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翼之暗》小说信息

第六章 勒克纳诺瓦书(第2页,共2页)

字体:

“然后还拿着奇怪的树枝。”

“树……枝?”

“嗯。”

我看了木更津一眼。

“你们的祖父在牢房里做什么呢?”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到底是双胞胎,步调完全一致。

“是嘛。谢谢你们。这个线你们要好好爱护哦。”

“嗯!谢谢你。”

点头行完礼,万里绘和加奈绘就跑过走廊,下楼去了。

“她们不会争起来吧?”

“肯定会争起来的。”木更津毫无愧疚感,“那对双胞胎就是这样成长过来的吧。她俩就是借此来不断深化同一性的。先不谈这个,你看,新的事实不正在一点一滴地涌现出来吗?”

“是说伊都的事吗?这位老爷子到底在干什么呢?”

几件顺心事的偶然叠加,让我们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身穿黑斗篷,手里还拿着奇异的树枝,感觉真的是在做某种秘密仪式呢。至于是‘德鲁依’教还是‘诺斯替’教我就说不清了。那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反倒证明了这一点。”

我想象了一下伊都手持提灯走在通道上的模样……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不过,如果伊都是凶手也就罢了,可他是第一个遇害者啊。”

“因为需要一个替罪羊啦。别管其他的,就说这本书。这个很可能是凶手用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万里绘发现的这本装帧古朴的书有何意义。它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彩。

“我可不懂什么拉丁文。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不光有拉丁文,好像是拉丁文和英文的对照本。”

话虽如此,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还是一样的看不懂。靠我高中时马马虎虎学的那点英语,根本啃不动这本书。

“这是《勒克纳诺瓦书》啦。”

也不知道木更津说这个词用的是哪种语言——封面上的标题是用拉丁文写的。只是,就算他做了说明,我也不可能知道《勒克纳诺瓦书》是什么玩意儿。

“勒克纳诺瓦?”

“《新约·圣经》的诸多伪典之一。有人说它成书于公元一世纪,也有人说是公元三世纪。讲的是耶稣受难的故事。光看篇幅的话,远超《马太福音》中的相关内容。毕竟是写了整整一本嘛。如此记叙详尽的一本书,却只对耶稣的人性大书特书。”

“很罕见啊。就这样还能成为圣经?”

姑且不论旧约,但凡说到圣经,应该都是鼓吹神、基督、圣灵三位一体论的。这才是所谓的耶稣-基督教。

“所以嘛,用一种比较奇怪的说法就是,这本书并非正式的伪典,一般被视为不存在之物。大家都说没有这种东西。这种异端案例很多,不仅限于这本《勒克纳诺瓦书》。”

在这个过程中恐怕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斗争。当然,也一定会有人假借神的名义制造大屠杀。最终,只有胜利者才能作为正教保留下来。佛教国的日本也一样。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成了密仪的圣典。”

“伊都带着这个去做密仪?”

木更津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说:“这本书在三十年前左右还出过日文版。这个宅邸的图书馆里应该有。”

看来木更津对苍鸦城的藏书也了如指掌,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调查的,不过以他的能力而言倒也不足为奇。

“《勒克纳诺瓦书》对耶稣持批判态度,其根基就是‘耶稣孪生’说。”

“孪生?”

“也就是说,耶稣有两个,一个是真正的耶稣,另一个是他的孪生弟弟——玛利亚怀的是双胞胎。书里写道,耶稣靠这个上演了一人同时在两地现身的把戏——即瞬间移动。全文一多半都在描写一个骗子形象的耶稣,正好就在插着书签的这个地方……估计是凶手插的。”

木更津取出的是一张印有玫瑰花纹的和纸书签。虽然不怎么常见,可也无法成为缩小嫌疑人范围的要素。

“从这里的第三十五章开始,讲述了耶稣受刑以及之后的复活,可谓全书的高潮。书上说,在‘髑髅地’处死的是弟弟,而哥哥则准备在弟弟被钉死后,现身于众人之前,借此复活并确立耶稣基督教。换言之,犹大并非大众所认为的叛徒,而是耶稣最忠实的仆从。所以,后来他才会被杀掉。”

“是为了杀人灭口吗?可这么一来,完全就成了对耶稣的批判啊,不,应该说是中伤。”

我惊愕不已。这么写的话,受教皇迫害也就不奇怪了。

“是啊。还不如认为是一部由反基督教会创作的伪典呢,比如正统犹太教那样的。总之就是一种揶揄。不过奇妙的是,基督的神性和人性也因此得到了维护。”

“可是这本书……”

这是一本污蔑耶稣基督的古籍,对此我已有所了解。但我不明白木更津为何如此执着。

“菅彦的房间里不是挂着一幅画吗?一幅版画风格的宗教画。”

“嗯,是一幅很粗陋的单色画。”

我想起来了。昨天进菅彦的房间时,确实见过一幅装在大镜框里的画。画中的十字架上钉着两个人。

“对,就是它。画中描绘的正是两个耶稣受刑的场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两个都是耶稣,一对孪生兄弟,而且还以人类的形象出现。君不见他们脸上的痛苦之色实乃凡尘之物吗?”

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记得当时我从中感受到了某种万劫不复的绝望。

“我不清楚谁是作者,总之这幅画揭示了《勒克纳诺瓦书》的言外之意。那是骗子耶稣真正的受刑场面。另外,绘在‘地狱之门’的门扉上的耶稣,在本源思想上也与之相同吧。也就是说,《勒克纳诺瓦书》可能是解决缺失环节的关键。”

“本案的关联要素其实是……对神的反叛?”

尽管朦朦胧胧,但我也渐渐看清了凶手的心意。

“看到这本书之前,我也根本没往这个方向去想。书签所在位置的场景描写——耶稣受刑,以及菅彦房中的画。这两者正是对伊都、有马命案的隐喻。”

“两起斩首案的主旨在于菅彦的画,也即这本《勒克纳诺瓦书》?”

“没错。而这将是最后的解释。”

木更津语气平和,仿佛在对命运做出审判。

3

“作为一个假说……”

片刻的沉默过后,木更津开口道。语音宛如来自一个解脱冥想、大彻大悟的修行者。

面对他的是辻村警部、堀井刑警和我。警部怀着期待之心,而堀井则疑神疑鬼地看着木更津。这或许是嫉妒,一如当年犹太教众对待耶稣的态度。

户外开始飘起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

气象预报说是雨天。难道是神降下了旨意,令老天来配合这最后一幕戏吗?

是的,木更津所说的“最后的解释”,即是案件的终结。牺牲了伊都、有马等四人后,他终于抵达了真相的彼岸。

“我并非没有包揽一切的解释。只是,现阶段有很多东西光靠逻辑无法说清道明,不如等这个大前提被证实为真后再做说明吧。”

一副卖关子的口气。当然,这也是木更津破案时常见的做派。嘴上说是“假说”、“大前提”,其实在他心里已成为绝对的真理。

辻村等人也心知肚明,概不插嘴只顾催他往下说。

“目前为止的种种现象中,存在一个明确的要素。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被砍头?”警部回答了木更津的问题。

“这个也可以算。不过,这是凶手一方有意制造的现象,并非我们要寻求的本质。因为我们无法从中推导出任何东西。同理,其他对尸体的装点也不是‘明确的事实’。”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所有事象都指望不上了?”

堀井想说的是,如果一切都是凶手的障眼法,本案不就失去根基了吗?

“我没说所有的。凶手向我们公开的表层现象下,通常潜伏着里层事象。而凶手不想让我们察觉这些‘里层事象’。反过来说,为了抵达真相,我们必须把它们找出来。”

“是指你经常干的那个把意外的关联点拼装起来的活儿?”辻村催他快入正题。

“意外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好吧,无所谓了。”

木更津伸手探摸口袋,这才意识到挑绷子线已经送给双胞胎了,只得将空闲的双手放在膝前。

“里层事象是什么……请你们思考一下。有那么一件事实,压根儿不曾表面化,但极具特征。”

警部微微向前探出身。

“至今为止我们已见过四具尸体。奇怪的是,尸首被发现时全都完整无缺。凶手虽然砍下头或脚,却没藏过其中的任何一件。当然,伊都的头确实是在一个很难发现的地方,但也被畝傍猜到了。可见凶手的目的绝不是为藏匿尸体,甚至还表现出一种希望我们发现的积极态度。”

“……”

众人似乎都不明就里,我也不例外。我看着木更津,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斩首通常意味着被害者和加害者的替换。当然,也有很多例外,比如这次应该就是出于别的目的。说得更清楚一点,在本案中,斩首本身即是目的。如果凶手藏了头,我们会怎么想呢?我们自然会想,凶手为了实施某种替换把戏,需要把头藏起来,所以才斩首的。”

“嗯。”

辻村出声附和,但脸上仍是一副难以释然的表情。

“假如斩首的目的能直接或间接地指向凶手的身份,那么凶手一定会彻底把头藏匿起来,以模糊斩首的目的。或者也可能会不断提醒我们注意‘斩首=替换’这一公式,使我们的查案工作停滞不前。然而,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只是没考虑那么多,所以就没把头藏起来吧。”我插了一句。

“这个凶手可没那么愚蠢。此人的行动表现力远在我等想象之上。只是一两次的话,或许尚属偶然。但四具尸首都是在刻意的安排下,极富戏剧性地被人发现,这就不好说是偶然了。理应认为是凶手的直接意图在起作用。”

木更津极力主张,这姿态就像在为凶手——他的对手——辩护一般。

“到这里我都明白了。接下来呢?”

“好的,辻村警部。接下来我们必须思考的是,凶手为什么没有藏头。”

“这个能有什么理由?”

藏头的理由也就罢了,说到不藏头的理由,还真是难以理解。硬要回答的话,也只有“为了省力”这一种解释吧。

然而听木更津的口气,似乎这里头也含着深意。

“看来你们都答不上来嘛。”木更津望着疑惑不解的众人,笑道,“只要从结果来思考就能明白。如果伊都、畝傍的头没被发现,我们会怎么做?”

“会去找吧。”堀井当即回答道。

然而,脑筋灵活如他者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了。

“正是。所以答案很简单,凶手不想让警方去搜索头。”

满场顿时响起了“喔喔”的惊叹声。

“你是说凶手不想让人去找头,所以就没去藏?真是荒唐可笑!”

辻村一脸愕然。只是,同样的场景以往也曾发生过无数回。

“缜密地说,凶手不是怕人去找头,而是怕人在找头时搜查某个场所。因为‘某个场所’存有能给予凶手致命一击的线索。换言之,这个地方是凶手的‘圣域’。”

木更津的逻辑看似跳跃,但也不觉得有明显的破绽。

“‘某个场所’是哪里呢?应该就是凶手预测我们第一个会去搜查的地方,为此凶手需要严加防范。辻村警部,你会去哪儿搜查?”

“宅子里面吧。”辻村半信半疑地答道。

也许是警部的思维模式太过讲究常识,以至于无法领悟木更津的意图。

“不管有没有头你们都会搜查宅邸。事实上,你在寻找凶器的时候就查过了大半个宅子。”

“说得也是啊。”

辻村思索了片刻,又提出湖、树林等两三个地方,但全被木更津当场否定。

“如果是这样,凶手就连凶器都不会藏。真正的答案可要简单多了。找砍刀时想不到,找尸体时却马上就能想到的地方,有且只有一处。”

“……”

“很久以前有句老话,叫‘藏木于林’。”

“啊!”

叫出声来的是堀井刑警。他脑中似乎有灵光乍现。

“藏尸体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藏在尸体当中。是的,今镜家有一处入殓所,内有安放未火化尸体的棺材。”

“可是……”

警部想说些什么,但被木更津止住了。

“也因此,凶手真要藏头,其实也不会藏在棺材里。但问题在于,搜查人员必会遵照布朗神父的理论,去调查入殓所的棺材——我认为至少凶手是这么想的。”

木更津歇了口气,拿起手边的热水杯润了润唇舌。

“当然,上述考查都只是一些假说。不过,就让我们把这个假说再往前推一点吧。如此一来,我们就得出了一个重大结论——凶手极不愿意有人打开棺材。换言之,棺材中存在某件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又或者是不想让人知道棺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这一番话彻底点明了木更津在思考什么,正试图求证什么。只是,这想法实在太过可怕。

“且说发生本案的一个月前这里究竟出过什么事呢?与棺材有关的……”

“多侍摩去世了。”

我如木更津所愿地低声答道。此语犹如吊唁死者的钟声,在屋内久久地回荡着。

“不会吧?!”

堀井大叫一声。然而,一切都迟了。恶性肿瘤已开始侵蚀我们的脑髓。

“看来你们总算到达终点了。”

木更津微微一笑。唯有胜利者才配拥有的至高无上的笑。

“在今镜家,遗体不火化,而是被安放在地下。假如多侍摩其实没有死。假如他在棺中从假死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木更津语声一顿,为恶魔般的思考进程下达了最后的结论。

“他……今镜多侍摩就是本次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荒唐!”

经历了数分钟的沉默,辻村终于开口了。此前的这段时间似乎都被他用来进行理性的统合了。

“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木更津显然早有预料,对警部的抗拒泰然处之:“多侍摩唯一的错误就是被夕颜看到了脸。”

“脸?”

“是的。昨晚夕颜看到的幽灵——她以为是畝傍,其实是多侍摩。从楼梯平台的肖像画来看,畝傍受多侍摩的遗传痕迹较深。只是在黑暗中匆匆看上一眼,难保不会认错人。更何况,畝傍前一天刚刚遇害,相比一个月前就已去世的多侍摩,夕颜更容易联想到畝傍,可谓理所当然。”

我只觉后背有一阵恶寒袭过。

也就是说,杀人狂多侍摩昨晚曾在宅内四处游荡,只为物色新的牺牲品。我不由得想起了乱步的作品《白发鬼》——那个从墓地复苏的鬼为复仇而犯下了累累血案。

“说不定伊都委托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由于某种机缘,伊都想到了多侍摩还阳的可能性。为了解开这个疑虑……”

“这么说寄出恐吓信的也是多侍摩?”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恐吓信?”

听觉敏锐的警部看着我。

木更津面露万事休矣的表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啊,是了,这件事我还没跟警部提起过。本打算今天说的。结果忘得一干二净。”

“无所谓了,这个事待会儿再说吧。”

辻村没多做纠缠。警部也知道木更津不会那么健忘,只是他好像觉得现在先听对方解说案情才是头等大事。

“案子的关键是这个。”

木更津递出的就是那本《勒克纳诺瓦书》。

“简直是老古董嘛。”

“所以这东西也最适合苍鸦城。”木更津微笑道,“这本书是万里绘在教堂发现的,很可能是凶手的所有物。我认为,伊都与有马的双重斩首案……是从《勒克纳诺瓦书》第三十五章后的内容,以及装饰于菅彦房中的耶稣二重杀绘画中得到的灵感。”

靠口头讲述是不可能让人理解的。警部等人面露为难之色。

“关于《勒克纳诺瓦书》和那幅绘画,我稍后再做说明。现在解释的话,就会拖个没完。不过有一点,关于畝傍脸上的白粉,多半也能从这本书里找出端倪。当然我还没读完,所以并不清楚。现阶段我无法断定哪个才是真正的粉饰。”

“随便你。反正我想知道的又不是这个。”

“可不是嘛。我们这就向现实主义的解释进发吧。”

木更津将《勒克纳诺瓦书》搁在身边。

“先说‘地狱之门’的密室,如果多侍摩是凶手,那解释起来就简单了。”

“此话怎讲?”

“如果是多侍摩,如果是居住此地长达二十多年的主人多侍摩,就算另有一把‘地狱之门’的钥匙也不足为奇。也即anotherkey。”

“第三把钥匙啊。”

警部闷哼一声,脸上却是一副难以苟同的表情。

“木更津先生不是否定了第三把钥匙的存在吗?”堀井深究道。

“我错了。”木更津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很没劲。

这哪是勇于认错,简直就是不负责任。

“当时我完全没把多侍摩还阳的可能性考虑在内。而第三把钥匙的非存在性理论要成立,就必须有一个限定条件,即‘凶手是现在居住于苍鸦城内的人’。”

“你的意思是,多侍摩堂堂正正地用钥匙锁了门?这叫什么事啊!”

“如你所说,是很不像话。但是对凶手来说,不,是对当时正在查案的我们来说,这应该不是一个具有现实性的解答。”

“说得也是。”辻村不甘心地点点头。

“那有马和伊都头颅对换的理由是什么?”我问道。

“其实非常简单。多侍摩本打算把伊都的尸体丢进‘地狱之门’。而他也是这么做的……他自以为是这样做了。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明白了吗?”

“搞错了?”

“正是。多侍摩错把有马的尸身搬进了‘地狱之门’。所以,有马的左手会握着钥匙。其实伊都才是左撇子。”

“可是……”

“当然,多侍摩后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但他发现,这个错误状态构成了一个更为奇诡、更为有趣的设定。于是,某样东西——我们就叫它‘稚气’吧,在多侍摩心中生根发芽了。”

“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了?”辻村的表情就像吃了苦黄连。

“大概是吧。给脑袋扣上帽子也好,把脚收进抽屉也好,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另外,多侍摩吩咐五十天后必须折封的遗嘱里,写的其实是一切都已终了之后的事吧。”

“thedayafter吗?这怎么可……”

堀井想说些什么,警部拦住他,随后认命似的说道:“什么都别说了,开棺吧。”

4

“开棺吗……”

菅彦听罢说明,不由自主地将此话复述了一遍。他终究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也难怪。木更津的假说实在太突兀了,凭常识想必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这件案子本身早已超越常识的范畴。菅彦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木更津奇妙说服力的影响下,同意了这项请求。

此外,他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且嫌疑最大。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片刻过后,菅彦开口道:“明白了。我叫人把入殓所的钥匙拿来。”

雪越下越大。此天之剧变意欲何指,我尚不明了。

莫非是将众人引入狂乱世界的邀请?在上天的恸哭声中,我们踏着新雪步入了沙砾路。无人作声,然而暗中却涌动着期待与不安。

如果木更津的推理正中核心……那么这次的今镜案或将成为近年来罕见的犯罪案例。复苏的死人……科学中的非科学。不,是超科学。

我们将亲历这一历史的瞬间。

从苍鸦城的玄关到庭院边缘的入殓所,不足一公里。只是,现在的五公里也让人觉得有十公里那么长。

无人作声。唯有心跳声,混杂着足音,清晰地向耳边传来。

不久,树丛中现出了一座水泥制的箱形碑,碑顶竖着一根十字架。

“那里就是入殓所。”

突出地面的只有入口处的门。置棺室似乎是在地下。

菅彦将拇指粗的钥匙插入锁孔,一声闷响后铁门开了。一个月前为安置多侍摩刚用过这里,所以锁转动得十分顺畅。

洞开的门口一片漆黑。

门后即是通往地下的阶梯。为了方便搬入棺椁,阶梯造得十分宽广,走个两米左右的巨人也是绰绰有余。

从黑暗的地底吹来一股微暖却又令人背心发凉的风。“嗖”地发出一声怪响,扑向了出口处的门。那是苍鸦的脚步声吗?

我们走下阶梯,一阵阵土腥气随之扑鼻而来。这是死人的气息,却又与腐臭不同。生理上的嫌恶感被诱发出来。

“是这里?”

走到阶梯尽头时,菅彦将提灯移至顶棚。这里似乎不通电,整个室内都沉浸在晦暗之中。

置棺室比想象的要宽敞。放棺材的地方也就罢了,光是空地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就是这个。”

多侍摩的棺材在最右边。侧旁是绢代夫人的棺材。

由于入殓后只过了一个月,多侍摩的石棺仍焕发着些许光泽,给人一种纸糊道具似的轻飘感。

水晶形的棺盖仅镶着简单的边饰,中央刻有大写的“tajima·i”。

“我们加过防腐剂,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菅彦似乎不愿参与开棺,向后退了一步。

“总之先打开来吧。”

掘墓的使徒们把手伸向了棺盖。

警部紧张地望着石棺。

这是一幅骇人的景象。数名墓地损毁者抬起了棺材,正欲摇醒终已陷入沉睡之中的死者。

堀井刑警扶着棺盖的最前端。

吞咽唾沫的声音。

伴随着静谧的号令,拖曳造成的摩擦声“嘎吱嘎吱”地鸣响起来。既像骨头之间的挤压声,又似命运之门被开启的声音。

棺盖一点点偏移开去,暴露出内部的黑暗。

沉睡在棺中的是不安还是惊愕呢?

抑或是……

盖子打开一半了吧。棺内被阴影遮挡着,从我这边看不分明。

但是,那层白布下隐隐凸现出一个人影,好像确实有一具尸体。

“看来多侍摩真的死了。你的推理也以庸人自扰而告终了吗?”

辻村喃喃自语,也不知他是沮丧还是安心。

“未必就是多侍摩啊。”

木更津话音未落,警部已照亮了棺内。

灯光射向了死者。

“……”

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入了混沌。纯正的逻辑崩溃了。我、菅彦、警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喊叫。

就连那木更津也因为惊骇过度,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近似于惨呼的惊叫声。

下一个瞬间,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唯有视线被棺材牢牢地吸引住了。

没有人,有任何话可说。

“这怎么可能?!”

木更津低沉、含混不清的语声在晦暗的入殓所荡漾开来。

这是理念崩溃的杂响,是木更津的本体在垂死前的呻吟。不可能指望有比这更惨痛的败北了……

好了,我还是只记录事实吧。

——棺内横卧着一身白色装束的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多侍摩。从这一刻起,木更津的推理便化为了泡影。

然而……然而,并非仅此而已。现实更充满着恶魔的气息。

多侍摩永远地陷入了沉睡,以极度完美的不完整状态……

是的。一个月前去世的多侍摩的冰冷尸体(散发着腐气)与先前的被害者们一样,被人斩为身首两段。

被杀人狂……

傍晚,木更津为入山苦修,离开了苍鸦城。

克洛托:与下文的阿特洛波斯、拉切西斯合为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

tajima是“多侍摩”的罗马拼音。i是“今镜”的罗马拼音的打头字母。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