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穿着一件污渍斑驳的浅蓝色无袖袍子,光着脚,双手垂在身旁,没有被捆绑。本来艳丽的容颜变得颓然苍白,就像患上重病的病人。她微微垂头,眼睛没有瞧向我或正在做菜的司机,径自盯着地板,嘴巴发出微小的声音。
“韩——”
我尝试叫她,但我没把话说完,因为我终于听清楚她在碎碎念的内容。
“……杀了我……杀了我……”
我不知道她受了哪种虐待,但我肯定,这个计程车司机比我想象中更可怕。韩小姐没被捆绑但动弹不得,依我看她八成被注射了某种药物。
“你对她……咳……对她干了什么?”我喉咙刺痛,勉强对司机吐出这句话。
刚将煎好的肉排切片盛上盘子的司机对我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拿着盘子朝我走过来,问:“你饿吗?”
老实说,我真的有点饿。昨晚只吃了一个苹果,今早我也只喝了一杯咖啡,不饿才怪。当然,这时候我才不管饿不饿,我只在思考脱身的办法——如何引这浑蛋靠近,好让我接触他的身体,输入指令?
“嘿,你要请我吃牛排吗?”我笑道。我很清楚,这时候只有表现得从容不迫,才能动摇对方,使对方露出破绽。
“这才不是牛排那种廉价货呢。”司机朗声大笑,“这是‘美人肝’。”
司机语毕,伸手解开韩小姐右边腋下的纽扣,掀开袍子。袍子下的韩小姐一丝不挂——不过,露出来的不是诱人的胴体,而是满身的伤口。袍子上的棕黑色污渍,原来是干涸的血液……
“你……”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倒,刚才脸上假装的沉着当然烟消云散。
“一般‘美人肝’的做法是鸭胰炒鸡胸,但我的正宗得多。”司机以美食家的口气轻松地说。
一股强烈的嫌恶感从我的内心涌出。再惨的尸体我不是没见过——通常都是我自己弄成的——但我不像这变态,为了取乐而将对方弄得半死不活,我可做不出来。
“……杀了我……”
韩小姐口中继续传出哀求。
我完全没想过,洛氏委托我干掉的目标竟然是一个危险的连环杀人魔……不,是“连环吃人魔”。看他的手法和态度,我肯定韩小姐不是他的第一个猎物。他拿掉了对方的肝脏,对方却仍生存着,多半是施打了麻醉药。
那么说,我不是碰巧遇上这变态,而是这变态碰巧来我家附
近猎食,昨天或前天便抓了来看房子的韩小姐……
“反正你只为了吃掉她,用不着让她继续活着吧?”我恢复冷静,问道。
司机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意外——也许一般人看到这惨况,只会陷入恐慌或歇斯底里,不像我会“理性地”说这种话——他瞪视我好一阵子,冷笑一下,将盘子放在餐桌上,斟了半杯红酒,再坐下一边用刀叉进食一边说:“优秀的烹饪讲求食材新鲜,采用从牲口身上活摘下来的部分自然是最理想的……当然,她是死定了。早死晚死,也是得死,那让她多活几天,同时满足我的口腹之欲,不是两全其美吗?”
换作平日,我可能会表示对此理解,但我目前人在砧板上,可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你……准备吃完她后,吃我?”
“哈哈哈,你?你有什么好吃?我只吃美女,你这种臭男人顶多只配当狗饲料!我只是不喜欢在餐前干活儿,待我吃完这顿饭,便会简简单单地了结你。”
可恶。假如他打算替我做手术,切下手脚或内脏之类,我便有机会接触他的皮肤,逆转目前的劣势,可是要是他过来直接刺我一刀,我就没辙了。
“这么小小的一盘,够你吃饱吗?”为了了解我还有多少时间,我问道。假如他之后继续动手“做菜”,那我还有半个钟头思考怎么干掉对方。
“不够,但将就一下。好的食材要慢慢享用。”司机望向韩小姐,狞笑着,“我会让她多活几天,这样子我便可以每天吃点新鲜的。”
糟糕!
“……杀了我……”虽然韩小姐神志不清,但我怀疑其实她听得到我们的对话。她这句的语气变重了。
“你蛮镇定的,以往其他家伙看到我吃人,老早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失禁。”司机继续开怀大嚼,说,“你知道美女身上最好吃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是‘美人舌’。”
我收回之前的话——即使我不是身处受害者的位置,我大概也无法理解这变态的行为。
眼看他盘子愈来愈空,我知道我必须尽快想出方法自救。可是眼下的条件实在太恶劣了,我完全没有任何有把握的作战方法,只能靠运气。
假如运气不济,我也只能认命了。
转眼间,司机吃光盘上的肉,一口气干了杯子里的红酒,然后戴上手套,从桌上捡起一柄手术刀,笑着向我走过来。
“放心,我下刀很准,你会死得很痛快。”司机笑着说。
这时候,我只能祈求上天保佑。
“……杀了我……呃……呃……呃——”
韩小姐突然发出怪叫,身体猛烈抖动,数秒后静止,不再作声。本来正在对视的我和司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韩小姐,在那个暴露于空气中的胸部上,我再也看不到呼吸导致的起伏。
“哎哟,怎么挺不过两天?”司机紧张地转向韩小姐,伸手翻开眼睑,又将耳朵贴在她那残缺的胸膛上。他接下来伸手按压对方胸部,可是韩小姐已经没救。司机看来一脸懊悔,眉头深皱。
“失血过多,休克致死吗……早知道就先给她打点滴吊命……唉,太浪费了……唉……”
我默不作声,冷静地看着事情发展,找寻直接触碰司机身体的机会。可是,即使他现在站在我身旁,我也无法找到破绽——因为他戴上了手套,身上只有脖子以上露出皮肤,迷药药力未消、双手被绑的我实在不可能避过他的刀子而碰到他的脸。
“你啊,”司机忽然转头望向我,“真走运。你可以多活十五分钟。”他动手制作这道诡异的“菜式”,开始陶醉地享受。我得想办法再拖延一下。
“你到底和洛氏家族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有什么关系?就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吧?”他边吃边说。
所以军方人体生化实验的假说初步成立。
“我知道‘傅科摆’。”为了动摇对方,我说道。
司机停下筷子,瞧了我一眼,歪了一下头。
“什么‘傅科摆’?”
“你别装蒜,军方的事我也知道了。”我继续装模作样。
“军方?军方什么?”
我无法理解他的态度。他是真的对“傅科摆”一无所知,还是看穿我在吹牛,故意试探我?抑或是,一开始我就弄错了,侦探死前说的不是“傅科摆”,而是另外的词语?
“我已经看穿你的把戏,你不用再拖延了。”司机霍然说道,“我一年下来干掉过不少你这种家伙,我看你还是死心吧。”
我渐渐理清头绪。似乎什么人体实验的假设都是错误的,洛氏要杀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来自相同的事件,而仅仅都是暗杀名单上的人。教练和老师是用来测试我的实力,侦探是高一级的麻烦人物,而我面前的司机是顶级的。洛氏以往可能派过不少杀手尝试杀掉这个前医生,但结果一一被反杀,落得像我如今的下场。
而我现在要避免走上跟他们相同的绝路。
司机品尝完了那盘刺身,再次抓起手术刀,缓步走到我面前。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他不怀好意地问。
“有,有,”为了尽量拖延,我说:“我想知道,我在计程车上到底是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的。”
“什么?”他一脸狐疑。
“我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我问你电台的频道时吗?还是我有哪里表现得不自然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略略皱眉。
我也不明白你这时候还装蒜干什么啊。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察觉我想杀你?”
“你——”
司机刚吐出一个“你”字,便突然按住肚子,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往后退去,打算拉过椅子坐上去,可是他力不从心,一个踉跄把椅子拉倒,只能四肢撑在地上,然后哗啦哗啦地开始呕吐。
还好我拖延的时间够长。
我奋力站起,趁他手上的刀子掉落,蹒跚地一步一步走近他,用尽余力将他踢倒,然后直接用光着的右脚踩住他的脸。
“脖子和四肢立即给我扭转三百六十度!”
只要能够触碰到,我就有办法扭转局势。我一放开脚掌,司机就在我眼前像坏掉的人偶般开始扭动,两条臂膀和大腿各自旋转,而他的头颅亦像被隐形的手掌钳住,以逆时针方向扭断。他的骨头发出咔咔的怪声,但这声音只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一切归于沉寂。
而我也累得跌坐在地上。
好险。
还好我昨天扭到脚踝,今天没穿袜子,否则我能不能活命也是未知之数。
刚才司机在侃侃而谈,一边吃着肝脏一边说什么“美人舌”如何美味时,我便想到这计策。我悄悄地脱下右脚的鞋子,以脚掌触碰韩小姐的左脚,输入了一道复合指令。
指令的前半部是“冠状动脉立即充气,做成空气栓塞”。
我是一个很有道义的人,既然韩小姐求死,我就送个顺水人情。
当然这是我用来赌运气的策略之中,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而指令的后半部是“舌头在二十分钟后,肌肉组织充气膨胀一百倍”。
一般人的胃容量约为一千两百至一千六百立方厘米,大胃王的可以撑至三千立方厘米,而舌头体积约七十立方厘米。就算那司机只吃掉五十立方厘米的分量,当我的指令发动时,那些“美味的刺身”便会膨胀到连大胃王也忍受不了的五千立方厘米。
这可以称之为“致命的胃胀气”吧。
这临时计划实在有太多不确定性,一切都是看运气。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先杀了我才慢慢享用“美人舌”,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烹调太久使第二道指令发动时他仍未吃下舌头,更不确定他会不会吃得太少,或是他的胃比常人大,“美人舌”无法使他呕吐,以便我有足够时间和优势去处决他。我有想过直接将韩小姐变成炸弹,可是这会使我同样暴露在被炸死的风险中——我昨天已经差点被炸死,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总之,这次命不该绝,运气站到我这边来了。
离开这房间已经是差不多一个钟头后的事。我等了好久才感到身上的药力消减,又花了很多工夫才用刀切断背后捆绑着双手的胶带。其间我得跟一具下颚被打掉的半裸女尸和一具沾满呕吐物的男尸共度,他们发出的气味实在倒胃口。
喝了两杯水,我穿回鞋子——当然我有先洗掉脚上沾到的“美人舌”和“美人肝”——寻找房间的出口。原来这房间是个地下室,我经过一条走廊便看到一条往上的楼梯。楼梯上是一栋同样平凡的房子,窗外的阳光正猛,我瞄了瞄大厅的时钟,时间不过是下午两点。
大门外停着司机的计程车,附近没有其他房子,就像我家一样,看来我远离市中心,身处近郊。我正想着是否开那辆计程车回家时,一辆黑色名贵房车驶至,在我面前停下。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下车,无视我直接跑进房子,而一个穿深蓝色西装、年约五十的男人缓缓步出轿车后座,却似乎是冲着我而来。就在我提高警觉,思考如何自保之际,我看到那个标志。
男人的西装左领上别了两个襟章。下面那个有一双翅膀的圆盾形徽章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上面的那个。
那是被倒三角形包围的亚蒙-拉之眼。
“气球人先生,幸会……”男人开口道。
我很诧异他知道我的绰号,而他下一句话令我更为惊讶。
“……还是说,您想在下称您为‘马先生’?”
“你是洛氏家族的……”
“我只是负责跑腿的。”对方笑道。就在这时,之前跑进房子的小伙子回到男人的身边,向他点点头,再回到车厢里。
“先生,”自称跑腿的男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我的主人们邀请您到大宅做客,想亲自向您表达谢意。”
“你的主人们——”
“当然是家族的七位当家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没想到委托人会突然找上我,而且对方更是这城市最有势力的人物。由于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跟随他上车——事实上,假如对方有心加害我,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派亲信来接我。
而且,我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
在车上,那男人告诉我他叫奥玛,但诸如之前的委托目的、目标人物跟洛氏的关系、这次请我面见洛氏家族的理由等等他都三缄其口,只一再表示我可以直接向他的主人们发问。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到北区近郊一座庄园。众所周知,这是洛氏的大本营,规模可比皇宫——在大宅的周围还有多栋建筑,假如有笨蛋觊觎洛氏的财产,或是打算暗杀其中一两人,他便得先闯过重重关卡,解决配备重火器的精英护卫部队。
车子来到庄园主栋,奥玛领着我来到大宅的一个浴室,示意我先冲个澡。梳洗过后,我发现我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料上乘的黑色西装。衬衫附有玳瑁袖扣,皮带扣则似乎是24k金,皮鞋是意大利制,就连内衣裤也是名牌。
接下来奥玛带我经过走廊,来到一个偌大的房间。房间里金碧辉煌,就像欧洲的王室行宫别苑,所有家具都似是十六世纪的西洋古董,墙上挂着一幅幅名贵油画。在这个房间中有一张可以坐超过二十人的圆桌,而我甫进入房间,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那些华丽的装潢,而是圆桌对面坐着的七个男人。
洛氏家族的“王室成员”。
“气球人先生,请坐。”圆桌对面的一个男人说道。这家伙坐在七人正中间,脸上皱纹甚多,但我说不出他的年纪。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西装,面前有各式餐点,他们似乎刚吃完午餐,正在享用甜点。
“我想你应该饿了吧?”皱纹男左边的胖子笑嘻嘻地问道,“奥玛,吩咐厨房弄点吃的出来。”
“不用了,”我坐到铺垫了红色法兰绒的椅子上,“我没胃口。”
“也是呢,我看你刚死里逃生,大抵也吃不下。”右边尽头一个容貌猥琐的矮子说。
“奥玛,斟一杯白兰地给我们的贵宾压压惊。”皱纹男左手摇着酒杯,向奥玛说道。
这回我没有阻止奥玛,此刻我的确想喝点酒。
“气球人先生,我想你心里应该有很多疑问吧。”皱纹男说。
“对,我想知道‘傅科摆’是什么。”
当我吐出这个词语,七个男人当中除了皱纹男外开始议论纷纷。
“不错呢,你连这个也知道了,真不愧是我们看上的男人,智勇双全。”皱纹男从容地说。
“我只知道你们的委托可能跟这个被称为‘傅科摆’的计划有关,可是我对内容一无所知。”我无须隐瞒,决定直接说出事实。
胖子身旁一个年约三十岁、相貌有点帅的男人向奥玛打了一个手势,奥玛送上白兰地外,还给我递上一个土黄色的档案夹。
“这档案就是‘傅科摆’的内容,”皱纹男啜了一口红酒,“不过你有一点弄错了,‘傅科摆’不是什么行动或计划,它是一场‘甄选’。”
我打开档案夹,赫然发现里面夹着七张个人照片,其中六张的主人我认识,分别是健身教练、化学老师、私家侦探、吃人魔司机、韩小姐——
和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知道坊间流传,说我们家族有专属的暗杀部队吧?”皱纹男说。
“嗯。”
“那是假的。我们没有专属的暗杀‘部队’,只有专属的王牌杀手。”皱纹男笑了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对。你知道本地那个获奖无数、著名的战地摄影师吗?”
我记得我在中介人找我的当天在电视上看过。
“那个摄影师不是死了吗?”我问。
“没错,所以我们便要找继任者啊。”猥琐矮个子插嘴说。
霎时间,我明白我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圈套——一场十分恶劣的游戏。
“你们是说,我之前干掉的目标,都是我的同行?”我讶异地问。
“对,而且是跟你有着同一位中介人的同行哩。”猥琐男身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
“这场甄选很简单,我们找上你的中介人,要他提供旗下最出色的七位杀手名单,然后要你们在不知情之下互相厮杀。”胖子身旁的帅哥说道,“我们委托你去杀死健身教练、委托他去杀化学老师、委托化学老师去杀死记者、委托记者去杀侦探、委托侦探去杀掉前医师、委托前医师去杀死公关小姐……当然还有委托公关小姐去杀你。”
“当杀手解决了目标,我们就会将死者原来的委托转移给他。气球人先生,你实在太出色了,一个人五天之内干掉了六分之四的成员,这成绩创下‘傅科摆’的纪录呢!”胖子大笑着说。
我哑然地瞧着档案里的资料。健身教练绰号“捕兽器”,以前在军方担任游击小队成员,擅长徒手杀敌,退役后以健身教练身份为掩饰,继续从事杀人的工作。侦探跟他的背景差不多,他过去有另一个身份,以代号“z”从事间谍活动,现在表面上替客户进行一般的民间调查,实则是个用狙击枪进行暗杀的神枪手。大概因为他本来有政府工作背景,所以在收到委托之初,便查出“傅科摆”的端倪,只是他来不及继续调查,便被“杀手”干掉。
对,被杀手干掉。当我翻开化学老师的一页档案,我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那个秃头老师便是“炸弹魔”。
他第一个委托目标是一个在《独立日报》工作的体育记者。那记者是个擅长绞杀的杀手,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对侦探施毒手,便被化学老师寄去的炸弹炸死了。档案中列明,“炸弹魔”表面上是个“愉快犯”,但原来他的每次袭击都是有目的进行,数年前那些案子全是委托,才不是“无差别”攻击。虽然我很轻松地杀了他,但他似乎在死去前已寄出炸弹,所以杀手侦探才会死在他的炸弹之下。
如此说来,健身教练死在南区也不是巧合,他当时正在做我平时也会做的工作程序,下杀手前先监视猎物,摸清楚对方的作息周期。就是因为他没完成委托,化学老师才会变成我的第二个目标。
“韩小姐”只是个伪名,她是个擅长使用美人计杀害男性的杀手,别号“狼蛛”。换言之,她来到我家附近亦不是巧合,她和教练做的事一模一样,只是监视对象换成我。然而她没料到,当她还未成功接近我时,已被她的“猎捕者”吃人魔司机抓住。
当剩下我和司机时,我们的委托便是杀掉对方,所以我根本没露出马脚,而是他一开始便打算捕捉我,在我家附近紧盯我的行动,见我在路上拦车,自然不会错过这黄金机会。我以为我是猎人,殊不知我同时也是猎物。
“我们之中大部分看好‘吃人魔’——就是那个吃人医生,”猥琐男不怀好意地指了指皱纹男,“就只有他看好你。我是很诧异啦,资料上明明说你是个用毒高手,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徒手折断那医生的颈骨,据说连四肢也粉碎掉。看你外表弱不禁风,怎料深藏不露。”
对了,那个跟奥玛一起到现场的年轻人,他一定是确认人员,所以看到我独自出来,便跑进房子里检查其他人的生死。
“你们说目标死去才会将他的委托移交给另一人,”我想起一事,“可是‘韩小姐’还没死去,那变态医生已被委托对付我?”
“那女人没死?”猥琐男惊讶地问。
“不,刚才阿立已经检查过,地下室里只留下两具尸体。”奥玛报告。
“我是说,当时那女的还没死,她只是被医生割下器官来吃罢了。”我说。
“喔。”他们七人完全没有对“吃人”一事有反应,似乎早对此知情。
“又被那家伙骗了啦。”胖子叹道,“我就说,那张被切开肚子的照片不足以证明那女人已经死了嘛。”
“他大概是老毛病发作吧,当年他就是吃掉我们医院其中一个病人,我们才不得不撵走他……”皱纹男右边一个貌甚精明、戴着眼镜的男人说,“那时候要压下消息,可花了不少工夫。”
翻看着手上的个人档案,我渐渐理解这甄选叫“傅科摆”的理由——我们每个参与者就像铅锤般以为自己是直线摆动,却不知真正令我们绕着圈子转的,是在我们脚下的地球。我们无法逃离大地的引力,就像无法躲过洛氏家族施加于我们每个人身上的那股力量一样。
“那么,我胜出这场甄选,会得到什么报酬?洛氏家族未来十年的杀手合约吗?”我问道。
皱纹男向奥玛示意:“不,你忘了我一开始提过的吗?我们找的是‘王牌杀手’。”
奥玛走到我身旁,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这座城市每个黑道中人梦寐以求的物品——那枚金色的洛氏家族胸章。
“除了我们七个之外,拥有这胸章的就只有十二人,而你是第十三个。”帅哥说,“坊间流传关于这胸章的事全是事实,你只要出示这只亚蒙-拉之眼,就连总检察官也得听你的话。”
“我相信你是聪明人,不会戴着它招摇过市,但以后黑白两道有什么人你看不过眼的,你都可以令他们一一顺从。我们从不轻易发放胸章,所以你不是我们家族旗下的‘一名杀手’,而是家族旗下的‘那名杀手’。”皱纹男淡然地说。
“坊间关于这胸章的传闻都是真的?”我捡起胸章,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道。
“嘿,对啊,包括空中派对的传闻也是真的。”猥琐男以跟他外貌相配的表情,舔了舔嘴唇,“事实上,今天晚上就是举行派对的日子。你有什么中意的女明星、女演员?你提名字出来,八成可以让你打一炮。还是说你喜欢男的?有没有看上哪一个小鲜肉?”
“没有,”我嗤笑一下,“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猥琐男像是有点失望,毕竟我跟他不是同路人——说不定他跟吃人医生会很投契吧?
“余兴节目之后再说吧。”皱纹男瞪了猥琐男一眼,“气球人先生,你现在还有一个决定要下。”
“什么决定?”
“你想我们怎样处置你的中介人?”
“为什么要我决定如何处置他?”我问。
“每次我们家族举办‘傅科摆’,都会找上城中其中一个有名的中介人,请他提供名单,通常这些杀手代理知道有机会替我们办事,都十分乐意协助,出卖手下的专业杀手们。我们没告诉他们的是,最后胜出者有权决定中介人的下场——他可以选择让中介人成为我们的一名下属,或是让他从人世间消失。附带一提,你的历代前任者们全部选择了相同的答案。”
我谨慎地扫视了面前每个人的表情。
“我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吧——我要他死。”
七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聪明。让知晓自己过去的家伙消失,才不会妨碍大事。”刀疤男冷笑道,“家族的王牌杀手才不需要妇人之仁。”
“为了祝贺气球人先生成为洛氏家族一分子,我们先干一杯。”皱纹男举起酒杯,其他人也纷纷仿效。我自然不敢怠慢,举起面前那小半杯白兰地。
“两个钟头后我们便出发上机,在那之前奥玛会带你到你的私人宅邸休息一下……”
“等等,我今天无法出席这场派对。”我说。
众人瞪视着我,其中更有几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为什么?这是我们家族的重要活动,所有成员必须出席。”一直没作声、坐在最左边的秃头男人说道。
“因为我要去解决中介人。”我冷冷地说。
皱纹男闻言微微一笑,说:“这种简单的工作,留给我们的一般打手便——”
“不,我要亲自下手。”我咬牙切齿地说,“这浑蛋自从接了‘我们’家族的委托后,便对我毫不客气,给他三分颜色便开起染坊来。假如你们不容许我先去干掉那臭小子,我就先不接受家族的邀请,待我杀掉他后才正式加入。”
我将胸章向前推,表现出一副决不妥协的模样。
“好吧,反正你是今天才加入,我们可以姑且同意,让你先去消除你的‘过去’。”皱纹男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家族徽章,“可是你要明白,洛氏家族对新成员加入一事很严肃,你已是家族的人,就不能说什么‘先不接受之后再加入’的话。”
“明白了。”我说。
“嘿,我说你真是笨蛋,空中派对半年才举行一次,你之后要等半年啦。”猥琐男露齿而笑,“今晚有不少新来的小姑娘,像什么偶像组合‘bits’‘少女二人组’‘甜心巧克力’之类,新鲜娇嫩,不通人事,玩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所以“甜心巧克力”真的榜上有名,不过中介人永远没机会得偿所愿了。
我向家族众人请辞,由奥玛带我离开。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已派人将我的车子驶到大宅外——我不想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将车子运过来——还已经洗好我原来的衣服,一一叠好放进后座。
“气球人先生,请恕在下一问,您下毒的手法真是高明,到底您是用哪种毒剂?应该是神经毒素之类?”临离开前,奥玛向我问道。
“那是商业机密,”我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有机会再告诉你。”
“啊。”
当中介人打开电灯时,我本来以为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会吓一跳,但他的反应颇为平淡。
我开车到中介人的家后,用铁丝撬开门锁,直接在他家里等他。我开锁时有警察来干涉,但当我出示了洛氏家族的胸章,他们便毫不过问,直接离去。
有够夸张的。
我在中介人的家里等到晚上九点,他才回来。
“你好像不太惊讶似的?”我问。
“我早猜到你会来。”他似乎刚到超级市场购物,边说边将纸袋中的罐头、杂物放上架子。
“那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吗?”
中介人停下手,抬起头,对我点点头。
“你是来取我的命吧。”中介人幽幽地说,“你已经胜出‘傅科摆’了。”
“你知道?”
“其他人跟你一样是我的同伙嘛,他们出事我岂会不知。”中介人指了指我身上的西装,“加上你这身行头,一看便知道你已经加入洛氏了。”
“那你怎么不逃跑?”我问。
中介人嗤笑一声:“逃?逃到哪儿?洛氏家族要杀的人从来逃不了,更何况他们有你加入,我就更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你认命了?”
“人生在世,也只能如此。”中介人叹道,“反正我手上的杀手们差不多也死光了,就算我一个人活下来也失去维生的本钱。我的中介事业早在洛氏看上我的那一刻已全毁掉。我的前辈们一向都说:‘宁可被警察逮捕,也不要被洛氏看上。’”
“你知道你前辈们的下场?”我想起皱纹男说过,历任“傅科摆”的胜出者都选择杀掉中介人灭口。
“别小看我们靠买卖情报糊口的,我们知道很多很多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实。”中介人苦笑一下,“你的佣金我可不是白赚的。”
“这次你在洛氏的委托上抽了多少?”七个杀手互杀,佣金应该不少吧。
“零。”
“零?”
“反正要死,抽来也没意思。”中介人耸耸肩。“洛氏对‘七’这个数字异常地迷恋,家族成员有七人,‘傅科摆’的参加者有七个,就连酬金也是七的倍数。”
“难怪他们的空中别墅也是777客机。”我恍然大悟。
“对了,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我还以为我可以多活几天。”
“为了尽快干掉知道我底细的家伙,我当然不在那飞机上。”
中介人颓然坐在一张椅子上,说:“看在我暗中提点过你,要你尽早解决其他同僚的分上,你可以用最不痛的方式杀我吗?”
我从沙发站起,朗声笑道:“我偏要用最痛的方法来对付你,你奈我何?”
“唉。”中介人合上眼,似是无意求我。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按着他的肩膀。
“张开眼吧,浑蛋,我又没说过要杀你。”
“咦?”
我捡起他身旁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调至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报道外国元首高峰会,映着一群穿西装的老头挂着虚伪的笑容在寒暄问候,而下方跑马灯的新闻快报却显示着我预期中的消息:
(20:37)洛氏企业私人客机在太平洋上空失踪,据报海面发现金属残骸。
中介人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直盯着电视荧幕,再来回望向我。
“这是……”
“当然是我干的。”
“你如何……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已成为家族中人,在万人之上,可以呼风唤雨……”中介人指了指我衣领上的胸章。
“你想要的话,可以给你。”我解下胸章,抛给对方,“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不要也罢?”
“我啊,最讨厌听命令。”我一脸鄙夷地说:“在万人之上又如何?戴上这胸章,就等于永远在七人之下。”
“可是对方是财雄势大的洛氏——”
“财雄势大又如何?我缺的又不是钱……好吧,我是缺钱,但不至于‘那么缺钱’。我卖的是我的杀人技艺,我不卖身。”我笑道,“更何况,干掉他们对我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怎么说?”
“这城市的地下统治者驾崩了,未来数年一定乱象横生吧?黑白两道一定有大量争斗,我肯定杀人这生意门庭若市。而你手上最厉害的杀手只剩我一人,我铁定不愁没委托可接,甚至可以按心情挑选客户。你看,这不是对我很有利吗?”
中介人呆然地看着我,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一点。
“不过你别以为我已经原谅你了,”我换上认真的表情继续说,“瞒着我逼我参加这种死亡游戏,就算你有多少苦衷我也不接受。只是客观而言你活着对我有最大的好处,我才留你一命,跟你继续合作。他日你再变成“惯老板”,强迫我接受委托,休怪我手下无情。附带一提,这次我已对你做出惩戒,你将来就好自为之。”
“惩戒?你对我做了什么?”
“‘甜心巧克力’在洛氏的飞机上。”
中介人一脸震惊。我不知道这打击来自发现钟情的偶像参加淫乱派对,还是单纯因为偶像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猝逝。我想,身为情报贩子的中介人,应该对前者老早知情吧?
“唉,算了。‘附带损害’无可避免。”良久,中介人叹了一句,“对了,你是用什么方法让洛氏的‘空中别墅’坠机的?”
“这个嘛,商业机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透露我的异能,因为我知道,这才是我真正的最终王牌。在我离开洛氏大宅时,我主动跟奥玛握手,输入了“四个钟头后,胃袋充气并在零点一秒膨胀一万倍”的指令。我很清楚他会在飞机上,不单是因为秃头男说过所有胸章持有者都要出席,更因为早在吃人医生家门前,我已看到那胸章——在奥玛衣领上,除了亚蒙-拉之眼外,还别了一个附带双翼的圆盾形襟章。那是机师胸章,只有军方的飞行员才能佩戴。当我从猥琐矮子口中知道今晚就是派对的举行日期,我便理解奥玛今天别上这胸章的理由——这种派对,就连机师也要由家族中人担任才稳妥吧。
“……不过我可以透露多一点,用的是爆炸品啦。”我随口说道。
“爆炸品?对了,去年你也提过‘要炸死目标也行’……”
中介人露出佩服的样子。虽然我们只合作了四年多,我对他仍有一定戒心,但跟他合作,比在洛氏家族的命令下轻松得多吧?
此为日语yukaihan的罗马译音,即指由犯罪行为引发人们或社会的恐慌,然后暗中观察这些人的反应以取乐的犯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