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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你常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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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要我跟她同船,我就有充裕的下手机会,反正没有人在意派对后饥渴的男人向酒醉的女生搭讪占便宜。

“我现在怎么回市区?”我问道。

对方微笑着请我留步,然后跟葛蔚晴那边的同僚谈了几句,再恭敬地对我说:“因为刚好有另一位贵宾错过了回程班次,两位又是相同路线的,我们准备了后备贵宾室送两位回去。”

“后备?”

“房间的设备不及您平日使用的那么完善,但我们保证舒适。”我循着他视线望过去,才发现货柜区尚有一个打开了门的二十英尺的货柜,里面一样有沙发和酒吧桌,但地上没有铺地毯,墙身也没有特别装潢,一如那员工所说,这贵宾室处处呈现着“备用”的特质。我回头望向船边,看到一艘小小的接驳船在等候。

葛蔚晴被扶着她的女生送进货柜后,我不由得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没有比这个更理想的情景了。我踏进货柜,工作人员从外面关上门,然后我感到一阵摇晃,货柜被移放到接驳船上。

“嗨,你好啊——”葛蔚晴半闭着眼,倚在房间尽头靠近酒吧的沙发上,醉醺醺地对我说。她双颊潮红,胸衣左边肩带掉落,一双长腿搁在茶几旁,露出诱人的媚态。这副无防备的姿态着实让我兴奋——当然,我想我对“无防备”这三个字的考虑,和派对上那些男人的着眼点可不一样。

“你好,”我压抑着笑意,慢慢靠近,坐在她身旁,“我姓贺——”

“哈,哪有人在派对上用姓氏来自我介绍的?”葛蔚晴打断我的话,蛊媚地笑道。

“我知道你叫vincy。”我再坐近一点。

“咦?”葛蔚晴张开眼,直盯着我,仿佛对我知道她的名字感到诧异,“你是听法兰还是海蒂说的?”

我笑而不语。葛蔚晴的手臂就在眼前,我只要借势摸一下便完事,反正她半醉,对男性的亲昵举止不会抗拒吧?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就在我要碰上她的肩膀时她突然站起来,径自走到吧台后,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伏特加,斟了两小杯,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我不喝了,刚才已经喝了很多,再喝我就要醉了。”我站起来笑着说。我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杀手,不会在工作中喝酒的。

“是吗?那就让我替你干杯吧……”葛蔚晴举起余下的一杯酒。

然而接下来她的一句话让我的笑容僵住。

“……来杀我的气球人先生。”

“好,我们握过手,你之后身上会起什么变化,我们只好拭目以待喽。即使我们不再相见,我仍会关注你的,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一条无形的纽带了。”

“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的这种无形线纠缠而成,有人称为命运,有人称为因缘,我嘛,喜欢叫它作混沌。只有彻底离开这团混沌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对啊,自由……你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呢,我遇见他时他也是个小孩子,不过当时他比你年长。他和你一样独特,爱憎喜恶异于凡人,内心就像无底洞似的。”

“不过他跟你有一点很不同,你的眼眸比他更纯粹。他冷眼旁观周遭一切,唯独一件有形之物能引起他的注意——我是不知道我扭出来的那些气球动物有什么特别啦,但他就是会注视它们,仿佛生来就注定跟气球有不可解的缘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今天重游故地,没料到在这个我遇见他的公园里碰上你这个小女孩。”

“或许有天两位也会碰面呢。和我握过手的朋友们都是人外之人,彼此的命运有着无形的牵绊……”

葛蔚晴将第二杯伏特加喝光,空杯子在桌面敲出清脆的声响,我仍无法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气球?”我勉强装出镇静的表情。

“气球人先生啊,你别勉强自己吧。”葛蔚晴放下酒杯,“我很清楚你的事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继续强装,“你醉了。”

葛蔚晴轻轻一笑,表情却随着笑容消失渐渐改变——纵使她脸上依然泛红,双眼却炯炯有神,双手放在吧台上,腰板挺直,完全没有半分醉意。她的一双眼眸就像能够看穿我似的——比起她的父亲葛警官,她现在发出的气势更让我感到畏惧,是出于本能的畏惧。

“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啊。你想我从哪儿谈起呢?你和我父亲在饭店交手那一役已经广为流传,我能说出来也不见得有意义吧……那么,我们或者可以聊一下那个在羁留病房像扭麻花般死去的银行劫匪,或是当年地下统治者洛氏家族意外没落的经过?”

我听得冷汗直冒。当年我有点少不更事,加上吃了那银行劫匪的亏,心有不甘,故意用那种整人似的方式解决他,事后已料到这案子可能会被注意,但洛氏的事件可是无迹可寻,就算知道我参与了那个劳什子甄选,也断断不可能推论出我是让家族消失的元凶。

“我不知道你——”

“你别继续装啦,我连老金的事也知道啊。”

“谁?”

“啧啧,怎么连你自己也忘了?你的异能所制造的第一个牺牲者呀。”

犹如打雷般的一击直刺我的心脏。对,我真的忘了,那个猥琐如猪、老是用手指戳我额头的混账老板。

“想起来了吗?那个派对公司的老板。”葛蔚晴笑道,“之后便是一个专替黑道改头换面的黑市整容医生,你要我说出他的名字来证明我是真材实料吗?”

“够了。”我收起那拙劣的演技,从沙发站起来,和葛蔚晴相隔着三米,警戒着对方,“是葛警官设的陷阱吗?没想到他连家人也用上,我太失策了。”

“不,不,不,”葛蔚晴摇摇头,“跟他无关,我从没跟第三者提过你的事,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兴趣而已。”

我无法理解。

“我还知道你杀人的方法,你的能力是只要接触到生物的肌肤,便能输入指令,使对方身体局部变成‘气球’吧。”葛蔚晴直视我双眼,就像能看穿我的灵魂般说道,“而且你能够让指令延迟发动,制造完美的杀人意外——唯一弱点,是无法覆盖或取消已输入的指令。”

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发自内心的抖颤。

这女人知道一切。

“你……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即使你发现我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异能……”

“我跟你一样,小时候在公园曾见过那个有很多名字的男人喔。”

公园?很多名字的男人?

记忆中那个叫史密斯什么的男人再度浮现。

“我也和他握过手。”葛蔚晴摊开右手手掌。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你的异能是他给你的呀。”

什么?

小时候跟那个男人碰面的记忆一口气涌现。对,那个人便是化装成小丑的男人,我从他手上拿过好些气球动物……某天,卸了妆的他跟我聊天,说了一堆我完全听不明白的鬼话,最后要我跟他“交朋友”,和我握手。

我从来没有将我的异能跟那男人联结起来,毕竟我发现异能时,已经年过二十,而和那小丑握手是我十岁的事。

“你从他那儿获得将生物变成气球的异能,”葛蔚晴没理会我愣住,继续说,“我也差不多,不过我的能力不像你那么神奇——我只是能够理清这世上的‘混沌’罢了。”

“混沌?”

“那是提姆——就是那个你见过的男人——的说法,一般人会叫作‘命运’吧。我遇见他之后,隔天能力便‘发芽’了……你花了十多年能力才出现,我却只需一天,真是难以理解。”葛蔚晴把玩着吧台上的酒杯,眼睛却没从我身上移开,“我的异能是能够看穿所有人的命运,只要看到一件事物、获知一项情报,就能推理出跟它相关的人的过去,甚至能预见未来。”

“这是什么鬼话?那你不就等同于‘全知神’?”我反击道。

“‘全知’吗?对,差不多,对我来说世上万物就像一本本打开的书,即使我不想知道,书页的内容也会映进我的眼帘,强迫我看。像我父亲过去所查的每一起案子、你的中介人所接受的每一项委托,我都知悉所有细节。就连刚才派对上的一千多人,我也能准确告诉你他们每人的姓名、年纪、住处、性格、人际关系、过去的经历,甚至是藏在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黑暗秘密。”

“那你一定知道谁委托我杀你吧?”我不晓得她是不是在胡扯,或许这也是她对付我的计策的一部分。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制止我来杀你?”

“哈,气球人先生,你似乎误会了。”葛蔚晴靠在酒吧桌上,眼神露出异常的笑意,“没有人想杀我,那个戴墨镜、口罩和帽子,跟中介人洽谈的女性委托人就是我。我对派对也没有兴趣,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我哑口无言,只能惊讶地瞧着她。

“气球人先生,你知道吗,那男人欺骗了我们。我们得到的异能并不是‘礼物’,而是‘诅咒’。”葛蔚晴幽幽地说。

“诅咒?”

“我小时候从来不对周遭的事物感兴趣,同学朋友钟情的玩具、游戏、努力争取长辈的赞赏之类,我都觉得索然无味,我就像汪洋中的一片浮木,随水漂流。然而,十六年前我获得异能时,首次感到发自内心地兴奋,因为我进入了一个‘非常识’的世界——可是往后便发现这其实是‘诅咒’,因为所有世事都像剧本上的文字,一切变得毫无意义。我每天伪装成普通人,在父母面前装作一般的女生,就像囚犯一样……演奏音乐让我能放空自我,暂时逃离这些烦恼,可是世人的标准太低了,只要准确地依乐谱弹奏,他们就觉得我的造诣高超。”

葛蔚晴顿了一顿。她在谈及音乐时表情稍微变化,但那变化转瞬即逝。

“我本来打算自杀,因为只有死后的世界我无法看透,只要跨到那边,我便能离开这片无意义的海洋,踏上未知的旅程。当然我也有点担心,万一死后的世界一如现世那般无聊,那我不过是从一个监狱逃进另一个牢笼而已……幸好,我后来发现,原来我的能力有一个缺陷,这燃起我一丝求生欲望。”

“缺陷?”

“纵使我能洞察世间万物,就是有一种人看不穿——那些跟我同类的家伙,和提姆握过手的‘人外之人’。”葛蔚晴轻轻指了指我,“我们都处于混沌之外,跳脱于因果律。我发现世上有着跟我同类的人,我无法看穿他们的过去与未来,让我重拾生趣。”

“嘿,别骗我,你的说法自相矛盾。”我硬挤出一个笑容,“假如你无法看穿我的过去,你又如何查出我的身份和能力?”

“你的过去和能力,是我利用你所制造的死者们推理出来的——就像那个银行劫匪,我无法看出他的死因,找不到杀死他的凶手,就确定他的‘意外’背后有着你这个同类的存在。”葛蔚晴露出无邪的笑容,使我想到那些拿到糖果的馋嘴小孩,“就像抽扑克牌,假如要猜中你手上拿着哪一张牌,正确的概率只有五十四分之一,可是我能够看穿其余凡人所抽走的五十三张牌。只要用排除法,便能‘推理’出你藏着的是黑桃j还是红心q。老金和整容医生也是我逐年检查旧新闻才注意到的,只要一一归纳那些我看不到犯人、动机、手法的案件,花数年整理推敲,就足以揪出‘都市传说气球人’的正体。”

老天,这异能也太他妈的犯规了吧?为什么我的杀人异能有一堆限制,这家伙的能力却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弱点?

“所以你设局的目的是要让我们能见面?”我按捺着不安,努力保持冷静。

“见面?”葛蔚晴朗声大笑,“光是见面闲聊犯不着花这么多工夫呀。或者你该先问一下,这‘局’到底有多大。”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串通了o2的人让我们独处?”

“我就是‘o2的人’,我是幕后老板。”葛蔚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六年前我成立这派对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

“六年?你哪来的资金?六年前你还在念书——”

“你忘了我的能力吗?弄个假名字、开几家空壳公司,透过网路在投资市场上赚钱,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啊……对了,你还欠我一句谢谢吧,假如当年我没在科创中心经营加密货币交易,警方事后要调查的对象会大大减少,搞不好你已经完蛋了。”

“你……你知道科创……”我呆住三秒,才想起当年科创中心那件吃力不讨好的委托。

“当然知道,纵使不确定你的行踪,但也能凭他人的行为推论出部分未来结果。假如没有涉及我们这些‘人外之人’,我便能够百分百预视事件的未来;可是一旦跟你扯上关系,未来便出现不确定性,我会看到数个可能——假如当天警察们成功锁定你,我父亲被你杀死的概率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为了不影响我的计划,姑且卖你一个人情。”

“你为了保住葛警官一命所以插手?”

“不,你弄错了,我在意的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那是你被我父亲拘捕或杀死的概率。我可不容许我多年的部署泡汤。”

“部署?”

“跟你同归于尽的部署。”

葛蔚晴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流露着小孩子的烂漫纯真。

“你要杀我?”

“别说得那么负面嘛。”葛蔚晴双眼眯成一条线,笑着说,“你不觉得厌倦吗?没感到自己跟这世界格格不入吗?我们这类人不属于这里,要获得彻底的自由,就只有舍弃庸俗的生命。我很感激你,你的出现让我感到这世界不至于索然无味,但我实在厌倦了,想开展新的旅程,既然如此,我想不妨找你当个旅伴。万一我在死后的世界仍能看穿一切,陷进无止境的枯燥,我想到时我的能力一样无法施展在你身上,那我在那边至少有一丁点安慰。”

天啊,这家伙太不正常了。

“你忘了我的异能吗?”我挤出一个笑容,这时候显出紧张便输定了,“在你动手对付我之前,我只要碰到你,你便会立即脑出血而死。还是说,你现在要穿上包覆全身的衣服?我肯定你来不及。”

“我动手之前?我已经动手了啊。”

循着葛蔚晴的视线向下望,我惊觉脚边已经开始淹水,与此同时货柜传来一下强烈震动,地面向着吧台的方向微微倾斜。

“我费这么多工夫,就是为了困住你啊。”葛蔚晴再度露出邪恶而甜美的笑容,“这货柜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而载着我们的这艘接驳船没有人手操作,它离开o2号三分钟后机关便发动,会在船底打开一个洞让它下沉。这是我们的棺木、我们的坟墓,让我们一起沉没在海底吧。”

看着水位不断上升,我不由得方寸大乱,往出口冲过去,可是一如葛蔚晴所言,货柜门纹丝不动。

“你——”我回头望向葛蔚晴,考虑如何威胁对方阻止货柜继续下沉,却看到她坐回沙发上,拿着一个针筒,准备往右手打进去。

“这是氯胺酮,一般人知道它的毒品名称‘k他命’,却往往不晓得它本来的用途是麻醉剂。”葛蔚晴一边注射一边说,“这货柜不用三分钟便会完全淹水,虽然我不怕死,但我这副可悲的皮囊还是会做出本能反应,只好让自己先失去知觉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裤袋里有另一份氯胺酮,你可以跟着注射,和我一起上路,也可以考虑将我变成气球炸弹,试试能否炸开货柜门逃生——不过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你有办法控制适当的爆炸威力吗?我劝你快点决定,因为……在水中爆炸的话,人体所受的冲击波……破坏力远大于……大于在空气之中……”

葛蔚晴说完最后一句便软瘫在沙发上,我跑到她身旁,只见她昏迷不醒。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吓唬我,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可是这一刻我不再怀疑她是玩真的。水位急促上升,不一会儿已淹至我大腿,我连忙拖着葛蔚晴往货柜出口,思考是否如她所说,将她变成炸弹炸飞货柜门。

如何制造有方向性的局部爆炸?搬动沙发当成掩体,让爆炸威力集中在货柜门吗?可是在水压之下,不见得一定成功……货柜门的构造如何?门闩的位置是?能否只炸断门闩?不,我刚才没留意货柜的结构,而且葛蔚晴有心布局,货柜门不一定和一般的相同——

水淹至胸口,我仍无法拿定主意。我还得暂时保住葛蔚晴的性命,她一死,我便连制造炸弹的材料都失去了。当我从后抱住她时,一个盒子突然在我面前浮出水面,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个针筒,那是她口袋中的第二剂氯胺酮。

气球人的生涯从杀死一个派对公司老板开始,结束于被一个派对公司老板所杀,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看着上升的水位和针筒,我似乎没有选择了。

该死的,真是混账的人生啊。

“再见了,我的小小朋友。”

“我想我们很难再相遇了,毕竟你我本质上相似,终究还是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传说,活在你们口中的传说。”

“只有传说能诞生传说,当有形化作无形,才能蜕变成形而上的存在……”

“葛小姐,早安。”

葛蔚晴睁开双眼时,我正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读报。她对我的呼唤没有反应,只是环顾着四方,看来是想搞清楚身在何处。

“你在医院,一间专门为地下业者提供服务的私人医院。”我说,“你昏睡了接近三十个钟头,我几乎以为你变成植物人了。”

“我们……没死?”她一脸疑惑,从床上坐起,仍在张望。时间是早上九点多,窗外的阳光射进病房,微风吹拂着窗帘。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她和我只像病患和探病的亲人,没有人会想到不久之前我们是互相追杀的对象吧。

“很可惜,是的。”

“怎么可能?”

“我打电话求救了。”我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幸好那部我从药贩子身上偷来的手机防水,我发信息给中介人求援。只能说你百密一疏,假如你设定沉船的位置距离o2号再远一点我便没辙了,你动手的地点还能收到o2号的天线信号。”

我由衷感激现代科技,卫星定位让我能告诉中介人地点,使他调动潜水员破开货柜门救我逃出生天。不过这回我可真是颜面全无,三个礼拜前我们才说过后会无期,结果不到一个月我便要他出手拯救,真窝囊。

“不可能……”葛蔚晴不住摇头,困惑地说,“时间上这不可行——我在货柜门动了手脚,关上后就算使用瓦斯切割,也得花上半小时才能打开,更别提从岸上出发要另外花半个钟头……拯救队不可能来得及营救……”

“本来来不及的,但我没选你给我的那两个选择,选了最冒险的第三项。”

“第三项?”

“我在自己身上输入了指令。”我淡然地说,“每隔四秒,肺部每一个肺泡充气四百万立方微米。如此一来,在水里便能呼吸。”

葛蔚晴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你的异能可以在自己身上发动?”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姑且一试。结果成功了。”

“但你为什么要救我?”葛蔚晴皱眉问道。

“我没有故意要救你,我是拿你来做实验。”我凑近她的脸庞,对她说,“我不确定肺泡的容量,万一我记错了,肺部便会即时爆炸。我先在你身上输入指令,确认你能自发呼吸,我才在自己身上输入相同的指令。”

“但你从没试过对自己输入指令吧?”

“当然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能成功?”

“不知道,那只是一场赌博。”我耸耸肩,“不过,无论我赌赢赌输,我也能破坏你的计划,令你无法如愿。我成功的话就变成现在这情景,万一我失败,那你舍弃生命、展开新旅程的愿望也不能达成,只能眼巴巴看着我比你早‘获得自由’,到‘新世界’冒险。”

葛蔚晴先是一脸惊诧,再徐徐换上一副复杂的表情,就像是输掉游戏、不服气的小孩。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做到这种地步……事实上我也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毕竟我十分爱惜自己的生命,没想到在那一刻,居然被这个女生影响,做出这种赌气的决定。

“你在这里等我苏醒,就是为了让我认栽吧?”葛蔚晴冷冷地说,“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留我一命对你很不利,现在我承认失败,你可以杀我了。”

“我杀不到你。”

“哈,地下业界最强杀手气球人也有杀不死的目标?”

“因为指令无法覆盖。”

葛蔚晴愣住,而我只能苦笑一下。

“你和我现在不是由身体控制呼吸,每隔四秒,我们身体里三亿个肺泡便会自动充气,持续到永远。就算死亡,我们的尸体在坟墓里仍会持续呼气,直至腐烂为止。”

我无法预计中介人要多久才能救我们离开,所以输入了一道永久延续的指令。假如我早知道他只花大半天便能完成救援工作,我就不会这么笨了。

“我虽然是个杀手,但我只懂一种杀人方法。”我搔搔那头仍是橘色的头发,“假如要我用刀用枪下毒药,我一定会遗留堆积如山的证据,我更不懂得毁尸灭迹,确保警察不能从尸体找上我。我可以委托中介人聘用其他同业对付你,可是那些家伙都是凡人,你的异能让你在他们下手前就已知悉一切,我不会冒证据曝光、让麻烦回到我这个委托人身上的风险。所以,我对你可是束手无策。”

“哈……多年部署,还是敌不过你啊……你就是不让我如愿以偿……”葛蔚晴发出笑声,可是我也知道那是苦笑。

我想,这是上天故意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想杀的人杀不了,想死的人也死不了,而我更莫名其妙地赌上一向重视的性命,只是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胜负。

明明没有意义,为什么我的情绪会被牵动?

“提姆,你现在一定在某处暗中嘲笑我吧?我要继续被困在这无聊的人生之中吗?”葛蔚晴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其实你怎么不一走了之?”我问,“既然你对原来的生活没有留恋,那为什么不干脆消失,开展另一段人生?以你的能力,走到天底下任何地方都能好好活下去吧?”

“一走了之?这个世界每个人的命运我也清楚,会发生的事情全是预料之内,跑到哪儿不都是相同的囚牢吗?”

“不,这儿就有一段你看不清的命运。”我指着自己。

葛蔚晴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瞧着我。

“我不能让你回去,虽然你没有动机,但假如你向你老爸透露我的身份或能力,我的平静生活就完蛋了。然而我也杀不了你,这让我陷入两难……”我缓缓地说出在她昏睡中我反复思考的怪异结论,“反过来想,其实你不是一心寻死,也不是对我有什么仇恨,只是想获得自由,逃避命运束缚。那很简单,你跟我一起住就好了。我家的房东老头不久前病逝,我向他儿子买下所有土地和房子,打算退休改行当房东,空房子多的是。就连中介人也以为我退休后会搬家,没想到我只是搬到隔壁……对了,你不知道我打算退休吧?”

葛蔚晴摇摇头,一脸讶异。

“看,这种小事已超过你的能力范围了,哈。”我苦笑一下,“这提议如何?我想我能为你的人生提供一点趣味吧?”

葛蔚晴垂下视线,再抬头瞧瞧我,轻轻咬唇,微微点头。

“那……好吧。但如果我觉得沉闷,还是会再找机会跟你同归于尽。”

“好,好,我一向认同‘亲近朋友,但更要亲近敌人’这句名言,葛小姐。”我笑道,“不过反过来说,假如你能饶我一命,让我平静地过活,我就替你免费杀人,这叫一命换一命。”

“我可以考虑一下。”葛蔚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好像做了多余的承诺?

中午医生检查过后,葛蔚晴便出院。她坐上我的车子,准备展开她无法看透的新生活。她换回那件性感的黑色胸衣和热裤,纵使她已经没戴假发,我猜葛警官现在看到她也不能认出自己的女儿。女儿突然人间蒸发,销声匿迹,应该大大打击他们夫妇吧?那正好,他没空追捕我就行了。倒是天才钢琴家葛蔚晴失踪,很可能引起国际轰动……

“实在很难相信,神出鬼没的杀手气球人居然会退休当房东。”坐上副驾驶座的葛蔚晴说。

“很出奇吗?我从来杀人只是为了讨生活,赚够钱便不用干那些鸟事了。你老爸是个难缠的对手啦。”我边说边发动引擎,“我还准备结婚,过过看平静悠闲的生活……”

“你未婚妻知道你的身份吗?”

“嘿!这个啊……”我伸手打开她面前的储物箱,将一本中美洲某岛国的护照抛给她。

“玛加丽塔•冈萨雷斯……”她打开护照,瞧了瞧资料页。“这是你太太?”

“嗯。她昵称丽塔。”

“你的未婚妻是外国人?”

“我的未婚妻从来不存在,那是花钱买来的户籍。为了退休,我创造了一个新身份,而为了将来省减税款,我便一并弄个虚构的老婆出来。这社会的愚民认为已婚男人比单身汉更可靠,这比较方便我日后的生活。”看着跟我印象中判若两人的葛蔚晴,我问道,“对了,你也需要换一个新身份吧?虽然我相信你也有门路,但我可以替你弄一个。”

“那不如干脆让我用这个吧?”葛蔚晴扬了扬手上的护照。

“嗳,那身份是我的虚构妻子啦,况且你外表也不像拉丁美裔吧?”

“不打紧,名字或身份什么的,不过是虚像。”葛蔚晴咧嘴而笑,“反正有很多名字,或没有名字,都改变不了人和事的本质。”

这句话我似乎从某人口中听过。

我不知道和一个想跟我同归于尽的伪装妻子共同生活,会不会令我有所改变,不过,看来我的第三段人生不会如我想象中平静吧?

(全书完)

1英尺相当于30.48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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