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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的赎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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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田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即便冬日的晴空澄澈剔透、万里无云,也无法缓解此刻他心中的郁结。

三鹰市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一角,一道皲裂的水泥墙围出了这块大约一千平方米的区域。透过铁门,一幢由红砖筑成的三层建筑物映入眼帘,看上去得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铁门旁边的柱子上布满了斑驳的文字,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写的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

从今天起,自己就要来这里走马上任了。

“你被调到犯罪资料馆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吧。”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吧!”

和系长的对话像放电影似的浮上脑海,心情也随之渐渐地降到了冰点。

寺田聪按了按门柱上的门铃。

“您好?”从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您好,我是今天刚刚调职到这里的寺田聪巡查部长。”

“啊,您辛苦了。我马上给您开门。”

从建筑物的正门里,走出了一个身穿门卫制服的小个子老人。虽然这个老人看上去已年过七旬,脸上也挂着一副含饴弄孙的慈祥模样,但眼神敏锐得很。门卫老人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随即拉开了滑动式的大门,向寺田聪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馆长正等着您呢,请跟我来!”

寺田聪跟着门卫老人走进正门。眼前是一处有四个车位宽的停车场,不过现在只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白色小货车。

登上五级石阶,就是正面玄关的门。这扇大木门被门棂分成好几个区域,嵌着茶色玻璃,很多地方都已经褪色了。

一踏进木门,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周身都氤氲着古旧楼宇特有的气味。走廊的墙壁上满是点点污渍,宽阔的走廊笔直延伸到深处。屏息聆听,整个建筑里面没有一丁点声响。这与寺田聪之前所供职的搜查一课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进了门,右手边是门卫室,左手边是洗手间。此刻,只见一位穿着清洁工衣服的中年妇女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拖把从洗手间里面走了出来。她一头卷发,看上去大概五十岁的样子,一见到寺田聪,便瞬间来了精神,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你就是新调到我们这儿来的帅哥吧?个子又高,又有男人味儿,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没有搞错啊,这位大姐?!

“我叫中川贵美子。高贵的贵,美人的美,贵美子。这名字很符合我的气质吧?你可要好好记住哦!”

“好,好。那个,我叫寺田聪。”

“连名字都这么独一无二呢!”

中川贵美子把手伸进腰包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糖,热情地说:“来来来,吃块糖吧!”寺田聪见她还戴着刚才打扫洗手间时用的橡胶手套,礼貌地谢绝了。看着这一幕,门卫老人一脸苦笑。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就是“馆长室”了。他们来到门前,门卫老人敲了敲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劳了。”寺田聪对门卫老人道了声谢,便开门走了进去。

馆长的房间有十几平方米那么大。门对面的墙上和左手边的墙上都有窗户,但是都拉着百叶窗,寸光难入。另外两面墙上则摆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书。房间的正中央、面向大门的位置,一个女人正端坐在黑檀木办公桌后面聚精会神地翻阅文件。

——雪女。

寺田聪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这般联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袭白衣的缘故。抑或是因为她那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妖冶的黑色披肩长发?再或是她那看不出年龄、宛若人偶般冷淡端庄的面容给人带来的错觉?

女人用手轻轻扶了扶无框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寺田聪。在那精致的双眼皮和细长的睫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测,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吸入其中。

“我是今天起调到这里工作的寺田聪巡查部长,请多关照!”

寺田聪努力驱散种种错觉,大声自我介绍道。

“我叫绯色冴子,是这里的馆长。请多关照。”

那个女人没有过多的寒暄,语调也异常冷淡。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回在眼前的文件上。

“我之前在搜查一课工作,从未接触过证物保管方面的工作。初来乍到,可能会有一些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但我会竭尽全力努力工作的。”

寺田聪口是心非地说。

绯色冴子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默默地读她的文件。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无声的尴尬。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新上司不是应该说些“加油啊!”之类的客套话吗?

“那个,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工作呢?”

“有问题要问你。”

绯色冴子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桌面上的文件。

“问题?”

“女清洁工在给你递糖块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啊?”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寺田聪的预料。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寺田聪起初还以为是句玩笑话,但绯色冴子那苍白到毫无表情的面孔没有一丝笑意。

“左手?右手?到底是用哪只手给你递的糖块?”

馆长又问了一遍。虽然此前寺田聪根本就没有留意过这些细节,但还是努力从记忆的藤蔓中回忆摸索,试图找出刚才那一幕的线索。

“左手。”

“糖纸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

“门卫敲这个房间的门时总共敲了几次?”

“三次。”

寺田聪终于明白了,馆长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这也就是说,馆长事前就已经给门卫和清洁工安排好了指示。

馆长的红唇微微翕动,也许算是给了寺田聪一个微笑吧。

“合格。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

位于东京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通称“赤色博物馆”,负责保管警视厅侦办案件的各类证物(凶器、遗物等)和搜查资料。案件发生一段时间之后,赤色博物馆会从案件所属警署接收这些证物,用于调查、研究及搜查员的培训,以便为今后的案件搜查提供帮助。该馆设立于1956年,名称效仿伦敦警察局犯罪博物馆——也叫“黑色博物馆”。不过,与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的黑色博物馆有所不同的是,赤色博物馆虽然最初的定位是开展“调查、研究、培训”工作,但现在实际上已经沦落为证物仓库。整个博物馆在职的正式员工只有馆长和馆长助理两个人。说实话,在这里工作就是份闲差。

之前在搜查一课工作时,寺田聪也曾对这个犯罪资料馆有所耳闻。但毕竟当时身在核心部门的搜查一课,便觉得这里跟自己不可能产生任何关系,所以也从未关注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跟犯罪资料馆扯上关系——直到上周五。

新年伊始,寺田聪就在工作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在搜查一个抢劫伤人嫌疑犯的住处时,他不慎把带去的搜查文件落在了现场。与嫌疑犯同居的女人用手机拍下搜查文件的照片并将之上传到了某个网站。尽管警视厅在发现后第一时间便联系该网站将照片紧急删除,但还是为时已晚,那些照片早已被传播到了其他网站,期刊杂志、电视节目,甚至连报纸都就此做出了相关报道。各类媒体充斥着“搜查员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难道新年伊始就开始疏于管理了?”之类的责问。更不用说无数的博客和社交软件了,它们把这起事件演绎得更加滑稽可笑。即便警视厅已经利用职权之便对媒体施加压力,以期减少这起事件的曝光率,但成效依然微乎其微——整个事件已经失控了。

在出现失误后的三个星期里,寺田聪在办公室里可谓如坐针毡,对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其他同事都到现场搜查去了,而他却被命令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不能参加任何现场搜查工作。然后,上周五,他被上司——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长传唤。系长开门见山地说:

“你被调到犯罪资料馆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吧。”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吧!”

“真的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机会?别开玩笑了!”

系长今尾正行警部生气地盯着寺田聪。

“就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整个警视厅都遭受到舆论抨击,成了世人的笑柄。警视厅上下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你还配继续留在搜查一课吗?!”

在系长毫不留情的言辞下,再加之深深的自责,寺田聪无言以对。他之所以会成为警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当上刑警,而不是去当一个证物保管员。然而这次,无论他如何去认错自省,系长都摆出一副“这已经决定好了”的态度,毫无商量的余地。搜查一课成员的西服领子上都佩有一枚“s1s”的徽章,这是搜查一课英文“search1select”的缩写,也是搜查一课身份的象征。寺田聪只得把这枚引以为傲的徽章交还给了系长,然后在同事们怜悯的目光下黯然离开了。

寺田聪觉得,因为一份搜查文件被调去当证物保管员简直是上天跟自己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要不然直接辞职吧?寺田聪在家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想。但毕竟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把刑警当作天职来看待的,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辞职后还能做些什么。思来想去,虽然不情愿去犯罪资料馆上班,但寺田聪还是决定下周一去报到。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再次回到搜查一课,哪怕去警署当个搜查员也可以,总之一定要再次回归刑警的队伍。

在说完“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后,绯色冴子接着说了声“跟我来”,便走出了房间。白衣下摆随步舞动,隐约可见匀称漂亮的小腿线条。她的脚步非常快,寺田聪只得连忙跟了上去。虽然她身高只有大约一米六五,但因为身材苗条的缘故,反倒让人感觉比实际身高高了不少。

整个资料馆从一楼到三楼共有十四个保管室。每个保管室里都陈列着很多排金属架,架子上摆满了塑料证物箱,里面装着各类证物和搜查资料。为了防止证物被侵蚀,所有证物都分别封装在聚乙烯材质的袋子里。一般情况下,每个案件的证物都要放在单独的证物箱里,不过也有些大案件可能需要十几个证物箱来存放资料。再者,如果证物太大,证物箱实在装不下的话,只放进塑料袋里也可以。当看到一个三亿日元案件的证物时,寺田聪确实有些震撼。资料馆保存了自1956年设立以来,东京都发生的所有案件的证据和搜查文件,数量多达数十万件。

所有保管室里的气温都非常舒适。经过询问,寺田聪得知,原来保管室全年气温都控制在22摄氏度,相对湿度55%。据说这是最合适的证物保管环境。

“保管、管理证物和搜查文件,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贴标签。”

“……贴标签?”

“为了更方便地管理证物,现在都是在装有证物的袋子上贴上二维码标签,用扫码枪一扫就可以在电脑上查出证物的基本信息。你知道ccrs吧?”

“知道。”寺田聪回答。所谓ccrs,就是criminalcaseretrievalsystem的缩写,即刑事案件检索系统。二战后,警视厅把管辖区域内的所有刑事案件都录入了该系统。系统里包含了案件名、案发时间、地点、被害人姓名(如果是杀人案,还包括死因)、犯罪手法、罪犯姓名等基本信息。案件名为在设置搜查本部时所提出的所谓“法名”。警视厅下属的各警署、法医、研究机构都能通过系统终端访问到这些数据。

“我们现在正在构建的数据库就是以ccrs为基础。请你负责贴标签和信息录入。馆长室隔壁就是助理室,你用那里的电脑就可以。”

“……我知道了。”

就让我做这么单调又没技术含量的工作?寺田聪恨不得现在就一走了之,但还是强忍了下来,对自己一遍遍地说“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搜查领域的”。

“还有,工作时请换上白色衣服。我之所以会穿白色衣服,是为了防止衣服上附着的各种污渍污染到证物。请你也要做到。”

饶了我吧!寺田聪心想。要是两个馆员都穿上白衣服,简直就像是在玩医生的角色扮演嘛!

就这样,在赤色博物馆的工作生涯正式开始了。

把一宗宗案件的证物箱从保管室搬到助理室,再把一个个证物袋贴上二维码标签,将馆长通过电子邮件发来的案件信息与之一一对应。完成这些流程之后,把证物箱搬回保管室,再把下一宗案件的证物箱搬到助理室……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如此。

这里朝九晚五,没有加班。在搜查一课时,一旦有案件发生就得没日没夜地调查,经常加班到深夜,甚至还得在办公室凑合过夜。和搜查一课的工作节奏相比,现在简直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每天早上9点,当寺田聪来到办公室的时候,绯色冴子就已经坐在馆长室工作了。而到了下午5点半,寺田聪下班的时候,她依然在那里埋头工作。所以,寺田聪从来没有见过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可仅仅是负责保管证物和搜查资料,又怎会忙成这样呢?寺田聪觉得不可思议。他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她对每一份搜查文件都读得非常仔细。为了总结案件概要,阅读搜查文件的确必不可少,但她的读法远远超过了必要的程度。难道说,阅读枯燥无味的搜查文件也是她的兴趣所在吗?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寺田聪几乎没和绯色冴子交谈过,除非必要,她也基本不说话。而且,就算跟她说话,她也经常充耳不闻地继续看文件。更多的时候,寺田聪都是在跟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和门卫大塚庆次郎聊天。另外,绯色冴子脸上从未有过笑容,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面部肌肉欠缺微笑这一机能。

有一天,寺田聪像往常一样跟请他吃糖的中川贵美子聊天,问起馆长是什么样的人。

“她可是高级公务员。警衔已经到警视了,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呢。”贵美子放下拖把和水桶,像介绍自己一样扬扬得意地回答道。

“……高级公务员?”

寺田聪感到非常吃惊。通过国家公务员第一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称考试)进入警视厅的“高级公务员”,在全国二十五万警察官中仅有五百多名,是当之无愧的精英。他们在进入警视厅时就被授予警部补的警衔,再接受警察大学课程教育。结束管辖警察署现场研修后,就能得到警部警衔。绯色冴子成为警部后的第四年就自动晋升为警视(现在制度改革后改为七年),再过几年,便可到全国各地担任要职。他们晋升的速度非常快,是寺田聪这种从基层干起的人不敢想象的,与其说是警察,不如说是警察官僚。与其他警察负责的现场工作相比,他们负责组织管理警察。高级公务员竟然担任犯罪资料馆馆长这样的闲职,真是独此一例。

“高级公务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当馆长?”

“什么叫这种地方?犯罪资料馆可是崇高的地方啊。”中川贵美子有些嗔怒,鼓着脸说。

“啊,没错。对不起。但是,如果是警视级的高级公务员,应该可以担任警视厅副课长,或者在都道府县任警察课长,最不济也能在中小规模警察署任署长。我觉得警视级别的犯罪资料馆馆长很少见。”

“是吗?那些我就不懂了。她已经在这里当了八年的馆长了。”

“八年?!”

寺田聪再次被惊到了。在馆长岗位上这么长时间没有调动也算是个特例。虽然寺田聪知道她的沟通能力十分匮乏,但也不至于无能到这种地步吧?

“我是三年前来这里当清洁工的。第一次见到馆长时,我曾经问过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说已经五年了。遇到馆长,我觉得非常幸运。”

“幸运?”

“对啊,馆长可真是大美女啊。”

“……是啊。”

“能在这样的美女手下工作,真是幸福啊。”

“……是啊。”

“虽然她话不多,表情也冷冰冰的,但是很酷,难道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冰山美人吗?我可喜欢了。”

“……是吗?”

对寺田聪来说,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无论雪女怎么貌美,他都不想遇到她。

“话说回来,上一任馆长助理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种能干的人,经常打瞌睡,想着法儿偷懒,净干些蠢事,做事一点都不认真。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那个人来这里之前在哪里?”

“听说他在警视厅的总务部。”

“再之前的助理呢?”

“据说是从大森警署来的。也是那种不会做事的人,半年左右就辞职了。”

寺田聪想,一定是因为管理证物和搜查文件的工作实在太沉闷,再加上还得天天面对一个面无表情、无法交流的馆长,他们才待不下去的。这里和最近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企业“逼退室”一样,警视厅难道不就是要把这里当作“逼退室”吗?正因为馆长是这里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这个高级公务员级别的馆长八年都没有升迁。想到今后的日子,寺田聪不禁暗自神伤。

2

在案发后经过一定时间,证物和搜查文件才会被移交到犯罪资料馆保管。对于杀人案来说,案发十五年后才进行证物移交。这是因为在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前,杀人罪的公诉时效是十五年。总而言之,一旦到了规定时间,证物和搜查文件就会被收进这个资料馆。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延长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时直接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但是犯罪资料馆还是沿用了杀人案十五年后移交证物的规定。对于那些失去公诉时效的杀人案件来说,如果没有搜查资料,恐怕会对继续搜查造成影响,所以要复印搜查资料并将复印件存放到犯罪资料馆里。

因为证物和搜查文件起初都保管在案件所属警署,所以到了移交日期,犯罪资料馆会负责派人收取证物和搜查文件。这自然就成了寺田聪的工作。

2月25日早晨,寺田聪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前往品川警署领取一宗十五年前案件的证物。这辆小货车是犯罪资料馆唯一一辆公务车。

品川警署位于东品川三丁目。寺田聪到了品川警署,把车停好,然后到一楼接待处,自报家门说“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在负责管理证物保管库的刑事课长的陪同下,寺田聪领取了证物和清单。同时,也领取了案件搜查文件的复印件。

夹克、西装、衬衫、内衣、鞋子、袜子、手套、眼镜、立体口罩、带血的刀子、手提箱、针,这些证物都一一装在聚乙烯塑料袋里。这些是1998年“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的证物。虽然案发当时寺田聪还是名中学生,但他还记得当时媒体对案件的大肆报道。

刚回到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绯色冴子就走了出来。寺田聪和她一起把证物从小货车上卸下来,搬到一楼助理室,放到工作台上。绯色冴子戴上手套后,从聚乙烯塑料袋里逐一取出证物,对照清单开始确认。这时,她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这位毫无情感可言的馆长只有在这时才露出兴奋的神色。

首先,是被害人社长的衣物。绿色迷彩夹克的内衬是黑色的,看上去两面都能穿的样子,应该是双面夹克。焦茶色的阿玛尼西装,棉质白色衬衣,以及同样材质的白色内衣。衣物从里到外都很时髦,只不过沾染上了干涸的血迹。约翰·罗布的黑色绅士鞋,白袜子,皮手套,古驰眼镜,立体口罩,大概是用来预防花粉症的吧。接下来是社长用来运送现金的零·哈里伯顿铝制手提箱,沾染血迹的刀子,刀刃长度大约有十二三厘米。最后是被放进被害人公司生产的面包里的东西——一束用橡皮圈捆起来的十几根针。

突然,馆长的手停了下来。寺田聪抬眼望去,只见她敏锐的目光正注视着证物,但看不出她究竟在盯着哪一件。

“关于这起案件,你了解多少?”

“也就只知道些皮毛……在警校的时候曾经简要地学习过这起案件。就企业恐吓案而言,据说是仅次于格力高·森永案件的重大案件。”

“明天之前把搜查资料读完,全面掌握这起案件的具体情况。至于贴标签、录入信息之类的工作倒是可以先放放。”

“明天之前?为什么?”

绯色冴子没有理会他,只是一直盯着眼前的证物。看样子,这次十有八九都问不出什么了。寺田聪叹了口气,拿起这些复印好的搜查资料。

回到助理室,寺田聪开始读了起来。

案件发生在1998年2月。

东证·大证主板上市的企业——中岛面包股份公司,也就是受害企业,当时的年销售额已经高达六千二百亿日元,在职员工有一万七千余人,是当之无愧的业内佼佼者。

而在2月1日到2月8日期间,东京都内的各大超市却接连发生十四起在中岛面包公司生产的商品中发现钢针的事件。因为包装袋上有钢针穿过之后才会留下的小孔,所以投针肯定是在成品包装之后,也就是成品入库、在途配送、店面管理环节出现了纰漏。中岛面包公司花费了三天时间对工厂责任部门人员和运输业者进行了调查,同时加强了工厂仓库的监视。尽管如此,这一事件依然被媒体大肆报道,其恶劣影响继续发酵,导致中岛面包的销量直线下滑。

2月10日,公司总部收到了一份快递,信封上只打印着“中岛面包股份公司亲启”的字样,却没有留下寄信人的姓名。信封是秘书打开的,他在看了信里的内容之后吓得脸色煞白。那是犯人发来的恐吓信。

如果希望我停止在面包里面继续扎针,烦请贵公司支付一亿日元。

虽然恐吓信上是这么写的,但是并没有提及具体的收付方式。社长当即决定报警。接到报警的警视厅判断这不是单纯的妨碍业务事件,而已经进入了恐吓案件的范畴,决定设置搜查本部。考虑到中岛面包公司位于品川站前,隶属于品川警察署的管辖范围,便将搜查本部设在了品川警察署。警视厅的搜查一课也派遣了专门负责劫持人质案件、绑架案件、企业恐吓案件的特殊犯罪搜查人员前往支援。

中岛面包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一致同意支付这一亿日元的勒索金。虽然中岛面包公司是东证·大证主板上市的大型企业,却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时任社长中岛弘树是创办人三代中的一把手,专务高木祐介是他的表弟。据说他们两人的对峙剑拔弩张,就连公司内部也分成了社长派和专务派两股势力。即便如此,在支付一亿日元勒索金这件事上,他们却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起案件已经使公司蒙受了数亿日元的损失,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终止销售和回收商品了。

考虑到犯人也许会再次通过电话进行联络,搜查本部便给包括社长在内的公司高层的住宅电话安装了录音设备,以便通过ntt逆向锁定犯人所处的位置。然而,犯人却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信封和恐吓信上的字都是打印出来的。不过,这种型号的打印机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因此很难凭此追查到购买者的信息。而不管是信封上还是恐吓信上,都没有留下犯人的指纹痕迹。

搜查本部调取了事发超市的监控录像,由于人流量众多、画面不清等众多因素,始终无法确定嫌疑人。

随后,2月18日,犯人有了新的动态。就在当天,公司收到了犯人的第二封恐吓信。

把钱装进手提箱里。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点,社长带上手提箱从家里亲自驾车出发,沿着第一京滨大道一路向北。至于之后怎么走,届时会给出指示。

同样的纸张,同样的信封,同样的打印机,一切都与第一封恐吓信相同。同样地,犯人这次依然没有留下指纹。

虽然恐吓信里说“届时会给出指示”,但三天过去了,犯人却没有任何联络。2月21日晚上7点,中岛社长如约将装着一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带上了自己的丰田celsior私家车,从位于大田区山王二丁目的家中驱车出发了。

中岛社长在衣领下安装了微型麦克风。如此一来,在他与犯人见面或通话的时候,搜查员就能通过麦克风窃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不过,由于微型麦克风的发射范围只有区区数米,电波十分微弱,只好又安排了一名搜查员躲在celsior汽车的后座底下,以便将听到的内容用便携型无线对讲机传达给搜查本部。

中岛社长的汽车刚一出门,追踪组的车队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因为事先已经对追踪组的警车进行了精心伪装,所以从外观看上去,已与普通车辆无异。celsior汽车和追踪车队一起开进了第一京滨大道,随后一路向北驶去。

晚上7点10分,车刚刚驶过南品川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中岛社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

中岛社长向躺在后座底下的搜查员询问道。

“很有可能是犯人打来的。请先靠路边停车接电话。”

搜查员回答。

于是,中岛社长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果不其然,的确是犯人打来的。

“8点10分之前把车开到千叶县我孙子市市政府前。”

像是使用了氦气而变得尖锐的声音在下达了指令之后便挂断了电话。搜查员从中岛社长那里听取了通话的内容,马上把对话内容用无线对讲机汇报给了搜查本部。

这么一来,搜查本部大大缩小了嫌犯的范围。犯人知道社长的手机号码,所以应该是社长身边的人,而且刻意变声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遵从犯人的指令,celsior汽车进入了山手道,从芝浦照明行向首都高速,一路向我孙子市前进。追踪组的车陆陆续续地换了好几拨,继续尾随而行。

晚上8点02分,车子终于抵达了我孙子市市政府的大门前。8点10分,犯人给社长的手机打了第二个电话。

“现在告知最终目的地。先穿过手贺大桥,然后沿着八号县道南下,在大岛田的十字路口左转进入国道十六号线,随后在第三个路口左转。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见右手边有一座废弃的别墅,你进去那里接头。”

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在接到来自后座底下搜查员发来的情报之后,搜查本部的气氛紧张了起来。警务人员开始在地图上寻找目的地,同时指示监视组的搜查人员抢先赶往目的地展开调查。

社长再次驱车出发。8点20分,手机再次来电。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开始接听电话。

“那一亿日元,已经准备好了吧?”

还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当然。这可是关系到公司一万七千名员工的生计大事,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知道就好。务必送来。”

说完,电话再次挂断了。

晚上8点30分,celsior汽车抵达了指定的废弃别墅。别墅坐落在与道路相隔的一片田地里,二层洋房依山而建,门窗紧闭,窗帘合幕,满目疮痍,看上去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别墅周围是一片广阔的林地。

从公路到别墅,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其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社长把车停在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岔口。路上,不用说人,就连车子也十分罕见。放眼望去,四周人迹罕至,就连最近的人家也相距一百米。熄火落定,寂静随之袭来。

此时,已有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抵达别墅周围进行监视。他们潜伏在田地里,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那么,我就过去了。”

社长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务必当心。一旦有情况发生就马上大声呼叫。那个别墅离这里有二十米远,虽然咱们有微型麦克风,但遗憾的是信号传输范围有限,不过只要你大声呼叫,我们肯定能够听到。放心吧,我们的搜查员已经埋伏好了,一旦听见呼救,立刻就会赶过去帮忙。”

“谢谢!”

中岛社长下了车,拎着手提箱,向狭窄的田间小道走去。躺在后座底下的搜查员微微抬起头从车窗目送着他离去。

社长穿过古朴的木门,来到玄关前。推开玄关大门,依稀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别墅没有通电,所以犯人好像准备了某种照明工具。未知的黑暗让社长犹豫不决,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走进去。关上门,门口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无论是现场的两个搜查员,还是潜藏在celsior汽车后座底下的搜查员,都屏息凝神,紧张地守望着别墅里的动静。

然而,社长在进入别墅之后,却始终没有出来。别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实在没法通过微型麦克风接收到任何声音。尽管此前曾叮嘱过社长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大声呼救,却也听不到社长的声音。

搜查本部很是着急,想让搜查员攻入别墅确认事态,却又担心这是犯人精心设下的陷阱。比如说,万一犯人在别墅中留下纸条,要求社长安静地等待犯人前来,如果此时强行攻入,岂不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了吗?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钟,搜查本部终于忍无可忍,命令在场监视的两位搜查员潜入别墅了解情况。埋伏在别墅周遭的两位监视组成员从藏身的田地里站起身来,向废弃别墅支援而去。

打开玄关大门,偌大的大厅里开着四盏灯。大厅正中的地板上,社长的手提箱赫然在目,里面的一亿日元一分没少。离奇的是,社长却人间蒸发了。

此时,潜藏在celsior汽车后座底下的搜查员也随即赶到。三名搜查员拿着手电筒,把别墅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没找到社长的身影。社长戴在身上的微型麦克风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得知现场状况,搜查本部一片哗然。

三名搜查员将排查范围扩大到了别墅外面的林地,终于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防空洞。其中一个入口,就开在了别墅后门旁边的地面上。搜查员打开入口的门盖,里面一片漆黑,一条楼梯向幽黑的地下伸去。借助手电的微弱光芒,搜查员走下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面空荡荡的,压根就没有社长的身影。楼梯的正对面,还有一条通道向反方向延伸而去。搜查员们又沿着这条通道搜了十米左右,一扇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推开门一看,才发现已然来到了树林之中。防空洞一直延伸到别墅区域之外。

沿着树林径直搜去,不远处竟然有一条公路。三名搜查员分头寻找社长的下落,却依然一无所获。社长是被犯人开车带走了吗?搜查本部压根就不知道这个防空洞的存在,直接被犯人耍得团团转。

会不会是犯人在别墅的大厅里留下字条,要求中岛社长只身一人穿过防空洞前往最终目的地呢?考虑到天色已晚,防空洞里又是漆黑一片,除了纸条之外,也许还放置了手电筒也说不定。再或者,犯人自己潜入别墅,挟持社长一同穿过防空洞。可不管是哪种情况,那纹丝未动的一亿日元始终是个未解的谜团。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钱,犯人为什么不把它带走呢?

在千叶县警方的协助下,搜查本部对周围一带实施了紧急部署,对来往车辆也进行了询问盘查,但依然没能找到载着中岛社长的车辆。社长进入别墅的时间是8点30分,而搜查员们发现防空洞是在9点20分以后。在这五十多分钟的时间里,足够犯人带着社长逃之夭夭,他们很可能已经突破封锁线的范围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第二天早上6点之后,在位于东京都足利区的荒川河岸边,发现了中岛社长遇害的尸体。死因是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也就是21日晚上的8点到9点之间。社长是8点30分抵达别墅的,所以死亡时间可以进一步缩小到8点半到9点之间。社长进入别墅之后,是只身一人去了防空洞,还是被犯人挟持去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到9点钟他就遭遇了谋杀!随后,犯人用车载着社长的尸体来到江北桥绿地,弃尸荒野……

3

最终,那天的工作时间全都花在了阅读这份搜查资料上。起初,寺田聪还有点心不在焉,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越读越有意思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8点,他还在加班阅读,不仅如此,甚至还把资料带回了家。午夜1点过后,他终于掌握了资料上的全部内容。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绯色冴子已经坐进了馆长室。见寺田聪走了进来,她连早上好都没说,直接问了句:“搜查资料都读完了吗?”

“嗯。”

“案件的来龙去脉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吧?”

“差不多吧。”

“说来听听。”

寺田聪滔滔不绝地从案件的发生说到了发现社长的尸体,可绯色冴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么,这之后的调查呢?”

“首先,那间废弃的别墅就有问题。它是战前建造的别墅,直到案件发生的十年前都还有人住。十年前别墅主人去世,这里便成了空房。防空洞是太平洋战争的末期才挖掘的,有两个出入口。据说是因为当时别墅的主人担心空袭炸毁唯一的出口堵住去路,才这样设计的。防空洞的地板有清扫过的痕迹,蜘蛛网也被清理过。应该是犯人为了抹去脚印,已经清理了现场。

“犯人预料到警察会尾随监视交易现场,才将地点选在了这座废弃别墅。因为别墅附近的防空洞有两个出入口,所以即便被警察监视,也能通过防空洞来掩人耳目、夺取现金。虽然不知道犯人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的,但他肯定是有备而来。”

“那么案发当时,这座别墅的所有者是谁呢?”

“是一名住在兵库县加古川市的男性,也就是案发十年前这座别墅主人的外甥。不过,根据调查,无论是在中岛面包公司所产的面包发现钢针的2月1日到2月8日之间,还是在中岛社长遇害的2月21日,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顺便提一句,从案发的两年前开始,三村不动产就计划在废弃别墅一带区域建造一座大规模的折扣商场,事发后,这个外甥便把这所废弃别墅给卖掉了。2001年,由三村不动产承建的超级奥特莱斯购物中心手贺沼南盛大开业,当时的交易现场已经不存在了。在知道废弃房屋存在的这一点上,搜查本部也曾猜测犯人是否就是这个折扣商场的相关人员,但无论如何都查不到嫌犯的蛛丝马迹。”

“关于中岛社长遇害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么考虑的呢?对恐吓者来说,杀害社长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社长的遇害让中岛面包公司的态度瞬间强硬起来,不仅拒绝支付一亿日元现金,而且拒绝再与恐吓者发生任何交易。此外,恐吓者的罪名也从恐吓罪升级成了故意杀人罪,情形恶劣了许多。犯人为什么还要去杀害中岛社长呢?”

“一开始,搜查本部推测是社长在遇到恐吓者时发现了对方是熟人,然后恐吓者为了封口才杀人灭口的。如果是这种情况,杀人只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而非预谋杀害,所以犯人才会在明知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选择杀人灭口。搜查本部是这么解释的。”

“不过,搜查本部对于恐吓的事实也是心存疑虑吧?”

“是的。毕竟那一亿日元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废弃别墅。即便是犯人留下纸条指示社长前往防空洞,社长也应该带上手提箱前往,不可能把它留在别墅的大厅里。倘若是犯人自己潜入别墅带着社长穿过防空洞,那也该把一亿日元一起带走。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犯人在废弃别墅的时候就被社长识破了身份,为了封口才选择杀人灭口,可即便如此,犯人也没有理由把钱留下。但是,现金最终还是被留下了,这是铁打的事实。所以不管如何考虑,都只有一种可能——”

“犯人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社长。至于企业恐吓什么的,只不过是用来隐藏犯罪动机的幌子。”

“没错。从一开始犯人就是冲着社长来的,这一点显而易见。可如果是单纯的杀人,犯罪动机很容易就暴露了,所以才会借着企业恐吓的幌子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

“中岛社长的尸体上应该少了某个东西,那是什么?”

“手机。因为社长把手机装在了裤子皮带上的手机套里,所以犯人不太可能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小心遗失。如此一来,犯人很可能是把手机带走了,至于原因,搜查本部认为手机上保存了于犯人而言不利的信息。比如说,犯人是个看上去与社长没有交集,但实际上却与他走得很近的人物。为了防止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暴露身份,所以才会将手机带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就算犯人拿走了手机,也还是能够从电信公司查到通话记录——只要拿到搜查令,这些信息唾手可得。那么调查结果又如何呢?”

“警方调查了过去整整一年的通话记录,但从结果看来,并没有那种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人和社长通过话。此外,社长的手机,在案发当天只有犯人打来的三个电话,连一个打出的电话都没有。而且当天也没有任何收发短信的记录。”

“也就是说,犯人压根就没有理由带走社长的手机吧。”

“没错。虽说现在的手机有摄像功能,但这种功能也是从案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999年才有的。所以犯人也没有因为怕被社长拍下犯罪证据而带走手机的可能。当然,因为当时的手机也没有录音功能,所以社长也不可能录下犯人的声音。总之,犯人究竟为何会拿走手机,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既然已经去电信公司调查过通话记录,那么肯定已经知道犯人的手机号码了。关于这点,又有什么发现?”

“犯人通话时使用的是预付费手机。虽然能够顺着电话号码查到当时购买手机的销售点,但当时购买预付费手机无需提供身份证明,所以无法锁定购买者。手机销售点的监控录像倒是能保存一周之内的记录,但犯人的手机是在一个月之前卖出的,所以依然一无所获。

“此外,在调查了手机基站的信号记录之后发现,那部预付费手机拨出电话的地点是不断变化的。犯人总共给中岛社长打了三个电话,7点10分的电话是在jr大森站附近打的,8点10分的那一通电话是在jr武藏境站附近打的,8点20分的电话是从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打来的。由此可见,犯人的行踪是按这个顺序移动的。从大森站到武藏野站,如果犯人是沿京滨东北线、山手线、中央线换乘的,那么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到境南町是武藏境站南侧的一大片区域,犯人应该于7点10分就在大森站附近拨打了第一个电话,然后换乘jr抵达武藏境站,8点10分在这附近拨打了第二个电话,随后在8点20分,也就是在列车驶向南方的境南町途中拨打了第三个电话。”

“在给中岛面包公司寄去恐吓信之后,直到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犯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中岛面包公司。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如果在那个时候给社长家里打电话,肯定会被等在那里的警察逆向追踪位置,而且会被录音。通过氦气或者变声器可以改变声音,却无法改变声纹。一旦犯人在搜查范围内出现,就有可能因为声纹分析而暴露身份。

“如果是给手机打电话,那么虽然不能进行逆向追踪,却依然可以通过运营商的信号基站查询到嫌犯的位置。而且一旦在手机上连接了录音装置,也会存在被录音的可能性。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犯人连社长的手机都没有拨打过。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社长已经驾车出发,手机也没法再连接到录音设备,所以犯人第一次给社长打了电话。

“不过,对于犯人来说,给社长的手机打电话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知道中岛社长手机号码的人员毕竟有限,所以嫌犯的范围也会因此缩小。再者,犯人使用氦气改变了自己的声音,更加说明了他就是社长身边的熟人。”

“作为最大嫌疑人浮出水面的是谁?”

“专务高木祐介。虽然他是被害人的表弟,但在公司内部的对立却是剑拔弩张。如果是高木祐介的话,他肯定知道社长的手机号码,而且他也有杀人动机。一旦表哥死了,登上社长宝座的人可就是他了。为了掩盖这个显而易见的动机,他才会使用企业恐吓的障眼法杀人。至少搜查本部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高木祐介的不在场证明可是铁证如山。案发当晚的8点25分,他曾造访过中岛面包公司的营业部长——安田俊一的住所,之后在那里一直待到11点多。高木和安田是围棋棋友,每周六都会对弈几局。根据安田的证词,专务来到之后,两人就一直在下棋。虽然中途两人曾各自离席过几次,但都是为了上厕所之类的小事,最多也就是离开两三分钟的样子。

“因为社长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从8点30分到9点之间,所以高木祐介是不可能杀人的。就算让社长来到安田家附近,想要在离席的两三分钟里将其杀害也是不现实的。安田家在武藏野市,距离交易现场的废弃别墅足足有五十公里,8点30分才到达别墅的社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9点之前赶到安田家附近的。

“当然,搜查本部也探讨过安田作伪证的可能性。会不会是专务以公司内部晋升作为诱饵串通安田来作伪证呢?毕竟安田在事发两年前就已经离婚,此后便一直独居,关于高木的来访时间也全是他的一面之词。搜查本部也对他进行了严密盘查,但他坚决不改自己的证词。

“不过,虽然高木能够在安田的不在场证明下得以脱身,但安田没有自己在家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对高木的疑心愈发强烈了。话又说回来,安田的住宅在武藏野市境南町的四丁目,正如先前猜测的那样,犯人是乘坐jr从大森站出发,然后到武藏野站下车,最后才转车向车站南方的境南町驶去。而且在事发当天,高木在时间和路线上的行踪也大体如此。

“当时,高木和当时的妻子住在鹤见站附近的公寓里。高木不会开车,所以只能乘坐电车前往。于是,从鹤见站乘坐京滨东北线,然后途经大森站,随后在武藏境站下车造访安田家,行进路线和犯人完全相同。不过,如果高木是晚上7点左右从家出发的,那么像上述那样从鹤见站上车,此后沿着京滨东北线一路前进,乘车时间恐怕会比犯人还晚一班。如此一来,在犯人打来的三个电话当中,7点10分和8点10分正是乘车时间,恐怕是没法打出电话的。在拥挤混乱的电车中打电话胁迫勒索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说不定他是在比7点早一些的时间离开公寓的,这样,他就可以搭乘早一班的电车了。这么一来,从大森站下车之后的7点10分,他就可以拨出第一个电话,然后搭乘犯人乘坐的那班电车到武藏野境站下车,随后在8点10分拨出第二个电话。总之,虽然高木摆脱了杀害表哥的罪名,但无法洗脱给表哥拨打电话的嫌疑。在搜查本部顺藤摸瓜地追问高木时,他却矢口否认了。

“没过多久,搜查本部又遭遇了一个重大打击——3月25日,也就是在社长遇害后的一个多月,安田被发现溺亡在自家的浴池中。因为安田在23日和24日连续两天无故旷工,他的下属觉得不太对劲,便到其家中询问情况,这才发现了安田死亡的事实。化验结果显示,安田血液中的酒精浓度高达0.27%。警方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盛装威士忌的空酒瓶及酒杯,很可能是他自己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洗澡溺亡的。若是这样,就无法弄清他是否作了伪证。此外,又没有能够指证高木祐介罪行的其他证据,对他的怀疑可谓是彻底触礁了。”

“据说,在中岛面包公司内部曾流传着一种传言,说安田是被专务给溺死的?”

“没错。但是,根据搜查本部的缜密侦查,发现安田的死亡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事故。自打在东京的各大超市发现钢针插入事件以来,作为营业部长,安田一直在为控制事态而四处奔波,甚至还曾与特殊犯搜查科的搜查员以及社长一同前往事发超市进行现场查验,这些工作都是十分劳心伤神的。再加上涉嫌作伪证而被搜查本部严厉盘问,事发之时,安田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或许这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

“除了专务以外,还有谁有杀害社长的嫌疑动机?”

“没有了。在事发后的十五年间,陆续有两万多名搜查员参与这起案件的调查。事发三年后威力妨害业务罪的公诉时效到期,事发七年后恐吓罪的公诉时效也已到期。至于杀人罪,由于2010年修正的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废除此项的公诉时效,所以继续搜查课至今仍在开展继续搜查工作,不过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情况了解得不错。”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被馆长表扬,这还是头一回,寺田聪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绯色冴子大大的眼睛转向寺田聪,这样说道:

“那么,就开始再次搜查吧。”

“——再次搜查?什么意思,就是说要从头开始再次调查案件吗?”

“没错。”

“可是,继续搜查课的人正在做这件事呀。”

“继续搜查课的人已经走进死胡同了,所以不能指望他们找出真相。”

“这倒是不假啦。不过,为什么我们犯罪资料馆还要进行再次搜查呢?”

“我一直认为,这里是防止犯人逃脱法网的最后壁垒。每当有陷入迷局的疑案证物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都会重新整理案件的脉络。虽然很多时候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但是偶尔也会有些新的思路。从新的视角去审视整个案件,可能就会找到通往终点的路径。我就是要赌一赌这种可能性。”

寺田聪终于明白了绯色冴子经常阅读搜查资料的理由,原来她是想对那些悬而未决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所以才会每时每刻都在阅读搜查资料。不过,她毕竟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主要职务应该是负责警察系统的组织管理,而不是从事具体的搜查工作。最多也就是在实习期的半年时间里被分配到所辖警署的搜查课或地域课挂个闲职,被奉为座上宾不说,就算偶尔出外勤也只是去呼吸一下案发现场的空气而已。让这种人进行再次搜查?别逗了!寺田聪差点笑出声来。她被这种痴人说梦的妄想推动,每天阅读大量的搜查资料也就罢了,毕竟也算是个人自由,但若还想把自己的妄想付诸实践,那可就太愚蠢了。寺田聪决定,不管怎样都得说服馆长放弃再次搜查的念头。

“为什么偏要对这个案件进行再次调查呢?为了这个案件,前前后后已经动用了两万余人的警力,耗费了十五年的光阴。尽管如此,至今依然悬而未决。况且我们是昨天才接触到这个案件的,还能做些什么?连继续搜查课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咱们两个能做到才怪。还是说,你有了所谓的‘新思路’?”

寺田聪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意味,但绯色冴子苍白的脸颊依然冷若冰霜。

“没错。看了证物之后,我才注意到……”

“注意到了什么?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能说。”

寺田聪怒上心头。这家伙,难不成还想装成名侦探?故弄玄虚也要适可而止!

“总之,再次搜查什么的根本就行不通。再说了,馆长您之前有过再次搜查的实战经验吗?”

“之前,身边有优秀的助理时也曾进行过几次,当然,也取得了一定成果。”

真的假的?

“以前有过,那最近呢?”

“最近没有。上边一般不会派优秀的人才到我们这里来。即便下达了再次搜查的指示,他们也会嚷嚷着‘做不到’之类拒绝执行,然后就辞职走人了。”

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直到现在,寺田聪才算是弄明白了那些助理接二连三辞职的原因。

“所以我才想方设法要调来一名优秀的搜查员成为我的助理。一个真正优秀的搜查员,无论被安排在哪个岗位都会恪尽职守。一般而言,被调到我们这里来的人都是和原部门闹僵了的人。而既优秀又被原部门抛弃的人才,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这个人才在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误,才会到我们这里来屈就。为了找到这个人才,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哦。”

“……您、您这是在说我吗?”

“没错。正因为你是个优秀的搜查员,所以才会被调来这里。”

自打来到赤色博物馆的那天起,寺田聪心中的某种东西就被冰冷地封印了。而此时此刻,它却出其不意地微微跃动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下,一小下。

“那么,你愿意按照我的指示开展再次搜查工作吗?”

“遵命。”寺田聪叹了口气,回答说。

4

由于2010年修正并公布实施的刑事诉讼法废除了杀人罪的诉讼时效,所以中岛弘树社长遇害一案的杀人罪依然在诉讼时效内。因此,迄今为止,品川警署设立的继续搜查课仍在追查该案的真凶。

在品川警署的接待处,寺田聪向前台接待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

“请帮我找一下负责继续搜查中岛面包公司社长遇害案的鸟井警部补,谢谢。”

接待员的眼中写满了好奇,似乎对前一天曾前来造访过的寺田聪还有些印象。她把寺田聪引进了接待室。

三分钟后,接待室的门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相貌平平,留着板寸头,就是那种混在人群中马上就找不到了的类型。不过对于一名优秀的搜查员来说,这种大众化的外形却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我是继续搜查课的鸟井。”

“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配合我们工作。”寺田聪迅速从沙发上起身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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