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诺咬着牙,盯着一棵梧桐树。
树后慢慢露出半张脸,然后整个人都转了出来。
“又是那个神经病。”李立小声说。
老头的头发乱成一蓬,依旧驼着背。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总得注意看看地上有啥可捡的破烂。长年日晒令他的皮肤松弛,一道道皱褶里布满了斑点,但皮肤下的肌肉精瘦有力,青筋一条一条暴凸在手臂上。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年轻得多,也许还不到六十岁。
李怡诺看着老头,她忽然意识到,老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转身快步离去,而是慢慢把背挺直起来,脖子、脑袋和双手全都舒展开,对着李怡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活像头老年的雄猩猩。
李怡诺很少对人凶神恶煞,她明白那不是女人的优势所在,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所以她总是笑,她会各种各样的笑容,对付不同的处境,像是武器或者工具。可是这一刻,对着不远处老头的笑容,她手足无措。
“姐我们快走。”李立说。
李怡诺拉着李立,从树前疾步走过。
老头没有跟上来,但哪怕已经走过了几个街区,走进居住的破楼里,李怡诺都觉得那道视线还粘在自己的后脖颈上。
李立也被吓到,一路上格外安静,连走楼梯的脚步都放轻了。往二楼走的时候,二楼半传来李善斌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也没办法联系上王海波?”
“方便问一下最近一次有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呢?”
“你有他的父母或者朋友……”
李善斌看见儿子女儿从楼梯口出现,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整顿晚饭李善斌都吃得心神不宁,以至于没能发现李怡诺和李立的话比往日少。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目标竟然消失了,通过几条线都没办法获得确切消息。也许他并不是现在才消失的,而是已经消失了很久,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李善斌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凭着过往印象和听到的只言片语,凭着本子上记录的过往细节,生出了目标触手可及的错觉。其实想想目标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他的消失并不让人意外。
李善斌苦笑起来,王海波和自己这个技术工人印刷机长可不一样。技术工人就像螺丝钉,如果没有意外,铆在了一个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变。
可在他的计划里,王海波是关键一环,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李善斌又听见了冥冥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笃笃声,这恍恍惚惚的声音不能细听,否则让人烦闷。它像是一根走向最后时刻的秒针,又像是警察逼近的脚步。
警察还会留给自己多少时间?
李善斌在过道厅里的小餐桌前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怡诺已经把碗筷都洗干净,开始擦桌子。
李善斌站起来,忽然对女儿说:“小诺是大姑娘了呢。”
“爸你又要出门?”
“对,要去加班。”
李善斌出门,李怡诺拎了垃圾袋也走出来。李善斌伸手去接,李怡诺摇头。
女儿和爸爸一起走下楼。
李善斌跨上自行车,李怡诺在后面问:“爸,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李善斌一怔,回过头,看见女儿的眼圈是红的。
“爸,你有事情要交待我们吗?”李怡诺又问。
李善斌下意识要摇头,脖子却动不了,想点头,脖子也动不了。
他赶在眼泪流出来之前把头转了回去。
“过两天。”他艰难而含混地说。
李善斌骑车到路口,停下来。他有些不想去那个窝篷,自然也不会去厂里加班。他一时不知该去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