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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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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诺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刘桂兰特意带着李立避出去了,留李怡诺独对老冯。

“我想你们总要看看这类照片的吧。就先找出来了。”李怡诺说。

老冯拿起照片,这是一张时灵仪的生活照。他想应该是,尽管照片上的时灵仪和身份证照片有着极大区别。

照片是在外滩拍的,背景是人民英雄纪念塔。时灵仪一身浅黄色风衣,没有扣扣子,只以腰带扎着,披一头长波浪,面向镜头盈盈浅笑。她眉似黛眼如漆,江风拂起发梢,春日娇颜,便是印在一张固定的相片上,也流转出让人心驰的神韵。李善斌站在她身旁,许是高跟鞋的缘故,矮了时灵仪几分。他没戴眼镜,穿件灰色夹克,揽着时灵仪咧嘴笑。两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白一黑,实在难说是“一对璧人”。就人物风貌论,正如老邻居白崇德所言,不甚般配。

看李善斌紧紧抓着娇妻唯恐有失的模样,老冯实在难以想象,正是这同一个男人,在多年后残忍将其杀害,并分尸抛弃。人心之叵测易变,还有过于此的吗?

照片左下角有拍摄时间:1995.3.11。其时正当春光明媚,万物生发,两个年轻人在这样的时节,不该对未来的人生抱以最大的期待,向往着更好的生活吗。或许,彼时他们正是这样的呢。相片薄纸,如人生匆匆之一隙,一隙之间一纸之后,有多少让人不忍之事?

有了证人之后,对李善斌的a级通缉令在今天凌晨就发出了。老冯今天来,除了希望得到抓捕李善斌的线索,也想探究这不忍之事,是如何发生的。照片上春光中的两人,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生死两分的最后时刻。

“这是我能找到的她最近的照片了。我妈回来以后,就没再拍过照片。”

老冯放下照片,开口却说了另一件事。

“一般情况,薛长久,”

他忽地又停下来,瞧了瞧低眉垂目的李怡诺,问,“你知道这个名字吧?”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李怡诺答,连眉梢都未曾动一动。

“以我的经验他会判个四五年。你伤在头顶,脸没事,听觉神经没伤的话,听力也会恢复,所以法医鉴定不到重伤的。他减个刑三年多也就出来了,如果你指望他会在牢里呆上个小十年,不太可能。”

“足够了。”李怡诺说。

老冯倒是一愣。他说这话,没料到李怡诺会应和,他以为李怡诺肯定会装傻,否认薛长久此番是入了她彀中。

“我十六岁,今天我都不怕他,再过个三四年,还会拿他那样一个从牢里出来的糟老头子没办法吗?”

说这一句话时,李怡诺微微低着头,语气平缓面目恭肃,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但不知怎的,老冯却生出了一种错觉,恍惚间仿佛看到对面的少女挑眼拿他一瞧,如阳光下平静湖面的微波忽地折射到某个角度,有璀璨滟光一闪而过。

这样的少女,真是让人……一时之间,老冯却不知道该怎样评价。甫一见面,先是直接拿了时灵仪的照片给他,再是对薛长久之事毫不讳言,显然一夜过后,她已对形势有所判断,接下来关于案情的询问,不会有太大难度了。原本准备的许多说服话语,自然也不必摆出来。这样一个人,说不怕几年后出狱的薛长久,老冯信。李立在李家养大,也必然更倾向李怡诺,而非亲生父亲薛长久。以弱柳般的窈窕身姿,行昨天那番凌厉举动,在十六岁的年纪,心智决断样样不缺,换了其他人或许不是叹服就是畏惧,可老冯却隐隐约约,生出了些许柔软的怜惜。

她十六岁,没有了母亲,也快要没有了父亲。

“你和弟弟的感情很好啊。”老冯说。

“是我弟弟啊。”李怡诺回答。

莫说同母异父的姐弟,就是血缘更近一步,能做到这样的,真有很多吗?

“有你这样的姐姐,是李立的福气。但真想照顾好他,光凭着昨天的事情,也是不够的。”老冯这样说着,却心虚起来。自己对女儿又如何?

“嗯。”李怡诺应了一声。

短暂的冷场,最终还是李怡诺抿了抿嘴,把视线从桌面移到了对面的老冯脸上。

“您今天来,想问我爸,还是我妈?”

老冯没来由地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不对,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也一点都不会轻松。

“薛长久目击了你……李善斌深夜丢弃时灵仪的尸体。所以现在,‘六一三’案的头号嫌疑人就是你爸。”老冯一度试图在这句话里不要出现“你爸”“你妈”这样的指称,但还是没能做到。

仅此一句话,残酷的图景已拉开在这位女儿面前。

李怡诺却只是说一句“是这样啊”,老冯甚至判断不出她的语气,是疑问,是惊讶,还是陈述。

“对李善斌的通缉令已经下发了。我今天来,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帮助。和这个案件相关的信息,需要你说清楚。”

“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毕竟是一个父亲,这样的时候,没做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情。他离开得很干脆。”

“一个父亲。”老冯点点头,“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丈夫。”

“不,他不是。他们没复婚!”李怡诺脖子一梗,脸上掠过一抹潮红。

老冯注意到了女孩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

“好吧,那么,先说说你母亲。对她的被害,你好像并不太意外,也并不很伤心。”

李怡诺平静下来。

“那天下午,爸爸在校门口等着我放学,说搬家了。他直接把我领到新的住处,说原来的地方涨房租了,而我妈妈……他找到一家愿意收治的精神病院,已经送进去了。奶奶和李立早在了,东西大多数也搬过去了,傍晚爸爸又跑了一次,把剩下的东西搬好了。我们确实也没有多少家当。”

“这是哪一天?”

“四月二十七。”

“这么仓促,你真的没有怀疑过什么吗?具体送到什么精神病院,你没想过去探望吗?”老冯盯着追问,李怡诺这样不紧不慢的语调,真是让他难受极了。

“那天早上,我爸让奶奶带着小立去城隍庙玩。我猜她们回来的时候,爸爸也说了类似的理由吧。我爸借了公司的车搬东西,和李叔两个人搬好的,没让我们帮忙。”

“李叔是李扬?”老冯插问了一句。

李怡诺点头。

“现在真要想起来,妈妈那时候应该还在家里吧。在床底下吧,也没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了。我妈去了哪个医院,我没问过,奶奶也没问过。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们不问。你肯定在想,是不是我们和爸爸一起,杀害了妈妈?”

老冯不说话,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李怡诺。

“就在前一天,四月二十六,我妈差点一把火把屋子烧了。火扑灭以后,我妈跪在地上,抱着我爸的腿求他。那时候我在,奶奶在,甚至小立都在。她什么都不顾!”

这句话里有太多的信息,老冯紧着最重要的问。

“求你爸什么?”

李怡诺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种表情,这表情让老冯想到庙里的佛像——无言而悲悯的凝望,此刻在李怡诺的脸上又更多了几分讥诮。

“求爸爸杀了她。”她神思不属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又一次听见了那歇斯底里的哭嚎。在这一刹那,李怡诺连通了父亲,感受到了李善斌在那一刻的心情。痛自骨髓中起,闪电般把她贯穿,将她击溃,与之相比,昨日发簪穿耳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了。爸爸,她轻呼了一声,对面老警察的身影顿时模糊在奔涌的泪瀑之后。

这是老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在转瞬之间,从原本的镇定,崩塌成如此的涕泪横流。他看着李怡诺撑着桌子踉跄站起,冲进卫生间,听她在里面拧开了水龙头,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有坐等她自己安定下来。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几分钟后,李怡诺重新回到他对面,除了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外,再看不出刚才失控的痕迹。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没有现在的李立大。”李怡诺的声音比正常稍低了一分。

“那个时候的记忆,我已经分辨不清了。她给我织过帽子吧,给我唱过歌,教我认天上的星星,这些……”

李怡诺耸耸肩:“里面肯定有些是假的,她走的时候,我实在太小了。当然我会问爸爸,他就给我反复说,说妈长什么样子,有多喜欢我,说妈总有一天要回来的。我对妈妈的记忆模糊下去了,他说一遍,我就清晰一点,模糊,又清晰,这样一遍一遍地轮回。我妈啊……那都是爸造出来的,他编了个梦给我,最好的妈的样子,最好的老婆的样子。他说妈妈执行任务去了,特别关心我,一直在信里问我,他说妈妈天亮前刚回来过,只是没有叫醒我,给我留了一条她织的绒线围巾。蛮暖和的,后来有一天,我知道了围巾上的那个图案是恒源祥的商标。再后来,我就不问了,一句不提。”

说到这里,李怡诺却微微笑起来。

“我还是傻,想想看,我爸真的是喜欢她呀,说起来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神……他说给我,也是说给他自己。我不问,他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了。多遗憾啊。”

老冯有点憋闷,莫名的东西开始在心口积攒。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歇斯底里的人,悲痛、愤怒、绝望、悔恨,剧烈的情感就在面前炸开,他却无所触动。但是此刻,李怡诺平静地叙述着,很偶尔的,会有微微低沉的语气,会有稍稍波动的声调。她努力收敛着,却在老冯的坚壳上凿开一个口子,从里头汩汩流淌出来的,既陌生又熟悉,那是难明的情绪,是牵杂的联想,甚至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回忆。

这宗案子,这宗他打算下个月在广屋小隔间里对冯小瑶说上几句的案子,这宗一名父亲在四十九岁拼尽全力终获荣耀的案子,竟有着这样的细节。

“零二年的时候我妈回来了。我爸在街上看到她,把她给带回来了。当时她在街上捡垃圾,而且精神不太正常。”

李怡诺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我爸带她进门,让奶奶顾着先洗澡,把我叫出去。我跟着他走出去三条马路,然后他停在街角,告诉我那就是我妈。他说我妈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现在终于回来了,一家人团聚了,这是好事。他让我……先别问太多。”

“我就真的没问。”李怡诺看着老冯,平静的眼神中收敛了太多情感。

“我能问什么呢?他就像指着天空中飞过的一只大雁,说看,那就是你妈。我只需要笑一笑,他在讲一个童话,讲一个笑话,那没什么好问的。可惜我碰上的不是一个童话,我往他指的地方看,那儿是什么东西在飞啊,我看不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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