的,双方都是自由的,合则留,不合则去。一旦结了婚,有了这个证,这张纸片,你就不那么自由、不那么随心所欲了,除了权利,责任和义务也随之产生了。斗个嘴、受点气那是免不了的或者说不可缺少的,哪有性格脾性完全一样的人?双胞胎还有饭量大饭量小的呢。不要唯我独尊,那么爱面子那么大男子主义以碰不得触不得什么都要听你的,自己老婆给点气受就受呗,那不也是一种乐趣,瞧人家大多数男同志。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标志耍了几千年威风,女同志这几年神气一点又有什么咽不下去的气?”

女审判员说着嗬嗬笑起来,看到两个当事不毫不为其所动,仍旧板着脸,自己也没趣地停住了笑,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么说你们同意调解了?”

“不,我们不同意调解,没有什么可调解的。”刘志彬说。

“不同意调解也要调解。”女审判员坚决地说,“我们还要找你们各人单位的领导和双方亲属调查了解,共同做你们的思想工作。”“甭白费劲了,我们是决心已下,找伐没有用。”

“就算你们离婚的决心有天大,我们调解你们的决心比天还大!一定要让你们破镜重圆我见的多了,刚到这儿都是把话说得情断义绝、斩钉截铁,最后还不是抱头痛哭,你亲我我亲你你。”“你们不能强扭瓜儿,强把人家捆在一起,这简直是不讲理!”刘志彬喊起来。“怎么不讲理,谁不讲理?”女审判员一字一板地说,“法院就是讲理的地方。不但要讲,还要掰开揉碎一点点给你们喂,直到把你灌开了壶。再者说,调解是离婚诉讼中的一项必要的程序,婚姻法第25条有明文规定,我们必须依法办事。”“这是谁定的法呀,”刘志彬绝望地呻吟,“怎么处处跟我为难?我敢跟你打赌以你调解不成!”

“那就是你们除了‘性格不合’还有其它的原因。”女审判员颇为自信地说,“光这一条要调解不成那才怪了呢。”

“那你就把离婚的真正原因跟审判员讲了吧。”白丽对刘志彬说,“省得这么着急这么窝火再憋出病来。”

“什么,难道真有其它原因吗?”女审判员严厉地盯着刘志彬,“为何对本庭隐瞒不报?”

“我不能说,我没脸说。”

“在本庭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对本庭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是难于启齿和不可告人的。”

“我不能说。”“那就我说吧,这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白丽对女审判员说:“其实离婚的真正原因是我的失贞。”

“没有处女膜的女子是很多的,这不能作为确定是否失贞的标准。”“不不,你没听懂我的话,我是婚后失贞。”

“是你没讲清楚,现在我明白了。”女审察员转向刘志彬,“这就是你不能谅解,坚决要求离婚的理由?”

“要是你呢?你能谅解吗?”

“我问的是你,你不能反问我。”女审判员声色俱厉地说。

“是的,我不能谅解。”

“这就不大一样了。”女审判员往椅背一靠,“这问题自然是严重多了,是非责任也清楚得多了,我想,你是被你丈夫亲手捉住的吧?”“不不,不是这么回事,你搞错了,实际上我的失贞是在违背我本人的意愿,我不能预料的情况下发生的。”

“是强奸?”“我不知该如何给这件事定性,我当时没有反抗对方也没有使用暴力,准确地说我当时是处于不能辩论断不清醒状态。”“我明白了,你有间发性意病,当时正在发病。”

“不,不是,你什么也不明白,我没有精神病,除了脚气我什么病也没有。

”白丽很气愤,女审判员也很恼火: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是含糊其辞,语焉不详我怎么能够听懂?请你简明、直截了当、用普通人说话习惯、用我们常用的那些词汇把这件事讲明白。”

“我走错了房间,懂吗,住旅馆走错了房间。那儿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在夜里谁也别想分得清,我稀里糊涂上了别人的床。别打断我,我当时半睡半醒,错以为那人是我丈夫,就这样,我失了贞。”女审判员听的目瞪口呆:“居然有这等事,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看来象您这祥见多识广的人也不一定什么都见过,也有想象力达不到的时候。”女审判员没理会白丽的挖苦,埋头飞快地在本上记录。嘴里自言自语:”要是这祥,那就大不一样了。”

“什么大不一样?”刘志彬不识趣地问。

女审判员拾起头严厉地望着他,“要是这样,你就别想离婚。”“我……。

”白丽欲讲话,被女审判员截住:“你不要自惭形秽,不要害怕;这不是你的过失。对你丈夫的封建意识,我们——必要的时候还要请妇联的同志协助——共同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但我也是坚持离婚的。”

“你不要自卑。”“我一点不自卑,这不是自尊自卑问题……”

白丽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一个法院工作人员走进小声附耳对女审判员说了些什么,女审判员边听边开始用机警的目光看这对男女。刘志彬不安起来,他对白丽说:

“我看我们还是撤诉吧,这一调解还不定调解到哪年哪月,我愿意在财产问题上让涉。”

白丽未作表示,女审判员开了口:

“白丽同志请你跟这位同志走,他有些事想和你单独交换下看法。”“我是不是先回去?”刘志彬也跟着站起来。

“不,你坐下。我还要好好跟你谈谈如何对待妻子失贞的问题。”白丽跟着那位法院工作人员来到另一间接待室,屋里,单立人和曲强正在等她。“是您二位。”白丽有些惊讶和意外,你们来干吗,,,找你。”单立人回答,停止按捏双颊、“把手平放在桌上,“别老站着,坐下谈吧。”白丽远远地在长桌另一头坐下,遥望着这两个在她看来十分不合时宜的警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跟踪了?”

“别问这些了,这并不重要。”单立人开门开山地问,“我想了解你丈夫在与你离婚后会获得多大好处。我们已经知道他向你提出了财产要求,而你父亲为你结婚给过你一大笔钱。”“发现我丈夫参与那件事的迹象了?”

“是的,但还没有最后证实,这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对他这样做的动机困惑不解。”

如果你们认为他是试图制造借口和我离婚以获得我财产中的一份的话,那我告诉你们,他一个子也拿不到。”

“他以前知道吗——在你这次告诉他之前?”

“我想他应该知道,尽管他很蠢,在我父亲给我钱时我让他看过那些存折,由于存折期限大都没有到期,还是他提出的如果这时过户会损失利息,所以存折上的名字还仍然是我父亲,没有更改。”“如此说来,他在离婚诉讼提出的分割财产的要求纯属明知不能为而为之的绝望努力了?”

“他这人一般不作无用功。我想这是他的策略,提出此项要求只是为了增加自己讨价还价的筹码,以期换得我在其它方面对他不作追究,不妨告诉你,他刚才已经向我提出放弃财产要求了。”“你指的其它方面是什么?”“也是钱,一笔现款,我们这次旅行结婚所带的一笔现款。”“多少?”“八千余元。”“还在他的手里?”“是的,他谎称已全部花光。但我粗略计算过,由于我们在第二站就出了那件事,接着背返,高估也不过只花了千元左右,他手里现在至少还有六七千元。”

“你以为这区区七千元足以使他冒险。”

“应该说这笔钱对一个吃了二十年地瓜的人很有诱惑力,但我怀疑这是他的主要动机他不离婚岂不是可以照样、更从容地花这笔钱?为了不使他不自在,老想着他卑微的出身,我是主动把感觉,我的切身感觉告诉他,他对我个人的憎恶超过对金钱的渴望,是这样,他井不爱我,从来没爱过。”

白丽平淡地说,显得十分冷漠。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所爱?”单立人小心谨慎地措辞问道。

“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是这么回事。”白丽显然不愿再谈这个话题,她岔开话问道:“我能知道一下你们发现了什么他参与陷害于我的迹象吗?”

“有线索表明他认识那个奸污你的流氓。”

白丽并不吃惊。“这很象是串通好了的预谋作案,使我们不明白的是他们怎么能预料到你会走错房间走进510房间,这真有点神妙算,你晚上有上厕所的习惯吗?”

“有,我有膀胱刺激症。”“刘志彬知道?”“知道,可这也不代表他就一定知道我会走错房间。”

“是啊,这真是怪事。”

“这倒不认为这里当真有什么预谋。”白丽平静地望着单立人,“刘志彬没那么高智商。”

“我们谁也别低估谁。”单立人注视着白丽建议道,“也许你能帮我们个忙?刘志彬有没有记着熟人电话号码和地址的小本子?你能不能趁他不注意象来给我们看看?”

“偷?”“怎么叫愉,是工作需要。”

“不,不行,我不干,不管叫什么。如果是工作需要,你带了搜查证去我家搜好啦,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去搜?”

“我们怕万一搜不出结果反而惊动了他。”

“我也怕万一找不到线索枉担了偷名。”

单立人凝视着白丽,不知她是真出于道德原因还是装模作样。从一个所谓有教养的人面上你几乎无法看出她的真实想法。“你离婚的决心已下”?

“是的,不管事情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离婚的决心不会动摇。”“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单立人主动问:“譬如那笔现款是否需要我们协助法院帮你追回?”

“不啦,谢谢。”白丽神情戚然地说,“对我来说多几千块钱也不会增添几分幸福;对他来说,这几千块钱也许是生死攸关的。我只想尽快和他离婚,哪怕必须对他网开一面。”“你的意思不是说使罪有应得的人不受法律的制裁吧?”

“不!”白丽冷冷说,“有罪者休想脱惩罚——谁也别想安然无恙地伤害我!”她抬起眼皮看单立人,“另外,我也希望不再见到你们,看到你们并不使我愉快,特别是想到你们是在盯我的梢儿。”“你认得什么记者吗?”

从局里汇报完情况出来的路上,单立人一边看着流逝的街景一边问开着车的曲强。

“您在哪家商店受到慢待和侮辱了?”曲强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把车停住,扭头对老单说,“我不认识什么晚报之流的小报记者,用不着,遇到受气事我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在卫生防疫和工商税务方面有很多朋友,他们总是能不事声张地仗住何商店低头,效果比登报还要好,来得快。”

“不是那种和服务系统的龃龉,这种不愉快我早已有效率以为常。是有一个人托我,我爱人单位的一个女孩子,她被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骗了,又无法惩罚他,想在报上出口气。我想这种事情既有一定的可读性又具有某种警世作用,记者会感兴趣。”“您说的是那是几年前的形势,那时国家政治的混乱刚刚得到澄清和里正,人们普遍渴求正义的伸张和传统道德的恢复,那是个复仇的年代。现在则不同了,人们关心的是自己的权利和自由,敢作敢为是时代的特征,很少人再去理会那些因为失算蒙受损失者的大声呻吟、恶毒的以牙还牙的意图只能让人厌恶和不以为然,我就不同情那些企图获得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捞到反而失去资本的经济上和感情上的小贩,在很多情况下他们不能指责社会环境不良,他们往往是咎由自取,我建议您少管这些闲事,否则这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汲取什么教训,栽几个跟头对某些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真是时代不同了,”单立人叹口气,“连你这样正派的年轻人也没多少正义感了。”

“不能这么说。”绿灯亮了,曲强轰动油门,驾车向前开去。

“正义感依然有,只是使用比较谨慎而已。应该说心肠硬了,那些大街上乞讨的乞丐也许有体会,—把鼻涕一把泪掰折胳膊踢断腿也不得到多少路人的施舍了,起码没过去多了。”“停车停车。”单立人突然拍曲强的胳膊喊起来,头使劲向后扭去。“路口不能停车,那些六亲不认的交通警会罚钱的。”他也顺着老单的目光向后看去,“你发现了谁?”

“停车”老单吼起来,一边用手在兜乱摸,“让他罚去。”

“别摸了,我知道兜里没钱,我停就是了。”曲强把车停在路边,再三问:“您发现了谁?”

“徐宝生。”单立人头也没回地说,伸手拧门要下车。”街口电话亭里那个人。”曲强跟着单立人下了车,向街口玻璃亭里那个正在拨电话的人望去。交通警从岗亭探出身子冲曲强大声唱叱,曲强一瞪眼睛,对交通警作了个威胁性的手势,让他安静下来。路口行人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曲强和单立人身上,正在打电话的那个人也向这边张望,单立人倏地转身背对那个人,曲强看清了那个人特征明显的鹰钩鼻子和闭得紧紧的薄嘴唇。那个人的目光在曲强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继续低头打电话。

“你去听听他在说些什么,我会对付交通警。”老单小声对曲强说。变通警已爬下岗亭,绷着脸大步向这边走来。

曲强走到电话亭旁,象个等着打电话的人那样在门口站住,电话亭里那个人一边把听筒贴着耳朵等已挂通的电话那头来人接,一边用放肆的眼光看曲强,曲强把目光移向他处。道旁单立人背对着这边和交通警交涉解释,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一齐钻进车里,曲强看着他们把车开出百米左右停住,交通警一人出来大步走回,目不斜视地路过曲强身旁爬上岗亭,重又威风凛凛地行使起他在这个路口至高无上的职权。

“我的电话不通,你有事你先打吧。”电话亭里的那个人忽然推开门出来对曲强说。

曲强不冷防,嗯嗯哼哼地走进电话亭,摸出硬币塞进投币口,发了会儿愣,随手拨了个号码,居然一下通了,对方一个男人接了电话“喂喂”地叫唤,曲强本着电话不吭声,对方“喂”了半天没人答应,骂了一句把电话挂断。曲强若无其事又随便拨了个号码,另一个男人拿起电话:“找谁?”曲强依然不吭声。‘找儿子吧?”那个男人无耻刻薄地问,“别害怕,想买什么粮跟爸爸说,爸爸有钱别不吭声,不吭声爸爸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曲强忍着气,对方大概闲极无聊,继续开庸俗的玩笑还不住地咯咯乐:“儿子,好儿子,真出息了,会自个打电话,爸爸没白养你,要是不再尿床那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好儿子了。”“操你妈。”曲强骂了一句把电话挂断,出了电话亭对那人说:“你打吧,我的电话也没人接。”

“不不,你慢慢打吧。”那人点起支烟说,“我另找个电话。”

曲强无奈只退回电话亭,装模作样地拨着号码盘,注视着那人走远,拐街角,撂下电话冲出来,正与喘吁吁跑过来的单立人撞个满怀。“他拐到那边找电话去了。”

“你去开车,我盯着他。”老单匆匆交代,抓过曲强的减光镜戴上,向那人消逝的街角快步走去。

曲强在前面马路上把车掉了头,风驰电掣驶回来。左转弯后减速缓缓驶过这条街,发现那人正在对面另一个玻璃电话亭内打电话,他显然已与对方通了话,看表情和口型,他正在再三重复着某个请求。曲强驶过电话亭,靠路边停下,寻找单立人。马路上人群熙攘,商店的大幅橱窗在阳光下反着光,一时很难发现单立人的位置。一辆大型通道式公共汽车驶过,阻断了曲强的视线,待视界重新开熟后,曲强发现电话亭内已空了,他向前望去,那人在前面很远的人流中忽隐忽现。单立人知从哪里钻出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曲强驱车赶上去,把那人牢牢控制在视线内。

“是‘徐宝生’吗?”“我越来越肯定是他,但我无法靠近听清他讲话的内容,他很谨慎,我们只有跟着他,先摸清他的住址,我想他是在和一个人定约会。”“我可不希望他老这么不停地走下去。”由于曲强车速过慢,后面跟着蜗行的车辆已不耐烦地连连鸣笛,那人拐进一家食品店,曲强把车驶出快车道,停下。

“这会儿我宁肯要辆自行车。”曲强对老单说。

那人果然从食品店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薄膜纸包装的高级葡萄酒和一大纸袋细腻已经浸过来的腌酱肉制品。

“真是个豪爽的人,”曲强嘟哝,“既然他打算体面地款待他的朋友,我希望他也会体面地打个‘的’。

那人捧着食品不走了。在马路边扬手叫住了一辆空计程车,坐了进去。曲强一地面打着方向盘,斜刺里驶跟上那辆计程车一面兴奋地说:“这人真对我口味,他手里拿的那些吃的,也都是我爱吃的,我真想和他交个朋友。”

“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老单笑着说。

载着那人的计程车驶出市中心,连续拐了几个弯,驶入一片楼区,停在一幢十七层的塔式公寓楼前,曲强把车停在毗邻的一幢楼前。单立人戴上曲强的减光镜下了车,趁那人付计程车费的工夫,先走进计程车对着的那个门。楼内电梯间开着门,女司机正坐在狭窄的椅子上看书,见单立人走进来就问:“几楼?”单立人未及答话,曲强跑了进来:

“他没进这个门,是旁边那个门。”

单立人一步跨出电梯间,与曲强匆匆跑出去。

另一个门的电梯门已经关闭,电梯间止隆隆上升,标志楼层莹光数码隔三差五地亮着。

卑立人和曲强耐心地等着下行箭头亮起,电梯间重又降回底层,电梯门开了,几个房客出来走后,向梯间女司机询问拿着葡萄酒和肉制品的那个人在几层下的。

“你们是问邢邱林?”女司机说,“他住806。”

女司机把电梯门关了,按了八楼,电梯又开始上升。

单立人和曲强来到八楼,到806门前停立片刻,屋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两个人又回到电梯间往下乘,女司机好奇地问:“他不在家吗?不刚刚上去。”

“不,我们找他爱人,他爱人不在。”曲强信口诌道。

女司机瞪大了眼睛:“他没爱人,他根本没结过婚,这儿就他一个人住,除非你说的是那些常来他这儿的不干不净的女孩子。”女司机看着这两个男人产生了怀疑:“你们是哪的?我看你们好象不认识他。”

曲强有点犹豫不决,单立人掏出证件给女司机看:

“我们是公安局的。”“这就对了。”女司机一点不惊讶地说,“这么说他又要折进去了,这回是什么事?”

单立人避而不答,反问女司机:“你一年到头在这儿开电梯,常来找那姓邢的人你一定心里有数吧?”

“有什么数?”女司机警惕地说,非无非是些男男女女,每家都有常来的朋友和亲戚,我又不对邢邱林特别感兴趣。”

电梯已降到底层,单立人和曲强仍呆在电梯间不走。

“起码你对那些常来的人大致有个印象吧?”单立人试图说服女司机,如果我们请你辨认几个人,您不会拒绝帮忙吧?”

“我恐怕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女司机掉脸眉开眼笑地和刚进电梯间的几个推着儿童车的老太太打招呼,转回头冷漠地对单立人说,“我这人记性不好,特别记不住人,每天接触的人太多,譬如您,就是您摘了这副茶镜,下回再见着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您。”单立人摘下减光镜,抬起眼皮凝视女司机。

“您甭这么看我,不是我这人咯涩。”女司机扬声说,“我们也有我们的职业道德,我们在这儿是为住户服务的,不是监视人家。要是谁家来过什么人,我们都给人家记下来,汇报上去、黑着人家,那谁还敢在这儿住?住着心里能痛快吗?那还不得满楼的恐怖气氛?您问这几位老太太,她们过去也干过小脚侦缉队,是现在这样谁也不管谁好呢?还是象过去那样互相紧盯着好?”单立人和曲强看看身旁几位脸跟核桃皮儿似的老太太,老太太们也看着俩,就象一群海豹和一群陆地的豹子互相凝视。单立人用警车的里对讲机和局里沟通乞联络,并调来大批刑警队的小伙子,把刑邱林住的这幢楼围个水泄不通。他坐在车里和曲强一起舒舒服服吃着从街上买来的盒饭,静等着那个赴约者的到来。只要他一上楼进了806,我们就可以动手抓人了。”

“这件事终于有了眉目,”曲强嚼着满嘴饭说,终于可以从这件龌龊的事中脱身出来了。说实话,这件事不大,可是使我最恶心的案子之一。现场抓他们的时候你允许我揍这两个混蛋几下吗?”“这也是我的愿望,你不知道我在梦里把那个满脸刺的家伙打得惨成什么样——但我不允许!”“唉,我们要不是民警多好。”

单立人把盒饭里剩下的米粒拢成一小堆,拨拉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把空纸盒和筷子扔出窗外,眼睛在目标附近扫了一圈,刑警队小伙子们隐蔽得很好。蓦地,他愣住了。

“怎么啦?”曲强把吃剩的盒饭和筷子扔出车窗,向老单目光析及处望去,不由也僵住了。

——白丽由远近走来。

她神态安祥,目光漠然,步伐平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女式西服,庄严肃穆,手里拌着一瓶名牌外国酒。她察看核实了一下楼号门号,在单立人和曲强惊愕的注视下,走进了邢邱林家所在的那个门,消逝了。

“怎么是她?”曲强缓过神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单立人的脸也由白变黑,声音沙哑地说:“不知道,我也被搞糊涂了,难道我们受了愚弄。”

“别是她截听了电话,来复仇的吧。”曲强一下从座位上跳起,开门要往外冲。“那要出人命的。”

“这不可能。”单立人一把拉住曲强,粗暴地说,“别瞎激动,如果不是默契在先,起码也该两个人先后都来,她也得把手里的酒换成刀。约会只能是邢邱林和白丽两个人之间的。”“我不明白,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会弄明白的。”单立人制止了曲强的叫喊,“按原计划行动,十分钟后,我们上欠。”

单立人拿起对讲机呼唤出监视白丽住宅的警察。对方报告了自己的方位,他正沿与此地相反的另一方向跟踪刘志彬。单立人授权他相机采取果断措施。

单立人钻出车,作了个手势,隐蔽在各个角落的警察们陆续走出来,封锁了所有通道,聚集在白丽刚走进去的那个门。单立人和曲强分别带着一些人乘电梯和爬楼上去,在806号单元门前汇合,开始叫门。806号房门紧锁,没人答应。单立人用耳朵贴门听了听,听到里面有女人激动地低语。他敲门卫的手开始用力,井点白丽和邢邱林的名命令他们立即开门,向他们指出继续装聋作哑已没有用了,但仍然得不到反应,屋里女人的低语愈发激动快速。一些年轻性急的警察开始踢门,高声威胁。这种式样的高层楼房的房门都是铁祷的,十分坚固,除非使用乙炔焊枪进行切割,否则甭想把门搞开。正当大家一筹莫展,单立人为屋内女人的低语嘎然而止倍觉不安时,曲强在一个住户的指示下,找到了一扇属于806房间厨房的钢框玻璃窗。他打碎了玻璃伸手进去开了窗户,然后跳了进去打开了门,警察已一拥而入挤满了806号单元的走廊和起居室,在一片嘴杂纷乱中谁也没听到守在楼下的警察及围观群众异口同声发出的一声响亮的惊叫。

单立人在卧室门口被一声尖锐的喊声止住了脚步。

“谁也别进来!”白丽一脚窗外一脚窗里站在窗户上,身子探在窗外,手把窗框:“谁也别进来,否则我就跳下去。”

单立人转身命令警察们后退,然后对白丽说:

“有话好说,你不要采取这种危险资助,邢邱林呢?”

“他刚从这儿跳下去。”白丽凄惨一笑,“如果你们试图冲过来抓我,我也跳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取这种极端步骤?”单立人悄悄挪动着步子。“选择很多,你为什么不试着和我谈谈?”

“别想趁机靠前。”白丽发现了单立人的企图,“你来不及,你需要一连串的动作,而我只要一下。你要真不想让我死,就呆在原地别动。”“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单立人诚恳地请求。“请你下来,我保证会给你充分申辩的机会。你现在这种样子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从心里说也不原看到的,这跟你本来的形象不符。”

“您不必对我另眼相待,即便是我也没有什么丑恶姿态作不出的,你真愿意倾听我的谈话吗?”

“愿意,哪怕仅仅出于挽救你生命的目的。”

“谢谢,那就你坐下,让其他人出去,把门关上。”

“可不可以请他也参加我们的谈话?”单立人指指曲强,“他也是从始至终参与这件事的,并一直对你表示同情关心。”

白丽冷冷地打量了一下曲强,拒绝道:“不行,任何年轻的公兽此刻都只能引起我的憎恶。”

曲强满脸通红,又不敢流露出气愤,低首退出,把门带上。单立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叹口气。

“您可以坐在沙发上,那样舒服些,我的话很长。”

“您呢?”单立人换到沙发上坐好,对白丽说,“你是否也使自己舒服些,那姿势坚持不了多久。”

“我就坐在这儿。”白丽骑在窗台上坐下,“我现在不考虑自已是否舒服,只考虑如何最大限度集中您的注意力倾听的我谈话。”“说实话,你使我非常不愉快。”单立人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身子,“这种方式使我有一种被要挟的感觉。另外我也无法集中注意力,时时都在担心您的生命安全。换一个场合对您有什么方便?那会更隐远大、从容、不受干扰,而现在您象个耍猴的惹来众目睽睽。

白丽往楼下一看,除了手和臂,身子几乎腾空,白丽闭了下眼睛。几十米下面,几百张脸仰着,指指戳戳,警察们束手无策地象陀螺般急得团团转。

“我不是有意这么出风头的。”白丽严肃地对单立人说,“我知道您说的另一个场所是哪儿,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在那儿我不能象在这儿这样和你这么平等。”

单立人翻了翻眼睛。“而且在那儿,我打个喷嚏都得被您记录下来,可有些话我是不想形成文字的。您别不满意,在那儿我不会象在这儿对您说那么多的。

”“这件事你在一开始是不是就骗了我们?”

“也是也不是。”白丽勇敢地迎着单立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你们的侦查方向没错,这件事并不是我一手策划的,我愿意打消你在这点上的怀疑。首先如果我想摆脱刘志彬我根本就不会跟他结婚,在结婚这件事上我没受到半点胁迫,完全是自愿的,不存在和邢邱林早已勾搭成奸,出于种种原因未成眷属,通过给刘志彬公开扣上绿帽子打击他本尊心迫其离婚以便旧梦重温的企图。邢邱林这个人我过去是不认识的,我和他那种阶层的人素无来往,他是刘志彬酒肉朋友,即便刘志彬在婚后介绍我与他相识,我这种性格的女人也不会在短短几天肉爱上一个人的,我早过了浪漫的年龄,实际上,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邢邱林的存在。是的,如你所想,这件事是刘志彬一手导演的卑鄙阴谋,他恨我,他摆脱不了自己卑贱出身的阴影,他想通过这件事玷辱我并谋得我的部分钱财,阔绰得意地另觅意中人。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但无论是他还是你们都低估了我的智和对伤害我的行为的迅速,毫不留情地报复的天性——和不是随便就能让人打蒙的人……”“你是谁?”当对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解除后,白丽从床上坐起,镇定地套上睡衣,从容发问。

躺在白丽身旁的黑漆漆的硕大身影一动不动,死尸一般地沉寂。“不吭声和缩在被窝里是混不过去的。”白丽伸手把被子整个掀到地上。那黑影蓦地坐起,黑暗中只见两对近在咫尺的瞳孔在灼灼发亮。“如果你不想把全旅馆的人都惊动起来,就别蠢蠢欲动。”白丽警告对方,“强奸升级到强奸杀人只能使人罪上加罪。怎么到我房间里来的?”“这是我的房间,你走错门了。”

“住口!”白丽一声怒喝,旋即又把声音压低,“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没有头脑的傻瓜吗?我能在几百吨岩石中发现与众不同的碎片,难道辩不清十间房子中哪间是我的?刘志彬在哪儿?你把他打昏塞到床底下了?”

“不不,我没有,我进来房间就是空的。”

“所以你就当仁不让了,你倒是自来熟。”

“我没有……我不是有意的,我向你道歉,你应该理解,人有时候是会不由自主的……。”

“我懂,钟表有时也会自动上弦,同理,既如此,我们不妨熟个彻底,互相认识—下——让我看看你的脸。”

白丽跳下床,把灯一下拉亮,刺眼的光芒瞬时沐浴了整个房间,邢邱林不由蜷缩起来,他显得狼狈、惊恐。白丽逼近他以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似乎要把他的面目深深镌刻在自己的脑海,然后她环视房间,流下了眼泪。她发现精心设计的阴谋的迹象:若无刘志彬的参与合作,这间屋子在她上厕所的几分钟内方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她裹紧睡衣在转子上坐下,默默啜泣,不住地打着寒噤。邢邱林试图悄悄穿上衣服,被白丽飞来的一个茶杯狠狠击中。

“你不必遮羞——在我面前。”她脸上的泪水干涸了,眼中流露出冷酷的神情。“刘志彬在哪儿?”她问。

邢邱林不说话。“别打算蒙我说你不认识他。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去公安局作为强奸犯坐十年牢。要么杀死我灭口,后一条要费点劲,而且还说不准谁杀死谁。”

“这两条路我都不想走。”

“好,那,走第三条路,跟我合作。”

“你想干什么?”“搞清这件事,然后,处理它。”

“你想干吗?”“你已经作了一次帮凶,何妨再作一次,我要是你我就答应,这是聪明和识时务的选择。”

“什么条件?如果我帮你。”

“条件?”白丽象个男人低声吼道,“现在不是你讲价钱的时候,条件仅仅是我将不向公安局检举你。”

邢邱林被白丽气势汹汹的样子慑住了,垂头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我同意。”“刘志彬现在在哪儿?”

“509房间。”“那个人是谁?””哪个人?”“废话,还有哪个人?他总不至于白白给自己扣上绿帽子戴着玩,那个他想与之结婚的女人。”

“他没跟我说过,他找来时只是跟我说他对你的厌恶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你说话的腔调,你的派头,你的鼾声都使他象踩着只癞蛤蟆一样恶心,特别是你的身体和你的气味,你和他亲热时狎呢爱抚每次都令他需要极强的克制才不会呕吐出来——这都是他的原话,我没有一点添枝加叶,其实就我的感觉而言,您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我不需要你对我来品头论足。”白丽声色俱厉地打断邢邱林,“不需要用你的恭维获得安慰,你接着往下说。”

“他说他受够了,他说他现在才体会到和一个毫无姿色毫无女人味的女人结婚是多么痛苦,特别是这个女人有钱有才,一个丑女人再具备这两点简直可以要天下所有男人的命。这是他的原话。他说他要象甩臭袜子一样把您甩得远远的,甩进大粪坑里,让您遍体污秽,他说那才是您的本来面目,那才是您应该呆的地方。”白丽脸色惨白,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邢邱林一边察颜观色一边说:“当时我曾劝过他。何必呢,你要不喜欢她,和她离婚好啦,我们是文明社会,法律提供了这种相当体贴的机会。我发誓我这么劝过他。可他不听,坚持要采取这种不道德、侮辱人,叫我也很难堪的方式解决问题,没有办法,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我这人又一向不会拒绝朋友,哥们儿义气真是害死人。”

“你难道没问他,既然这么讨厌我干吗又要和我结婚?”

“问了,当然问了,第一个就问了这个问题你既然不喜欢人家,干吗又赶着和人家结婚?他说你叫我怎么办?一个爱上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爱得那么深沉热烈、如痴如醉,以致不与她结婚就不能偿其夙愿,可那姑娘……。”

“那姑娘又不嫁穷光蛋,尽管那穷光蛋号称有才。”

“对。”邢邱林愣了一下,继续说,“那姑娘也有那姑娘的道理,不能责怪她,希望体面地出嫁,希望婚后生活较前有所改观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尤其是象她那种长期生活在困窘家庭的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美貌几乎是她唯一的资本。”“这么说你对那姑娘的请况很清楚,并不象你刚才表白的那么一无所知。

”“……我承认,我了解一点。”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她叫姚京,是个工人,哪个工厂不清楚,她和刘志彬是一年前在刘的一个同乡同学那里认识的。她曾答应和刘志彬结婚,但要他拿出一笔钱置办结婚用品,说是她母亲要求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去问问,打听清楚。”白丽尖声说,“顺便问问,刘志彬肩你干这个卑鄙当给了你多少钱?”

“我们是朋友……三百,很低廉是不是?”

“拿出来。”白丽伸出手见邢邱林不情愿,瞪起眼:“拿出来!”邢邱林磨磨蹭蹭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掏出钱,苦着脸递到白丽手中。白丽掂掂这迭钞票的份量,扔回给邢邱林:“这钱就算我付给你的——本来也是我的钱,如果你办事利索,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于这个数的钱。”

“你想叫我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干,我已经错了,不能一错再错。

”“放心,不是叫你去杀刘志彬,我还要留着他。我叫你干的是件很轻松很有乐趣的事,看得出来、你勾引姑娘很有些本领吧?”“唔,比不上专业的,但也小有手段。”

“就是嘛,是个男人就该比刘志彬那号窝囊废强一些。我叫你办的事就是马上回去把姚京勾上手。”

“这个容易。”邢邱林眉开眼笑,“您要光叫我干这个我乐意。”“弄清楚刘志彬答应给她多少钱,给了没有?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别的就用不着你了。”

“可是,”邢邱林眼珠子骨碌一转,狡猾地说,“如果刘志彬已经从您那儿搬了大款给了她,我凭区区三百豇吉没招和她斗法。魅力固然重要,可对付这种站娘,实力往往是取决胜负的关键。”“你尽可以狮子大开口,在钱数上加码,这还用我教你吗?我想骗即便不是你的专业也是你的擅长、我是论功行赏,从不预支。另外,我也不相信那姑娘会真的爱上刘志彬。”

“您分析得对,这种姑娘都是机会主义者——我可以穿上衣服吗?”“你还得把你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留给我。你别要滑头,如果我找不着你,我就立刻检举刘志彬,顺着他的藤总能摸着你的瓜。”“不敢不敢。”邢邱林把姓名地址告诉了白丽。

“现在你马上穿上衣服滚了,记住,我给你的期限是一周。”邢邱林穿上衣服溜走后,白丽独自坐在屋里哭了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揩抹床铺,收拾了房间,在立框前端详了一下舆,拉灭灯开门。片刻,走廊响起揪人心腑的呼唤:

“刘志彬!刘志彬!”“我很卑鄙是吗?”骑在窗台上的白丽问单立人,夕阳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一半晦暗一半耀眼,有着一种古怪的沉思神情。“很卑鄙。”单立人点着支烟,目不转睛地看着白丽。“相当地卑鄙。”“可是谁高尚?”白丽盯着单立人反问。

“我不想就事论事。”单立人回答。

“好吧,让我们继续叙述事实。关于刘志彬如何能料到我会走错房间的疑团解开了吧?”

“解开了。他在带着你刚进旅馆时就是进的510房间而不是你们登记的509房间,510房间的真正住客邢邱林当天时却藏在509房间拎着只空旅行箱待机而动。当半夜你去上厕所时,刘志彬就立即起来与邢邱林对换了房间。我仍不明白的是他们在何时交换的房间钥匙,护理说不该有这样的机会,你和他一直是偎依而行,是的,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你们进了我对面的房面,而半夜事发时你们却双双出现在我隔壁的房间,这一细节在那顿拳打脚踢中被遗忘了。”

“还有一个细节你也遗忘了或是没注意到,他们是在你鼻子底下交换的钥匙。路过五楼盥洗室时,刘志彬曾短暂地离开我去上厕所和洗手,当时盥洗室里有两个人,那个年轻的想必是邢邱林,而那个老一点的,自然是您大人无疑。”

“看来我是老了,老眼昏花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请你往下说吧。”“你的手段并没你说的那么过硬奏效嘛。”道边洋槐的阴影中,穿着深色西服的白丽冷冷地对垂头丧气的邢邱林说。

离他们咫尺之遥,处于路灯桔绘画光雾下的公共汽车站牌旁,苗条美丽的姚京正在和他矮小的男女说话。

“一点不悬,我已经接到了人家的信,说那边事已办好了……。”“拿到了再说……。”“这么说刘志彬还没把钱给这个‘脏喇’,你还来得及阻止他。”“我为什么要阻止他?”白丽抢白邢邱所以生“我并不想阻止他。”“不是我无能。”邢邱林为自己辩解,“你也瞧见了,已经咬了钩的鱼,再投饵也吸引不过来了。”

“别吵,听他们说。”“我可不是图你什么才和你结婚的。”

“你当然不是为了图什么才要和我结婚的。”

“多纯洁的感情,这个矬地炮怎么配有这样的艳福。”邢邱林对白丽发牢骚,“这种好事永远也碰不上。”

“这个男人是谁?”白丽没理邢邱林,若有思地问:“你不认识他?”“没见过,”邢邱林看着那个被姚京挽着远去矮个男人的背影,“谁知道这杆红缨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不正经、脚踩了足有八只船。”

“看来我不插手,刘志彬也是狗咬尿泡空欢喜,我倒有点可怜他了,总是枉费心机。”

两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白丽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我的使命完成了吧?已经有自告奋勇者冲在前面了。”

“你要想拿到钱,还得再辛苦一趟,跑过去,跟着他们,看看那个男住在哪儿?”“懂了,不用你怂恿,拆散不搬配的婚姻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姚京挎着一只大而柔软的仿羊皮背包娉娉婷走进邮局长方形的大厅。大厅里虽然白天也开着光灯,仍摆脱不了幽暗的氛围,这是个阴天的上午,邮局里人数寥寥。长途电话间外的座椅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西服的少妇。姚京迳直走向挂有汇款志牌的柜台,从包里拿出—叠汇款单和自己的工作证递给营业员,然后矜持来倚着柜台,默默地等待。营业员核实了每一张汇款单的签名和姚京的工作证,取出每捆一千元的五摞人民币清点后逐一递给姚京。姚京把人民币悉数扫进大皮包里,拉上拉链,轻快地往外走。

“姚京。”一个低沉的女声叫她。

姚京停住脚,诧异地回头看。大厅里的人都在逡巡起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她认识的人。她正要转身走,那个坐在长途电话亭间外座椅上的深色着装的少妇站起来,向她颂首。

“于老师?”她不太自信地揣测,“您是于老师?”

“不,你认错人了。”白丽摇摇头,“我不姓于。”

“您刚才是叫我?”她把个手指戳在自己胸前。

“是叫你,”白丽说“我想和你谈论。”“在这儿?”姚京环顾大厅,又木纳地看看白丽,“我实在想不起您是谁了。”“你没见过我。”白丽请姚京坐下,自已也随即坐在她身边,赞赏地打量着姚京的脸庞发式,”你的确很漂亮,我在你这个年龄也有过象歉这样的成色,可惜消逝得大快了。”

“我不行,”姚京抿嘴笑,“也就是一般人吧。前几年的才是真漂亮呢。”“你要结婚了是吧?”“你怎么知道?”姚京顿时显得兴奋,眉飞色舞地说,我们打算下个星期就登记,然后举行婚礼,然后他就去美国,然后我也跟着去——可是你怎么知道?姐姐,你是谁呀?我们见过吗?”‘升过一面。”白丽微笑地说。

“我怎么记不得了。”妨京皱着眉头回忆,抬起脸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白丽和蔼温存地抚着姚京的肩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皮挎包里的这笔钱。告诉我,要是没有这笔钱,那个男人开会和你结婚吗?”

姚京闻言失色,她惊惧地望着脸色平静的白丽,小心地往外挪动着身子”“你不必害怕。”白丽说,“你看我象抢劫犯?你是安全的,大厅里有这么多人。

”“这的确不是抢劫作案的场所,姚京稍稍安定下心来,但她马已又不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有一大笔钱?”“我看见的,我坐在这儿看见的。”

“噢,”姚京恍然大悟。”您是搞社会调查的吧?青年报的还是妇女杂志的?”姚京又变得喜滋滋起来,“干你们这行的都特有眼力,一看我取钱就知道要结婚了——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又有点茫然了。“莫非我们真的见过?”

“真的见过。”“噢,你已经去过我们单位了。”姚京完全信任了白丽,象小羊看着老羊那样看着白丽,“您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我问你要是没有这笔钱,你的男朋友还会跟你结婚吗?”

“当然,我们可不象有些人,把感情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我们是真正、纯粹的爱情,没钱也一样,钱只不过是给我们的爱情锦上添花。不瞒您说,不图他什么呀,他其貌不扬,家境也不好,是农村的,就算是个研究生,可研究生里比他条件好有的是,在别人眼里看来,我真是傻透了,可我就是看中他人老实了。

“还可以去美国时。”姚京脸红了,急急忙忙地说:“不,您的了解情况,我决定嫁给他时,不还没有获得去美国的那个机会呢。您把我看扁了,我真的没觉得美国会多好,没去过总想去看看,但我并没想在美国长期生活,等他学习一结束我们就回国。他也不喜欢美国,我们不是极左分子,但我们都得还是生活在祖国好。我知道你有点不信我的话,可我真是只看中了他人老实这一点,我觉得找丈夫。人老实是最重要的,找个花花公子还不够和他打架的,那怎么受得了。”“是的,人老实是最重要的,只要这种老实不属于蔫坏——我信你的话,我也深有同感。”

“真的?”姚京露出甜蜜的微笑,“我觉得与其高攀不如低就来得可靠。譬如我们那位,他能找上我够不易够有福气啦,他只能感到满足,在他眼里就是天仙呀,我不是,要是我现在离开他,他一天也活不下去,非得想疯了。”

姚京脸上飞起一片羞红,眼睛水汪汪地向着虚空脉脉含情。“我怎么听说,他拿不到你这笔钱就不跟你结婚。”

“那是他跟我逗着玩说的,”姚京连忙为自己的男女辩护,他才不会呢。他急需这笔钱买去美国的机票和办一些别的事。着急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一点都没往心里去。”“既然你这么爱他,这么爱他,这么理解他,干吗不早点把钱给他?何苦让他着急。”

姚京立刻耳热心跳,她警惕地看看白丽。在白丽脸上什么调侃、恶意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姚京低下头。

“我有我的原因,我不愿让他那么轻易得到一切,那样他就不会珍惜了。再说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不瞒你,为了弄到凑齐这笔钱,我什么事都干了。

姚京眼眶中涌出泪水,滴下来,晶莹玉珠般的一颗挂在小巧的鼻尖上。她掏出一方印有勤劳的胖娃娃的小手帕,擦去泪水,擤了擤鼻涕。“我本不是不要脸的人,干了不道德的事也不能心安理得,照样吃得香睡得着。心心里很苦恼,但想来想去没办法,为了获得幸福就要付出代价,我要牺牲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我没有责任也淆能力做到面面俱到,我只能保住最主要的。”“你感到幸福?”“是的。”姚京快乐说,“非常幸福。”当她看到白丽怀疑的表情就问:“您不相信?”

“相信。白丽说,”如果你感到幸福你就加倍珍惜它吧。”

“是的,也是这样想。”

“我希望你的男朋友、你的未婚夫也是这祥想。”

“肯定。如果有时间,我给你好好讲讲他多么、怎么爱我的。”“有时间我一定听,不过现在,小姑娘,”白丽亲切的微笑着。“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

“可是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姚京随着白丽站起来,有点依依不舍。白丽望着小姑娘,没回答她的追问,关切地叮嘱:

“管好你的钱,别让人偷了去。”

“这么说你放弃了、改主意了,不再打算索回那笔本来属于你的钱。”“你怎么能认为我会去破坏一个纯真姑娘的幸福!”白丽严厉地说。天已经黑了,室内也暗得人形模糊。单立人把电灯开关按了下下,日光灯闪了闪刷地大放光明。

白丽仍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单立人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有几次很好的机会可以趁白丽不备冲过去抓住她,但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别莽撞。他珍视白丽他对的友好信任和开诚布公,另外,他也正为无意中洞悉了另一件事实的真象暗暗震惊。

“纯真的小姑娘!”他用鼻子哼了一声,纯洁的爱情!你的高贵、无私的情吓并没有得到理应结出硕果。如果是我告诉你这个‘纯真的小姑娘’是在跟你演戏,说的是一派胡言,你会感到受到刺伤吗?我凑巧和这位姚京也有些接触,对她抱起你那五千块钱之后发生的事略知一二。她那老实‘离了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的矮王子……”

“别说。”白丽作手势止住了单立人的话头,“我不想听。不管她话里有多少虚假成份,我也宁愿相信她而不相信你!”

“我原以为你是个正视现实眼睛眨也不眨的硬骨头。”

“要是这样的早从这个窗台跳下去了。”白丽扭头看看黑洞洞的楼下,围观人已渐渐散去,连警察似也感到危险过去了,松懈地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不时抬头看上一眼耐心等待着事情最后结束。白丽把视线重新投向单立人.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凝着自己,离她对不过几步之遥。

“离我远点。”白丽叫,把两条腿都放至窗外,身子斜倾,取欲纵身一跳势。单立人后退几步:“在你刚说了那么多超脱豁达的话,还立刻摆出寻觅活的姿态,不觉得滑稽吗?”

“你光了解了我的宽容,还没听到我的刻毒呢。”

黑色的电话机在雪白的桌布上喑哑发出阵阵“嗒嗒”声。

随着门卫锁响,刚从外面回来的白丽和志彬出现在门口。白丽抢先一步拿起听筒,听清对方是谁后,她抬眼瞟了下刘志彬,刘志彬也正向她这儿望过来。接电话过程中,白丽听着对方谈话嗯嗯哼哼应着,不时抬眼瞟着刘志彬,使刘志彬受到了极强烈的暗示认为谈话内容与他有关。他狐凝地看着白丽,明确无误地看到白丽脸上充满戏剧性的、有层次情变化:一点点地阴沉下去,一点点地怒起,最后相当激动、怒不可遏地说了句:“谢谢你,谢谢你的坦白,我马上就到你那儿和见面。”放下听筒。以—种知道真相后的令人生畏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刘志彬感到了某种不祥和危险,以致不能再佯装无事和坦然。“谁来的电话?”他克制不住地问。尽管,对我心里已胆怯了,但表面上的口气还维持着粗暴。

“你的朋友,”白丽故意延长这场神经战时间,“那个你不愿让我知道,但已经和有着同你不相上下交情的朋友。”

“什么朋友,”刘志彬还保持着镇定,甚至试图笑一下以示无所谓。”你又在故弄什么问虚?”

“邢邱林”。白丽以无可挑剔的嫣然—笑回报刘志彬那最后尴尬的一笑,平淡,平淡地这三个字念出来。

“邢……邱林。”刘志彬象被一看不见人猛击了一下,摇晃了一下,旋又站稳,汗无法抑制地冒出来,使他瞬问变得湿津津的。“你不必再故作坚强了。”白丽开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完了,你的—生就此完了。

她停下来,在一种施虐者快慰注视着大汗淋漓的刘志彬。刘志彬用手掌撑在桌子上。“你必须为你作的一切承担责任,你苦苦积累、精心钻营获得的一切都要丧失了,丧失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痕这么,就象你从未爬上去。还会更惨。

我要把你抛回比你从前更深渊中去时志对剥夺你的一切,使你成为一罪犯,在铁栅栏后面度过你余下的青春年华,没有自由没有机会,粗衣粝食,满面尘埃,想起现在,倘若使隔世;要么痛苦啮心,要么麻木不仁,让你父母、家庭蒙受耻辱,成为全村人的笑柄,让你和你父母的梦想、希冀一齐破灭。你就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哭泣、去后悔吧,没人救得了你。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呵!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呵!真是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呵!真是机关算尽反送了卿卿性命呵!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呵!真是可怜可叹,欲哭无泪,欲悔难言,想疯了自家也无计可施。”

白丽嘿嘿乐起来。“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不肯!我决意要毁掉你,就象你当初意要毁把的一样——我现在的决心一点不比你那时的决心小。”

“可我当时也没要完全置你于死地。”

“你何苦这会儿还要来表白你温情,你明知道这是无用的。挺起胸来,擦掉恐惧汗水、痛快淋漓地表达、渲泄一下你对我的恨,露出真面目吧,哪怕当一秒钟好汉,既然伪装已经褴偻不堪,遮不住屁股。”

“臭婊子!……”“对,好样的,骂呀,怎么卡住了?没词了?就应当这样,象个真正男子汉勇敢地迎着苦难走去……”

刘志彬哭了,大颗的泪株汇成流冲下脸颊,使他的脸变得肮脏皱巴。他撑不住了,顺着桌沿瘫坐在地上,象个女人一样掩面抽泣。白丽昂起头,轻蔑地垂视着脚下这可怜虫。

“你不要把前景想得太恐怖,我向你保证,我们的监狱和劳改农场近年来有了很大改观,吃饱肚子是没问题。象你这种人也不会受到粗暴对待,没准还会受到重用,安排个抄抄写写轻松活。当然没法跟度蜜月相比了,但比起你那贫你困愚昧的家乡不会差太远,我会设法要求司法当局给你挑个土肥洱的农场。”“狠毒的女人。”刘志彬在地上咒骂着,“我早就知道你是只一旦咬住人就不本领嘴直到咬断的母乌龟。可我不承认,不承认你指控我的一切,我不认识什么邢邱林,从没见过他……”“我还当你想出什么高明对策。”白丽叹口气,你的智力太低下了,竟想出这么笨办法。好,你就这么办吧。去对公安局的预审员否认你是个单纯天真的小伙子。”

“其实他会把事情做绝吧?你只是一时激愤、想吓唬吓唬我,促我回头。你是爱的,我怎么想也不能自己说你跟我结婚不是出于爱情,我怎么想也不能对自己说我们之间曾经经过的—切在你情感中一点微波细澜不留。”

“闭嘴!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白丽脸气得苍白,她大大睁着眼睛说。

“你居然想在我身上寻找弱点,想利用你欺骗的遗产来打动我。你岂不知我已如铜浇铁铸,任何方向射来的矢石都不能裂穿我心灵的甲冒,你就断了这个想头吧。我从来就没爱过你,至多是短暂地以为爱上了你。的确,不可能分点痕迹不留但效果恰恰相反,这些微波细澜的掀起只能使我随之涌出严密多的愤怒。说到这儿了我想起了忘了告诉你的一件事,你前前后后所作所为是个典型的则欲熏心、不择手段往上爬现世形的例子,人们的舆论工具正面临着一个扶正扶邪,净化社会气氛的艰巨任务,会对你的堕落感兴趣的,如果他们想把你的事例当作反面教材警诫世人的分不会有所顾忌而加阻拦的。你别想悄悄烂掉,我要把你孕育你这种猗形家庭推出示众。在相信,你生长那块浸透封建教毒汽的土壤和你那雾个貌似忠厚的父母从小到大给你灌轮的愚昧思想以及他们对你的影响是足以让一百个社会评论家挥挥洒洒发上大通议论的。你也算出了个名。”

“我先干掉你。”刘志彬从地上爬起来,向白丽冲去,被白丽一脚踢倒,旋即,在看到白丽手里握着一把大号水果折刀,锋刃寒光闪闪。

“你要不想在免不掉精神痛楚的同时再遭受肉体折磨,那你还是老实点。”“你别想得逞。”刘志彬躺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我宁肯死也不会任摆布糟踏。”“死?”白丽若有所思,玩味着这个词儿涵义,“你不怕死?这倒提出醒了我,“她的脸有所缓和,把折刀“嗖”地剁立在面前的桌上。“你想说你是个看待名誉重于生命的人是吗?要是这祥我愿意让步,成全你。”白丽看看刘志彬,面无表情。

“我乐于给你一条体面的出路:如果你主动结束的你那已一钱不值的性命,我将不对司法机关提出任何指控,并对任何嗅觉灵敏的记者的多嘴盘结保持缄默,无论我的父母或是你父母面前我都将只字不提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刘志彬一声不吭,毋咛我说他被白丽的提议吓呆了。

白丽平静、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回荡,极为响亮:“我保证你将享受到恰如其分的追悼仪式,你父母也将受到我以儿媳身份所能给子的始终如一的赡养和尊重。”

白丽变得丑,猥琐。“如果你对生活还有什么眷恋,我可以再告诉你的一件事实,你所钟爱的姚京,已经拿着你从我们密学开销中省下的五千元和你的那个同乡同学那个研究生结婚了,她压根就没打算和你结婚,只是为了从你口袋中出钱就象你压根不愿意和我结婚只是为了从我口袋中掏出钱。钱掏出来,目的就达到了,不同的是她不必象你那样挖空心思去离婚,她和你的关系没有受到任何义务和条文的结束,她可以干脆甩了你。你已经人财两空了,又面着身败名裂,坐穿牢底的迫在眉睫的威胁,你甚至都无法去惩罚她,象我惩罚你一样获得些聊得些以自慰的东西。你自己说,你不死更待何时?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丢掉侥幸心理吧,烂摊子已无从收拾。既然这局已经输定了,那就痛下决心,推例重来,今生今世可以休矣,来世重打鼓另开张,挨个报仇,没准下次就该我犯在你手里了,风水轮流,不会总让一个人得意,何必苦苦捱受。人生如梦,俱是宇宙过客,朝生夕死,你先走一步,与我们又何尝不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别说了,我同意。”“不必匆忙,你再慎重考虑考虑。”

“不用多考虑了,我的决心已下。只希望你遵守你诺言。”

“你怎么能认为的我会背弃一个死者最后的请求。”

“这就好。”“为了不至造成误会和引起麻烦以至妨碍的遵守的对堆的诺言,我还有最后一个建议:你在死以眼最好写一份遗书,写你是自愿结束生命的,与他人无关,当然,你有别的遗言也尽可以写上,譬如对人生的慨呗以及自己未酬的夙愿等等,我允许你有充裕的时间,把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我的限制佶。

还有就是,你必须出去死,不能死在我这里。这里没有别的狭隘的意思,仅仅出于一些技术上不能解决的困难。要知道人死后是会聚籍放排泄一些气味和物的,这东西往往很难清扫,我想你死后的一家庭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琐事。而且,人死后是很难看的,你死后我一定也不想给我和我的亲属心目中最后留的是那么一个不美好印象。”

“你想让我到哪儿去死?”

“这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剥寻你最后的这点权利,人可以随意地去选择,譬如有景汉美可以今人心眺神怡的野外,在你人生旅途上有着重要纪念意义,可以令你浮想联翩,勾起不少美好回忆的去处;或是某个你始终不能忘怀,希望最后再看一眼的人窗下……。至于你采取什么死法儿我也不打算过多干涉,我建议你不要选择跳楼,临跳那一瞬间需要很大勇气,我担心你没有,再说摔的粉身碎骨也不太好,会叫你太伤心的,用心割手腕也不是上策,且不说割的时候会感到疼痛,万一割不深,血流的不快那也很磨人的再说还有被救活的可能。上吊投河都是农村那些没文化的妇女干的事,和你身份不符,吃安眠倒是知识分子的拿手,比较文明,既减少痛苦又可以保持气首完整不变形和面目安详,可惜家里这点安眠药不够致死量。噢,对了,你可以喝敌敌畏,厕所里正好大半瓶,我想够了。

敌敌畏的效果可以和安眠药媲美,如果你同时再喝点酒效果就更理想了。酒柜里酒你可以任选,还有橙汁,要是你嫌敌敌畏难以下咽可以兑点。”

“你一点都不吃惊或者钦佩?”

“噢,”单立人平和地开了口,“我不会对你此举表示赞赏的,我认为没有理由得意,你已触犯了法律,你对别人生命的轻蔑态度天理不容。”“他……们?”“怎么你不同情我了?就凭刘志彬对我干的那些事,我怎么对待他也不过分。您是个阅历丰富、有感情我老人,难道不懂我受到的是什么样痛人心腑的伤害?难道我该宽恕他们吗?那才叫天理不容。”“对,他们,所有在这件事中起过作用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我一个也不放过。”公安局吗?我找单立人同志。白丽站在刘志彬身后显得十分空跳寂冷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只黑色的电话筒。

“单立人不在。”话筒里传来对方吱喳的声音,“您是哪里?什么事跟我说吧,我负责转告。”

“那好,你记下来,情况紧急,我叫白丽。”“唔唔,我知道您。”“我发现了邢邱林的住址,我是现阶段个假徐宝生。他住在……请你们马上派人抓,我有可靠的消息说他正准备潜逃。”“我记下来。公安局的值班员说,“这个性我们已经掌握了,他逃不了,我们已经在他住处布置了,老单正在现场指挥。”“这么说我这是迟到消息了。”白丽仰制不住地喜悦和兴奋。“没关系,我们还要谢谢你。”

“不,我要谢谢你们。”白丽狡黠着。

白丽抱着一瓶名牌外国酒向邢邱林住的那栋楼走去,她看到了住房楼对面另一栋楼前的汽车里单立人和曲强,佯作毫无察觉地走过来。她走进楼门,跨进明亮的电梯间,在电梯女司机注视下。庄重矜持笔直站立,一层一层地上升,在八楼停住后,从容不迫地走出去。穿过八楼走廊时,她用手把梳得十分整齐的头发搞得略为凌乱。邢邱林听敲门声后,立刻把手里画报扔到一边,从沙发跳起来、奔过去开门。“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头发凌乱、目光呆滞、精神恍惚的白丽。“你怎么啦?”他把白丽让进来,谨慎地关好门。

白丽嘴一撇,似要笑眼泪却流了下来,“他死了,刘志彬死了、我把他杀了。邢邱林啊了一声,呆住,接着叫起来:

“你把他杀了,为什么?就为那件小事?天哪,你们这些小肚鸡肠的女人,就这么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就可以杀人。天哪,这下糟了,事情搞大,不想让公安局知道也不可能了。”

邢邱林痛苦地抱住头,倒在沙发上呻吟:

“这下我完了,你算是把我毁了,我真该把你也杀了、天哪,真是不让好人过日子,这下的又要回到那该死的劳改农场去了,我那已经被踏,青春又要被糟踏一次了。你知道,再去蹲上十年,我出来就老了,就没有姑娘会看上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等于从现在起就把我阉了,好狠心。”

到丽瞟了眼邢邱林,又作出神思恍惚的样儿,用疲倦麻木的口气说:“给我倒杯酒。”“喝酒?应该给你喝镪水。”

邢邱林站起来,把桌上已经盛好他买的酒的杯子倒于净,拔出白丽带的酒瓶塞子,咚咚地斟满一杯,递给白丽:

“本来我还打算好好招待你一次,庆祝我们的契约结束,庆祝新生活的开始,可现在我什么也不打算给你吃了,你就等着吃政府赏给你的黑枣吧,罪孽。”

邢邱林把自已杯里的葡萄酒也换成白丽带来的洋酒,看了看手握着的酒瓶商标:“倒是好酒。”呷了一口,品了品味,随即把一杯酒满饮人肚,又给自已斟上一杯。

“你是怎么把他弄死的?”

“毒死的。”白丽小口啜饮着杯中酒,“就用这瓶酒,我在里面放了老鼠药。“什么?”邢邱林一哆嗦,手里的酒洒了一多半,他看看手里的杯子,又看看桌上的酒瓶,再看看白丽,“哇’的一声吐开了。他扔掉了酒杯,把两个手指伸进喉咙,弯腰拱背、瞪着眼睛、挂着流涎一个劲地干呕,难受地唉哟着咳哧着、象一条被人们徒捞地乱蹦乱跳挣扎着的鱼。

“你他妈的这是故意谋杀我。”邢邱林吐完又盛了杯清水“咕噜噜”地漱着喉咙和口腔,红着眼睛对屏目凝神的白丽喊。“这个毒辣的女人,你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他扔下水杯,“噔噔”往屋外走。“你去哪儿?”“去医院。”邢邱林回过头来恶狠狠来说,“去找他们赶紧抢救我。”“别白费劲了,你到不了医院就会倒在半道上死去。”

“你这个混蛋娘们儿,我现在就掐死你。”邢邱林扑上来,一双大手箍住白丽的脖子使劲和拢,白丽象个断了筋的布娃娃,头在邢邱林摇撼中晃荡。她闭着眼,逆来顺受地任其拨弄,用沙哑窒息声音鼓励地说:

“再使点劲,反正我不想活了,这样更好。”

“你是不想活了,你也喝了那酒,可我想活,我又没有杀人,我还年轻,精力正好,有十多个姑娘爱着我、我还没留下个种儿,却冷不防让你给灭了,这叫什么事呵?早知道会这样,我要碰你一指头我是王八蛋。”

邢邱林松开白丽,颓唐地倒在一旁沙发上抽噎起来:“我是个独子,父母也都老了,这不是要叫我们老邢家绝户。为三百块钱就把命送了,我也太不值了。

你行行好吧,带着什么解药吗?我给你三千块钱。”

白丽轻轻喘息着,抚着自已红肿的脖子:

“你那么想活,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占小便宜。”

“这种时刻你还会嘲讽我,”邢邱林泪汪汪地抱怨,“我已危在旦夕了。”这时房外起廊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接着响起重重的敲门声伴随着粗声吆喝:

“开门,把门立刻打开。”

“他们来了”白丽望着传来撞击声的房门方向说。

“公安局的?”“是的,我想他们早已监视了你,就等着我们会面来个当场抓获。”“反正也无所谓了。”邢邱林愁眉苦脸地说,“他们先当收尸队吧。”“真抱歉,小邢,其实我不是有心害你,我不该带着那框酒瓶到你这儿来,当时我慌了六神无主了被志彬倒下后,我象疯子一样奔了出来。他在地上抽搐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口吐白沫,四肢痉挛,人象刺猬一样缩成一团。”

“别说了,我浑身难受。”邢邱林脸苍白,大汗淋漓、“是不是药性开始发作了?”“不知道,我也有点喘不上气,胃开始折腾,你心里有没有一种灼疼感在蔓延?”“有的,唉哟哟。”邢邱林哼哼起,捂着肚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现在是不是就该算人们所说的那种苟延残喘过程了?”“我想是。”白丽两手插进双鬓,棒着头大睁着眼睛说,“我头开始疼了。”“我的头也开始疼了。”邢邱林也按住自己的双颊,“天哪,脑瓜要裂开了。”房门方向传来愈加猛烈的敲击声,单立人在喊:“开门吧,白丽,我知道你在里头,再不开门我要砸了。”

白丽走到窗前,楼下站着一圈警察,她敞开窗户,爬上窗台。“你想干吗?”邢邱林惊恐地问。

白丽缓缓回过头,那是张憔悴衰老、痛苦疲惫的脸。

“我不能这么静等着毒性一点点发作、扩大到全身,受尽折磨后死去,既然已经注定要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你是说吃老鼠死前还要受折腾?”

“是的,吃老鼠药死是很痛苦的,现在刚刚是开始。你一定是属于缓发、慢慢致无的毒药,一般都是先将内脏肝腑彻底烧烂洞穿,使胃里容物流出,在腹腔造成大面积感染井致使血液中毒,然后继发全身高烧和炎症,使中毒者以丧失神志、不可遏制的巨大疼痛中全身衰端死亡。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成活希望,活下来的人也将脑功锢神经中枢被破坏、脏器粘膜剥脱而变成一个没有意识不能进食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的植物人。”“这还不如死了好,我可不想受这份罪。”邢邱林嘟哝着,笨拙地爬上窗台,站在白丽身旁。

楼下的警察齐声喊:“下去,下去,别干蠢事。”“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警察这么疼我。”邢邱林凄惨地咧嘴一笑,“我可真不想死比起来几年劳改算得了什么。”

他愤愤地盯着白丽说,“咱们俩数1、2、3一齐跳下去。算我倒霉,被你拉上当垫背,下辈子我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好吧,1、2……”高空的风猛烈地吹打着两个人的脸颊邢邱林胆怯了,几乎要把脖子缩进胸腔。屋里传来一阵玻璃的破碎声,有人沉重地跳进来。

“你不行了?”白丽重重一拍邢邱林。

邢邱林一哆嗦,鼻涕眼泪流出来浆糊一样涂了一脸,“再来。”“一、二、……三!”邢邱林象个动作失误的跳水运动员,一头了跳下去,呼啸生风,犹如一口袋土豆重重摔在细细的水泥道上,一动不动。人群涟漪般地四漾复又聚合。

白丽身体弓一样地向前弯出,旋又弹回站直,她的高伸的两手牢牢抓着上沿窗框,雾脚稳稳地踩着窗台。

她脸色惨白地回过身,单立人已带着部下部进屋。

“谁也别进来!”她喊。

“你为什么不跳下去!”单立人眼里喷着怒火,一步步向白丽逼去,“没人拦着你,我不拦你,你应该跳下去,立刻跳下去——跳呀!”白丽紧张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回室里,单立人一直到和她身体挨上才停下来,目光咄咄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敢跳?”没打算跳?压根就没想过要跳?那你可别怪我了。”他一把攥住白丽纤细的手腕子,我会叫你后悔这会儿没跳下去的。”“你弄疼了我。

”白丽喊,甩了甩不能挣脱单立人铁钳一样的手,换了副高傲冷漠的神情迎视着单立人的目光。“就让你出出气吧,我想你也明白,你其实奈不了我,所以这么动怒。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好意。我是看你在这件事中无故受了那么多冤枉的摧残,想你和我共同是享报了仇的快乐,没想到你却这么古板、死心眼,那些伪善旧道德和跛足的法统观念在您身上的影响也忒大了。看来,我的心肠还是太软了。”

那些留下来协助单立人、一直在门外静静谛听的警察涌了进来。单立人松开白丽,指示曲强将她铐起来。

白丽一边伸出手顺从地让曲强给她戴铐,一边不无凄凉地对单立人说:“下回在街碰到我,您一定不会同我打招呼了吧?”“你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出现的本市街头了。”

单立人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只微型录机,卸下磁带交给曲强,对白丽说:“瞧,我奈何不了你。谁也捉弄不了我——你也一样,我这么耐心地听你讲了半天可不是为了让你讲完再推翻干瞪眼。”一群警察满头是汗地进来,俯耳对单立人嘀咕了几句。单立人听完对白丽说:我想这个消息应该让你知道,刘志彬并未如你所愿死去,他在去鬼门关上,被我们截获,现已收押在局看守所。”“你怎么啦?老单,你看上并不高兴。”

白丽被押上警车开走,曲强问单立人。

“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单立人重重叹口气转脸对曲强,“看到一个受害者反过来变成一个凶恶的害人者。她要是相信法律的力量该多好,我为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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