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一起漫步了一会儿,沉浸在琐细的想法中。
“无论如何,咱们行走过了,”卡茨最后说,抬起头来看看我,他注意到我疑惑的表情,“徒步走过缅因州,我是说。”
我看着他:“斯蒂芬,咱们连卡塔丁山也没有看到呢!”
他觉得这不值得争辩。“无非又是一座山,”他说,“你究竟需要看多少座山,布莱森?”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嗯,这是看待这个问题的一个方法。”
“这是看待这个问题的唯一的方法,”卡茨继续说,样子相当认真,“就我来说,我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我在下雪时徒步行走,我在酷热中徒步行走,我在南方行走,我在北方行走,我行走到我的脚流出血。我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布莱森。”
“咱们有许多段路没有走呢,你知道。”
“你详细说说。”卡茨嗤了一声。
我并非不快地耸了耸肩膀:“也许你是对的。”
“当然我是对的。”他说,好像他很少不是这样。
我们已经走到了市镇的边缘,走到伐木工人们把我们送到的那个加油站的食品商店旁边,它还开着。
“咱们来点奶油苏打水怎么样?”卡茨轻松地说,“我来买。”
我看着他,兴趣逐渐浓厚起来:“你一分钱也没有。”
“我知道,我用你的钱买。”
我咧开嘴笑笑,从我的皮夹里拿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给他。
“今天晚上有《x档案》。”卡茨兴高采烈地说,走进店堂不见了。我注视着他进去,摇摇头,想不出他怎么总是知道。
于是,我和卡茨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在缅因州米洛镇买了一包六罐装的奶油苏打水。
卡茨回到了得梅因的一套小公寓里,找了个建筑业的活,过着忠实的戒酒生活。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谈起再次登上百英里莽原,不过我认为他绝不会再去了。
我在夏季余下的日子直到秋季,仍然断断续续地坚持徒步旅行。在10月中旬,正当树叶长势最旺的时候,我做了后来证明是最后一次的行走:重返佛蒙特州的基林顿公园。那一天正逢那种壮丽的秋日,天高气爽,秋意正浓,空气明净得仿佛你能伸出手指把它捻得噼啪作响,甚至其他色彩也十分爽利鲜明:碧蓝的天空、深绿的田野,树叶的色调多姿多彩,极尽造化之所能。当森林中每一棵树都展现出自己独有的风采时,这真是一种令人惊异的景象;原先连绵一片,密不透风地披着绿色大氅的地方,这时呈现了千万种明丽的色彩。
我热情高涨、精力充沛地行走着,新鲜空气和美景使我更加振作。在基林顿山顶,可以对几乎整个新英格兰地区做360度的鸟瞰,视野还可以达到魁北克,直到远处皇家山的淡蓝色山影。新英格兰的差不多每一座重要的山峰——华盛顿山、拉法耶特山、格雷洛克山、莫纳特洛克山、阿斯库特尼山、慕西劳克山——都如同天幕上的精美浮雕巍然挺立,显得比实际距离要近十倍,景色美不胜收,难以用语言描述。想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景观只是阿巴拉契亚小道全程的一小段,想到在我的脚下就是一条穿越同样壮丽的山岭和森林、绵延2200英里、受到细致维护的免费小道,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几乎无法忍受。我不记得在我的一生中有什么别的时刻,能够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上天对于我出生的这片土地何其厚爱,这里看来是个最佳的停止点了。
无论怎么说,我也不得不就此停止,新英格兰地区的秋天转瞬即逝。我到基林顿山行走后没几天,冬季突然降临,徒步旅行的季节显然已到结束的时候了。在不久之后的星期天,我在厨房的桌子边坐下来,手里拿着我的小道行走日志和一个计算器,终于计算出我所行走过的英里数。我把数字复查了两次,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颇像几个月之前卡茨和我在加特林堡意识到我们永远不能行走阿巴拉契亚小道全程时那种共有的表情。
我行走了870英里,离阿巴拉契亚小道一半的路程还差一大截。所有的辛苦努力,令人厌恶的满身邋遢,所有无穷无尽跋涉的白天,睡在硬地上的夜晚,我们走过的路加起来仅仅只有小道的39.5%。天知道怎么会有人走完全程,我对那些走完全程的人充满了敬佩和怀疑。不过,嘿,且慢,870英里仍然是一段很长的路,相当于从纽约走到芝加哥,事实上还不止这么长。用几乎所有其他标准来衡量,如果我徒步旅行了那样一段路的话,我们现在都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我仍然经常在我家附近的小道上行走一番,尤其当我正在做的某种工作半途卡住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沉浸在思索中,但总有一些时刻,在某个地点时,我会抬起头来,怀着一种初次发现的惊愕,注意到森林奇异地呈现一种复合的精美,注意到自然万物是何等不经意地聚合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季节,就我沉醉的目光所及——组成一件作品,堪称尽善尽美。这件作品不仅非常精美或者出色,而且完美到无以复加。要欣赏到这些美景,你无须步行多少英里登上山岭,无须冒着暴风雪辛苦前进,泥浆四溅地掉进烂泥塘,在齐胸深的水里蹚过河流,日复一日地行走到接近你的极限——然而,相信我吧,这样做是有好处的。
当然,我也有遗憾,我遗憾的是我没有登上卡塔丁山(不过我会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登上的)。我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见到一头熊,一匹狼,或者跟踪一条拍打着水退走的固执的巨型蝾螈,从来没有吓退过一头短尾猫或者避开过一条响尾蛇,从来没有使一只受惊的野猪吓得跳起来。我但愿自己有过真正面对死神的机会(只是短暂的,而且必须有一份能够逃生的书面保证),然而,我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我学会了搭帐篷和在星光下安眠;在一段骄傲的短暂时光里,我曾经苗条而健美;我对于莽原和大自然,以及森林那宽厚的黑暗力量产生了深切的尊敬。现在,我以我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方式理解了世界的浩瀚,我发现了我过去不知道的自己拥有的耐心和毅力。我发现了千百万人不知道的但真实存在着的一个美国,我交了一个朋友,我回家了。
最好的是,如今我看到一座山,我会眯着眼,信心十足地用看待一件花岗岩艺术品的眼光,慢慢地、鉴赏般地察看它。
诚然,我们没有行走2200英里,但重要的是:我们尝试过了。所以卡茨毕竟是说对了,不管别人怎么评说,我们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