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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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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他是阎志诚,他看到我打开了他的贮物柜,他没理由不作声。

我摸摸腰间的手枪,突然明白原因。

刚才我假装找东西时,他一定瞥见我的配枪。他知道我是警察,于是默不作声,没揭穿我,从容离开。这家伙的城府竟然如此深?他竟然如此冷静?

我打草惊蛇了。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他,他便会尽快下手,伤害吕慧梅和郑咏安。

我回到c座三楼,更衣室已空无一人。我沿着走廊往前跑,虽然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走哪边。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色外套、戴冷帽的男人经过?”我抓住一个经过的女生问。

“灰色外套?冷帽?我在b座影棚外好像看到这样的一个人……”

我没等她说完便往她所指的方向奔去。c座大楼和b座大楼间有一道空中桥梁相连,我在上面经过时,突然感到一股目光,从桥下投射过来。我转头向右下方一望,只见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家伙和我四目交投。在我采取下一步行动时,对方突然回头,拔腿就跑。

“给我站住!阎志……”我发觉我这个警告不可能起作用,于是往桥梁的尽头跑去,可是如果要从室内再往外跑,一定失去他的影踪。

可恶,头痛时还要做这样的剧烈运动。我纵身一跳,从桥梁的边缘跃到旁边的一根灯柱,用双臂紧紧地抓住,从上面滑下来。刚才一跳我好像把胸前的相机镜头砸坏了,但我没多理会,眼睛盯着远方那个灰色的影子。

一着地,我便往阎志诚逃跑的方向追过去。我跟他相距大约一百米,他在前方向左拐去,我只好再跑快一点,生怕被他逃掉。

我们沿着b座外面的车道,一路跑到a座前的停车场。阎志诚一个翻身,踏着消防水龙头攀过一道铁丝网,我连忙跳上旁边的石墙,抓住水管攀上二楼,直接从二楼檐篷上追过去。这浑蛋真能跑,不愧是个特技演员。

“站住!”我喊道。即使明知没意义,我觉得不喊一下,便好像失去追逐的动力。阎志诚稍稍回头,但没放慢脚步,仍一味向前冲。

当我们再转一个弯时,我却看到绝对的优势。前方空地正好有一组拍摄团队,他们正在整理摄影机、布景、反光板等。阎志诚的脚步明显慌乱了,正想向另一个方向逃去,我大喊道:“快阻止那家伙!”

那群工作人员中,有几个似乎比较机灵,走到阎志诚前方,伸手拦住他。大概这样的举动令阎志诚措手不及,他脚步一慢,我便往前扑过去,把他按倒在地。他跌个狗吃屎,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企图反抗,但我早有准备,按倒他时已伸手压着他的手肘,令他没法反抗。我一手把他那顶几乎完全盖住双眼的冷帽脱掉,好看清楚这个杀人犯的真面目,没想到却令我呆住。

这家伙太年轻了。

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不可能是阎志诚,除非阎志诚十一二岁时便犯下杀人罪。我呆然地抓住他,却没法说出半句话,围观的人似乎在等我的说明。

“请……请放过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想不到,先开口的是被我抓住的家伙。

“喂,你们看这个!”我抬头一看,原来工作人员从那家伙的背包中,发现几部手提摄影机、一些电线和针孔摄像头。

“我靠!这家伙偷拍了女更衣室!”一个拿着摄影机的女生骂道,“还有男更衣室!变态!”

糟糕,误中副车了。这家伙不是阎志诚,只是一个偷拍狂。搞不好他是个狗仔队,企图拍些内幕卖给八卦杂志。刚才他在更衣室的举动只是不想引起我的怀疑,如果当时没人的话,他大概会装设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之类。

警卫都闻讯而至,阿沁亦很快来到。我站在一旁,让警卫们处理事件,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兼职摄影师,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花时间到警署录口供。我告诉阿沁弄错了,于是趁着混乱,我和阿沁从人群离开。当我们走到不远处时,一个穿警卫制服的矮个子老头向我们走过来。

“小姐,咱们又见面啦。刚才我还想跟您多聊几句啦。”他对阿沁说。阿沁向他点点头。我想这老警卫便是洪爷,都是他刚才的情报才令我……

咦,不对。

我想起刚才遇见的另一个人──在更衣室门前,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按道理,阎志诚应该年轻一点,但那可能是化妆啊?阎志诚是个特技替身演员,扮作中年或老年人没什么特别。而且,对洪爷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来说,中山装不也是灰色外套吗?我刚才就像一只愚笨的猎犬,追着一只错误的兔子在跑,浪费气力。

“大个子,你这么勇猛嘛!他们说你一个飞身把对方扑倒呢!如果有拍下来就好,保证你立即成为大明星……”洪爷一边说,一边拍打着我的肩膀。这老头很会跟人装熟的样子,难怪说他在影城里交游甚广。

我堆起笑容,心思却放在那个不见踪影的危险人物阎志诚身上。现在不可以再浪费时间。

我看到洪爷盯着我胸前的访客证,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打量着我。我连忙向阿沁打眼色,万一被这老家伙发现我的警察身份,解释起来便要耗费好些时间。

“洪爷,我们有事忙着,不跟您聊啦。”阿沁向洪爷挥挥手,我也微微点头,急步离去。

甫上车,我便感到大大地泄气。那该死的头痛再一次袭来,就像一把铁锤往我的额头不住敲打。我狠狠把药瓶扭开,吞下三四片阿司匹林。

“许警长,别这样子,对身体不好。”阿沁按着我手上的药瓶,“你的头很痛吗?我们先去看医生吧。”

“不,事情变得很严重……”刚才我掏出药瓶时,阎志诚的月历掉了出来。我一边打开,一边说:“我们要立即去吕……”

本来我想说要立即去吕慧梅的家,但我没能把话说完,因为眼前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刺进我的瞳孔,把我送进一个窒息的空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子?

“去哪儿?”阿沁问。

“……先去一趟中环兰桂坊。”我强忍着颤抖,缓缓地说。

“兰桂坊?去酒吧找人吗?”

“嗯……对,找人。有一点小事情我想先调查一下。”

“什么事?”

“抱歉,我暂时不能说。”

阿沁似乎想抗议,但她看到我认真的样子,便默默地开动车子。

我不能告诉她,在阎志诚的月历上,在三月十四日──昨天──的空格中,写着“晚上九点中环pub1189”。

旁边还写着“许警长”这几个字。

我左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心冒着汗,紧握着今早发现的那个杯垫。pub1189,正是杯垫上的酒吧名字。

我昨晚约了阎志诚?

更重要的问题是,我原来认识阎志诚?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物,可是,我的确对“阎”这个姓氏似曾相识。这么说,我很可能在六年前案件发生后的某天,认识了这个神秘的男人。

我是为了调查他而跟他接触,还是他主动找我的?

我知道他有杀人的嫌疑吗?难道我今天的每一项调查,也是我多年来的结论?我今天的推理,其实是六年间的思考过程?

还是……我也牵涉其中?

我如坐针毡,大半个小时的车程犹如行刑前的忏悔,令我相当不安。

“你在车里等我。”车子驶到中环兰桂坊,我对阿沁说。

“不是说好我们一起……”

“你,留在车里。”我语调平板,带着威严命令道。阿沁露出讶异的表情,她没再说什么,只微微点头。

我走进名为“pub1189”的酒吧。这间酒吧在兰桂坊一幢大厦的地库,门外贴着色彩缤纷的广告,说明不同时段的优惠,还有个标示板,写着今晚酒吧内会直播的外国足球赛事。由于尚未天黑,即使是星期天,酒吧里只有寥寥数人,吧台后有一位穿蓝色条纹衬衫的酒保。

“请问要什么?”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问道。

“我想问一些事情。”我扬了扬警员证。

酒保没有太大的反应,而且出乎我的意料,说:“原来你是位警官啊?昨天我也没看出来。”

“我昨晚来过?”

酒保被我反问,怔了一怔,好像我在明知故问似的。

“有啊。”他以奇怪的目光盯着我,说,“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看足球,还喝了很多啤酒嘛。”

我的朋友……我感到一阵晕眩。

“我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酒保以一种遇见神经病的眼神望着我,我只好说:“我昨晚喝得太醉,什么事情也不记得了。”

“哦,原来是这样子,”酒保一脸释然,笑道,“是金钱纠葛吧?”

“金钱纠葛?”

“我好像听到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似的,什么五万元、五万六千元之类。昨晚人多,不过你们坐在左边那桌,我经过时恰巧听到。”酒保好奇地问,“长官你不是被骗财吧?是合资做生意,被对方私吞资金,落跑了?”

我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我的不安渐渐变成现实。

杯垫上的是银行账号,而且是秘密的账号。

为了避过廉政公署的调查,一些拥有不法收入的公职人员,会开设数个银行账户,可能在本地,可能在外地。虽然调查人员耐心追查一定能抓到辫子,但总比常用的账户里突然增加一笔来路不明的款项来得低调。以严重程度来为这些收入分类,轻则是警员瞒着上司做生意投资──俗称“秘捞”──重则是出卖情报、利用职权收受犯罪分子的报酬。

我没想过,原来我变成了“黑警”。

我很可能知道阎志诚的身份和罪行,但并没有拘捕他,反而从他身上收取利益。因为案件已完结,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翻案,反正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人都为林建笙伏法感到欣慰,刻意重提旧事只会被视为揭露疮疤的异端分子。我手上那本只记录了东成大厦资料的记事本,很可能是出卖给阎志诚的情报,我利用职权,透露过去调查过程的细节。

乐观一点,我可能只是被阎志诚算计,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东成大厦案是六年前的案子,即使泄露过时的情报,也不见得有什么大问题。以一些只比坊间详细一点的旧信息,换取五万多港元,这是很划得来的交易。

无论我知不知道阎志诚是真凶的事实,我应该都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

我不知道他要对付吕女士和小安。

他利用我套取资料,是为了了解警方对过去案件所知有多深入,说不定他更想从中找出吕慧梅现在的居住地址,或是打听消息,看看警方有没有收到情报,盯上自己。我的资料是他动手前的最后绿灯,当他确定警方已完全没有怀疑他,没有他的记录,他便可放手进行他的“未完成任务”。

我抽了一口凉气,感到一阵寒意。

“阎志诚……昨晚那个跟我一起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长发还是短发?有什么特征?”我向酒保问道。

“长官,看来你昨天真是醉得厉害啊!你们离开时还蛮精神嘛。”酒保吃吃地笑,完全不知道我内心七上八下。“那个人留短发,国字脸……其实你自己看不就更好吗?”

“自己看?”

“你们昨晚有拍照嘛。”酒保指了指右边的墙壁,上面有一面壁报板,贴满照片。“我们的老板很喜欢替客人拍拍立得照片,时常抓着相机在店里跟客人打招呼。我记得昨晚还是你主动叫他替你们拍照……其实这个年代什么也数字化,偏偏咱们老板就是爱旧式的polaroid……”

我冲到墙壁前,在数十张照片中,被一张抓住目光。

我在照片里面。

我露出微笑,左手扶着一瓶啤酒。身上还是我现在穿的衣服。

我旁边是一个跟我体型差不多,略为矮一点精瘦一点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他有一头短发,国字脸,眉毛浓密,眼神流露着一股狠劲。

在照片下方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字。

阿阎许sir20090314

我责无旁贷。

如果吕慧梅被杀,我要负很大的责任。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阻止阎志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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