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柏木英治第一次见到鬼头真澄与筱山薰,是在新宿的人潮之中。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二日的夜晚。
周六晚上八时许,新宿站东口人潮涌动。刚下班的工薪族、蓝领打扮的男子、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花花公子……各色各样的人在街头来来往往。二战结束后八年,在空袭中化作一片焦土的新宿已不见木板房的踪影,钢筋水泥建筑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日本已在复兴之路上迈出坚实的一步。
“走路不长眼睛啊,混账东西!”突然,一名男子的怒吼声响彻街道。柏木英治转头一看,只见身着立领西装校服的少年与一身水手服的少女跌坐在地,被四个无赖团团围住。看来少年与少女是不小心撞到了无赖们,被打翻在地。无赖们岂会错失良机,自是大做文章。
行人唯恐引火上身,纷纷加快脚步,对少年与少女视若无睹。
四个无赖都不到二十五岁。他们面露奸笑,俯视少年与少女,好似发现了绝佳猎物的掠食者。
少年站起身,扶起一旁的少女。他拍拍校服上的尘土,狠狠瞪了无赖们一眼。少年身材高挑,五官充满知性气质,看上去像是高二或高三的学生。少女与少年年纪相仿,身材娇小,温文尔雅。两人的学生证都落在地上,也许是撞到无赖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无赖之一捡起两张学生证,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道:“喂,你叫鬼头真澄?你是鬼头仙一的什么人?”
少年与少女沉默不语。
“你要是跟鬼头仙一有关,那我们可不能随随便便放你走。上个月,我们兄弟受了你家小喽啰的‘关照’,我们可得好好回礼才行。”
少年瞪着无赖说:“我就是鬼头真澄,是鬼头仙一的儿子。”
少女惊愕地望向少年。无赖咧嘴奸笑:“呵,我早就听说鬼头仙一有个孩子,原来你就是他儿子。那就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这话,柏木朝一行人走去。见柏木这样的彪形大汉朝自己走来,无赖们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不过还是相当笃定,也许是仗着人多势众吧。
“不就是撞了一下,至于闹那么大吗?他们还是高中生,各位还请高抬贵手。”
“大叔,少管闲事,不想挂彩就赶紧闪开吧。”一个无赖边说边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举在柏木面前晃了晃。
柏木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的脑子是不是被‘秋老虎’热坏了?要不要去新宿警署冷静一下?”
无赖赶忙把刀收了回去:“您是新宿警署的警官?”
“我是荻洼的,但我在新宿警署有的是熟人。要不,我跟他们打个招呼,把你们关进拘留室凉快一晚,如何?”
无赖们气焰全无,顿时老实了。
“这么多无赖站我眼前可真碍眼。快把学生证还给人家,有多远滚多远!”柏木扬起下巴喊道。
无赖们赶忙把学生证一丢,快步离去。
“多谢您挺身相救。”自称鬼头真澄的少年深鞠一躬。一旁的少女也低头道谢。
“不客气。虽然我今天不当班,但好歹也是个刑警。不过……你们还是高中生吧?这么晚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
“我们在武藏野馆看了雷内·克莱芒导演的《禁忌的游戏》,心情特别激动,一时不想回家,就找了家咖啡厅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看电影有些感触在所难免,可要是不快点回家,小心家人生气。萍水相逢也是缘,我打个车送你们回家吧。”
柏木招手拦住一辆挂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让少年与少女坐在后排,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柏木英治,是荻洼警署保安课的警员。”
“我叫鬼头真澄。”少年说道,他眼神凌厉,双唇紧抿,仿佛在彰显坚定的意志。
“我叫筱山薰。”少女轻声说道。她梳着两条麻花辫,一眼便知是正经女孩。可不知为何,她身上总有一丝落寞的气息。
少年与少女的校服右胸口都别着一个“诚直”字样的校徽。诚直学园高中是一所私立名校,位于中央线国立站附近。
“你们是同学?”
“是的,”少年回答道,“我们都读高二,在同一个班级。”
你们在交往吗——柏木本想提问,却把问题咽了回去。从少年与少女间的亲密氛围便能看出,他们应该是男女朋友。可他们的凛然正气让柏木问不出口。
“那就先去筱山小姐家吧。女孩子还是早点回家为好。”柏木说道。
“这里离鬼头同学的家更近,要不先去鬼头家吧。”少女说。
少年却说:“不,先去筱山同学家吧。”
筱山家位于杉并区荻洼的恬静住宅区,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洋房。房子占地面积很大,四周围着砖瓦围墙。少女在自家正门口下车,对柏木深鞠一躬,说道:“感谢您的帮助。”随即又对少年挥了挥手,“谢谢你。”她脸颊上的小酒窝,在柏木眼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之后,出租车开向了位于中央线中野站附近的鬼头真澄家。
“真是个好姑娘啊。”柏木说道。
少年腼腆地笑道:“我知道我还在上高中,满口大话可能会让您笑话,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
“我才不会笑话你呢。与社会上的一大半成年人相比,你要稳重可靠得多。你们一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谢……”少年说道。
“虽然我不负责你家所在的片区,但我听说过令尊的名字。他是不是希望你能子承父业?”
少年摇头回答:“也许吧,但他真要我继承他的事业,我绝不会答应的。”
“她……了解你的情况吗?”
“嗯。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与我在一起。”
“真是个好姑娘……”柏木又重复了一遍,“你可得好好珍惜她。”
少年在鬼头家门口下了车。“多谢您的帮助。”说完,他深鞠一躬。柏木说了句“再见”,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回头望去,只见少年正在路边对柏木挥手。柏木也轻轻挥了挥手。
柏木顿感心中亮起了一盏温暖的小灯。
2
两个月后,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柏木第二次见到了鬼头真澄与筱山薰。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少年与少女。
那天,柏木英治所属的荻洼警署保安课接获线报,说有人要在荻洼的空屋交易走私烟,于是警局决定派人监视那栋屋子。专卖法规定,香烟的制造、进口与销售只能由日本专卖公社进行,但有人偏要铤而走险,买卖走私入境的美国香烟。
而那栋需要监视的空屋,正巧在筱山薰家的东边。两栋房子之间只隔着一道墙,除了相接的那一边,剩下的三边都对着马路。换言之,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处于“四面环路”的状态。
问题是,该在哪里安排人手?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派刑警守住空屋的正门与后门,可门口站着人,香烟贩子一眼就能看到。他极有可能产生戒心,取消这次交易。而且空房与筱山家不过一墙之隔,贩子也可能从筱山家那一侧进来,再翻墙来到空屋。警方不仅需要监视空屋,还要派人守住筱山家的出入口。
要用尽可能少的人手布下天罗地网,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的四个角上分别安排一位警员驻守,每位警员盯好一条边——即与四角形相接的四条马路。两栋房子的正门、后门与围墙都靠着马路,警官们只要牢牢守住自己负责的那条路,贩子就不可能偷溜进屋。
警局安排了四位警官负责把守,柏木也是其中之一。柏木之外的三位警官还有许多杂务没有完成,他便孤身一人先行一步去了交易现场。
柏木于下午一点左右抵达现场。他站在四边形的西南角,面朝东面,监视眼前的这条马路。他的左手边依次是筱山家的砖墙、正门、砖墙、空屋的砖墙、正门与砖墙,再往前会与南北走向的马路相交,左拐后一路通向荻洼。
说不定我今天能再见筱山薰一面。柏木回忆起少女温文尔雅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高级住宅区,路上人烟稀少,柏木正在监视的空屋也没有人进出。单调的时间缓缓流逝,天色阴沉,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两点,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朝左的拐角处,大概是从荻洼站走过来的。她身着水手服,右手拿着书包。今天是星期六,学生们中午就放学了。她不是在学校吃了便当,就是在别的地方用了午餐,然后才回的家。少女走进了筱山家的正门。
剩下的三名警官在两点半前悉数到位。他们分别站在四边形的东北角、西北角与东南角,面朝西侧、南侧与北侧进行监视。
过了一会儿,一滴水落在柏木的脸颊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柏木仰望铅灰色的天空,皱起眉头。真的开始下雨了。他打起随身带来的雨伞,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五分,少年出现在朝左拐的马路尽头。他也撑着伞,还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他是来少女家做客的吗?少年走进筱山家的正门,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看样子,他已经来过筱山家好几次了。
之后,筱山家便再没来过一位客人,也没有人从屋里走出来。
雨一直下到四点,四周的马路因雨水而泥泞不堪。柏木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监视。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都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干一行恨一行”。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哨声传来,柏木大吃一惊。从声音的来源看,吹哨的应该是守在东北角的同事,他定是看见了走私烟的贩子走进了空屋。抬眼一看,恰是五点。柏木一路狂奔,冲进空屋正门,来到后院。只见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正从后门那边跑来,他应该就是警方守候多时的贩子。他从房子的侧面跑过,直冲空房正门。见柏木挡住自己的去路,贩子十分惊愕,赶忙转身,无奈柏木的同事及时赶到。见状,贩子只得翻墙逃进西边的筱山家。
柏木与同事立刻翻墙进入筱山家。筱山家的院子里种着松树,甚至还有假山。贩子从楼房旁边穿过,企图逃向正门,却因惊恐过度,脚下一软,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打了滑。柏木赶忙扑向他,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再用手铐将他的双手铐在背后。同事喘着粗气,冲到柏木身旁。
“我上当了!我上当了!”贩子喊个不停。
“你上什么当了?”柏木问道。贩子回答说,供货商没有现身。供货商跟贩子说好了,会在那栋空屋里准备三大箱走私烟,可空屋里并没有货。供货商提前收了钱,却没有交货。
“那人背信弃义,简直岂有此理!”贩子一本正经地说。柏木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柏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哪里不对劲?柏木仔细琢磨,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外面动静这么大,筱山家却没有人走出来查看情况。照理说,屋里的人肯定会出来张望一番。屋里的灯还亮着,这说明屋里肯定有人。
柏木将贩子交给同事看管,自己则来到玄关,按下门铃。没人应答。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可还是没人来开门。他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转,竟发现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屋,大声喊道:“家里有人吗?”屋里仍然鸦雀无声。
“喂,怎么回事?”同事问道。柏木道出了心中的疑虑。听完后,同事脸上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进屋看看吧。”柏木说着便脱鞋上到走廊,同事紧随其后。他们首先打开了右手边的房门。
门一开,柏木便意识到,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似乎是筱山家的会客室。地上铺着地毯,屋里摆着玻璃茶几与沙发。而鬼头真澄与筱山薰就倒在地毯上,少年的大衣掉在一旁。少年穿着西装校服,少女穿着水手服。少年将少女紧紧拥在怀中,两人的胸口都被鲜血染成了红黑色。少年的胸口,竟插着一把尖刀。
3
柏木与同事立刻对筱山家展开搜索。毕竟他们都是刑警,早已养成习惯。如果本案是谋杀,那就意味着凶手可能还藏在屋里。同事上了二楼,柏木则负责检查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女佣房、浴室、厕所……屋里空无一人。从二楼下来的同事也摇了摇头。
“二楼是主卧室、孩子的房间和客房,一个人也没有。”
柏木与同事走出屋子,将屋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另外两名同事。除了柏木,三名同事分别守在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的东北角、西北角与东南角。他们都表示,自下午两点半各就各位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出过筱山家与空屋。站在西南角的柏木在两点见到少女走进筱山家,又在三点二十五分见到少年走进筱山家,除此之外也没有目击到可疑人物。
柏木绕着筱山家的房子转了一圈。庭院泥泞的地面上,只有柏木与三名同事的脚印。因此可以认为,没有其他人在四点雨停之后出入过筱山家。而雨停之前进入筱山家的只有筱山薰与鬼头真澄。除了他们之外,屋里没有其他人。
柏木的同事们是两点半就位的,凶手也许可以在这之前从后门溜进筱山家杀害少女,也不会被柏木看见。可少年三点二十五分才到,凶手不可能在杀害少年之后悄然溜走。莫非这不是凶杀案,而是殉情?是少年先用刀刺死了少女,再对准自己的胸口捅了一刀?
同事之一用客厅的电话联系了荻洼警署。十五分钟后,搜查课的刑警们赶到现场。又过了十五分钟,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们也赶了过来。宁静的住宅区一阵骚动。
柏木在搜查一课的刑警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眼镜,额头很高,颇有知识分子的派头。他叫江藤,是柏木在警察练习所——现在已更名为“警察学校”——认识的同学。柏木一脸凶相,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个刑警,而江藤更像银行职员。可不知为何,江藤与柏木特别合得来,毕业后也常有来往。
“听说死者是一男一女两名高中生。发现遗体的人是你?”江藤问道。
“是啊。他们一个叫鬼头真澄,一个叫筱山薰。”
“连名字都查清楚了,真有你的。”
“实不相瞒,我两个月前碰巧见过他们。他们在新宿被一群无赖缠上,我帮了他们一把。”
柏木告诉江藤,警局派他们来监视空屋与空屋西侧的筱山家,以抓捕交易走私香烟的犯罪分子。他是下午一点就位的,其他同事则是两点半来的。
“筱山薰是下午两点回来的,鬼头真澄则是三点二十五分进的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进出过这栋房子。我的同事们也说,在香烟贩子五点出现在空屋后门口之前,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样啊。多谢你提供情报。”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他们的遗体不是被送去医院了吗?如果你要去医院,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你放心,我就看看,不会轻举妄动的。”
“我是无所谓,可你要去医院干什么?”
“我就是放不下他们……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藤笑道:“你啊,老是对案件的被害人投入过多感情。行,我去医院的时候叫你一声就是。”说完,他便与其他搜查一课的刑警一道走进了筱山家。
两小时后,柏木与江藤一起来到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一层的候诊室。两具遗体已被送入太平间,等候司法解剖。警方已经联系了两位高中生的家长,他们会在司法解剖前赶来见孩子最后一面。
鬼头真澄的父亲鬼头仙一是黑帮“鬼头组”的组长。鬼头组主要在新宿一带活动。柏木不是新宿片区的,并不了解鬼头家的详细情况。方才江藤告诉他,真澄的母亲曾是酒吧女服务生,在八年前的空袭中不幸去世。
筱山薰的父亲于八年前因肺结核病逝,薰平时与母亲久子和女佣一起生活。久子是明央银行行长之女,家财万贯,不愁吃穿。
“我跟同事们进筱山家的时候,死者的母亲和女佣都不在家,她们是不是出门去了?”
“死者的母亲久子昨天出门去见女校的同学,是在外面过的夜。起初我们也不知道久子上哪儿去了,正犯愁,谁知六点一过,她就回来了。知道孩子出事后,她几乎快疯了,大喊大叫‘让我见见薰啊!’可当时遗体已经被送进医院了。我们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实在可怜。我们问她有没有人能过来陪着,她说自己有个妹妹叫菊子,住在横滨。于是我们就联系了菊子,请她过来一趟。再过一会儿,菊子应该就会陪着久子过来了。”
“那女佣呢?”
“久子给女佣放了两天假,她昨天跟今天都不用来上班。”
这时,医院正门打开,三个男人走了进来。走在正中间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彪形大汉,两旁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他的保镖。大汉一脸杀气,一看就是“道上”的人。三人瞥见柏木与江藤,便缓缓朝他们走去。
中间的男子开口问道:“请问您是警局的人吗?”江藤点了点头。男子随即说道:“辛苦了。我是鬼头仙一。”
江藤回答道:“请您节哀顺变。”
鬼头仙一用极为低沉的声音问道:“能让我见一见真澄吗?”他的五官轮廓棱角分明,气场粗野,与那位文雅的少年并不相像。江藤吩咐医院的工作人员带仙一一人前往太平间。
十多分钟过后,鬼头仙一回到候诊室。他虽然面无表情,眼角却是通红的。“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江藤问道,“请问您知道真澄为什么要与筱山薰殉情吗?”鬼头仙一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正门再次开启,两位富太太模样的女子走进医院。四十岁上下的女子哭得双眼通红,另一位三十岁前后的女子扶着她的肩膀。
江藤上前一步说道:“麻烦二位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看来这两位太太就是筱山薰的母亲久子与她的妹妹菊子。两人一身贵气,让柏木不禁回忆起那位与“正经女孩”四字无比吻合的少女。
筱山久子一看到鬼头仙一的身形与打扮,便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她厉声喊道:“肯定是你家孩子勾引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姐姐……”菊子赶忙拉住久子的袖子。鬼头仙一一言不发,盯着久子看了一眼,便带着两位保镖扬长而去。
久子与菊子在医院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前往太平间。回来时,久子双手掩面,医护人员与妹妹菊子一路搀扶着她。
“请问,您知道您的孩子为什么会和鬼头真澄殉情吗?”
“小薰肯定是被那个叫鬼头真澄的骗了!那种人家的孩子,肯定没什么盼头,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才会拉着我家小薰一起寻死!小薰心肠好啊,一心软就……我……都怪我……要是我昨天没出门见朋友……都怪我给女佣放了假,家里只剩小薰一个人了。那个真澄就趁虚而入……”话没说完,久子便泣不成声。
妹妹菊子幽幽道:“实不相瞒,今天下午三点,小薰曾给身在横滨的我打过一通电话。”
柏木与江藤目不转睛地看着菊子。
“我总觉得……小薰在电话里说的就是遗言。要是我能好好劝一下,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能否请您详细讲一讲那通电话的内容?”
菊子称,她在广播台的古典音乐节目开播时,接到了薰打来的电话。当时恰好是下午三点。
——我这边开始下雨了呢。阿姨,您那边呢?
菊子心想,谁会因为下雨特地打电话过来,便赶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薰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了。
——我即将远行,想跟阿姨您道个别。
——远行?你要去哪儿?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再见。
说完,薰便挂了电话。
江藤捧起胳膊说道:“我即将远行,想跟阿姨您道个别——这话听起来的确像遗言……”
“我担心得不得了,想再跟小薰说两句话。我给姐姐家打了好几通电话,可小薰就是不接。我真想立刻赶去姐姐家看看,无奈横滨离荻洼太远了,我只能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小薰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做傻事。我做梦也没想到,小薰会出这种事……”
“小薰没有给母亲打电话,也没有留下遗书,却跟您道了别。莫非这孩子跟您特别亲?”
“是啊,我从小薰很小的时候起就对那孩子疼爱有加,小薰也跟我亲近,有什么事都爱找我商量。那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不愿意跟姨母谈心,可小薰跟我从来都是无话不谈。我也知道小薰在跟鬼头真澄交往……”说完,菊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4
次日的晨报报道了少年与少女的案件,文章篇幅很短,只提及“一对高中生在荻洼的家中非自然死亡”,并未给出现场的详细情况,更没有刊登少年与少女的名字与照片。筱山久子是明央银行行长的女儿,听说她借助父亲的人脉,向报社与广播电台施压,让媒体尽可能少报道这起案件。
当天晚上,柏木来到荻洼警署的刑警办公室面见江藤警官,想了解案情的最新进展。不知为何,他就是放不下那对少年与少女。
“司法解剖出结果了没有?”
“据推测,两位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都是左胸的刀伤。从伤口形状看,他们是被同一把刀刺死的。不过鬼头真澄是当场死亡,筱山薰被刺后好像还活了十来分钟。”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我们怀疑这起案子不是殉情,而是谋杀。”
“谋杀?”
“是啊。鬼头真澄和筱山薰的惯用手都受了伤,没有力气用刀捅死对方。我们打听到,他们俩都在体育课上伤到了手。”
“此话当真?”
“医生也确认过,的确有这么回事。他们是被第三者捅死的,然后这个第三者把现场伪装成了那副模样。”
“刀上有指纹吗?”
“只有少年的指纹。凶手先捅死了筱山薰与鬼头真澄——我也不知道凶手先杀的是谁——再擦掉刀柄上的指纹,把刀塞到少年手里。问题是,凶手不可能杀死他们两个。”
“此话怎讲?”
“先看筱山薰。薰是下午两点回来的,两点半之前,没人守着筱山家的后门,凶手可以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出入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薰。但薰不可能死在两点半之前。因为薰在下午三点给姨母菊子打过电话,我们至少可以肯定,薰在三点前还活着。法医说薰中刀后还活了十来分钟,就算菊子接到电话时薰已经受了伤,也只能把行凶时间倒推至两点五十分。但两点半过后,筱山家就在警官们的监视之下,这就意味着凶手并没有机会杀害薰。”
“啊……”
“再看鬼头真澄。真澄于三点二十五分到达筱山家。当时警官们已经全部到位,凶手不可能在真澄进屋后再溜进去行凶。而且真澄是中刀后当场死亡,不可能在外面受伤之后再走进屋里。既然是当场死亡,那就意味着真澄是在进入筱山家之后中的刀。可凶手总不可能在你和你同事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走进筱山家行凶吧?
“再者,案发现场在三点十分到四点下了雨,现场周围的地面十分泥泞。你和你同事发现他们的遗体后也检查过筱山家的院子,只找到了你们自己的脚印。换言之,凶手不可能在你们开始监视前溜进筱山家藏着,行凶后继续躲在屋里,直到你们五点发现遗体后再伺机逃跑。如果犯人一路躲到五点多,泥泞的地面上一定会留下他的脚印。”
“如果两位死者不是双双殉情,我们就必须搞清凶手是如何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的。”
“就是这么回事,简直跟侦探小说里的密室杀人案一样。搜查本部的人都快愁死了。”
“如果菊子对警方撒了谎呢?薰没有在三点给她打过电话,不就意味着薰的死亡时间有可能会更早一些吗?也许凶手在所有警官到位之前就已经把薰杀掉了呢?”
“菊子何必说谎呢?”
“也许杀死薰的凶手就是菊子。她在两点半之前杀害了薰,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便谎称自己在三点接到了薰的电话,这样不就说得通了吗?如此一来,警方就会误以为案发时间在三点以后,她只要准备好三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
“搜查本部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但菊子在案发当天正午到三点前一直与别人在一起,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前杀害薰。况且照你刚才的理论,菊子应该会准备好三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但她三点以后一直独自在家,并没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也许菊子并不是凶手,而是在包庇凶手。只要照这个思路想,就算她有三点前的不在场证明,就算她没有准备好三点后的不在场证明,薰打给她的那通电话都有可能是她编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菊子为了包庇犯人,编出那通三点的电话?”
“没错。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就意味着凶手是菊子愿意去包庇的人。只有亲人才值得一个人去做伪证,比如她的姐姐——薰的母亲久子。”
江藤微微一笑:“看来你跟搜查本部英雄所见略同。可是,搜查本部已经把菊子亲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查了一遍,其中也包括久子。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所有人都有两点半前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前杀死薰。”
柏木不禁苦笑。也是,连他都能想到的可能性,搜查一课的精英们岂会想不到?
“如果三点的那通电话是菊子的谎言,我们就能解开薰的死亡之谜。可是菊子并没有撒谎的动机。”
“那……也许凶手用录音机录下薰的声音,等三点一到,再打电话给菊子,把录音放给她听。这样就能让菊子误以为薰在三点时还活着,不是吗?”
“这个说法也不成立。薰在电话里对菊子说‘我即将远行’,菊子问‘你要去哪儿?’薰的回答是‘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录音机怎么可能如此对答如流。”
“可……既然死者不是殉情的,那薰说的‘我即将远行’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大概打算私奔。”
“私奔?”
“嗯。鬼头仙一总是对真澄拳打脚踢,而筱山薰十分同情真澄。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说,真澄身上有好几处瘀伤,十有八九是被鬼头仙一打出来的。”
“学校的老师就不管管吗?”
“老师们怕是也隐隐约约知道一点。真澄高一时的班主任当过兵,天不怕地不怕,还去找鬼头仙一谈判。谁知这老师第二天下班时,被几个混混围起来暴打一顿,住了整整一个月的医院。打那以后,学校就再也没干涉过真澄的家庭问题。筱山薰非常同情鬼头真澄。而且薰反对母亲再婚,一直有离家出走的念头。甚至跟同学说过,‘我想退学,跟真澄远走高飞,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
那不过是不知世事的少女在痴人说梦——也许人们会如此嗤之以鼻。但柏木觉得,这才是无比珍贵的真情流露。
“他们打算私奔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