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赵清远?”张国栋眉头一皱,也瞄了一眼远处的钟宁,还有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人不是完全没有作案嫌疑了吗?”
“但是,根据钟宁找到的线索,赵清远身上也不是完全没有疑点……而且,钟宁的推理逻辑没有什么漏洞……”
“孟琳!”张国栋挥手打断陈孟琳,“这次我就不叫你陈顾问了……”
他摇了摇头,肃然道:“虽然你不在体制内,但是你跟你父亲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程序正义,这也是我们警方办案的底线。就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我们没有权力对一个完全没有作案嫌疑的公民无端进行调查,这在程序上是不合规的。”
“我明白。”陈孟琳为难地点头。
“我相信你明白,毕竟你是陈山民的女儿。”张国栋又瞄了一眼钟宁的方向,“不是我针对你们,只是……我不能让他再犯非法搜查这种错误了,不然我也保不了他。”
“可是张叔……”陈孟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钟宁的本事,您也看到了,如果能让他继续查,我也能看着他,保证不让他再犯错。而且,我也只需要您提供刚才我说的那些资料,能不能帮我一次,算是……算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
“唉!”张国栋叹了口气,拍了拍肩膀上的烟灰,大踏步走向了操作台,才两步,他回头道,“我叫吴斌给你去弄,但是记住,绝不能再违规操作!”
“一定!”陈孟琳重重点头,“谢谢张叔。”
钟宁依旧靠着那辆比亚迪,眼睛盯着猴子石大桥下奔流不息的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陈孟琳抬脚往那边走去。
05
天色越来越暗,雨要下不下,江面上雾蒙蒙一片,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黑纱。
看着钟宁一脸愁容的样子,张一明掏出一根烟,帮钟宁点上,塞到了钟宁唇间,道:“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也算是尽力了,要不我请你去洗个脚,放松放松?”
“松不了。”钟宁扭头看着案发现场,依旧有些茫然—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开始是机油,接着是视频,然后是中南汽配城,现在的监控和目击证人更加印证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这些都是疑犯故意留下的假破绽。可凶手不是赵清远,会是谁呢?
“你确定昨天夜里一点左右,你一直跟着赵清远?”
“我确定啊。”张一明把小本子递给了钟宁,指着上面自己标记出来的记号道,“喏,除了今天早上六点多做穿刺不让家属以外的人进手术室,我只能在门口守着以外,其他时间,赵清远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好歹也在派出所干过这么久,基本的盯梢张一明还是懂的,这起案子发生的时候,赵清远是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里,也就是张一明的眼前。
钟宁自顾自地分析道:“也就是说,人要是赵清远杀的,他只有可能是这个时间段偷跑出医院行凶?”
张一明一翻白眼,无语道:“宁哥,这人死亡时间是夜里一点,做穿刺是六点多,赵清远总不可能六点多去杀一个一点已经死了的人啊。”
“死法。”钟宁低头看着灰蒙蒙的江面,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什么死法?”
“你有没有想过……”钟宁吸了一口烟,扭头看着张一明,“如果疑犯单纯追求‘同态复仇’,一定要让受害者溺毙,猴子石大桥边就是江水,为什么不直接敲晕了往水里一推,非要多此一举,也捆绑装袋呢?”
“也对哈。”张一明点点头,又摇头道,“可能是怕被害人醒来,水性好,游跑了嘛。”
“呵,有这个可能。”钟宁揉了揉太阳穴,通宵没睡,让他脑袋运转有些慢,“但我觉得……如果疑犯根本不是为了追求同态复仇,那么他非要让受害者溺毙,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张一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听出一点端倪,“所以……你还是怀疑赵清远?”
“怀疑归怀疑啊,可惜我还只想明白了半截。”想起那张干瘦的脸,钟宁脑袋里更乱了。
此时,法医的尸检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张国栋领着一干刑警离开案发现场,准备下一步侦查工作。
钟宁依旧想不出所以然来,他重重地在张一明肩膀上拍了一下:“辛苦你了,兄弟。”
“咱俩谁跟谁啊。”头一次被钟宁叫“兄弟”,张一明心头一阵感动,拍着胸脯道,“宁哥,先别想案子了,还是先跟我去洗个脚放松放松再说。”
“洗脚就不用了,先去派出所吧。哦,对了……”虽然刚才张局没说什么,但钟宁依旧自责,还连累了张一明,“昨晚的事,你把责任都推我身上就行了。”
“说啥呢,我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吗?”张一明帮钟宁把车门打开。
“钟宁。”这边一只脚才踏上去,陈孟琳就从身后赶来,“你干什么去?”
“我去派出所那边解释一下,顺便把警官证拿回来上缴。”钟宁讪然一笑,“也辛苦你了,实在是对不起,白忙活一场。”
陈孟琳听出钟宁话里有话,愕然道:“上缴?你是打算退出专案组还是打算不干警察了?张局不是跟你说了,一切等案子破了再说。”
“自己过意不去。”钟宁挤出一丝笑脸。他可以不计后果,但张一明是他拖下水的,张局又向来喜欢拿亲儿子开刀,他要是不一个人全背了,张一明就更不好收拾了。
陈孟琳板起了脸,语气严厉道:“你这是想当逃兵了?”
这个刺耳的词语,像是一把匕首,猛地在钟宁心头扎了一下。他呆杵了好久,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可能真的是我的能力不匹配。”
看着陈孟琳,钟宁忽然想起当年在法庭上被自己揍掉了两颗牙的陈山民。上次是陈山民,这次是张一明,都是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让别人去承担后果。
钟宁有些理解陈孟琳那天说的那句话:警察应该是规则的捍卫者,如果破坏规则,造成的不幸甚至会比违反者更大……自己只是稍微不守规矩,就让自己和兄弟的饭碗都要砸了。
“你是真觉得自己能力不够?”陈孟琳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起来,“还是感觉自己遇到了强敌,所以想打退堂鼓?”
钟宁依旧没有回话,这是这个女人第二次像姐姐一样训斥自己了,但这一次他一点儿也不反感,或者说,连反感的资格都没有。
“你让我有些失望。”陈孟琳失望地摇头,指着张一明道,“如果你就这么甩手不干了,不光我失望,他也会失望,毕竟昨天他想都没想就跟着你去了。后果你应该早就想到了,你现在放弃,那你昨晚算是在干吗?拍拍屁股走人是负责任的表现?”
“我……我确实没有证据。”钟宁无力地回答。
“但你的推理过程都是对的!”陈孟琳指着远处的摄像头道,“你说疑犯会声东击西,你说把我们引到中南汽配城是他的障眼法,这些都对了,况且,疑犯确实像是在故意暴露更多线索,依旧在引导我们往错误的路上调查。”
“他已经找好了替死鬼,甚至有可能很快就杀了这个替死鬼。”钟宁被陈孟琳咄咄逼人的态度压得没办法,终于再次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如果疑犯只是单纯想干扰警方的视线,他大可以把范围再扩大一些,让警方更加分散警力,更不好查,但是他偏偏一直沿着修车厂这个线索来布局,机油、视频里的黑指甲盖、目击证人、监控……这些线索越布越细,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不但还要杀人,甚至连替死鬼都找好了,这个替死鬼,一定是个和这些线索能够完全吻合的人。
可事到如今,自己查证的一切都走进了死胡同,说不定还会给张局那边拖后腿。又或许,陈孟琳说得对,自己是在逃避再见到下一场无能为力的死亡。
“既然你也怀疑他已经找好了替死鬼,就别急着否定自己。”陈孟琳的语气缓和下来,换了别的话题,“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几次强调赵清远很小气?难道他自己舍不得换眼镜,却给他妻子买很贵的乳液,也是你怀疑他的理由?”
钟宁把手中的烟头狠狠踩灭,抬起头来:“我姐那案子你还记得吗?”
陈孟琳更加疑惑了:“这和你姐的案子有关?”
钟宁又掏出了一支烟,点燃,深吸一了口。此时乌云压顶,似乎马上要下雨了。
“那几个畜生抢劫我姐的时候,她刚发了工资,但她舍不得给,因为那是给我交学费的。所以我在想,赵清远这么一个靠写字为生的人,眼镜都舍不得换,但是能给吴静思买那么贵的礼物,还对她那么好……”
陈孟琳接过话头:“你是根据犯罪行为学判断出他的性格相对比较极端,觉得他跟你姐姐一样,能为了自己爱的人做任何事情,甚至包括……杀人?”
钟宁点头:“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也跟你说说,我曾经办理过的一起杀妻骗保的案子……当时那案子是误打误撞破的。那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老婆买了保险,他也一直没有去办理相关业务。”
钟宁愕然,这案子他听张一明提过一嘴,但原委确实不知:“那他为什么杀人?”
此时,天色愈加阴暗,有江风吹过,把几人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那男的有了小三,他想和小三结婚,但他老婆不同意离婚,所以,他只是单纯地想杀了这个拦路虎,并不是想骗保。”
钟宁哑然:“那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陈孟琳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其实赵清远的嫌疑并没有完全洗脱。”
“什么?”钟宁一愣。
“刚才案子来得急,在会议室我没机会说,昨晚我们查出来的东西,不是全然没有疑点的,有三个地方,我已经标记上了……”
正说着,远处有警察在叫陈孟琳的名字,似乎有事情让她拿主意。她摆了摆手,道:“你先去拿证件吧,路上看看这些疑点,我觉得你可以跟进这条线……不过记住,别乱来,按照规章制度走。”
说罢,陈孟琳帮钟宁关上了车门,转身往案发现场走去,才走两步,她又回过头慎重地说:“钟宁,希望你能在下一个被害者出现之前,找到抓捕赵清远的证据!”
06
已经九点,正是上班高峰期。
张一明的车开得晃晃悠悠,比亚迪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条喜讯:“……今天早上,我国首颗暗物质量子探测卫星发射成功,并且在卫星和地面之间成功实现量子通信……这标志我国自主研发的……”
“呵,都能探测暗物质了,这人性咋就研究不透呢?”张一明发了一嘴牢骚。
钟宁烦闷地关掉收音机,低头看着陈孟琳给他的资料,依旧想不出所以然来—都是早上在会议室里的那几张东西:自己从图书馆找来的那张车祸报纸,陈孟琳从民政局弄来的赵清远和吴静思的结婚证明,还有当年的车祸伤情报告,不过上面的日期被陈孟琳圈了出来。
来来回回确认了几遍也没看明白陈孟琳的意思,钟宁郁闷地开了窗,想透透气,一阵疾风吹过,“哗啦”一声,文件散落一地。“宁哥,咋啦,心情还是不好呢?”张一明从后视镜里看着愁眉不展的钟宁道。
钟宁没回话,心中翻江倒海着。太多的问号让他头痛欲裂。“宁哥,要真是赵清远……”张一明忽然一拍大腿,“不会是集体作案吧?”
“绑架案有集体作案的,这种连环杀人案你见过吗?”钟宁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干过刑警的都知道,几个人能团结一致违法乱纪多数都是为财,这种协作的连环杀人案极其少见。况且从几个被害人的被害细节上基本能够判定,嫌疑人的特征基本一致。
张一明想让钟宁放松一些,开了个玩笑:“难道是那个叫余文杰的死而复生回来报仇?”
“你拍鬼片呢?”钟宁苦笑。
云层压得越来越低,似乎随时都会有雨下。
“嘿,别想这么多,放松放松先。”说着,张一明加大油门,变了一个车道,十多分钟后停下了车。
钟宁这才发现,这小子根本没有往派出所方向去,倒是开到了一家叫“大快乐”的足浴城。不过,估计是因为最近扫黄打非,足浴城大门紧闭,卷闸门上还贴了几个大大的封条。
“你不是说这是健康足浴吗?”钟宁白了张一明一眼。
“真健康啊,我都洗多少回了,没见过失足妇女。”张一明悻悻然解释道,“可能被人举报了吧,文明城市呢,被举报不就得被查吗?”
说着,张一明重新发动汽车,刚打算掉头,无意间瞥了一眼被风吹到中控台的案卷,忽然来了灵感,惊叹道:“宁哥,不对啊。”
“什么不对?”
“那起车祸发生在2005年,但是……”张一明干脆又熄了火,“赵清远和吴静思的结婚日期是2007年。”
“这说明什么?”钟宁不解。
“两人是二婚啊!”张一明一脸吃惊。
“二婚怎么了?”钟宁茫然,“那天我们遇到的那对被碰瓷的夫妻,不也是二婚吗?”
“不不不,这个二婚有点不一样。”张一明指着伤情报告。
“这……和二婚有关系?”钟宁也有被张一明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怎么没关系?!你想想啊!”张一明一副过来人的派头,“吴静思当时基本已经半身不遂了。”
“然后呢?”钟宁依旧茫然,人家都残疾了还愿意跟人家结婚,这不更加证明了赵清远对吴静思不离不弃的爱吗?
“你……”张一明有些无语,没想到强如钟宁也有知识盲区,“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钟宁一愣,尴尬摇头:“没……没有。”
“那你有没有相过亲?”
钟宁更尴尬了:“也没有。”
“难怪你不懂了。”张一明呵呵一笑,“那我给你解释一下。赵清远和吴静思是八年前结婚的,也就是说,赵清远当年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大好前途!”
“然后呢?”
张一明更加无语了:“这你还不明白?当年赵清远在婚恋市场上就是个香饽饽,反观吴静思呢?”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吴静思遭遇车祸的时候是已婚的,已经三十出头了,车祸还令她落下了残疾。年纪不小、二婚、残疾,现实中这种女孩子找对象肯定特别难。”
“你的意思是……”钟宁终于有些听明白了,“但是赵清远还是娶了吴静思,而且他对吴静思好得太过分了,这种爱里似乎透着一种……”
“诡异!”张一明语气夸张道,“就是诡异!我就不信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能看上一个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半身不遂的残疾人,除非……”
“轰”的一声,天空响起了一个炸雷。
钟宁猛然间明白了陈孟琳刚才为什么要说起骗保案,“除非赵清远在吴静思出车祸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她……”
他又看了一眼陈孟琳圈出来的另一个数字,一咬牙:“掉头!”
又是“轰”的一声,雷声再起。
07
“轰”的一个炸雷,整个房间骤然亮起,又瞬间恢复如常,客厅墙上挂的电视机被震出了一片雪花点,旋即又恢复如初。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今天凌晨,本市猴子石大桥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为李姓男子……警察正在侦查中,欢迎广大市民提供线索……
此时距发现李援朝的尸体已过去了一个小时,赵清远半闭着眼睛,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累……太累了。他今天还得再杀掉一个人,才能确保整个计划的稳妥。
不过,相比这个计划,赵清远更担心妻子的病。检查结果要三天以后才能拿到,这三天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炼狱一般难熬。
此时卧室里传来吴静思均匀的呼吸声,这是唯一让赵清远感到心安的声音了。
看了看时间,十点多,离妻子吃药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是他每天都要亲自做的事情,不管杀不杀人都没有例外。
既然时间还早,那就先做好扫尾工作吧。
强打起精神,赵清远起身到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堆放的全都是赵清远这些年给吴静思买的各种礼物。唯一的书柜放在最靠里的墙角,赵清远把最下面那层书搬开,摸索了半天,终于从架子后面找出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以前是用来放月饼的,有些年头了,看上去锈迹斑斑,上面一个抱着金鱼的福娃正冲赵清远乐呵呵地笑着—盒子里装满了剪报,厚厚一摞,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从社会民生到物业维权,甚至还有明星八卦,而这些新闻报道的落款全都是一个名字—记者吴静思。
细细往下翻,最早的一张简报是1998年的,新闻内容是关于贵省浮邱山乡一个贫困县希望小学的办学情况,下面的落款多了两个字:实习记者吴静思。
赵清远小心翼翼地取出这摞厚厚的简报,底下还压着一根白色的塑料小棍,五厘米不到,很有些年月了,已经有些发黄。
赵清远认真地把小棍拭擦干净,终于抽出了最下面的一个牛皮纸袋。
“轰!”窗外又是一声雷鸣,伴随着刺眼的闪电,纸袋上“死亡证明”四个字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在这行字下,贴着一张黑白寸照,照片里的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下面一行标注着名字:余文杰。
赵清远看着照片,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噗”的一声,余文杰的照片,连同着他的名字一起卷起,再卷起,很快化成了灰烬。
亲眼看着火苗由大变小,逐渐熄灭,赵清远长吁出心头那股恶气,重新把所有报纸放回了铁盒。
一转身,他猛然一怔—吴静思不知什么时候坐着轮椅到了门边。
“清远,你在干吗呀?”吴静思好奇地盯着垃圾桶,“怎么在书房烧东西?”
赵清远敷衍地答道:“哦,我处理一点没用的资料。你怎么起来了?”
还好吴静思没有深究:“打雷,我一个人害怕。”
“我陪你。”赵清远笑了,推着吴静思回到卧室,把她抱上床,掖好被子。
吴静思注意到赵清远本就不多的头发已经斑白一片,她怜惜道:“清远,你都有白头发了。”
“老了。”赵清远挤出一丝笑容。
“我也老了。”吴静思缓缓摇头,“清远,谢谢你照顾了我十年,人有几个十年啊!”
“又说谢谢了!老了就有白头发嘛,自然现象。反正你又不会离开我,老点就老点,不怕你嫌弃。”
吴静思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道:“清远,你说……要是余文杰还活着,是不是头发也已经白了。”
“轰”的一声,窗外又炸起了一声响雷,紧接着,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赵清远神情一滞:“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吴静思并没有发现赵清远的异样,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可能是身体的原因吧,我最近常常想起他……我想去看看他的墓,可以吗?”
赵清远背后一凛,下意识脱口道:“不行!”
吴静思依旧没有发现丈夫的异样,恳求着:“如果这次我病没好,也算……也算是跟他道个别。”
“说了不行!”赵清远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断然拒绝。
吴静思难过地看着赵清远:“不要这样,清远。我担心我的身体熬不了多久了,他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
“我说了不行!”赵清远狠狠咬牙,那样子把吴静思吓坏了,她惶恐地看着赵清远,似乎有些不太认识他了。
赵清远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努力平复情绪,轻声道:“乖,你先养好病,看余文杰的事情,等天气好点儿再说。”
“清远,你别这么生气,看着吓人……”吴静思甚至有些不敢看赵清远了。
“我没生气,真没生气。”赵清远赶紧挤出笑容,坐到了床边,“我给你讲个我的故事吧,听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见赵清远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吴静思才又安心下来,点了点头:“嗯,你说……”
赵清远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缓缓道:“我呀,以前喜欢过一个姑娘。那时候我在想,她应该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了……”
吴静思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笑了笑,这还是丈夫第一次说起这种事,说不上是吃醋还是好奇,她抿着嘴问道:“是在报社上班的时候吗?”
08
十点三十分。
车在星港晚报大楼的停车场停下,还没停稳,钟宁就一推车门,大踏步往大楼里面走去。一直泫然欲泣的老天此时终于下起了大雨,雨水夹着冷风往人脖子里钻。
“宁哥,你觉得这里会有人认识那三个被害者?”张一明气喘吁吁地跟在钟宁身后。
“我不确定。但赵清远和吴静思在车祸以前一定发生过什么。”
纸媒虽已不景气,但《星港晚报》这种官办报纸依旧活得滋润,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挂着水晶吊灯,看上去雍容华贵,但上班的人并没有几个。
上了三楼,拐进了里面的一条走廊,钟宁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挂着“社长室”标牌的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个女声传了出来:“请进。”
钟宁推开了门了进去走。公室挺大,装修得很是气派,办公桌边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
她见到钟宁和张一明,一愣,站起身问道:“请问你们是?”
“文社长是吧?”钟宁递了一个眼神,张一明赶紧拿出了专案组证件,“我们是警察,想跟您调查一件事情。”
“调查事情?”文社长皱起眉头。
“这人你认识吗?”钟宁打开手机上存下的赵清远的照片。
文社长才瞄了一眼,脸上立即露出了怪异的表情,点头道:“这是赵编辑,不过他很早就不在这里了。”
“那他的妻子你认识吗?”
“他妻子?”文社长愣了愣,似乎不知道赵清远还结婚了,好久才道,“哦,你说的是吴老师吧?”
“对,吴静思。”
“吴老师久一点,她是1998年还是1999年就开始在我们这边实习的。”文社长想了想道,“赵清远……好像是2003年读大四的时候进来实习的,毕业以后转正了,但2005年就走了。怎么,他们有什么事情?”
“一个小案子,牵扯到了赵老师,就想顺便了解一下他。”钟宁轻松道。
“这样啊……”文社长略一沉思,说道,“两位坐下聊吧。”
张一明在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钟宁却四处观察起来。
正对着办公桌的一面墙上挂着不少照片,看起来应该是报社每年年会时拍的合照。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钟宁很快在一张十多年前的照片上看见了赵清远,在他下排站着的正是吴静思,吴静思身边紧靠着一个男人,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她当年的丈夫余文杰。而且,这个男人站在中心位置,似乎是报社的核心领导。
钟宁指了指赵清远,随口问道:“赵老师平时工作表现怎么样?”
文社长随意点了点头,眼里却装满了不屑:“还可以啊,怎么了?”
“还可以?”傻子都能看出来,文社长的意思是“不太可以”甚至是“不可以”。
钟宁故意道:“我看他的个人资料上介绍,他写过好几个震动全国的选题,能力应该很强吧?”
果然,文社长轻蔑一笑道:“呵呵,能力强怎么了,我跟你说吧小伙子,能力再强,人品不行,那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
钟宁眯了眯眼睛:“您觉得他人品不行?”
文社长冷笑了一声:“人品好能被开除吗?”
钟宁心头一紧,果然,还真是有故事。张一明赶紧接话道:“因为什么事情被开除的?”
“哎呀……”文社长压低了声音,“他偷女同事内裤……”
“还有这事?”钟宁和张一明对视一眼。
“照理说,这件事情我不应该讲的,以前余主任也是这么交代的,毕竟影响我们报社的声誉。但你们都找上门了,我也应该配合。”文社长看了看两人,才继续道,“我记得那是2005年上半年,我们报社安排了几个记者去山区采访一个留守儿童,打算做个专题,这其中就有赵清远。有一天,我们有个女记者的内裤被人偷了。”
“赵清远偷的?”
文社长冷哼一声:“对,就是赵清远。一开始他还抵死不认,后来余主任让人从他宿舍的箱子里搜出来了,他才没办法,只能认了。”
“他偷了谁的内裤?”
“余主任的老婆,吴静思的!”
张一明一脸不可思议:“那余文杰当时怎么处理的?”
“这件事情性质很恶劣,算是……算是猥亵了。”文社长继续压低声音道,“余主任大度,说毕竟同事一场,当然,最主要还是顾及对报社会有负面影响,就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了,只是把赵清远开除了。这件事好像连吴老师自己都不知道。”
钟宁问道:“你确定这是2005年的事情?”
“当然确定啊。”文社长叹了口气,“赵清远被开除没多久,余主任就出了车祸去世了,吴老师也瘫痪了。再后来,吴老师就莫名其妙地嫁给了赵清远。”
张一明望着钟宁,小声道:“宁哥,车祸会不会不是意外?”
钟宁神色严肃,没有回答。
文社长摘掉了老花镜,又叹了一口气:“你们是在调查当年那起车祸吗?余老师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忽然出了车祸啊!”
钟宁的脸色越来越严峻:“我看赵清远,不像那种会偷内裤的变态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文社长摇摇头,“当时在赵清远宿舍里的箱子搜出来的,可不只吴老师的内裤,还有牙刷、化妆品、杯子,甚至还有吴老师用过的餐巾纸呢!”
张一明愤然道:“那你怎么不早点跟警察反映这个情况?”
“我反映什么?我又没有证据,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文社长一摊手,“余主任心善,也要面子,他都没告诉吴老师,我就更不好管了。”
钟宁再次掏出手机,把几个被害人的照片放到了文社长眼前:“认识吗?”
文社长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认识。”
“三个都不认识?”钟宁心头一沉。
“不认识。”文社长继续摇头,“都没有见过。”
“你认真点看,这可是关系到命案!”
“命案?!”文社长张大了嘴巴,赶紧摇头,“真……真不认识。”
“你再仔细……”
“算了,别耽误时间。”钟宁打断了张一明,从桌上取过纸笔,“吴静思和余文杰以前住在哪里?”
文社长回答道:“我记得好像是金山小区。”
钟宁把地址写上,刚起身准备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孟琳发过来的信息:“目击证人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