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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麦卡托登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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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站在荒凉的今镜家门前。

他身穿无尾晚礼服,打着时髦的蝴蝶领结,手执棒状拐杖,头戴高筒礼帽。此人虽然个子高,也没留下一撮小胡子,但总觉得气质与那著名的喜剧大师颇为相似。

其本人恐怕也有所意识,只见他抡了一圈拐杖,用中指一顶礼帽,从帽檐下露出锐利的双目。

他向来到玄关的我莞尔一笑,说道:“让你久等了,我是麦卡托鲇。”

男人自称麦卡托鲇,一看就觉得十分可疑。他面露目中无人的笑容,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是木更津君吗?”

“不是。”

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从他错认我是木更津来看,两人似乎并不相识。虽然木更津确有不少奇怪的朋友。

看来这个叫麦卡托的男人不知道木更津昨日进山的事。只见他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摘下了头上的大礼帽。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戴着帽子,实在太缺礼数。

“那真是失礼了。这么说你是今镜静马先生了?”

静马这个名字的出现,令我不得不再次吃了一惊。

此人是何方神圣?我不错眼珠地打量起这个名叫麦卡托的男人。

“不,不是。”

“真是令人悲伤啊。”

麦卡托毫不迟疑地接下话。他与我年纪相仿,感觉却是相当老于世故。那副玩世不恭的装扮更是助长了这种印象。

“那么你知道今镜静马先生在哪儿吗?”

“这个……静马先生昨天去世了。”

“去世了?……是被杀害的吗?”

男人的话中瞬间增添了几分热度。笑容犹在,但目光却逐渐锐利起来。

我悄无声息地点头。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名曰麦卡托的男人是谁,如今为何会站在玄关前。

他和木更津一样。恐怕……是静马请来的侦探。

“又是我来了人已经死了。”他毫无责任感地轻叹道,随即递上名片,“一直没做自我介绍。我是麦卡托鲇。”

名片上印的也是“麦卡托鲇”。头衔是私家侦探。

“你是?”

“我叫香月。木更津的朋友。”

“华生吗?原来如此!”

说着,他目不转睛地看起我来。我本想回一句“我是黑斯廷斯”,但这也一样无聊,所以就决定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就先让我休息一会儿吧。这么大的宅子总该有一两个空房间吧。等会儿我会来问候大家的。”

麦卡托华丽地一甩不知何时穿上身的黑斗篷,上楼去了。我心头一松后,似乎还听到了黄金骷髅侠发出的“哈哈哈”的大笑声。这就是静马选中的优秀侦探吗……相当存疑,但我决定选择相信。

不过,麦卡托鲇这个名字还真是奇怪。一听到“麦卡托”就会联想到海图,难道他是混血儿?果真如此的话,多半就是斯拉夫系的。那种独特的冷漠感在他身上确也有所显现。

辻村警部见到他不知会做何感想。

警部当会在今天上午赶到苍鸦城,兼为报告多侍摩的解剖结果。他是个直脾气,没准一见面就会把麦卡托打翻在地。又或者是捂着脑袋忍受偏头痛?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俩多半合不来。

我一边在脑中勾勒着种种可能,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麦卡托鲇……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看来警部知道麦卡托,我把今早的事情一说,他就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私家侦探,在大阪很出名。去年岁末的北千里纵火杀人案好像就是他破的。此人能力出众,不过也有传言说他是个怪人。不知道能靠得上几分。”

怪人云云并不只是传言,而是事实。这一点我刚做过确认。当然,能否单用“怪人”一词来涵盖还是一个问题。

“听说他对案子的挑剔程度比木更津更甚。”

“这件案子可能有某些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吧。”

的确,一旦知道这个与众不同的案子,即便不是世所称颂的名侦探,也会从中感觉到巨大的魅力。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忙于现实工作的警部照例像吃了黄连似的绷着脸。

“不过,我一直以为静马要找也会找河原町侦探。”

河原町是伊都除木更津外另一个打算委托的侦探。就以在京都的知名度而言,河原町绝对要高过麦卡托。

“没想到请的是大阪的。”

警部大概有点地方保护主义。反正都要请侦探的话,他似乎更中意京都人。

“也行吧,他来得可能正是时候。”

警部指的是木更津的离去吗?入山修行的木更津何时会下山呢?何时才会返回这幢宅子?

正因为史无前例,所以众人均感不安。然而,更让人震恐的是凶手的智商竟还在木更津之上。木更津从敦刻尔克跌落后,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吧……在他离去的那个晚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辻村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从一开始他就心知肚明,警方办不了这个案子。而深受倚重的木更津也被折磨得破败不堪,躲进山里不出来了。眼下,这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麦卡托或许还能维系住最后一线希望。

难道我们只能在处于旋涡之中的苍鸦城苦等木更津吗?

“木更津君那边要是联系你了,你就代我转达。”

开场白过后,辻村报告了多侍摩的尸检结果。当然,听这份报告的对象本该是木更津而不是我。

多侍摩大约死于三十天前——亦即一个月前他确实去世了。不过,并非病故而是毒杀,这一点与公开报道的内容不同。

死因是砒霜中毒。从症状显慢性来看,无疑是被连续下了数月的毒。据说肠子已经发黑,近乎寸断。

既是砒霜,也难怪主治医生(还是个为人得过且过的私聘医生)会判断失误。此外,虽说给病弱的多侍摩送三餐的是家政妇日纱,但任何一个家人都能做到往里面掺毒药。

奇妙的是,头被切下并非最近的事,而是在多侍摩死去的三天后。

言及此处时,警部严肃地低声说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凶手确是在一个月前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设计蓝图是在开始给多侍摩下毒……不,把今镜家一族唤来苍鸦城的那一刻,这个计划也许就已经成形了。”

这么说,木更津开棺验尸也好,因自我逻辑的崩溃受到重创而遁入山中也好,都是一个月前就计划好的事吗?如木更津这等厉害的人都没能逃脱凶手的掌控吗?

多侍摩的头颅似乎在冷冻库内保存过,所以只有这个部分腐烂得特别迟缓。夕颜看到的幽灵恐怕是把多侍摩的头颅顶在自己头上的凶手。这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

多侍摩的头多半是在棺中被斩下的,据说棺木内侧留有状似切痕的遗迹。多侍摩踏上了与乐圣海顿一样的命运。晦暗的入殓所里,手持锯刀准备割去棺中死者头颅的凶手。光是想象一下那蜷身屈体的姿态,便让人不寒而栗。当是时,凶手为一个月后而挥下的第一刀,已在最为合适的环境下、最为绝密的状态下得以完成。

理所当然地,警方没能从棺内棺外检出指纹。

此外,据多侍摩的律师下中西所言,多侍摩的遗嘱并非如推理小说中常见的那样,遗产分割明显偏向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采取一般的做法按亲疏关系均等地加以分配而已。

其实已无须赘言,这“锦上添花”的最后一笔更是把木更津的理论击了个粉碎。

“我想见见这个麦卡托。”

说明已毕,辻村站起身来。他的话中似乎含着一半期待与一半不安。

2

我造访了夕颜的房间。

这是我第二次来她的房间,但在两次的间隔期内,沉闷的氛围并无丝毫改观。刚过了一日所以也无法可想吧,但总觉得从昨日清晨起时间就停滞了。从窗外射入的生命之光,对这间屋子也不起任何功效。

夕颜裹着毛毯,游移不定的眸子望着墙壁。

“你好些了吗?”

无聊空洞的问话。明明我的眼睛已确认了相反的事实。

夕颜表情稳重地向我转过脸,以清晰的口吻答道:“没有。”

她的语声虽无神采,但毕竟与只是摇头不同。从中能窥见她的意志,而这也并非单纯的逞强。

她的态度令我不由得一惊,同时又心领神会。果然,即便处于悲痛之中,这位名曰夕颜的女性仍叫人捉摸不透。

然而,夕颜的反应明显是准备拒绝一切。她为自己蒙上了另一种与两天前不同的孤高面纱。

我已意识到夕颜对静马抱有比兄长更进一步的情感,但其本质我却一无所知。

“请不要灰心丧气。”

结果,我只能说出这种毫无创意的话。若是电影或小说,动听的话语会如泉水一般不断涌出吧,但那也不过是旁观者不负责任的同情罢了。

夕颜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今天是个小阳春一般的日子。昨日的暴风雪恍如一场骗局,庭院里的树木也仅是恋恋不舍地戴上了“棉花帽”。果然,那只是雪带来的幻象吧……

夕颜恐怕还没听说多侍摩的事,还有木更津的事……讽刺的是,前天早上惺惺相惜的两人,如今却一同被命运击垮了。如此一来,连我也不得不成为一个悲观的宿命论者了。

“你是不是喜欢静马先生?”

“是的。”夕颜立刻回答道。

只是,她的视线并未对着我,而是朝向了挂着弗拉芒克画像的墙壁。

“是当作哥哥一样的喜欢吗?”

残酷的话语不知不觉地从我嘴里涌出。

“这个么……”

夕颜吞吞吐吐起来,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着她的侧脸,凝视着她,直到她再次开口。

不久,夕颜似乎无法再坚持。

“或许是吧。”

“是吗?”

听了她的话,不知为何我悲伤起来。

“……我们去湖那边吧。”

“好的……不过,请你再等一下,等到太阳落山为止。”

这是最后的回答。

“我会等的。然后……如果我等累了,我会来叫你。”

直到我走出房间,仍不明白自己的冲动言行目的何在。

我正要回三楼自己的房间,不走运的是,竟和麦卡托擦肩而过了。

“哟,是香月君啊。”

麦卡托就像刚注意到我似的,转过身来。早在错身前离得还远的时候,他就该认出我了。

麦卡托的表情告诉我,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恐怕他已从警部那里得知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听说木更津君已经跑了。临阵脱逃可不太光彩啊。”

“……”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

我无视麦卡托的话,刚要迈步,他就以挑衅的口吻说道:“到头来,他也只能是日本的第二号侦探了。”

“第一号是谁?”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麦卡托吹了一声口哨回应我的问题,接着又咂了两下嘴。他一边摇头,一边举食指将帽檐稍稍顶起。然后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挺有自信的嘛。”

“也是,木更津君被人折腾得那么惨,当不了头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看来这个人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对了,麦卡托先生,你是怎么回事?你的委托人好像已经不存在了。”

我竭尽全力地想挖苦他,哪知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话中的微妙语义。

“对你们来说不也一样?不劳你操心,我已经和菅彦先生沟通好了。”

“菅彦先生吗……”我难以置信地追问道。那个菅彦竟然……

不过,弃委托人于不顾、背信弃义躲进山里的人毕竟是木更津。菅彦现在怕是有根稻草就想往手里抓吧。

“香月君,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啊?”

一身盛装的“稻草”说着,还拿拐杖的前端指住我。

“你总不至于一直在这里等木更津君回来吧。”

被他说中了。但是,这并非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我必须履行和菅彦的约定,还得跟夕颜一起去湖边。

我掩饰住自己的表情,但似乎已经晚了。

麦卡托放肆地一笑而过,随后突然说道:“你这个人很古板啊。我倒是和你有些共鸣。”

这也许只是单纯的揶揄。然而,我又不禁从麦卡托身上感到了某种切不可掉以轻心的东西。这与木更津表露出来的东西也颇有相似之处。

“很遗憾,我对你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准备回屋,只见麦卡托也跟在我后面。

“你还有什么事……”

“用不着这么上火吧。我的房间好像就在你隔壁。”

菅彦也是心里缺根弦。不过,现如今,我才是多余的人吧。

“所以我们不如友好相处吧。常言说得好,‘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伴随着一阵大笑,麦卡托消逝在邻屋的门内。不料,很快他又伸出头,说了一句含有警告意味的话。

“我只提醒你一点。你最好注意一下双胞胎。”

话音过后,便是关门的声音。

“双胞……胎?”

是指加奈绘和万里绘吗?她俩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诚然,孪生子的存在迄今为止都是一个盲点。但我无从判断是否该按麦卡托话中的字面意思来理解。

日纱吵嚷着说加奈绘和万里绘不见了,是这一天傍晚四点过后的事。

当时我正在欣赏从菅彦那儿借来的cd——梅德韦杰夫的《イマカガミ》,日纱突然面无人色地闯了进来。

她求我找人,语声十分慌乱,显然已失去了平素那种冷彻的沉稳之气。对双胞胎的代理母亲日纱来说,她俩的生死比过去的所有人都重要。日纱一次又一次地质问我,仿佛我才是凶手似的。她内心的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日纱婆婆,你跟香月君说也没用啊。而且他也说了,没看到她们两个。我们得先把人找到再说。”

如今已是族中最年长的菅彦,摆出威严的架子劝导日纱,还把手“腾”的一声搁在她的肩头。直到昨天为止,菅彦的语调都不曾这样沉着过,这就是所谓的时势造人吧。

他的身边站着一脸不安的雾绘。

“可是,我好恨啊……而且可能已经……”

语至末尾已不成句。日纱的模样让人觉得她就像女儿被掳走的德墨忒尔。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菅彦严厉责备了日纱,“好了,香月先生能否也一起来帮忙寻找呢?”

“当然。不过,你的那位麦卡托君呢?”

未及多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不过菅彦好像也没觉得我在挖苦他。听到麦卡托的名字时,他反倒苦起了一张脸。

“他不在他的房间里。”

当着我(们)的面不得不将委托麦卡托一事予以正当化,哪知事到临头反被拖了后腿。这恐怕就是菅彦现在的心情写照。

“不在?三十分钟前我还看到他进了屋。”

“是说我吗?我就在这里啊。”

麦卡托来得真是时候。他多半是在门外偷听,寻找现身的最佳时机吧。

“啊啊,麦卡托先生!”

菅彦的反应与对待木更津时的态度十分相似。当然,他面对麦卡托时抱有的期待程度也要比面对我时大一些。这一点令我感到羞耻。

“你到底……”

“香月君的话我过后再听吧。”麦卡托将手掌伸在我面前,拦住了我的话头,“我非常清楚现在的情况,而且也已经对这个问题备好了答案。”

“你知道?”

麦卡托没有明确回答。他感受着众人的视线,环视一圈后只说了一句话:“菅彦先生和香月君请随我来。”

“我呢?为什么不叫上我……”日纱不依不饶道。

日纱应该明白麦卡托话中的意思。然而,正是因此她才必须抗争到底。

麦卡托瞥了一眼可怜的家政妇,说道:“想看的话,去看一眼也行。”

这致命的一击使日纱宛如患了贫血症,晃晃悠悠地向后坐倒下来。

我一度颇为感慨,觉得麦卡托与木更津有共通之处,但现在看来两者似乎仍有根本上的不同。木更津绝不会说出这种冷酷的话。这还不如直接拒绝来得体贴。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然而,麦卡托却满不在乎地用手指摩挲帽檐。对他来说日纱的情感与尘土无异吧。

我看着日纱。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呜……呜……”

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声,日纱颓然地低下头,任由额发遮住了她的脸。

都说操心越多的孩子越可爱,而日纱想必对姐妹俩倾注了比亲生子更多的爱。

“我们这就出发吧。”

麦卡托无情地发号施令。也不知他是有意撩拨日纱的神经,还是单纯的缺心眼。又或者是别有企图?

只见他一抖披风,迈步沿走廊行去。

“雾绘小姐,日纱婆婆就交给你了。”

我和菅彦紧紧跟随在麦卡托身后。

3

麦卡托经中庭来到了外庭。

他也不告知具体地点,只顾踏着落叶不断向前走去。

不久,四周已不再全是盆栽,开始有野生的乔木稀稀落落地夹杂进来。

现在离屋宅应该相当远了,昨天早晨散步时也不曾走到过这里。

不会被麦卡托抓去吃掉吧……我心里有点不安。

在前头带路的麦卡托突然停下脚步。之前的小径在此处豁然开朗,眼前现出了一个大湖。微波不澜、如镜子一般的水面倒映着周围山峦的影子。

风停了。

“在湖里?”我问道。

麦卡托一指湖的中央:“那个。”

水面上漂浮着一艘小船。木制的船身被涂成了白色,船头上写着蓝色的“2号”。

“里面是……”

菅彦茫然地望向那边。

那小船中盛放着尸体?难道是要在这静谧的山岭中施行水葬?

小船犹如死亡一般纹丝不动。

“是的。”麦卡托点头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刚才我来看过。”麦卡托若无其事地答道。

这回答合理之极,同时也残忍无比。他竟任由尸体在船中,回了宅邸。

“为什么没去管它?”我严厉地瞪视他。

然而麦卡托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个傻瓜似的:“在警察来之前,不是必须要保持好现场的吗?”

我无言以对。

相比之下,双胞胎的事更让我挂念。

“……总之,先看看船里的情况吧。菅彦先生,拜托你去联系警部。”

菅彦呆呆地凝望着小船,仿佛在看一场电影。

“菅彦先生。”

“啊,是。”

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

“请去联系警部。”

菅彦从来时的路回去了。

既然如此,出门前先通知一下警方不好吗?一切都是麦卡托造成的。

菅彦离去后,我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重大事实。

“船里的真是那对双胞胎吗?”

此时麦卡托已在向码头走去。

“我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很靠不住啊。当然是啦。”

这个“当然”颇令人怀疑……

我们坐进了系在码头上的三号船。一号船好像有破洞,无法使用。

麦卡托径直去了船头,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桨。可能是风的缘故,双胞胎的小船轻轻摇曳着打起转来,就连我们靠近时产生的波纹也微微有些晃动。

到湖中心看似很近,实则距离不短。粗略估计有五十米左右吧。心绪早已冲在前头,可关键的小船却怎么也走不快。

“你是坐小船去确认的?”

我一问之下,麦卡托摇头说“不是”。

“是我让船漂到那里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质问道。

“为了不让凶手改变主意啊。最初船是绑在码头上的。”

天才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狂人亦然。麦卡托是天才还是狂人尚无法判断。感情上我认为是后者。

划到二号船近旁后,我看见里面似乎躺着什么。渐渐地,宛如雾霭慢慢散去一般,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一股想就此返回的冲动攫住了我。

“果然头还是被斩下来了吗?”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麦卡托总是这么冷淡。仿佛事不关己。

“铿……”木与木相碰发出了一声轻响。这边的船头撞上了二号小船。

二号船顺势左右摇晃起来。

咕噜。咕噜。

像西瓜滚来滚去的声音。

然而,现在是冬天,并非西瓜上市的季节。这么说……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小船中滚落着身穿赤色春衫的胴体。白皙纤细的手臂从袖口伸出,仿佛没有了头的日本人偶……

蝶舞其上的牡丹花被颈项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有两具……

完全相同的两具。

“……太惨了。”

我刚想触摸尸体,被麦卡托拦住。

“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到岸上,把尸体留在了湖心。

无论何等地冷酷,我感到麦卡托的话毕竟是正确的。

“你说她们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她们什么也没做啊。”

满不在乎地大放厥词的麦卡托令人厌恶。

同时,我还憎恨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几小时后,警部等人赶到了。

尸体,以及蜂拥至尸体旁的鉴识人员。不知已见过多少次的场景又在这湖畔重演了。如死一般静谧的湖边,突然呈现出险恶的活跃景象。

“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至二点半之间。”检视过尸体的堀井刑警报告说。

尚未判明船中的尸体哪具是加奈绘,哪具是万里绘。也许是大家总把她俩视为一个整体,所以区分不出个体的差异。从盘发的习惯倒也并非不能做出判断,但这毕竟不是决定性的依据。

“从船里残留的血量来看,两人应该都是在这里被斩首的。”

警部回过身,问道:“日纱婆婆,你能分清万里绘小姐和加奈绘小姐吗?”

家政妇摇头。

死人的脸看起来总是与生前的大相径庭,更何况是辨认双胞胎呢,从外观判断几乎是不可能的。关于两人的差异,就连抚养者日纱也只能做出含糊不清的回答。

这一点深深地伤害了日纱。

而且,日纱已无法继续直视双胞胎的尸体。

“两人没有什么外表上的差异吗?”

“是的。”

说完,家政妇便掩面而泣。呜咽声在山间久久回荡。

菅彦也被带来了。只是,连日纱都无法判别,菅彦更是不可能分清。

“真是可怜啊。”辻村望着日纱颓然的背影,小声嘀咕道。

“不过,哪个是加奈绘之类的,没有什么意义吧。因为她俩都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同一个凶手用同样的手法杀害的。说起来,她俩的身份也是同一性的。”

麦卡托的话似乎触怒了警部。

警部瞪了对方一眼:“但这件事对日纱婆婆来说很重要。”

警部两年前失去了孩子,好像是因为肺炎。由于是一向疼爱的独生子,听说警部当时伤心欲绝。他对日纱的心情可以说是感同身受吧。

“谁会搞这种水葬……”

“警部,袖兜里发现了这个!”堀井叫道。

他递给辻村一张纸片。这东西像是便条或信纸,被放在其中一件春衫——估计刚穿上不久,如今已凄惨地被血弄脏了——的袖口里,当然我们不知道这件衣服属于双胞胎里的哪一个。

“是锦书吧。”堀井用了个古式的称呼。

纸上画着湖的简略示意图,在码头附近有一个箭头。纸的下方写着“2点”。

内容相当简略,恐怕是考虑到要让姐妹俩也能理解吧。纸的右端写有“秘密”二字。字迹拙劣,多半是用左手写的。

“看起来是凶手写的。”

“那对双胞胎是很容易约出来的吧,她们连怀疑都不懂。”

确实如麦卡托所言。换上别的人,应当会有所警惕,绝不至于被人一叫就走。

“也就是说,万里绘和加奈绘两点时被约到湖边来了。”

“时间上对得拢。”堀井附和道。

“太过分了,竟然利用双胞胎纯真的心灵做案。”

看来辻村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愤怒。

“凶手一边沉浸在这雄伟的风景中,一边斩下了两人的头吧。”

麦卡托环顾四周。太阳已向西落下一半,水面荡起了金色的波涛,宛如去往冥府的篝火。

4

回房间的路上,我遇见了雾绘。

看雾绘的表情像是要问些什么。她似乎还未被告知详情,想必是出于菅彦的顾虑,她被置身于事外了。

我摇了摇头。

“……是这样啊。”

她平静地低语着,稍稍垂下头。

“那姐妹俩就如天使一般,竟也……到底是谁……”

我也同觉悲伤。不知为何,我确实有一种安心感,以为那对双胞胎不会出事。

也许拉斐尔的天使其实是我们杀死的。

“对不起。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不,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雾绘一瞬间显出不愿承认的模样,恐怕是因为她的感情跟不上理性的步伐。看来她还太年轻,尚无法领悟一切。

“把觉悟者留到最后,真是太残酷了。人可以活得比寿命短,所以才幸福,可是……”

这个保留着少女痕迹的女子,有没有发现她自己正在否定这句话呢?

“是啊。”我看着雾绘,然后说道,“你真的已经认命了?”

也许本不必如此追究。

“欸?”雾绘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的弃念难道不是一种对恐惧的逃避吗?所谓的寻求神明,不过是在等待某人的出现吧。”

“怎么会……”

雾绘端丽的面容化作了惊愕的表情。一目了然。

“即使向彼岸寻求救助,结果也只会撞上现实这座墙,不是吗?”

雾绘凝视着我的脸。

“你是神明吗?”

这是发自内心的悲呼。

“……”

现在的我,不具备足以回应的力量。我没有否认,但也无法表达肯定之意。

“是这样啊。”

雾绘无力地垂下头。

结果我还是无法拯救她吗?遗憾之情充斥了我的心房,较之约伯的试炼我的苦恼明明渺若尘埃……也许我只是徒劳无益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雾绘的眸子再度没入了黑暗。

“你要做什么?”

“去教堂……”雾绘依然低着头。

又要去弹奏巴赫的曲子吗?

“是吗?”

我后悔了。我明知无法回应她,为何又要提那个问题呢?其实我早就明白雾绘的救世主不是我……

雾绘露出了略显凄凉的神情,最终还是下楼去了。

我进屋时笔录已经结束。

堀井刑警和往常一样在整理资料。速记工作由他担当。

而辻村也如往常一样抱着脑袋。这是问讯没有任何收获时警部的惯常动作。

唯一不同的是,麦卡托把两腿跷在桌上,仰靠在本属于玩挑绷子的木更津的座位上。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多半会以为麦卡托才是警部。

他一见到我,就举起了左脚。

“嗨,香月君。你来得好晚啊。”

警部用可怕的目光看着麦卡托。这是一双饱含愤怒的眼睛。这两位果然不太投缘。对立没有表面化,是因为警部以职业精神为先,一直在克制自己。对方再怎么差劲,毕竟也是侦探。

“好了,情况如何?”

放在平时我本不会多嘴,但我得向木更津报告,出于这份使命感我开口问道。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警部而是麦卡托。

“自日纱把午饭端去以后,就没人见过她俩的去向。”

“这么说,中午过后就已经……”

“谁知道呢。”

麦卡托用食指转着大礼帽,换了换跷腿的姿势。

“可是,为什么要杀万里绘和加奈绘?”

我吐露了不知在心中旋回了多少次的疑问。麦卡托毕竟有侦探的风范,貌似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以遗产为目的,杀死双胞胎是毫无意义的?”

“是啊。也没必要特地动手吧。”

“她们很碍手碍脚吧。”

麦卡托无视警部的存在,只顾自己往下说。他已彻底成为这个房间的主导者,想必在笔录过程中也是这个德行。难怪辻村警部会比平时更不高兴。

“而且,木更津君不也说过吗,有别的动机。”

“是啊,香月君有没有从他那里听到了什么?”

警部终于张嘴插了一句。听到木更津的名字似乎让他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

“很遗憾……”

“还不是以为搬出宗教和咒术那套东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嘛。”麦卡托从斜刺里嘀咕了一句。

他的话确实说出了部分事实。但我坚信木更津的推论没那么肤浅。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船里有尸体?还有,你为什么说要注意双胞胎?”

“哈哈,很简单啊。因为我麦卡托是天才嘛。”

麦卡托理所当然似的挺起胸膛,使得帽子向后歪了几分。

“怎么回事?你总不会是预言家吧。”

从警部的喉咙深处憋出了一声低吼。

“下午来这里之前我去湖边散过步,碰巧在那里撞见了那对可爱的无头尸。”

我不禁目瞪口呆。不,不光是我一个。

“原来你早就知道啊!是什么时候?”辻村怒喝道。

“两点过后啦。我是觉得先来问候你们一声比较好嘛。反正早一点晚一点结果都是一样的。”

麦卡托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这么说,他任由双胞胎的尸体在湖面上漂了两个小时之久?

眼见警部就快压不住火,我连忙转换了话题。当场要是起了什么风波,那就正中麦卡托的下怀了。

“那么,天才的你已经有眉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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