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把手从箱子里慢慢缩回来。
这时他看向李善斌,拿手轻轻点了点他,和气地笑:“原来朋友是来找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缓缓坐到沙发上,双手往茶几上一搁,右手恰好盖在裁纸刀上,手指轻拨,让刀柄转了个合适的方向。
“是啊,我这不是碰到事了吗。”李善斌轻瞥那只盖着刀的手,翻起眼看他,咧嘴笑了。豁出去之后,他进入了彻底的轻松状态,仿佛没有一点重量了。唯一牵引着他的信标,是时灵仪的魂魄。
是个狠人,孙洋想着,从前在道上打滚时都不曾见过几个,能放得出这种气场,都是在心性上有大觉悟的。他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手离开了刀,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碰巧够着了,然后抓过纸箱,伸头又瞧了眼。
“两块砖啊,我还真以为有好吃的冻货哩。我这人啊,就好一口吃嘛。”
“小刘,上好茶啊,咱们家今天到贵客啦。”他提着嗓门喊保姆。
那个纸箱里,废报纸团下面,两块红砖上头,还有另一件东西。孙洋伸手进去,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个印着“恭喜发财”的红包。
红包里显然是装了东西的,自然不可能是钱。孙洋的手指轻轻捻着红包,却不想马上打开它。
“朋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孙洋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慢慢地说。他要确保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被这个不速之客听清楚。
“我这个人好朋友,所以朋友也多,不管是官面上的,生意场上的,还是……”孙洋停了停,接着说,“还是江湖上的,有困难大家伸伸手,没什么坎过不去的,对吧。”
孙洋在那里端着笑,李善斌的笑早收了。
“刀哥要不要给我算算。给你自己算算也成。”
“我现在是本分人,叫我阿洋就好,我们这一行算不了自己哟,给你算,你把年月日时给我,我来排一个。”
茶一直没端出来,却从楼上下来一个穿着汗衫的红脸膛汉子,叫了一声老大,就往两人对坐处走过来。
楼梯位置正在李善斌的背后,李善斌没有回头,肩耸了半分,背微微弓起来,眼睛盯住孙洋。
孙洋一边朝那人招招手,一边解释:“没事儿,我司机。”
那人从李善斌身侧走过,站到孙洋旁边。
“他担心我嘛,知道我这人胆子小的。朋友,你这样上门,我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心里慌嘛。没事儿,就让他在旁边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头子,咱们该聊聊该喝茶喝茶。小刘,茶呢?”
孙洋笑容不改,仿佛真是一个和气怕事的无害人物。
“朋友,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缘,缘是有前因后果的,我呢就准备做个化缘的人。看起来我总归是欠着你的因果了。”
“化缘?来化缘的人是我。”李善斌冷冷说。
孙洋一愣。
“朋友你这是……要钱?”
红脸汉子“嗤”地笑了一声,孙洋伸手冲他摇了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却比刚才更松弛了。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要钱容易。”孙洋把茶几下面的一个抽屉拉开,展示给李善斌看。那里面有一沓人民币。
他敲了敲抽屉,却没把钱拿出来。
“你要是缺这点,我二话不说。但你包里装的就差不多有这点了吧。”
李善斌的面色更冷。不知不觉之间,场面就往失控的那一侧滑过去。要怎么办,他没有方寸,反有一股怒火在胸中燃起,他一拍茶几,突地站了起来。
孙洋面皮一紧,旁边的汉子身体前倾,做了一个威胁动作。李善斌没管他们,挪了一步,弯下腰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孙洋正失笑,却听李善斌说:“这点钱,在我们那儿,够买块棺材板了。”
孙洋的表情终于冷下来。
李善斌咧开嘴,不是在笑,而是神经质地抽搐着。他居高临下瞧着孙洋。
“别紧张,刀哥,我是说,给我自己的棺材板。但光有棺材板,没有底下的盒子,还装不进我去。这点,不够!”
孙洋的脸冷了半晌,先前的笑又一点一点浮出来。
“我这个人讲缘法,上门就是缘,任是哪一路的朋友,有困难了,把我的门敲开,抽屉里的钱随便取,我结个善缘。但是再多呢,当然也可以,你如果有一个因,该我来结这个果,没有问题。没有这个因呢,天下困难的人那么多,我也帮不过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善斌没说话,指了指孙洋一直捏在手里的红包。
孙洋终于把红包里的那张纸抽出来。他展开扫了一眼,轻轻嘘了口气,然后纸和红包一起朝茶几上一抛,背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问:“这就是你的因?”
纸轻飘飘落在几上。这是一份字据的复印件,字迹颤抖潦草,底色上有一团一团灰黑的污渍——那原是血。
“这不是我的因,这是你的。你刚才也说了,你朋友多,但你现在的那些朋友,大概是希望你给他们解决麻烦,而不是添麻烦的吧。从前的事情一翻出来,很多朋友就不再是朋友了。”
孙洋沉吟不语,然后他把纸重新拿起来,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的时间长。
“年纪大了记性真的不好,你给我说说,这东西,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
李善斌竖起右手尾指,比在孙洋面前。
“刀哥不会是要了我这根手指,才能想起来事情吧。”
孙洋重重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的孽债啊,到老了来还。”他沉痛地说,“要多少。”
李善斌把竖着的尾指晃了晃。
孙洋摇着头,嘴里啧啧了好几声。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把头一点,说:“行吧。可我没这么多现钱呐,那……去次银行?就是这个点儿不知关了没。”
他絮絮叨叨说着,想先稳着李善斌。
李善斌看着他没说话,那根手指还举着。
孙洋咝咝倒抽了一口凉气。
“朋友你这是……一千?”
“也不能让刀哥你算几卦,看两套房子,就挣回来吧。”
孙洋眯起眼睛:“听你这口气,不光是求财来的?”
李善斌心中一懔,这半吊子风水先生察言观色,竟是看出了几分缘由。
“钱能解决。”他沉声回答,“给你一天时间筹钱。拿了钱我给你原件。”
“一天准备一千万现金?三天我都弄不来啊。”
“你有明天一整天筹钱。不能再多。”李善斌斩钉截铁地说,“你准备一辆车,钱放里面。”
孙洋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狠抽几口,把剩下的一半碾灭,回到客厅里。
“张口要我一半家当,到时候你开了车直接跑,东西不给我,怎么办?你想要钱,行!你想时间短,行!但是,你来我的地方!”
今天头一次,孙洋的声音里带了铿锵的戾气。
“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李善斌磨了磨牙,说:“想给我摆龙门阵?成啊,刀哥,豁不出去也挣不来钱。不过今天,我也不能真就带这点买菜钱走吧,这样咯,你领我去保险箱收个头期。”
孙洋慢慢收拢眉头,瞧着李善斌。
李善斌咧着嘴,带着扭曲的笑,定定地看孙洋。他开始回想自己如何在浴缸里分尸,眼神中渐起血气。
孙洋长吁一口气,垂下眼睛,脸上泛起苦笑,领李善斌上楼。
“说起来,这事儿怎么是朋友你来呢,这张字据,它可是有正主的啊。”他边走边问。
李善斌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放心,拿了钱,这事儿就消了。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没了物证,光靠人证扳不倒刀哥你的。再说,那两个正主像是有胆子和刀哥作对的吗,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两个正主?”孙洋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
“咳,看我这脑子。”
几分钟后,李善斌背着重了许多的包出门。
“刀哥,我今天本来是做好了被你扣下来的准备,你这么客气,我许多后手都白费了呀。”他站在门口说。
“欠债还钱,有因得果。这个账,我得认啊。”孙洋长叹一声。
“这两天刀哥最好把力气用在筹钱上。字据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会看好的,不劳您关心了。”
“这是哪来的话,怎么会。”孙洋失笑说。
李善斌骑上破助动车,开出小区,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驶出,远远吊在后面。
李善斌只当不知,骑了段路,在路口等灯的时候,一步跨下助动车,拉开旁边的空出租车车门钻进去,一边报酒店名字,一边抓出十几张百元钞。
“二十分钟开到,都是你的。”
不等红灯转绿,出租车就蹿了出去。
司机开得足够疯狂,但在后视镜里,还是时不时能看见黑色奔驰车。
李善斌并不意外,能这么轻易从别墅里出来,已经够走运。这些年孙洋洗白上岸,离开好勇斗狠的日子久了,觉得自己是千金之子,在别墅里不肯冒险翻脸。不光是被捏了个把柄,也是李善斌现在真的有一股子狠劲,咫尺之遥能让对面的人心生畏怖,觉得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善斌可不指望孙九刀真像看起来那么老实无害,这会儿他肯定正在调动各种资源,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李善斌跳下出租,冲进酒店。在电梯厅等电梯的时候,红脸汉子进了旋转门,跟着他的还有两个人。电梯开了,他冲正飞奔而来的三个人笑笑,按了关门键。
门关上,但是按楼层的时候,怎么都按不亮,电梯死在那儿!李善斌忽然反应过来,摸出房卡刷了一下,飞快地按了十二楼、十五楼和二十一楼。
他在十二楼出了电梯,然后按了下行按钮。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电梯门终于打开,谢天谢地,里面没人。他按了负二层。
电梯在七楼停了下来,门外站着一个戴墨镜的时髦女郎。
“对不起。”李善斌拦住她,“满了。”
“有病。”她骂了一声。
接下来电梯直下负二层,李善斌跑进车库,找到那辆昨天包租的出租车,钻进后排。
“去中心公园。”李善斌对司机说。
然后他猫下腰,躲在车窗下面,直到车驶离地库,开出两个路口。他的手在座椅布套下面摸索着,取出一张昨天藏起的纸。
那张血渍斑驳的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