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得再待几天才能回克里特岛。虽然我和弗兰克·帕里斯的死以及塞西莉·特里赫恩的失踪毫无关联,警方还是需要给我录一份完整的口供,基本上就是把我之前在布兰洛大酒店休息室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有种感觉,好像他们都觉得洛克高级警司之所以会受伤,都是因我之故。他能活着都算走运了。胸针的针尖刺穿了他的颈动脉,所以才会流这么多血,要不是急救医护人员及时赶到,只怕凶多吉少。反正问讯我的警察态度算不上友好。
我不可能再在布兰洛大酒店待下去了,但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特里赫恩一家也好、埃洛伊丝也罢,甚至包括德里克和那只狗。我也不太想搬去凯蒂家。结果,安德鲁和我在弗瑞林姆的皇冠酒店订了一间客房。我当初来参加艾伦的葬礼时,也是住在那里。我很喜欢这座酒店,距离伍德布里奇相对也比较近。
我们对于案件的进展所知甚少,并刻意远离报纸新闻,警方也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消息。可到了我们被迫留在这里的第三天早上,我的餐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不用拆开我也知道是从哪里寄来的,因为信封上印着一只猫头鹰的剪影。
里面有两封信。第一封来自劳伦斯·特里赫恩。这倒是让我挺开心的,因为我终于看见了那张理应支付给我的支票。
亲爱的苏珊:
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写下这封信。首先随信附上之前承诺的费用支票,很抱歉迟了这么久。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某种程度上,您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伤害其实比艾伦·康威还要大。尽管同时,我也应该感谢您。我们请您调查,而您调查得非常详尽,毕竟当初我们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竟会惨烈至此。
我想简要说明事件的最新进展,想必您也有兴趣了解。
第一件,艾登·麦克尼尔死了。在酒店大闹一场后,他开车去了曼宁特里火车站,冲着飞驰的火车跳了下去。我很惊讶警察竟然没有拦住他,但我想洛克高级警司大概是私自来酒店的——真是一个致命的错误——而一切又发生得太过突然。波琳和我对他的死都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无比后悔让我们可怜又可爱的女儿遇见了这个男人,并且很高兴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就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了。你说得完全正确。
在自杀之前,艾登给我写了一封信,警方允许我保留一份副本。而我也复印了一份,随信附上。这封信充分说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你面对的又是怎样的敌人。同时,信里也解答了其他几个问题,我相信您会有兴趣了解,虽然其中一些说辞显然是虚假的。他谋害塞西莉的计划是如此冷血无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得提前说明,这封信读起来恐怕会令人不适。
我还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波琳和我都为之前对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的态度感到非常愧疚,虽然那时我们并不了解真相。就我们所知,警方已经开始着手处理释放他的手续和流程,以及释放后的生活协助,再过几个星期,他应该就能自由了。我已经写信给他,告诉他我们愿意为他出狱后的生活提供一切所需的帮助,也欢迎他回来布兰洛大酒店工作。毫无疑问,我和波琳都会承认他是我们唯一外孙女的生父这一身份,并愿意尽全力弥补过去的伤害和损失。
我希望您和安德鲁可以早日回到克里特岛,并再一次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您忠诚的,
劳伦斯·特里赫恩
以上是第一封信的内容。第二封信足足有三页长,写在看上去像是从便宜笔记本上扯下来的纸上,估计是艾登在去往曼宁特里的路上买的。他的笔迹意外地十分孩子气,每个圈都画得大大的,字母“i”上面的点也是画成一个圈。我一直等到天色渐晚,和安德鲁一人喝了一大杯威士忌后,才展开来看。我们需要酒精的安抚。
亲爱的劳伦斯:
给你写信感觉真奇怪,尤其是想到二十分钟后我就要死了。我打赌你一定不会为此难过!可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监狱里,坚持不了五分钟,就会被环伺的变态们吃干抹净,所以我在等下一列开往伦敦的火车,一列不会停下的火车。
我为何要给你写信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实话,我一直不太喜欢你和波琳,你们总是以恩人自居,可其实我为酒店的工作称得上尽心尽力。但此刻我却感觉和你的距离很近,因为,是我杀死了你的女儿。我想你一定同意,像这样的事会把人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不是一封自白信,因为实际情况你已经知道。可是,我还有另外一两件事想告诉你,或者说是我想一吐为快。和你们在酒店、家里和法国度假的每分每秒我都不得不假装,可现在我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
我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会给你讲我的人生故事,因为没有这个时间,而且你也一定不感兴趣吧?可你一定不知道从小在哈格西尔区长大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那是格拉斯哥市最糟糕的区域。我住在破烂的房子里、上的是最差劲的学校,我很早就知道,哪怕自己再与众不同,也不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要变成有钱人,我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看着电视上那些足球健将和影视明星,我忍不住感叹他们的人生是多么幸运,竟拥有这么多东西。他们只不过在某方面有些小才能,却让全世界为之倾倒。要说才能,我也有。我有让人喜欢我的本事。我长得好看、有魅力,可这些在哈格西尔这个烂地方根本没用。所以,一满十七岁,我便立刻离家前往伦敦。我以为去那里就能赚大钱、见世面。
可是,事情当然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在伦敦,什么事情都跟你对着干。洗车时薪三镑;在餐厅当服务生,时薪五镑;和别人合租,对方却偷穿你刚洗好还没晾干的袜子,房租还高得不像话。而在你周围的其他人却都比你有钱。商店里摆满了各种好东西。那些漂亮精致的餐厅,豪华的屋顶公寓。我好想拥有它们,然而只有一个方式能让我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