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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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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冲安德鲁发火了。我不是故意的,可这一整天里不顺心的事接踵而至,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就差对着月亮号叫了,而他恰好在我跟前。

一切都是从那对叫布鲁斯和布兰达的夫妇开始的,他们来自英格兰柴郡的麦克尔斯菲尔德市,看着人不错,其实不然。今天结账的时候,他们要求只付半价,否则就要到“猫途鹰(tripadvisor)”旅行评论网站上曝光我们,把从入住以来的所有不满全部写出来,还威胁说,他们的留言一定会让所有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光顾我们的旅馆。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们气成这样呢?无线网络断了一个小时;晚上的吉他曲;一只孑孓独行的蟑螂。让我不爽的是,他们每天早上都会来投诉一次,每次都带着那种刻薄的微笑。一看那副样子我就知道,这俩人准没安好心。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培养出一种专门扫描麻烦精的雷达——真想不到,这种人竟然这么多,把敲诈勒索当作旅行中不可或缺的环节之一。

帕诺斯今天又没来上班;万吉利斯迟到了;安德鲁的电脑抽风了——我早就让他拿去修,他不听,结果把两封客人的预订邮件送进了垃圾邮箱。等发现的时候,客户已经在别处订了房间。睡觉之前,我们喝了一杯迈塔克瑟白兰地,这酒只有希腊本地的才好喝。即便如此,我的心情依旧不好,偏巧安德鲁这时候问我怎么了,所以我就炸了。

“你说怎么了,安德鲁?就他妈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我通常不怎么说脏话的……至少不会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说。我躺在床上,看着安德鲁脱衣服,心里对自己感到无比厌恶。我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想要把一切都怪在他头上,自从和他一起来克里特岛生活就没好过;另一半却又深深地责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让他失望。但那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那种被事情牵着鼻子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无助感。这种为了几欧元被陌生人羞辱、喜怒哀乐都被客人的预订牵着走的生活真的是我要的吗?

就是那一刻,我忽然坚定地明白,自己必须回到英国。这个念头由来已久,我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安德鲁刷了牙,一丝不挂地走出浴室。他就这样,喜欢裸睡,身体的线条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塑——在文物花瓶上能看到的那种。而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他也似乎变得越来越像希腊人了。他的头发更加茂密蓬松,瞳孔的色泽更加深邃,走路带风、昂首阔步,这绝对是当初他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学教书时所没有的。他还长胖了些,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如今能经常看到他不穿西装时的肚子。他依然英俊,我也依旧爱他,可突然间我觉得自己需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

我默默地等待他上床。窗户开着,我们只盖了一条薄被,临海是没有蚊子的,而我也更喜欢清凉的夜风,而不是空调的人造冷风。

“安德鲁……”我轻轻开口。

“怎么了?”要是我不出声,他能一秒入睡,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昏昏欲睡。

“我想回伦敦。”

“什么?”他猛地转过身来,用手支起身体问,“你说什么?”

“有些事需要我去做。”

“在伦敦?”

“不,我需要去萨福克郡。”他盯着我,满脸担忧。“不会太久的,”我说,“就两个星期。”

“这里没你可不行,苏珊。”

“可是我们需要钱,安德鲁。再没有进账我们连水电费都付不起了。再说,这件事对方出手很大方,一万英镑呢,而且是现金!”

*

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当特里赫恩讲完酒店里的杀人案后,又接着讲述了女儿塞西莉失踪的事。

“一声不吭就离开这种事不像她会做的,”劳伦斯说,“尤其还把女儿留在家里……”

“现在孩子谁在照顾?”我问。

“艾登在家,还有一个保姆。”

“什么叫‘不像她’?”波琳皱着眉,狠狠地瞥了丈夫一眼,“她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更不会留下罗克珊娜不管。”她转头望着我,说,“我们已经快愁死了,苏珊。劳伦斯不承认,但我认为这件事一定和这本书脱不开关系。”

“我承认啊!”劳伦斯小声反驳道。

“还有别人知道她的想法吗?”我问。

“我说了,她是在布兰洛大酒店给我们打的电话,说不定很多人都听见了。”

“我是说,她有没有跟其他人聊过心里的疑惑?”

波琳摇了摇头:“我们从法国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没接,于是我们打给了艾登。他没打电话通知我们,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担心。不过,他在塞西莉失踪当天就打电话报了警,可惜警察并没当真……至少一开始没有。他们觉得那只是夫妻俩关系不好,闹矛盾罢了。”

“有这回事吗?”

“完全没有。”劳伦斯答道,“他俩一直很幸福。警察询问了埃洛伊丝,她是保姆,她也是这么说的。她从没见过两人吵架。”

“艾登是个好女婿,既聪明又勤奋。我真希望丽莎也能找到这么一个好男人。艾登也和我们一样担心得不得了!”波琳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像是在吵架。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着。她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些戒了很久以后又复吸的人。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等我们回到英国,警察才终于决定调查,然而并没帮上什么忙。失踪当天,塞西莉遛过狗。她有一只毛茸茸的金毛巡回猎犬,叫作‘小熊’——我们都很喜欢养狗。她在下午三点钟左右离开酒店,把车停在伍德布里奇火车站。她通常会沿着德本河边遛狗。沿着河边有一条小路,一开始人还挺多,但是越走越荒凉,直到看见一片树林。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马路,顺着它走,经过马尔特山姆就可以回来。”

“所以如果有人要袭击她——”

“萨福克很少发生这种事,不过,是的,那条路上很多地方她都只能一个人,没人能看见她。”波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天晚餐时间,塞西莉还没回来,艾登就有些担心,于是报了警。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上门来问了些问题,但并没有上心。直到第二天早上,小熊自己回到火车站,警察才意识到不对,开始认真调查,可是已经晚了。他们派了人、带着警犬搜索了整个马尔特山姆,又从那儿开始沿着河一路搜查回梅尔顿,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一路上有田地、树林、泥滩……勘查了很多地方,却一无所获。”

“您女儿失踪多久了?”我问。

“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是上星期三。”

此话既出,三人一阵沉默。整整五天时间。这是一段漫长的、深渊般的黑暗,将塞西莉淹没其中。

“两位不远万里来找我,”我说,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究竟希望我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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