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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烟笼雾绕新世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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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卡茨都不跟我说话。到了第二晚的9点钟,他的帐篷里发出一种意外的声响——一个饮料罐上面的空气栓被打开了——他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布莱森?是奶油苏打水。你还知道什么吗?我现在正在喝,一瓶也不给你喝。你还知道什么吗?味道好极了。”他故意发出响亮的咕噜噜的喝饮料声,“嗯……嗯……爽啊。”接着又咕噜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喝吗?因为现在是9点整——播出《x档案》的时候,这是我一辈子最爱看的电视剧。”接着响起了长时间的喝饮料声,拉开帐篷拉链的声音,把空罐子扔到林下灌木丛里的乒乓声,拉上帐篷拉链的声音,“老兄,真是痛快极了。现在,去你的,晚安吧。”

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第二天早上,他没事了。

卡茨从来没有真正地进入徒步旅行的状态中,只有天知道他是否努力过。我相信,他会不时瞥见几乎使在森林里行走变得非常快慰的什么东西——某种难以捉摸的、质朴的东西。有时候,他看到一片景色会欢呼起来,或者以欣赏的眼光观看某些转瞬即逝的自然奇观,然而大多数时间对他说来,徒步旅行是在分隔得很远的两个舒服地点之间的疲劳、肮脏、无意义的跋涉。而我则是一心一意,什么也不想,非常满足地完全致力于一步步往前推进这件事。我的这种天生的消遣方式有时把他吸引住了,有时使他感到有趣,而大部分时间只是使他火冒三丈。

后来,在我们离开富兰克林之后的第四天上午,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卡茨了,于是我蹲在一块绿色的大石头上等他。当他终于赶上来的时候,他的样子甚至比往常更加邋遢。他的头发上挂着小树枝,法兰绒衬衫上有一条引人注目的新拉破的口子,他的额头上留着几点干掉的血迹。他扔下背包,拿出他的水瓶,在我身边重重坐下,痛饮了好一会儿,抹抹额头,检查自己手上有没有血,最后用一种交谈的口吻说:“你是怎样绕开那边的那棵树的?”

“什么树呀?”

“后面那棵倒下的树,横躺在沿山小道上的那棵。”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你说你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吗?把路都挡住了。”

我再次更加努力地思索,接着带着微微的歉意摇摇头,我看得出他的火气在冒上来。

“就在后面四五十码的地方嘛。”他停顿了一下,等待我回应,对我没有立刻回应感到无法相信,“一边是万丈峭壁,另一边是一丛带刺的悬钩子,没有路可以通过,中间是一棵倒下的大树,你一定注意到了它。”

“确切地说,它在哪里呀?”我问道,好像在拖时间似的。

卡茨无法抑制恼怒:“就在那边,我的上帝。一边是悬崖,另一边是悬钩子,中间是一棵倒下的大橡树,只有差不多这么点空隙。”他把手放到离地大约14英寸的地方,看见我茫然的目光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布莱森,我不知道你走的是哪条路,我可是受了罪的。那棵树爬过去太高,钻过去太低,周围又没有任何通道。我花了半个小时才爬了过来,爬的时候弄伤了好多地方,你怎么能说你不记得呢?”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想起来。”我怀着希望说。卡茨悲哀地摇摇头。我一直无法确定为什么他对我的记忆空白如此恼火——他是认为我有意装糊涂来激怒他,还是说他认为我不讲道理地不去解决困难而选择逃避——但是我私下向自己保证要保持警觉,完全清醒一段时间,以便不使他生气。两小时后,我们遇到了在走小道期间很少出现的大为喜乐的一刻。我们正行走在一座名叫高顶山的高峻山峰上,忽然发现树木在一处花岗岩高地上让出了一片空间,俯瞰下方,我们的面前是一派夺人心魄的美景——一个充满宏伟、刚健、峻峭的山岭的新世界,山岭烟笼雾锁,遥远的天边抹着几缕沉郁的云彩,既深深地诱人前往,又令人感到敬畏。

我们看到雾山啦。

远在下面挤进一条狭窄的山谷的,是芳塔纳湖,这是一个水色淡绿、峡湾似的长条形湖泊。在湖的西端小田纳西河流入的地方,耸立着一座480英尺高的巨大的水电大坝,这是田纳西山谷管理局在20世纪30年代建造的,是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最大的水坝,对于喜爱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的人们是个有吸引力的所在。我们急忙沿着下坡的小道走向那里,因为我们模糊地知道在那儿有个游客中心,这就是说可能有一个自助餐厅,还可以与发达世界有其他令人宽慰的接触。最低程度,我们兴奋地推测,会有售货机和厕所,我们可以在那里汲一点清水洗濯,照照镜子——稍微修饰一下,显得文明一点儿。

那儿确实有个游客中心,但是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快要脱落的通知,说还得过一个月才开放。售货机是空的,没有锁好,使我们郁闷的是,甚至厕所也锁着。卡茨在外面墙上发现一个水龙头,试着拧开,没水。我们叹了一口气,淡淡地交换了一个久经苦难的眼神,继续前进。

小道在大坝顶上横穿湖泊,我们面前的群山不像是从湖里升起来的,倒像是受到惊吓的野兽,从湖里惊跳起来。一眼望去就很清楚,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雄伟、充满挑战的新境地。远处湖岸上有雾山国家公园南界的标志,前方有面积800平方英里的茂密、险陡的森林,我们得艰苦地走上7天71英里的路才能穿过森林,再次梦想奶酪汉堡包、可口可乐、抽水马桶和自来水。至少,要是能洗干净手脸上路就好了。我没有告诉卡茨,我们即将翻越16座6000英尺以上的山峰,其中包括阿巴拉契亚小道上的最高点——6643英尺的克林曼穹顶(只比附近的美国东部最高峰米契尔山低41英尺)。我感到迫不及待和兴奋——连卡茨看上去也有一种审慎的渴望——因为那里有许多令人兴奋的东西。

其中之一便是,我们刚刚进入了一个新的州——第三个州田纳西州——这样的事在小道旅行途中总会带来一种成就感。几乎在翻越大雾山的全程里,小道都标志着北卡罗来纳州与田纳西州的边界。我非常喜欢这一点,因为我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愿,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左脚踏在一个州,右脚踏在另一个州;或者在休息时选择是要坐在田纳西州的一根树干上呢,还是坐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块岩石上;或者是越过州界撒尿;或者其他种种。其次,还有我们在这些物类丰富、幽暗、充满传说的大山里能感受到的所有新东西所带来的兴奋——巨大的蝾螈和高大的木本郁金香树,还有有名的奥尔类脐菇,这种菌类在晚上发出一种叫作狐火的淡绿色磷光。也许我们甚至能看到一头熊(如果是在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下风口,在卡茨和我两人中选一个的话,那么它是一定会把我放过,单单对卡茨产生兴趣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希望(信心)相信春天已经不远了,相信每过一天我们就走近春天一步,相信在雾山这个自然的伊甸园里,春天终究是会萌发的。

因为雾山确实是一个伊甸园,我们正在进入植物学家所称的“世界上最好的混合中生植物林”。雾山生长着种类多得惊人的植物,有1500多种野生花草、1000来种灌木、530种苔藓和2000种真菌。这里还是130种树木的原产地,整个欧洲才85种。

植物学家们认为,这里的物种之所以如此丰富多彩,一是由于当地人称为“山凹隘口”的这个隐蔽山谷里的厚实、肥沃的泥土;二是由于这里温暖、湿润的气候(因此产生了这座山岭之所以得名的淡蓝色的天然雾霭);最重要的是由于阿巴拉契亚小道恰巧形成的南北走向。在上一次冰川时期,随着冰山和冰原从北冰洋南侵,全世界北方的植物群自然而然地试图向南方躲避。在欧洲,无数物种遇到阿尔卑斯山和它的较小的姐妹山岭这些不可逾越的障碍而灭绝了。在北美洲东部,不存在这种障碍,于是树木和其他植物穿越了河谷,沿着大山侧面延伸,直到抵达雾山这个气候水土相宜的避难地为止,从那时起,它们就在这里扎根生长了。(当冰原终于退走的时候,原来生长在北方的树木开始了回归原产地的漫长进程。有些植物,如白扁柏和北美杜鹃,直到现在才回到家里——这个现象提醒我们,从植物学的角度讲,冰原刚刚退走不久。)

丰富的植物自然而然地带来了丰富的动物,雾山是67种哺乳动物、200多种鸟类、80种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的原产地——比在温带几乎任何一个面积相仿的地区所发现的物种数都多。最突出的是,雾山以熊而出名。雾山国家公园里的熊的数量并不多,估计也就是400—600头,但是它们却造成了长期的问题,因为其中的许多熊已经不再惧怕人类。每年来到雾山的人数超过900万,其中不少人是来野餐的,所以熊们学会了将人类与食物联系起来。事实上,对于它们来说,人类不过是一种头戴棒球帽、体重过量的动物。他们把许多许多食物在野餐桌上摆开来,当熊先生们来临,爬上桌子,开始大嚼他们的土豆沙拉和巧克力蛋糕的时候便惊叫几声,跌跌撞撞地去取他们的录像机。既然熊并不在意被拍摄,事实上,它对这些观众也似乎漠不关心,那么经常发生的是有些傻瓜就会贸然走过去,想摸摸它,或者喂它吃一块纸杯蛋糕什么的。有一个记录下来的例子说,一名妇女在她刚会走路的小孩的手指上抹上蜂蜜,那样熊就会把蜂蜜舔掉,以供拍录像了。但是熊可不懂,一口就把孩子的手咬掉了。

当发生这一类事故的时候(每年有十几个人受伤,通常是在野餐地点,往往是由于干了一些蠢事),或者当熊纠缠不放或者步步紧逼的时候,国有森林管理员就会朝它射击一发麻醉弹,把它绑起来,送到离道路和野餐地点很远的密林深处,再把它解开。毫无疑问,到了现在,熊们对于人类和他们的食物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在密林深处,它们会找到什么人来索取食物呢?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卡茨和像我们这样的人啦。有关阿巴拉契亚小道徒步旅行的历史记载充斥着徒步旅行者在雾山的密林深处遭遇熊行凶抢劫的事件,所以,当我们深入舒克斯泰克山的险陡、茂密的森林时,我与卡茨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比通常要近,并且像擎着一根棍子似的拿着我的手杖。当然,他认为我像个傻瓜。

然而,真正的雾山生物乃是独往独来、很少为人所知的蝾螈。雾山里有25种不同的蝾螈,比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蝾螈是十分有趣的生物,如果有人告诉你不是那样的,你可千万别相信。首先,它们是陆地上最古老的脊椎动物。当生物最初从海洋里爬上陆地的时候,爬上来的就是它们,而且打那时起,它们改变甚少,雾山某些品种的蝾螈甚至还没有进化出肺来(它们是通过皮肤呼吸的)。大部分蝾螈的个子很小,只有一两英寸长,但是罕见的、丑陋得令人吃惊的鲵蝾螈的身长能够达到2英尺以上,我极想看到一条鲵蝾螈。

比蝾螈品种更加繁多而知之者甚少的是淡水蚌,占全世界品种总数三分之一的淡水蚌生活在雾山中。雾山淡水蚌的名字都很吓人,如紫疣背、亮猪脚趾和猴脸珠蚌等。可惜的是,人们对它们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由于人们对它们甚少注意,即使是博物学家也是如此,蚌类正在以特别快的速率消失。雾山淡水蚌有将近一半的品种处于濒危状态,有12种被认为已经灭绝。

照理说来,在一个国家公园里发生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惊奇的。我的意思是,又不是蚌类自动投身于汽车轮下。尽管如此,雾山好像正在失去它的大部分淡水蚌。国家森林署在使得某种东西灭绝方面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布赖斯大峡谷国家公园也许是个最令人关注——其实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例证。这个国家公园成立于1923年,在森林署的管理下,不到半个世纪里,它竟然丧失了7种哺乳动物——白尾长耳大野兔、草原犬鼠、叉角羚、美洲飞鼠、河狸、红狐和斑鼬。请你想想,在国家森林署主宰这些动物的命运之前,它们曾经在布赖斯大峡谷熬过几千万年,这确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在这个世纪里,一共有42种哺乳动物在美国的国家公园里消失了。

就在雾山,在离我和卡茨此刻所站之处不远的地方,森林署曾在1957年决定将小田纳西河的一条支流亚伯拉罕河“恢复”为虹鳟的栖息地,尽管虹鳟从来就不是亚伯拉罕河的土著居民。为达此目的,生物学工作者们将若干桶被称为鱼藤酮的有毒物质倒进15英里的河段。几个小时内,几万条死鱼就像秋天的落叶似的浮到了河面上。被扫地出门的31种亚伯拉罕河的鱼类中,有一种科学家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叫作烟色石的品种。就这样,森林署的生物学工作者们完成了同时发现和消灭一个新品种的鱼的举世罕见的伟大业绩。(1980年,在附近的一条河流中发现了另一群烟色石鱼。)

当然啦,这是40年前的事了,在如今这个更加进步的时代,这种愚蠢行为会成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今天,森林署采用了一种更加随意的使野生动植物濒危的办法——忽略不管。它在任何类型的研究方面几乎没有花什么钱——不到它的预算的3%——这就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蚌类已经灭绝,甚至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灭绝。你在东部的森林里的不管哪儿一眼望去,都能看到大量的树木濒临死亡。在雾山,90%以上的南方香脂冷杉——南阿巴拉契亚高原所特有的一种伟岸的树木——都在酸雨和一种欧洲冷杉蚜虫的夹击蹂躏之下病入膏肓或者奄奄一息。若是找个公园工作人员问一下针对这种情况他们正在采取些什么措施,他会回答说:“我们正在密切注意这个情况。”这句话应当读成:“我们正在看着它们死亡。”

要不,再来看看长草的圆丘吧——阿巴拉契亚山南部所特有的那种最大面积可达250英亩、无树但是长草的山顶。谁也不知道那里为何有这种圆丘,它们存在了多久,或者它们为何出现在某些山上,而不出现在另外一些山上。有人认为这是自然现象,可能是电火的遗迹,但是另一些人认为这是人工制造的,是火烧出来或开辟出来作为夏天放牧牲畜的地方的。确定的一点是,它们是雾山的核心特色。穿越清凉、幽暗的森林一连攀登几个小时,终于来到一处圆丘阳光明媚的顶部使得身心解放的开阔空地,头上是蓝色的天穹,一眼望去,看得到每一处的地平线,真是一种难忘的体验,然而它们远远不只是长满萋萋青草的奇异地点。作家希拉姆·罗杰斯告诉我们,长草圆丘的面积只占雾山景观的0.015%,但是它的植物种群却占全山的29%。在数不清的年月里,它们最先被印第安人,后来又被定居的欧洲移民用于在夏天放牧牲畜,但是现在,由于牧场主遭到驱赶,森林署又什么事也不干,像山楂和黑莓这样的木本物种正在不断进驻山顶。要不了20年,雾山就可能没有任何圆丘了。自从国家公园在20世纪30年代开放以来,90个植物品种已经从雾山消失了。在今后几年内,至少还有25个物种即将消失,没有任何拯救它们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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