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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狼”(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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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了,就算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也不记得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了。”

“得啦,别装作很迟钝的样子,谁碰到这种事也不能象家常便饭似的安之若素,三、五天就撂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确不记得这事是发生在我身上。那个城市有那么多海军人员,涉及到海军的风流韵事和桃色的新闻几乎天天都有。”

“这种狡辩很没意思,你们舰当时的一百多名舰员都可以证明,你曾被舰队保卫部门拘留了一夜,第二天由舰副政委亲自带回。”

“我的意思是说这种事很多,并不稀奇,没人——即便是当事人也不感到很严重,产生所谓一切‘毁了’的念头。”

“的确,正如当过海军的人都爱自重的一样:”水兵都有股浪漫劲儿‘。海军对这种事的处理并不是很严,但这股’浪漫劲儿‘上来却是危险的。你们舰队不是出过一件轰动一时的情杀案,一个失恋的海军军官在市中心的大街上用自己的手枪打死了负心的未婚妻。当时你正在舰队医训队受训,那个可怜的军官死了女友后又冲自己太阳穴开了一枪,尸体送进了你医训队解部房的存尸池,作为解部标本泡了起来。也许你正是在他身上认清了肱二头肌的形状和位置。当时整个部队都很同情这位不幸的军官谴城市姑娘的薄情。“

“那种事情是绝无仅有的,当时也有很多人说那个军官太傻。”

“也许你就是说他‘傻’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吧?你们并不认为他事干得愚蠢,只是惋惜他把自己搭了进来。豁出别人很容易,要把自己也豁出来大部分人就要踌躇了。实际上,当时你想把自己豁出来也是办不到的。你从舰队保卫部被带回舰就立刻受到了严密的看管,另外作为一个舰艇卫生员要搞到武器弹药也根本办不到的,舰艇上的枪支弹药平时都销在舱里,值武装更佩带的手枪也是装样子的,根本没有子弹而且大多锈得拉不开栓。你的长官也一定严厉警告过你:”如果女方发生任何意外,你都要负全部责任!‘不久,对你的处分下来后,你便被调到舰队辖区内其它省份的另一支部队去了,和周瑶远远是隔离开了。“

“你承认我当时的感情是真挚的吧?”

“尽管你违反了军纪,但仅就感情而言,我承认你是纯真的,否则你不会感到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当然,关于这件事的谁是谁非我不妄加评判,即便一方的感情十分真挚,另一方也有权予以拒绝,也并不因此产生义务。”

“如果我的感情是纯洁的、真挚的,我就不会采取卑鄙的手段去亵渎它——我自己也不忍。”

“这种事情可不是总这样,过分强烈的情感往往导致有害的偏执。那些自恃怀有强烈的纯洁、真挚情感的人千百年来在正义、道德、宗教的名义下干了多少惨无人道的事?要正确估计‘茶座风波’对你的影响,首先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只苍蝇从高高的天花板嗡嗡地俯冲下来,在宽敞的房间上空疾速地飞来飞去。它试图飞入队光明媚的花园,冲着洁净透明的玻璃窗一头撞去……它徒劳地一次又一次撞着玻璃,最后精疲力尽地伏在上面不动了,它飞不出去就象外面的苍蝇飞不进来一样,虽然它们彼此隔着玻璃可以毫无困难地互相洞悉。

“你为什么不喜欢李恶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虽然表面上和李晋元好得象穿连裆裤,吃喝不分,可其实你在内心深处对圣并无好感,如果算不上讨厌话。”

“胡说,我们关系一向很好,直到今天还保持着友谊。”

“与其说这么些年你们保持了友谊,不如说你一直在衍他,他的热情有时令你很为难很抹不开。要是让你选择,你大概跟他毫无关系。”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李晋元。”

“可你对你的另一个朋友齐本森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当时他正为件小事在生子晋元的气。”

一只足球蹦过草地,滚到我脚下,停住球,接着飞起一脚把球踢去。球在蓝色的天空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落在杂草丛生的堤内空地上,穿海魂衫的弟兄们急急忙跑起来追逐那只球。海鸥在远处堤外的海面上飞翔。满头大汗的齐本森喊着我名字边脱湿透的海魂衫边向我走来。他叫在场边看球的一个他们舰的兵上去替他踢会儿,自个爬上土坡坐在我身边,用揉成一团的海魂衫扇着风对我说:

“我正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我掏出烟任他抽去一支,用我正吸的烟给他对上火。

“你们舰那个李晋元怎么那操行?”他边大口吮烟边说,一缕缕青烟从他一张一合的大嘴和翕动的鼻孔中冒出。

“他怎么啦?”我磕掉长长的烟玉,看着空地上奔跑的人,球问。

“丫他妈的老跟我借钱,借了他不还,我他妈又不是财主,净把钱借他自个连烟都抽不上了。昨天在码头见着他问了他一句,丫就跟我急了嘿,说:”不就那几个破钱,你他妈老跟我要什么要?‘倒好象我欠了他的钱,真不仗义,我真想抽丫的。“

“他就那样,也老管我借钱。”

“不是。有这么办事的吗?没钱你倒说几句好话呀,比我还横。他既然这样我了不管那套了,这月发津贴他再不还我钱我就真抽丫的。”

“到时候我嘴他说说。”

“你说我要抽丫的对不对?丫也忒不象话了,我说咱平时都不错,你要缺钱哥们儿借你,不还也没什么,我都说什么他倒长脾气。说实话我真是看你面子跟他掰不合适,要没你在中间,我跟他不客气了。”

“以后你别借他钱就完了。”

“还不是全看你面子,我跟他有什么呀,不是一块当兵谁认识他呀。我说你怎么跟这种人那么好?这人忒没劲。

“我跟他也就是那么回事。你讲了,一起在外当兵,又是老同学,关系自然而然显得密切;其实有时我也挺烦他的,又能怎么样呢?得过且过,能混下去就一块混呗。”

“反正你跟他说说吧。”球场上齐本森一方输了球,他们舰的人都喊他下场,他跳起来身来踩了烟对我说:“叫他别觉得谁都象该他似的。”

“你呀,该对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管我。”我也站起来说,“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能说明什么?”我对单立人说,“我对谁都这样,我对李晋元说齐本森也是这种口气,他们说我也象不了有时同样口吻,做人嘛。”

“你不要用处世圆滑来作幌子,你对齐本森说的那些话正是你对李晋元的真实看法,因为你不但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干的。”

“我干什么了?”

“李晋元的入党问题为什么一直解决不了?按一般情况,部队发展党员总是优先考虑炊事员,炊事工作之所以对一般战士有吸引力也是因为干这项工作入党快。”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该找我寻求,我既不是党员也不是支委,对部队中党的发展工作没有任何言权,其得失也没我任何责任。”

“你真的毫无责任吗?李晋元一次次在支部讨论会上被卡下来,就因为总是有人提到他过去的一个污点,他中学曾因斗殴受到过公安局的行政拘留处分。这件事在他档案上并无记载,好心的中学老师在其学生毕业时都尽可能地抽掉那些对对学生将来在社会上立足有影响地不足以说明对本质的处分。只有你,在你们全舰是唯一了解李晋元过去的人。我不能认为你是无意中说漏的嘴,因为这件事始为人知恰好是在支部第一次讨论李晋元入党问题的关键时刻。就算你不认为那是件很严重的事更多的时候还觉得有个有趣的聊天材料,你也应该明知在那时刻谈论这件事会对李晋元选成什么损害,我们党的一些基层干部对一个新党员的个人历史是否洁白无瑕记有的近乎病态的偏执标准是人所其知的。”

“你这么说似乎我跟李晋元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你既然处处表现得象个天眼通,你就应该知道尽管我中意的人不是象李晋元那样的人,但我们几十年来一直和睦相,没有发生过足以引起深深嫌恶的涉及到重大利害关系的冲突。我可能并不象他喜欢我那样喜欢他,但我也犯不上象对仇人一样地去玩他,即便他有所得我也未必有所失。”

“你是个对别人的成功完全持心平气和或赞许态度的人么?你敢说你不是个自视颇高并且也希望别人这么看的愤世嫉俗者?要是一个人对你说你其实并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么非凡,其实只是千千万万委琐的小人物的其中之一,你难道不会怀恨在心?特别是这话出是你一向引为知己的老朋友之口,你肯定恼羞成怒并永远不会原谅对你说这话的人因为话出自他口更有份量,真理的成份更大。应该说李晋元对你说这种话很造次、很唐突,他不明白就是再推心置腹的朋友互相交换看法时也应该把握分寸,把界限保持在对方自尊心能够容忍的程度内。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他的确是无意的喝了一些酒,酒酣耳热的酒桌上气氛又很热烈,朋友们都显得非常诚恳,互诉衷肠,谁要是不说点心里话就有些不够意思了,当时你们是互相搂着脖子交谈的吧?”

杯盘狼藉,酒瓶林立。

一群穿着崭新、没佩领章帽徽的陆海军制服的年轻人两眼发直、满脸通红地围坐在一个凌乱的房间内圆餐桌旁。大多数酒瓶已经喝空了,但他们每人面前的杯仍满斟着酒。他们一边一齐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碟子行着酒令,一边互相大声发着宏论,争着打断对方。所有人的舌头都好象短了一截,说话颠三倒四。

“北京的火车就要开。”令家说。

“往哪工开?”众人问。

“石河子开。”

“石河子的火车就要开。”一个要去新疆石河子股役的陆军新兵接过令,昏昏地说。

“往哪儿开?”

“屋里开。”

“违令违令,罚酒。”

众人七手八脚灌了那个要去石河子服役的家伙一杯。那个家伙打着嗝儿、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说:

“海口开。”

“海口的火车往哪儿开?”众人又一齐盯住一个要去海南岛服役的海军新兵。

“天上开。”那个家伙也喝得差不多了,晕头转向地说,也被大伙罚了一杯。

“喂,你,”被罚的家伙满嘴白沫地指着一个也穿着新海军制服、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酒杯出神的小伙子说,“你怎么那么油,老罚不着你?你不是顶崇拜那个喂鲨鱼喂出事迹来的邓世昌,那丫的可是海量,要不怎么那么高兴往海里沉。”

“谁说我崇拜他?我压根儿对他没那意思。”

“那你崇拜谁?”一个穿陆军制服、脸嫩得象婴儿屁股的小伙子懵懵懂懂地问,“你总得崇拜个谁,也不能让人家白立那么国英雄好汉。”

“就是,那英雄也不得其所呀。”另一个不顾令,始终不停喝着酒的小伙子傻笑着说,“名人们岂不也白忙碌了一生?”

“我谁也不崇拜。”被问的小伙子翻着白眼生“崇拜那傻×干吗?在我看来那个人全是傻×,崇的和被崇的。”

“就你不傻!”一个坐在桌子另一边拼命往嘴里挟菜也穿着海军制服的小伙子说,“其实你最傻,傻得逼人!”

他撂下筷子,端着酒杯坐到这个小伙子身边伸出胳膊搂着他脖子,直接对他脸上喷着酒气说:

“哥们儿,我不说真对不起你,你坏事就坏在从来没人老实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别看你一天到晚埋头苦干,读这个学那个,弄出一副胸怀大志的矜持样子,其实你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智力,体力都属中下,也从来没见你有个好运气;咱们这伙人谁都能干出点名堂,独你板上钉钉一事无成。你好想想,认真地想想,你自己说,你说穿了是不是个傻帽——还是最普通的那种傻帽——你就踏踏实实当个傻帽得了,那样你还可少沾上点本来属于聪明人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苦恼。“

众人大笑,拼命地敲击碗碟。

“真的,我一点不是喝醉了酒胡说,我很清醒,真是发自肺腑跟你说这番话。你一辈子都不会实现你的任何抱负,不管是事还是爱情,你想得到的永远得不到,因为你不具备那能力,你也就是凑和活一辈子。”

“高碑店的火车就要开。”一个穿陆军制服的小伙子敲着碗大声说。

“往哪儿开?”众人齐声喝问。

“傻×开。”

大家看着我齐声笑,我也笑,笑声突出地刺耳。我把李晋元的胳膊从我脖上拿开。

“他是傻×那你呢?”一个人问李晋元,“你将来能混出个什么头角?”

“我?要是不退伍也就混个海军司令吧,将来你们在座诸位的儿子要当兵可以来找我。”

“狠——!”

“如果你仍然不承认这件事实际上是多么深地刺伤了你,那就让我再做一个小小的注脚,证明你从来没忘过这件事。前年八月份的一个炎热的中午,你到过‘丽宫’冷饮厅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单立人,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你是去见一个叫田圆的姑娘,她是你新交的女友。三天前,你们曾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可以说起因是由于她的任性。她很不理智地就你的人品发了通带侮辱性的见解,使你当场翻脸,拂袖而去——你显然不打算再容忍这一套。田圆很快就后悔了。她并不想中断和你的来往,那天约你去‘丽宫’就是为了向你道歉,诚心诚意地想挽回你们的关系。你原谅了她,你也怎样珍视存在于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但同时,你还说了一句话。”

“丽宫”冷饮厅一片嗡嗡的低声说话声。

吊扇在旋转。

我和田圆隔桌相坐,每人面前放着一杯带麦管的粉红色冰激凌杨梅水。她怯怯地望着我,忐忑不安的期待着我的反应。

“我早就不生气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她笑了,快活虽释重负地笑了。伸过手轻轻触我放在桌上的手掌,象抚一只易受伤害的鸡雏。

“我不该惹你伤心,我下回再也不那样了。”

“再也别那样了,我什么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别人的蔑视——我最恨那些蔑视我的人!”

我哆嗦着,拿烟的手情不自禁地抖着。

“你怎么知道?田圆决不会对你讲,当时你在那儿?”

我从座位上拧过身子往后面。身后的桌上是一对带孩子的年青妇女,正在一匙匙喂张着嘴仰着脖子拿玩具站在地上的儿子吃酸奶,象喂一只小鸭子;右边是三个喝着冰水低声交谈的女学生;左边是两个默不作声坐着抽烟的长发小伙子;其他桌上散坐着一对对情侣聚精会神地低语;倚着冰柜站着的女服务员一脸疲倦,厌烦的神态。

吊扇在天花板下飞快地旋转。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而是你是否说过这句话。”

“我那句话不是针对哪个人说的。”

“你是指一切曾用这种或那种方式对你表示过蔑视的人。”单立人尖锐地说,“这些人你一个也没忘记。李晋元算什么,对他略施报复既不过瘾也谈不上什么快隐。真正凌辱过你的那个人还逍遥自在地活着,这个仇不报,怎么能消你心头之恨?”

我感到闷。这个房间是这么高大,不管门窗关得多严,仍有气流在暗暗穿行、回旋,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迄今一直不结婚?”

“没房子。”

“我们国家有多少人是先有了房子再结婚的?这是理由而是一个托辞。”

“我不结结婚……”

“你很爱田圆是么?她也很爱你。对她你没什么可挑剔的,无论用何种眼光看,她都是个品貌出众的姑娘。就我个人的看法,她毫不比周瑶逊色,甚至在不少地方还略胜一筹。这样的好姑娘是每个小伙子梦寐以求的,要说她有什么令你不中意不配做你的妻子那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要说因为没房子什么的就不能和她结婚那也是说不过去的,这样的好姑娘就是一切,谁得到了她也就不会再希求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不想结。”

“对,这正是你不结婚的原因,你不想!是什么妨碍了你和田圆的结合?”

“你明白不了。”

“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还是让我们举两个例子来揭示横亘在你们中间、使你们不能结合的那个臭气熏人的阴沟吧。”

“你尝尝我烧的菜。”

当同事们围坐在食堂的方桌旁,各自掀开在笼屉上蒸得热气腾腾的自家的饭盒时,他好心好意,不无骄傲地把自己的肉烧鸡蛋土豆推到一个漂亮的女同事面前。

“你也会烧菜?”那个女同事嘴含着匙子,看看满饭盒油汪汪、枣红色的肉块鸡蛋红色的肉块鸡蛋土豆吃吃笑着说。

“男人烧的菜有时比女人烧的不知香多少,虽然烧菜往往被视为女人拿手,但大师傅十有八九是男的。”

“那我就尝尝咱们大师傅的。”女同事用匙子在饭盒里拨拉来拨去拣了块肉放进嘴里,只咬了一只便吐了回去——吐进饭盒,伸出舌头啐着嚷:

“真难吃,你放了多少糖,甜得都腻了,这又不是蜜饯。你只配当个饲养员。”

他变了脸,把匙子当啷一声扔在桌上,盯着那个女同事。

另一个女同事看了看他的脸色,伸过匙子:“我尝尝,我就爱吃甜的,没准正对我口味。”

“你别吃。”他粗暴地推开这个女同事的匙子,扣上饭盒盖。

“怎么啦?”

“没怎么,她把菜弄脏了,我不能再给你吃,这菜只能倒。”

“这有什么,我觉得没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这菜里有她的口水。”

“那你吃我的菜。”

“我也不能吃你的菜,我不能白吃别人的菜。”

“何必这么死心眼!”

“我就这样。”他仍用眼睛盯着那个吐掉他的菜的女同事。

“别生气。”那个造次的女同事脸通红。“我没说你的菜不好,只是我不太爱吃。”

“滚,滚你妈的。”

“真妈可气!”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摔,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儿,回过头对寻声抬头望着他的同事指着桌上的书说,“我简直看不下去了,再看非把我气死。”

“书里写的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你看看你看看。”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书,伸到同事眼前胡乱翻着。“这么多罪行累累的战犯,全给放回国了。本来枪毙十次也不多的,徒刑都没服满就赦了。”

“这有什么?”同事翻着书挑着看。“我觉得无所谓,战胜者总要宽大点才显得有风度,一个大国,肚量也要相应大。”

“可这帮家伙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当时他们可没留什么情。”

“过去的都过去了,覆水难收,再多杀一些以也不能使死者复生。冤家易解不易结,还在随将来的双边关系,和为贵。”

“不把过去做一个了结哪里谈得上将来关系的正常?我坚决不同意这种抹稀泥的作法。

善恶不明,该惩不惩,害人的得不到刻骨铭心的教训,受害的也老觉得谁欠了他什么。事隔多少年,一有摩擦就提醒人家欠的情,不管与过去有关没关让人家抬不起头,人家也不高兴。噢,合着你当时的宽大就是为了留个小辫子老揪着,不如杀了痛快。我杀了你的人,你也杀了我的人,旧债一笔勾销,咱们现在谁也不欠谁,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别跟我道歉,我也不原谅你,一报还一报,大家干净。“

“你太可怕了,我可不敢得罪你。”

“要想天下太平,只能这样。要是所有侵犯别人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受到猛烈地毫不留情地报复,他们这样干时也就不会肆无思惮了。”

“你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吧?”单立人忧郁地望着我。

“要是有人说你对那些指害过你益和尊严的人干了什么——无论干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惊讶。”

“你要有证据。”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狼和我吃了羊是两回事。”

“拿出证据很难么?”单立人问我,随即自己摇头否定。

“不,不难。对我们来说,最困难的是认出来谁是徒具人形的狼。要证明狼吃羊是很容易的,至于怎么吃的羊,那只是技术性的问题。”

你被送到一个偏僻港口的隶属工程船大队的一条挖泥船上后规规矩矩地服完了兵役,就象一个万念俱灰的人听天由命地屈从了环境的变化。那儿的人对你印象很好。在他们看来,你只是个羞怯、无害、有些平庸的人,他们中的多数人甚至猜不出你究竟是犯了什么过失被发放到这个儿苦地方来——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过失?不久,你退役了,从那些熟知你过去、始终警惕地注视着你的军官们的眼皮底下销声匿迹了。你的第一个目的基本达到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接踵而来不断发生的一件件更耸人听闻的事的扩散,被人们遗忘了。

没人再谈论你,那些亲自处理过你的事的人记忆中将你湮灭、尘封了;人们需要经过提醒,才恍惚记得很久以前在海滨大道一个男兵和一个女兵之间发生过什么纠纷。

你回到自己的家乡,在有几百万人生活象个大峰巢似的城市中找了个办公室的清闲工作,象其他小职员一样忙忙碌碌,饱食终日,完全不引人注目地生活着。你开始谈恋爱,象所有百无聊赖、无所用心地城市居民一样挑挑拣拣,在一筐同品级的西红柿中拣出一些看上去似乎比别的西红柿要饱满、新鲜、完好无损的放在秤盘上称。你是这样的平淡无奇,以至不管你说了些什么,流露出些什么危险的想法谁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一笑置之。你就象生活浊流上一层厚厚的油垢中的一滴,谁也不会把你同这浊流中的哪怕是微波细澜联系在作你甚至能和办公室里那些和你一样闲得难受的同事讨论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杀人丝毫不会引起怀疑。

“刀刺斧砍肯定是不行,血溅得四处都是,凶器也难以处理,很难不留线索。从楼上往下推也不行,在咱们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要是在自己家你简直没机会和你想干掉的那一起呆在一个空房子里。况且你要把对方骗上楼,你还得和她接触,产生信任,接触就难免不被人看见,你作出的种种和她素无瓜葛的假象就前功尽弃。投毒也不行,不是特务或搞售的人几乎没有可能弄到无色无味、毒效很强的药。安眼药嘛,象咱们国家的其它商品一样,总有个质量下降和假冒真货的问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灌下一百多片,睡一觉又醒了。

其实这些招都有一个不可救药的致命缺陷,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是他杀。如果被看出是他杀,不管警察多笨,总有落网的可能,你不能把侥幸心理寄托在警察无能上。要想完全无恙,最好的办法就是使人认为这人是自杀,起码也是事故。让人相信死者是自杀很困难。自杀的人总爱留份唠唠叨叨的遗书。

象咱们这样的业余杀人犯根本没技术把死者的笔迹模仿得维妙维肖,漏洞会大的把自己一下就暴露了。事故死亡嘛,见的是车祸和淹死。克格勃好象挺爱用前者——起码电影上挺爱这么表现。但那是在外国,资本主义社会。咱们这种社会主义国家想偷辆汽车,再在大街有目的地撞死一口子逃之夭夭,光技术问题就有一大堆:先得花一千多块钱学会开车;再得有运气偷一辆车——咱们毕竟不趁多少车;岩后还得会开着飞车钻胡同——这本事一般的老外都不具备——想想头就疼了,还不如开车胡撞一气省事。乘下的唯一可行的就是淹死。自个淹死和被别人拖下水淹死如果当场没人目睹的确是没有什么区别。游泳淹死又是那么稀松平常,每年全团都得死一个团,没人会感到奇怪。这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准备和借助工具,只消你有一身好水性好肺活量,憋足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潜至目标身下紧紧攥住她的双脚一沉……几分钟就齐了。在水中她有劲也使不上,再挣扎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搏斗的伤痕。“

你正好有身好水性采取什么方式行动这个问题也就很快不成为问题。当你认定十年韬晦已足以使人们忘却你和你下决心干掉的那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你便开始行动了。

“你是谁呀?我怎么一点也认不出来了?”老态龙钟的唐执玉眯着眼睛看背光站在房门口的这个年轻男人。这个高大健壮,堵在门口,几乎完全遮住了光线,看上去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

他低声说了他是谁。

“啊,”唐执玉布满老年斑的分露出多皱的笑容。“是你。你怎么隔了多年才来看我——当年你为什么就突然不来了?你二爷爷去世了,这儿也没有当年那么热闹了,没人来,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太太了,难为你还想着我。”

他环顾四周,人去屋空,似乎就在一瞬间,当年那些在这间房子里走动、谈笑的男男女非便远遁了,而那些来不及随着人去四散的说笑声、器皿磕碰声却依然附着、凝结在房间的四壁。一有触动便锵然回响、汩汩流动。

“和你常来那时比,这儿的变化多大呵!”老太太颇动感情地说,“那时你们还是孩子,我们正值盛年。现在你们长大了,我们也要行将就木了。你还好么?出海还晕船么?”

“不,我已经退役很多年了。”

“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老忘了这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您这些年倒没什么变化。”

“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你们这些年怕是早大变特变了。当兵已经不时兴了吧?那时你们真是争先恐后地去当兵。”

“我们那会儿当兵的人现在恐怕都脱了军装,真不知我认识的人里还有没有仍然当着兵的。”

“怕是没有了。小周瑶也好几年前就退了伍。她,你还记得吧?”

“想不起来了,那时在您这儿遇到的人太多。”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是孙艾那边的亲戚,挺秀气的一个女孩子,也是海军。当时我家进进出出的军人不少,可海军就你们两个。我记得那时我经常让你送她。”

“印象不深了,那是哪一年呀?她结婚到这里旅行,还到家里来过,送过糖。她好像嫁了个做生意的,又黑又瘦,岁数也很大。我非常不喜欢那个男的,一身坤滑习气,老是叨着烟卷,牙和手指都熏得焦黄。我记得他的烟都是那很呛人的外烟。”

“她干吗要嫁一个这样的人?”

“天知道。也许那男的有钱吧,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在搞钱。噢,你结婚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结。”

轮船起锚南行,一路乘风破浪。海水浩荡,大陆绵长。日出日落,一个城市在天水尽头隐没,一个城市在海天之际出现。

——这个以度假胜地闻名的岛屿和一水相隔的楼厦林立的海滨城市就象一对浸在海中、互相依傍的年轻母子。

水淋淋的街道,水淋淋的树;每条街都是狭窄、弯曲、起伏不定,没有车辆,所有人都在步行;街两旁一家家凹进去、完全洞开的商店很冷清,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苗条白皙、毫不动人的姑娘,象是一个平庸的母亲的众多女儿。

道旁出现黯淡、坚固、石刻饰纹繁的中已合璧住宅。每幢住宅的百叶窗和铸铁大门都是紧闭的,庭院荒芜,暗绿色的爬藤植物覆盖了整幢房子。我边走边看着扇大门上的门牌号。

我停在了街角一个红砖小楼的院门口,院里花草茂盛,露台寂寥地摆着一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高背藤椅,一楼开着的百叶窗里窗帘飘拂。我转身走进街对面一个占了半条街的林密院深的旧宅邸。

客房是二楼一个有龛阁般的壁炉的大厅,双人床孤零零地摆在地中间很窄小。透过有铁栅栏的宽大窗户可以看到树丛间的一段海滩,白浪时而在视界舒卷;也可以看到左边院墙外街对过的那幢红砖小楼的院内和一楼窗帘飘拂的房间的室内一角——红木条案上的一架电话机。

你拨了你从唐执玉那儿要来的电话号码,一手攥着听筒眼睛盯着街对面的那个房间里的电话。风雨吹打着窗外一株榕树的千枝万叶;涛声灌耳,犹如喧嚣汹涌的海水涨至窗下。

黑色的电话机毫无知觉似的蜷伏在条案上,你简直想替它去大声吼叫。终于,一个碎花睡衣裹着身躯出现在窗帘飘佛的缝隙间,黑色的听筒被一只白皙的手拎起。

你的喊叫在宅邸里此伏彼起地回荡,象是无数个男人在海涛深处呼救,闻者无不面面相觑。

从餐厅的帐单看,那天晚上你要的都是双份。服务员记得和你同桌的人中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虽然就餐的人都是那么呆、冷漠,默不作声地吃自己的饭菜,很难看出他们谁和谁有关系,谁和谁素不相识。那天晚餐你只要了雾瓶啤酒,据服务员回忆,有一瓶还原封未动,你就是个孩子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

当走在山道时你是清醒的,步态踉跄是因为道路坎坷,语无伦次是因为林涛怒吼使你的声竟断断续续。停了风未住,当你和你的同行者来到海边时,浪涛正铺天盖地奔腾而来,黑压压一望无尽,象是你如约前来的同谋者的严阵以待。你在黑暗中攥住了她的手,她一哆嗦。如果说这时她还以为这是动情地触摸,当你随即攥住她的另一手时她便明白了这一攥的不祥含意。海在骚动,浪头虎跃,咆哮震天的涛声盖住了她的叫喊。你挟持着她一步步向海里走去,受到海湾两端崖壁阻遏而激荡横流潮水冲得你们东倒西歪。一道浪波在你们面前蓦地立身掀起,随之倒银山倾雪墙,淹没席卷你们而去。

这时海面可能出现了月亮,如箭如帚的疾风吹散赶跑了翻卷的乌云,又大又圆的月亮象一个灯笼悬在黑浪滚滚的海面上。一个黑黢黢的人头出现在度了银的波中,向岸边缓缓移来,很快一个轮廓毕现的男人身躯从道道滚动的浪潮中站立起来,跌跌撞撞走上沙滩。他回首眺海,但见海已萎缩远退,浪呈一线。

朦朦昏月下,他的脸颊闪闪发亮。

落日在海面溶溶伫立,流溢出灼热,血红的大量液体,海、岛、树丛、楼宇房舍无不浸透尽染。房间内笼罩着稠密的金橙色的余辉,家具什物都显得朦胧绰约。我感到幽大的房间四角有某种无形的东西逸放出来,弥漫相连,缓缓向我聚拢压迫而来,犹如一支巨大的气泵无情的灌注着空气,空间膨胀了,我缩瘪了。

我来到街上,街上很热闹。商店明晃晃地一间挨一间,人群川流。海鲜馆门前五亮的灯泡照耀下的玻璃水槽内游动着鱼鳖蟹虾,鳞片闪闪,晶莹剔透,输氧管使水面不时冒出一串串气泡。摩肩接踵的人们大声说着铿锵的方言,和小贩的叫卖声、油锅的爆炒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嘈杂滚动的声浪。那无形的物质仍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街巷店堂排放出来,升腾缠结,愈来愈密,愈来愈沉,紧紧地书目着我的身子。

一家装璜豪华的旅游酒店的游艺厅内,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花花绿绿的电视游戏机发出的模拟激光导弹的“嗖嗖”飞行声以及击中目标的不断爆炸声响成一片。我在不断的爆炸声中走进一排哈哈镜,忽而瘦长如柳;忽而矮胖如坛;一刻有腿无身;一刻有身无腿;眼突似金鱼;嘴咧赛血盆;最后,头象一个充了氦的气球,圆大飘荡起来。

餐厅里的晚宴已进行到高潮,张张餐桌菜肴缤纷,酒色绚烂。进餐者杯晃交错,饕餮失态;一张张胖脸油光锃亮,喜气洋洋。

黑暗舞厅内,人们正疯狂地跳着舞,扭动着身躯作出种种怪异夸张的姿态。一束激光不断射在舞池上方正中不停旋转的金属鳞片球上,无数绿斑飞舞在舞厅四壁和天花板上。爵士鼓快速、令人心惊肉跳地敲着震耳欲聋的节奏。音乐沙哑、高亢,刺耳地无律抖动,犹如万马乱崞踏地;犹如沸腾的熔岩在水下猛烈燃烧,脱枷解缚,顿刻间便要冲决而出,一泻千里,在所到之处遍地燃起冲天之火。

我要吐了眦目迸裂,口齿供露。

电子合成器丰厚的琴音中发出排山倒海的啸声,禽兽呜咽,潮水漫卷,山岳崩坍,大地开裂。舞池上空各种开关的灯开始旋转,四壁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银幕,交替出现一幅幅缓缓移动的画面;转动的星空、奔流的大海、壮丽的山川。

我象一列全速向前行进、失去制动的重载火车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脱轨而出,笔直地冲进大海——波涛吞没了我。

舞厅亮起一只一闪一闪光线强烈的宇,整个舞池陷入骤明骤灭的氛围,舞蹈着的人们的动作被分解成一个个跳跃的造型。四面八方射来的激光集束照在人脸上就象一道闪电蜿蜒爬过,每个人都在可怕地狞笑。

门铃响了,周瑶抱着脖项上系着粉红绸带的雪白的波斯猫走过廓道打开门。站在台阶上的是本街派出所的民警小丁和一个有着胖嘟嘟脸蛋的老警察,小丁向周瑶介绍他姓单。

“我先生不在家。”周瑶一边礼貌地把两位警察让进客厅一边说。她已经是位保养得很好、体态丰盈的笑妇了,依然栗黄的头发又浓又密,在脑后盘了个松松的大发髻。“他回下边探亲去了,他的事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他不是找他,是想找你了解一件事。”

周瑶的右眉向上挑了一下,冷淡地抱着猫坐下,不置一词。

“今天傍晚有个人到我们派出所投案,说他昨晚在海边把你杀死了。”说到这儿,小丁禁不住微笑了一下。周瑶仍是面无表情。于是他也不笑了,干巴巴地说:“恰好晨我们在海边发现了一具溺毙的女尸。他坚持说那个女尸就是你,正是他把你淹死的,这是他蓄谋已久的事情。他详尽地讲述了你们过去的一些龃龉,可以说,嗯,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他是怎么,采取什么手段把你杀害的。”

周瑶抚了抚波斯猫长长的毛。小丁颇有点尴尬,这种谈话实在是有点荒唐。

“当然我们知道那具女尸不是您,也不可能是他杀的,谁也不是,那个女孩子是自杀的,有一份挺工整的遗书,因为失恋。这事你可能也知道了,岛上都轰动了。”

“我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不去管它。”小丁急急地说,“反正你好好活着呢——我们倒不是捕风捉影、疑心重重,可那小子说得太象了,有鼻子有眼儿,简直不由人信,也不该有人敢和公安机关开这么大的玩笑——知道公安机关厉害的人都不敢。所以我们觉得还是慎重点,没准这是一件我们尚未掌握的案子……”

“我不用说什么了吧?”周瑶看着局促不安的小丁缓缓地说,“事情既然这么清楚,明摆着。”

“当然您不必说您没死了,我们都已看见。”小丁觉得自己又说了句废话,懊恼地皱皱眉。“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发疯了,自个给自个栽这么大的赃;太太平平的日子过腻了,想出风头?可当杀人犯又有什么好处可捞?就算到了名字能上回布告,万人争睹,臭名昭著,可名声带来的一切不方便你也根本来不及享用呀。于是我们反复盘问他,终于发现他既不是幡然悔悟也不是精神失常,实际上他是被一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投案以求解脱时。这个人在海边女尸被发现后便以警察的身份审问了他,用种种可以追溯的事实之间存在的逻辑明了他不但有动机而且也具备手段杀您,您没死真是奇迹!噢,对不起,我是说除了您没死其它一切都是那么无懈可击,简直显得您没死是出人意料的。”

“没发生的事情并不等于永远不会发生。”

“对。”小丁看了眼姓单的老警察,抢着说,“预防犯罪也是我们公安机关的责任。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件事究竟在多大强度上是可信的。毕竟我们只听到了一面之词,而那个警察显然是冒充的,他冒充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单同志——也不知他在哪儿耳闻了老单同志的大名。但这也不是说他说的一切都没有价值,连当事人也懵了么,信以为真。那小仿子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呢,必定其中有触目惊心的事实。”

“您认识这个人吗?”单立人实在对小丁的絮絮叨叨不耐烦了,截断话头径直向周瑶发问,他把那个小伙子的姓名告诉了周瑶。“你们过去是否曾在一起当兵?你当过兵?”

“是的,我当过兵,海军。”

就象无法把眼前这个红润的笑妇同淹死鬼联系起来一样,单立人也无法把周瑶同兵联系起来。她身上简直一点当过兵的影子都没有。但她一一承认了她在海军的履历和与林时跃的间接属关系。谈到所谓“旧日情人”问题时说:

“这纯卒是一种经过歪曲的臆想。我认识他,但从没关系密切到暖昧的地步。就算当时我们互相存过这念头,也从未表现出来,这在当年部队生活的那种气氛中是不能想象的。那时我们又年轻又纯洁,充满理想和憧憬,都用最高尚最严格标准要求自己,那是一个已经逝去的年代的浪漫。”

周瑶仍旧冷淡地抚着膝上的猫,声者显得倦怠、庸懒、刻板。

“那时谁要说‘爱’,都会让人感到是一种亵渎。”

“那么你们是不是常在一起游泳,看电影?”

“是也不意味着我和他的关系与众不同。当时我有一大群在舰队各单位的老乡和朋友,大家经常一起游泳、看电影,甚至手拉手。都是孑然一身出来当兵,萍水相逢,无芥无蒂,谁也没想得更多——那时人人都很简单。”

“海滨大道树下茶座、千人围观、军官和纠察队干涉是怎么回事?”

猫从她膝上蓦地跳下,一溜烟跑了。她象被人冷不丁揭了伤口上的痂,浑身绷直了。

“当我们回忆过去时总是有意无意将其美化。”单立人说,“一个生活平淡乏味的人总是喜欢想象自己过去曾有过热烈动人的时光。我不否认那时你们是纯洁的,但即便是,那时你们也不是真空罐里的无菌儿。不管你认为自己那时有过和现在相比多么不同的境界,据我们掌握,起码他并不是象你说的那么简单、天真烂漫。”

“不管在你们看来他是什么人,反正我坚信他决不会因为我们在大街上吵嘴便起意杀人。”

“据说,”单立人温和地说,“他曾因一件比吵嘴更微不足道的事,一次酒后失言,便对人报复——他巧妙地使李晋元入党的梦想破灭了。”

“你确定一个人是否有意杀人就采取这种道听途说的工作办法吗?”周瑶睁圆眼睛问,“这么干那还有谁能说自己是无辜的?我真怀疑那个人并不是冒充的警察,这简直迹近设网陷害。”

“我们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当然不会这么草率,我们的工作方法也不会尽如那个人所为,难道我们现在不正是在审慎结查这件事的真伪?那个人确实是个冒牌货,但他网罗的一些事实又是那么不容置疑,我们不得不慎重对待而不能一笑了之。”

“这种干法使我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人和事。”周瑶闷闷不乐地说,“他们到处找人证实一些孤立、零星、符合他们愿望的事实,左挂右连,简单演绎,以图得出置人于死地的结论。”

“你为什么坚信他不会杀你?”

周瑶垂直眼睛看着单立人。

“看,除非你有事实能证明这根链子并不是环环相扣,否则我即便不能轻易相信那个家伙的结论也怎样不能相信你的说法。我认为那样一个侮辱是足以使一个狭隘自负的人怀恨在心的。这不难理解。”

“那我就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不会怀恨而恰恰相反吧。”周瑶叹口气。“我不愿意说这件事,因为委实无聊。在海浪大道风波之前的一天,我无意中发现我的朋友和一个当地的姑娘有着和我类似的关系。我上街买东西,在一家饭馆和他们相遇了,懂吗?面对面的,双方都很尴尬。我并不是无端和他冲突的,受亏待的是我不是他;海浜大道的事之所以弄得不可收拾责任也不在我。他没理由恨我,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特别是那时,这种发现都会被认为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你的意思是说合理的解释是他不但不该他而应当负疚。”

“他不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如果论杀,也应该是我杀他。”

“懂了,就是说你们之间的确存在过那种我们称之为‘爱’的玩意儿。”

周瑶俯身抱起又轱轮着亮晶晶的眼睛遛达回来的猫,低头抚它的毛。

单立人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把眼睛向别处。小丁也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裤线。

“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周瑶低着头说,“海滨大道事件发生生他调到新部队就开始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因为他的责任,但那个故事和这个不一样。那个故事里他是和我一同乘车,车翻了,我们全摔在冬天水库地冰面上,我滑到冰层薄的地方便破冰沉了下去,他卑鄙地爬着逃生了。这个故事同样使很多人信以为真,因为我们舰队的确出过一次类似的翻车事故,死了一个女兵,但那是在我们入伍之前。”

“不打扰您了。”单立人站起来。“很抱歉麻烦了您半天,我们的确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他对小丁说:“我看你们该采取点措施不要老任着那个失了业积习成癖的专爱臆想的家伙乱跑乱窜,该送精神病院就送。”

“送过。”小丁分辩说,“没两天人家又把他达了出来,谁也不敢留他。他在精神病院一会装警察,一会装罪犯,搅得大夫到病人都不得安宁。”

“这可真叫人头疼。”

来到门口台阶,单立人问周瑶,她已平静如初。

“他打电话约你吃饭,你为什么拒绝了?直到今天还不肯原谅他?”

“我早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顺便问一声,他怎么知道您的名字?”周瑶目光黯淡地看着单立人。

“大概那天电视新闻表扬我们老单来着。”小丁说,“你说呢?老单。”

“可以这样推断。”单立人望着灰蒙蒙的天一眼,慢慢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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