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又大力施惠孙氏族人,任命孙贵妃兄弟孙继宗、孙绍宗为指挥使,孙显宗、孙续宗为指挥同知,俱于府军前卫带俸不管事。又为孙贵妃父亲孙愚改名孙忠,官中军都督府佥事。
但皇帝仍不满足,一心想扶持最爱的女人登上皇后之位,以母仪天下。胡皇后只育有顺德、永清两位公主,没有子嗣,朱瞻基想以此为借口废掉胡善祥皇后位,改立孙莼为皇后。但明代立国以来,还没有废后的先例。大臣们都劝谏道:“胡皇后没有什么过错,不能随便废立。”
朱瞻基见群臣不肯依附自己的心意,很不高兴。有逢迎上意者献计道:“不如好好开导胡皇后,让她自己上表辞去中宫之位。如此,旁人便再无话说。”
胡皇后也知道自己无力与孙莼争锋,遂同意上表,请辞皇后之位。但皇帝生母张太后一向喜欢胡氏的沉静贤慧,不喜欢漂亮可人的孙莼,坚决不同意。在立后这件事上,太后一言九鼎,有绝对的控制权,朱瞻基也无可奈何,只能拖了下来。
刚好这时候有个宫女被朱瞻基临幸,怀上了身孕。这个宫女还天真地以为有了皇帝的骨肉,从此能过上好日子。孙贵妃也还没有子嗣,只生有一位公主,得知宫女怀孕的消息后,想出了一条偷梁换柱的计策,派人将怀孕的宫女软禁在密室之中,与外界隔绝,派心腹照看。孙贵妃自己则买通御医,对外宣称怀孕,并伪装了许多怀孕的迹象。
当时孙贵妃深得明宣宗朱瞻基的宠爱,无人敢透露半点风声。朱瞻基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太爱孙莼,假装不知情,任其作为。后来宫女顺利产下一子。孙贵妃马上派人处死了宫女,将孩子据为己有。就这样,这个冤死的宫女的儿子名义上就成了孙贵妃的亲生儿子。这个孩子也就是当今英宗皇帝朱祁镇。
孙莼为隐瞒真相做了不少努力,严禁宫人议论此事,但仍有消息传了出去。不久后,长随内使喜安因诽谤罪伏诛,传闻便是因为他泄露了孙莼夺宫女子为己子一事。
明宣宗朱瞻基结婚十年都没有儿子,对孙贵妃之子自然十分疼爱,“眷宠日重”。朱祁镇出生仅仅两个多月,就被册立为皇太子,成为明朝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皇储。母凭子贵,儿子成为孙贵妃争夺皇后之位最重要的筹码。在朱瞻基再三向张太后保证仍然会厚待原配胡善祥的情况下,张太后勉强同意改立孙莼为皇后。一心谋取后位的孙莼还假装推辞说:“皇后病痊自有子,吾子敢先后子耶?”
胡善祥被废后,退居长安宫,号静慈仙师。张太后对无故被废的胡氏十分同情,特别加以关照,经常将她召到自己宫中,和自己一同居住。家宴时,还有意抬高胡善祥的地位,让她坐在孙莼的上座。孙莼经常因此怏怏不乐,但也无可奈何。
跟当年宋真宗皇后刘娥狸猫换太子一样,许多人都知道太子朱祁镇非孙皇后亲生之子,唯独当事人被蒙在鼓里,朱祁镇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侍奉孙皇后如亲母。命运亦似乎格外垂青他,九岁时,他便顺利登上了皇位,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天子。当时他实际年龄为七周岁又两个月,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小皇帝。
孙莼奋力当上皇后后,便再无作为。她虽因谋求皇后一位,导致胡皇后无辜被废而遭世人反感,但其与皇帝丈夫的感情却是千真万确。明宣宗朱瞻基在世时,二人情投意合,情比金坚。朱瞻基去世后,孙莼大半心思也跟随丈夫去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元气,无精打采,只安心以太后身份在后宫颐养天年,这次肯出紫禁城到东郊礼佛,算是极为罕见之事。
朱骥见孙府大门紧闭,杨埙却要奔过去叩门,忙拉住他道:“明日是太后寿诞,孙国丈贵为国戚,多半也跟随太后去了东郊,此时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呢。”
杨埙笑道:“我跟朱千户赌一顿酒,孙国丈一定在家。”
朱骥家教极好,待人客气,即使他轻视杨埙时,也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但一听到一个“赌”字,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喝道:“杨匠官,不要胡闹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救人?”
杨埙道:“咦,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我还以为朱千户是锦衣卫中难得的好男子呢。”不再理睬对方,几步跨上孙府大门台阶,拉起门环敲了两下,又扬声叫道:“孙老,有客。”
朱骥冷笑道:“皇帝、太后都去了东郊礼佛,孙国丈怎么可能……”
忽听得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人脸来,正是老国丈孙忠本人。孙忠认出杨埙,便拉开门道:“你小子好久不登我孙府大门了。是不是我这里没有髹漆的活儿,你就忘记了我这老头子?”
杨埙嘻嘻一笑,道:“这个嘛,回头我再向孙老赔罪。今日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和朱千户冒昧登门,是想请孙老出面救一个人。”
孙忠指着朱骥道:“他是锦衣卫,还穿着一身飞鱼服呢,救人的事找他啊,怎么找我这个老头子了?”
杨埙道:“锦衣卫不顶事,这个人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只有孙老能救得。”大致说了李时勉正被戴枷示众之事。
孙忠一听到李时勉的名字,便脸色陡变,越听到后面越是难看,不等杨埙说完,便气呼呼地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杨埙也不多答话,拉着朱骥便退了出来。二人后脚刚迈出门槛,大门便“轰”的一声关上了。
朱骥道:“孙国丈还没有应承救人呢。”
杨埙道:“孙老这么生气,脸都绿了,能袖手旁观吗?朱千户就放心吧。”
朱骥道:“杨匠官怎么知道孙国丈今日留在家中,没有随大队人马前去东郊?”
杨埙道:“我瞎猜的。”又问道:“朱千户可知道孙老这中军都督的官职还是前一任宣宗皇帝封的?”
朱骥道:“当然知道。孙都督性情淡泊,不慕名利,当年孙太后由贵妃进封皇后,宣宗皇帝本欲按惯例给孙都督加官,进侯封伯,但孙都督坚决推辞了。当今皇帝即位后,亦要给外祖父封官进爵,孙都督也拒绝了,所以人们叫他‘两朝都督’。不过毕竟明日是太后寿诞,不同平常。”
杨埙叹道:“世上人各式各样,不是每个人都喜爱热闹的,尤其是皇室那种虚假的热闹。”又指着孙府斜对面的衍圣公府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两千年前,孔子认同的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今的儒家要学优而仕,读书就是为了做官,齐家治国平天下。衍圣公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可是圣人的初衷又在哪里呢?”
朱骥心念一动,正待再问,忽有锦衣卫校尉急奔过来,道:“小的正到处找朱千户,幸好有人看到你往东安门方向来了。”
朱骥见那校尉满头大汗,神色惊惶,皱眉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校尉名叫逯杲,看了杨埙一眼,嗫嚅道:“白千户命小的速来禀报朱千户,那个……那个……”
朱骥厉声道:“身为武官,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长官一喝,逯杲便再无顾忌,径直说了出来:“杨行祥死了。”
杨行祥只是个普通的名字,其背后却牵涉一桩历史谜案——
建文帝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日,燕王朱棣率大军抵达南京城下。奉命守城的曹国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打开金川门,开城迎纳,燕军兵不血刃地进入南京,京师陷落。靖难之役,终以朱棣的胜利而告终。六月十七日,朱棣即皇帝位,是为明成祖,因年号永乐,又称永乐皇帝。
朱棣率燕军攻陷南京后,建文皇帝朱允炆见大势已去,在左顺门亲手把阴谋为朱棣攻城内应的徐增寿杀死,奔回宫中。皇宫随后突然起火,朱允炆不知去向,由此成为明代开国以来第一大谜案。
皇宫起火后,朱棣闻讯赶到,急忙派人灭火营救。事后只从余灰中找到两具已经烧焦的尸体,被认为是建文皇帝朱允炆及皇后马氏的尸骨。
朱棣故作惋惜地叹道:“小子无知,乃至于此!”于是命有司治理丧葬,并遣官致祭,布告天下,称朱允炆走投无路,与后妃阖宫自焚而死。朱棣还为此辍朝三日示哀。
然民间还有一种说法,称朱允炆并没有死在大火中,而是化装成僧人从皇宫逃出。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燕军兵临城下时,建文帝朱允炆见大势已去,打算拔刀自尽。翰林院编修程济连忙上前阻止,建议出逃。少监王钺连忙奏道:“昔日高帝归天时,留有遗箧,付与掌宫太监,并遗嘱道:子孙若有大难,可开箧一视,自有方法。现在就收藏在奉先殿之左。”
群臣听说明太祖朱元璋留下了法宝,赶紧将箧取出来,箧四围俱用铁皮包裹,连锁心内也灌了生铁。王钺用铁锥将箱子提供撬开,里面是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以及袈裟僧帽僧鞋等物,并有剃刀一柄,白银十锭,及一张纸。纸中写着:“允炆从鬼门出,余人从水关御沟出行,薄暮可会集神乐观西房。”
朱允炆看了感叹道:“天命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监立即取出剃刀,给朱允炆剃发。朱允炆脱了衣冠,披上袈裟,藏好度牒,一面命人纵火焚宫。吴王教授杨应能认为度牒中有自己的名字,也愿意剃发为僧,追随惠帝。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道:“臣名贤,应贤无疑。”
于是以朱允炆为首,换上袈裟,藏好度牒,在数名大臣的保护下,来到鬼门。这鬼门在太平门内,是内城一矮门,仅容一人出入,外通水道。朱允炆等人钻过鬼门,门外正好有一艘小船,于是一行人得以逃出南京,潜至西南削发为僧,行踪遍及滇、黔、巴、蜀等地。
这是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听起来煞有其事,令人真假难辨。据说朱允炆避难贵州时,还作了两首诗: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
颇为符合一个流亡皇帝的身份。
对于明成祖朱棣的新王朝而言,朱允炆的生死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朱棣将在大火中找到的两具尸体当作朱允炆与皇后马氏下葬,但他内心深处也对朱允炆之死很怀疑——
朱允炆当政时,曾以西域青玉琢制为玺,且改八字、四字之古制,玺文曰:“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一共十六字,命名为“凝命宝”。朱棣占领南京后派人仔细搜查,始终未能找到凝命宝。皇宫虽然起火,却不会将玉玺烧化,只可能是朱允炆随身带出了宫,以图日后东山再起大事。
朱棣心中起疑,但并不明说,依旧将那具被称为朱允炆的尸体以天子礼敛葬,以安天下。但他心中难安,于是派户科都给事中胡濙,配上认识朱允炆面貌的内侍朱祥,以寻访传奇道士张三丰的名义,从陆路遍访各州、郡、乡、邑,打探朱允炆下落。自此,胡濙钦承上命,巡历四方,东南涉于海隅,西北旋转于沙漠,海内郡县,罔不周流。江西龙虎山天师教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也曾暗中受命寻访朱允炆。
永乐二年(1404年),又有谣传说朱允炆已经逃亡海外,朱棣开始筹划派亲信宦官郑和领兵浮海,远巡西洋,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郑和下西洋”,但也未查到朱允炆下落。
由于担心出逃的朱允炆与建文旧臣里应外合,朱棣对不肯归附者采取了血腥的屠杀政策,对于那些不肯归附的建文旧臣进行了诛戮,名臣方孝孺、铁铉等人均被处死,且手段极为残酷暴虐,令人发指。
方孝孺死得尤其惨烈。朱棣率军离开北平时,其主要谋臣道衍曾经秘密请求道:“殿下至京,希望保全方孝孺。若杀此人,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实际上,方孝孺是天下名儒,道衍是担心杀掉他,将会引起士人的反感。朱棣满口答应。
占领南京后,朱棣特意请方孝孺上殿拟写登基诏书,方氏坚决不从,朱棣又派方孝孺的学生廖镛、廖铭二人前去劝说,反被方孝孺痛斥一顿。最后朱棣强行派人押解方孝孺上殿,方孝孺便穿着一身重孝服上殿,一进来就大哭不已。
对于正在兴头上的朱棣来说,实在败兴得很。但他却装出颇受感动的样子,走下殿来亲自慰问道:“先生不要难过了!朕本来是要效法周公辅成王的。”
方孝孺答道:“成王在哪里?”朱棣道:“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复道:“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当皇帝?”朱棣道:“国家要依赖年长的君主来治理。”
方孝孺进一步逼问道:“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
话到这里,朱棣十分狼狈,实在难以对答,只好说道:“这是朕的家事,先生不必过多操劳。”命左右将纸笔递与方孝孺,婉语劝道:“先生一代儒宗,今日即位颁诏,烦先生起草,幸勿再辞!”
方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道:“要杀便杀,诏不可草。”
朱棣忍不住气愤,便道:“你何能速死?就算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不顾你的九族吗?”
方孝孺厉声道:“即使灭十族,又敢奈我何。”说到此处,复拾笔大书,再掷付朱棣道:“这便是你的草诏。”纸上竟然是一个“篡”字,触目惊心。
朱棣终于被彻底激怒,命人用刀割开方孝孺的口,一直割到两耳。又命人诛杀方孝孺九族,又将其朋友门生列为一族,共称“十族”。受方孝孺牵连被杀的有八百七十三人,这些人被当着方孝孺的面一个个处死,最后才轮到方孝孺自己。据说是用两块石板夹住,然后用铁锯从头部锯下而死,死后还被碎尸于南京聚宝门外。
方孝孺被害前,曾咏《绝命词》一首:“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岁。
方孝孺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诛灭十族的人。其后,朱棣还余怒未消,派人挖了方家的祖坟,并下旨:“藏方孝孺文者皆死。”但方孝孺门客仍冒着生命危险收藏了方孝孺的遗稿,后来编成《逊志斋集》及《方正学先生集》等。
兵部尚书铁铉亦死得相当壮烈。铁铉曾经在济南城下用诈降之计,差点儿杀死朱棣。朱棣亲自审问,铁铉宁死不肯面对朱棣,背向而坐。朱棣让他回头看一眼,终不可得。朱棣盛怒下命人割去铁铉的耳朵鼻子,铁铉仍然谩骂不止。朱棣遂命人将其凌迟碎剐,将其尸投入油锅,炸成焦炭。
御史大夫景清曾谋划假降刺杀朱棣,结果失败。景清被剥皮填草,挂在城门示众。后朱棣梦见景清披头散发,持剑追杀他,遂又让人用铁刷子将景清尸身上的肉一块块刷掉,肉刷光后,再将骨头打碎。朱棣犹不解恨,灭其族,籍其乡,称为“瓜蔓抄”。景清的街坊邻居都因此受株连被杀。青州教谕刘固曾因母亲年迈提出辞职,景清写信给刘固,让他到京城来任职。仅因这一层引荐关系,刘固全家被杀,连其老母都没有放过。
御史高翔在朱棣即位后穿着丧服入见,朱棣除了诛杀其族外,还将高翔祖先的坟墓挖开,掺杂上一些牛马的骨头,一起焚成灰扬掉。又将高翔的田产分给附近的百姓,征收特别重的税,目的是为了让乡亲世世代代骂高御史。
不肯归附的建文旧臣家中男丁通通被杀,妻女命运则更加悲惨,不分老幼均发往教坊司,充作官妓。被凌辱折磨致死后,尸体还被抬出去喂狗,且是朱棣亲自下的圣旨。
铁铉的两个女儿正当妙龄,均被发往教坊司为娼妓,但两女数日不受辱。铁铉学生高贤宁与锦衣卫长官纪纲交好,托他出面说情。彼时纪纲正受宠幸,朱棣总算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了铁铉的两个女儿。二女后来都嫁给高贤宁为妻。
以高压恐怖手段镇压建文旧臣后,朱棣始终未放弃派人寻找朱允炆的下落。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在外面漂泊十几年的胡濙突然赶回北京。此时朱棣正大举北征,正在宣府驻军。胡濙匆忙赶到宣府时,已经是深夜,朱棣已经睡下,听到是胡濙回来,立即披衣召见。君臣二人一直密谈到四更,谈话内容无人得知,然此后朱棣停止派人追查朱允炆的踪迹。因而有人推断,胡濙已经打探到了朱允炆的确切消息,且事隔多年,朱允炆已经没有任何争夺皇位的想法和可能,朱棣确信了这一点,终不再有顾虑。
随着光阴的流逝,朱允炆的出逃故事渐渐被人忘记。然明英宗朱祁镇即位后,这一名字再度浮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有老僧率领数名徒弟从云南来到广西,面见地方长官,称自己便是建文帝朱允炆。地方长官不敢怠慢,立即派兵护送他入京师。
朱祁镇闻报大为惊讶,命法司会审。老僧自言已经九十岁,很快就要死了,希望能归葬祖父明太祖陵旁。审问的御史道,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1377年),今年应该才六十四岁。老僧这才无话可说,被迫招供了实情:原来他叫杨行祥,河南人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剃度为僧,历游各地,在云南、广西听说过建文帝的事迹,受了旁人蛊惑,想冒充建文帝以图富贵。
真相大白后,明英宗朱祁镇下令将杨行祥关入锦衣卫大狱,徒弟遣戍辽东。数月后,杨行祥死于狱中。
这是一段京师人人皆知的故事,然怀疑朝廷弄虚作假者亦大有人在。明代制度,皇帝生辰为全国性假日。朱允炆曾做过四年大明天子,也就是说,在四年中,他的生辰是大明的公共假期。杨行祥既要冒充建文帝,如何会将人尽皆知的年龄弄错?
当时还有一名老太监吴亮,曾贴身服侍过建文帝朱允炆起居,熟知其人体貌,是仅存的建文旧仆。他虽年过六旬,却一向壮健,然杨行祥一案发生后不久便神秘过世,令人感到蹊跷。
因而有一种说法是,杨行祥就是真的建文帝。杨行祥被押送京师后,英宗皇帝朱祁镇曾命老太监吴亮去认人。虽然几十年过去,朱允炆容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吴亮仍从独特的胎记认出了旧主,当即下拜恸哭。不过既然明成祖朱棣早已宣布朱允炆自焚而死,且举行了隆重的官方葬礼,明廷便不能公开承认朱允炆还活着。而朱允炆投官前,已将身份公开,弄得满城风雨,明廷无法掩盖其事,遂谎称朱允炆其实是杨行祥冒充,且编造了口供。
校尉逯杲慌慌张张地跑来,又向朱骥禀报说“杨行祥死了”,无论这杨行祥是不是真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之前官方公布杨行祥死于锦衣卫大狱一定是假消息了。
杨埙一时很是好奇,便故意问道:“杨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吗?他……他不是早死了吗?”见朱骥转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颇为严厉,忙道,“当我没说。既是锦衣卫出了事,这样,朱千户,你先回官署善后。我自己设法去找那两名贼人。”
朱骥道:“杨匠官一个人能行吗?”杨埙笑道:“人不在多,在于路子对。朱千户放心,我知道事态严重,一定会尽力而为。”
朱骥微一思忖,即点头同意,等杨埙走远,又招手叫过逯杲,低声命道:“你跟着杨埙,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逯杲应了一声,抬脚欲去跟踪杨埙。
朱骥又叫道:“先脱掉你的飞鱼服,这身衣服太扎眼了。你穿着它,没法跟踪。”
逯杲干脆解下腰间的绣春刀,脱下官服,交给了朱骥,笑道:“如此也好,小的正嫌天气热呢。”
朱骥将绣春刀递了回去,道:“你是武官,执行公务时,不能不带兵器。”
逯杲道:“那小的一会儿在街边随便找块破布,将兵器包住,这样旁人便看不出来,不会知道小的是锦衣卫了。”
朱骥点了点头,道:“去吧。有什么事,速回锦衣卫禀报。”
打发走逯杲,朱骥正待赶回锦衣卫官署,忽觉有什么不妥,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四周扫视一番,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名行人,见到一身锦衣卫官服的朱骥,便垂首远远避开,更不要说敢瞩目于他了。
朱骥再走出几步,仍觉不大对劲儿,蓦然转头,却见那富丽堂皇的衍圣公府大门紧闭、高墙肃然,并没有什么异常,便不再理会,自往官署去了。
与朱骥分手后,杨埙便径直往东城黄华坊而来。这一带妓馆、青楼林立,官方教坊司及官妓院丽春院也在其中,因之繁华热闹,茶楼、酒肆、商铺亦跟着风生水起,尤其以售卖妇人用品的绸缎铺、首饰铺、胭脂铺生意为佳。
进来“蒋骨扇铺”时,年轻貌美的女铺主蒋苏台正在招呼贵客,却是名匠蒯祥孙女蒯玉珠及恭顺伯吴允诚孙女吴珊瑚。
吴珊瑚虽然姓吴,却是蒙古人,吴只是明廷赐姓,她本姓帖木儿,亦是蒙古皇族出身。虽在北京出生长大,却不改蒙古姑娘的豪爽本性,她一见杨埙进来,便取笑道:“苏娘,你的热心追求者又来了。”
蒋苏台出身苏州制扇名家,精于骨扇制作,人称“蒋骨”,因与杨埙同乡,来往颇多。她虽在京师以制扇为生,撑起一方天地,究竟还是江南女子的婉约性情,被人当众开玩笑,颇觉尴尬。
杨埙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招呼道:“二位小娘子又来买扇子吗?珊瑚娘子,上次送去吴府的倭漆屏风,尊父可还满意?”
吴珊瑚生父名吴克勤,蒙古名答兰,是恭顺伯吴允诚第三子。其长兄吴克忠继袭了恭顺伯的爵位,吴克勤亦封都督,兄弟二人同是明军高级将领。吴克勤不通文墨,却爱风雅,因其书房只有书案,无其他装饰,客人嫌其过于简朴,便特意向杨埙定做了一具屏风。杨埙也不画蒙古人喜爱的山川、骏马等,只以墨漆题诗于上道:“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
诗并非杨埙原创,而是选自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怀古》,文字浅白,正应吴克勤之风。
吴珊瑚笑道:“满意,太满意了。家父直夸杨匠官书法好呢。”还欲接着开杨埙的玩笑,被蒯玉珠扯了一下,这才留意蒋苏台已经红了脸,遂抿了抿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挑扇子,挑扇子。”
杨埙道:“苏台,我有要紧事找你。”蒋苏台道:“店里还有主顾呢。”
虽则吴珊瑚连连称没事,蒋苏台却不肯进去里屋,显是怕落人话柄。杨埙只得先等在一旁。
忽有一名艳妆丽人进来。其人长相古典,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蒋苏台、吴珊瑚、蒯玉珠三人均是长相不错,蒋苏台更算得上美人,但那女子肌肤赛雪,光彩逼人,一入堂中,旁人便立即黯然失色。却是教坊司的蒋琼琼,曾是名动京华的名妓,亦是扇子铺的老主顾。
蒋苏台忙迎上前招呼,又问道:“琼娘上次买的扇子可还合用?”
蒋琼琼摇头道:“我来不是为了扇子。”将蒋苏台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李惜儿可是在苏娘这里?”
蒋苏台一怔,随即摇头道:“惜儿好久没来过了。”
蒋琼琼道:“苏娘可别骗我。你本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我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来。”
蒋苏台满脸绯红,迟疑了一下,仍然坚决地摇了摇头,道:“真的没见到惜儿。”
蒋琼琼跺脚道:“苏娘暗中收留惜儿,即便是出于好意,也只会害了她。”
蒋苏台未及回答,杨埙已然走了过来,笑问道:“二位娘子在聊什么,这般神秘?”
蒋苏台趁机道:“杨匠官,你陪琼娘聊两句,我得去那边招呼客人。”
杨埙笑道:“明日皇宫要举行盛大宴会,庆贺太后寿诞,琼娘负责歌舞,不用忙着彩排张罗有关事宜吗?我今日进过紫禁城,看到里面戏台都已经搭好了。”
蒋琼琼不接话头,只道:“杨匠官跟苏娘走得很近啊,总能在这里看到你。”
杨埙笑道:“是啊,我和苏台是同乡。我们都是苏州来的,都是背井离乡之人,当然要互相照顾。”
蒋琼琼道:“那么就请杨匠官转告苏娘,别做傻事,自以为救人,其实是在害她。”
杨埙奇道:“她是谁?”又道:“我这人笨得很,琼琼别跟我打哑谜呀。”
蒋琼琼也不理睬,自扬长去了。
吴珊瑚和蒯玉珠已各自挑了一柄扇子,付完账拿着去了。临走前,吴珊瑚还笑道:“虽然我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既然杨匠官到了,也不能不识相。”
蒋苏台脸一红,道:“珊瑚娘子就爱说笑。”亲自送二女出去。
等蒋苏台返身进来,杨埙便将“东主有事”的牌子挂了出去,再将门板一一封上。蒋苏台也不阻止,见天光已暗,便掌上了灯,呆呆坐下,似是心事重重。
杨埙问道:“蒋琼琼为什么纠缠你?”蒋苏台摇了摇头。
杨埙便不再追问,道:“上次你做了五柄骨扇,特意让我用彩漆题绘扇面,你可还记得?”
蒋苏台道:“当然记得,那是我手艺最好的五柄骨扇。”
杨埙道:“那五柄扇子还在吗?”
蒋苏台低声道:“卖出去了三柄。”似是颇为羞愧,又忙解释道:“我本来说了不卖的,可几名老主顾看到后死死缠住我不放,不惜花费十倍高价,我无奈之下,只好转让出了三柄。另两柄我自己留了,实在舍不得。”愈到后面,语音愈低,几近呢喃。
杨埙道:“那你还记得买那三柄扇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蒋苏台很是不解,问道:“杨大哥追问这个做什么?”
杨埙道:“今日有两名贼人假扮军士混入兵部官署,盗走了机密文书。那两人进官署时正好被我撞见,一人身上还落下件物事,却是柄精巧的扇子。虽然隔得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你蒋骨扇铺的骨扇,扇柄上的金漆,则是我杨氏独有的倭漆。”
他当时就识破了那矮军士是女扮男装,但对方既身怀蒋苏台最珍重的骨扇,他担心其人跟蒋氏有些干系,是以没有立即声张,只悄悄跟了过去。而当他在车驾司外撞到贼人时,不但打了照面,他还问那女贼人道:“你身上怎么会有那柄骨扇?”对方一愣,随即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男贼人随即上前推倒杨埙,转身与同伴跑了。
杨埙之所以没有对兵部侍郎于谦和锦衣卫千户朱骥说实话,当然是担心牵累蒋苏台。若是被锦衣卫知道蒋苏台可能知道贼人身份,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可能,按照惯例,必会立即将蒋苏台逮捕,严刑拷问。即便查到蒋苏台跟此案无关,也会作为重要证人关进诏狱。到时候刑具缠身,以蒋氏这等弱不禁风的身段,只怕挺不过三日便被折磨死了。
蒋苏台这才知道杨埙是关心自己被卷入了一桩大案,不由得十分懊悔,当即流出眼泪来,泣道:“那五柄扇子本是一套,我实不该将那三柄卖掉的。”
杨埙忙道:“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你也是被主顾缠得没办法。你告诉我,买了那三柄扇子的人都是谁?”
蒋苏台道:“吴珊瑚买了夏扇。我开始是不肯卖的,她苦苦哀求,说她出生在夏季,那扇子应了她生辰,是她命中的福扇。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吴珊瑚买扇子的时候,刚好有几名国子监监生进来闲逛,其中一位姓丘的公子听到吴珊瑚的话,也很感兴趣,想买一把‘秋’扇,说他妻子是秋天出生,而今独自在家乡照顾老小。当时他还吟了一首诗:‘明月空中悬,碧云天际合。美人渺何许,望望转萧索。翩翩惊鹊定,片片檐花落。恻然对孤影,下帷闭斋阁。’我听了很是感动。吴珊瑚又为他说情,说反正扇子也凑不成一套了,我就干脆将秋扇卖给丘公子了。”
杨埙道:“姓丘,又是国子监监生,不难查到。那么还有一柄冬扇卖给谁了?”
蒋苏台奇道:“杨大哥怎么知道卖出的是冬扇?”
杨埙道:“你出生在春季,不会卖掉春扇,至于另一柄飞虹,我猜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卖掉的。”
蒋苏台红了脸,顿了一会儿才答道:“卖给了兵部于侍郎的女儿于璚英。”
杨埙闻言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巧?”
蒋苏台道:“这不奇怪呀。璚英娘子的丈夫是锦衣卫千户朱骥,朱家跟吴珊瑚家和蒯玉珠家都是邻居。璚英娘子说有一次吴珊瑚到隔壁找蒯玉珠玩耍时,她看到吴珊瑚手中的扇子,觉得很可爱,也想买一柄一样的,还特意向吴珊瑚打听来处,这才寻来蒋骨扇铺。我听她说是吴珊瑚介绍的,又是兵部于侍郎的女儿,就破例把冬扇卖给她了。”
杨埙想了想,道:“你把剩下的两柄扇子取来给我看看。”
蒋苏台依言进去里屋,取出来一只檀木盒子,滑开木盖,打开两层绢布,这才露出两柄骨扇来。蒋、杨二人是各自行业的顶尖工匠,骨扇既汇集二人之力,当然价值不菲。但蒋氏是制扇名匠,号称“妙手”,随便一把骨扇都能卖出三四金的高价。这两柄扇子材质并无出奇之处,就是最普通的竹节绢布,她如此珍惜,又称是自己最好的成品,显然是因为杨埙绘制了扇面。
杨埙取出扇子,略一把玩,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木盒,道:“这两柄扇子完好无误,但我也没有看错,那女贼人身上掉落的一定是夏、秋、冬扇中的一把。可她既不是吴珊瑚,也不是于璚英,更不会是丘监生远在家乡的妻子,身上怎么会有那柄扇子呢?”
蒋苏台也是手工艺人,深信杨埙的眼力,丝毫不怀疑他会看错,猜测道:“或许是谁失落了骨扇,被那女贼人捡到,因为喜爱,所以藏在了身上。”
杨埙摇头道:“那可未免太巧了。于侍郎的女儿看到吴珊瑚把玩夏扇,心中羡慕,于是专程赶来蒋骨买扇子,这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北京城那么大,那女贼人怎么偏偏捡到了遗失的骨扇?”
蒋苏台道:“但扇子只有三柄,她不是捡到,还能从哪里得来?”
杨埙道:“你说得有理,先姑且认为是有人遗失了扇子。眼下没有别的线索,我只能先去查清楚到底是谁遗失了扇子。”
蒋苏台道:“吴珊瑚那柄夏扇应还在她府上。刚刚她还向蒯玉珠炫耀过,说她那柄夏扇最好,店里所有的扇子加起来都不及她那柄。”
杨埙道:“那么就只剩下丘监生和于璚英了。国子监出了事,想必乱得很,一时难寻到丘监生。嗯,我这就去找朱骥,问他妻子手中的冬扇是否还在。”见蒋氏忧心忡忡,便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虽然朱骥是锦衣卫千户,而今他妻子亦卷入其中,他必定不敢逮捕你到锦衣卫问讯了,不然他妻子何以自处?”
蒋苏台点了点头,道:“多谢杨大哥。”
杨埙起身笑道:“有什么好谢的。”
忽有人拍门叫道:“店家,买扇子。”却是名女子声音,口音甚重,似是南方人氏。
蒋苏台正欲送杨埙从后门出去,便应道:“小店已经打烊了,请娘子明日再来。”
那女子急叫道:“我是外地人氏,明日一早便要动身返乡,久慕蒋骨扇铺大名,想买几柄带回家乡做礼物。天就快要黑了,还望娘子行个方便。”
蒋苏台闻言立时心软,便应了一声:“请娘子稍候。”
杨埙道:“你招呼客人好了,我自己从后门出去。”
蒋苏台道:“后门上了锁,得我亲自去开门。”见杨埙露出惊讶之色来,忙解释道:“这是我哥哥的主意。他说我一个单身妇人,总是一个人歇宿在店里,不大太平。前几日他引神机营同伴回来,一齐动手,将后墙加高加固,又给门板安了新锁。”
杨埙笑道:“还是令兄考虑周全。那就不麻烦了,我就直接从前门出去好了。”一边说着,一边去卸门板。
蒋苏台道:“杨大哥要西行去锦衣卫官署,从前门出去得绕上一大圈呢。你稍等一下,我招呼完这位主顾,便送你从后门出去。”
杨埙应了一声,利落地卸下一扇门板,刚好容一人通过。等候在外面的女子闪身进来,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也不会冒昧打扰。”
蒋苏台忙道:“娘子快别这么说。你喜欢我的扇子,肯光顾小店,还要千里迢迢地带回家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扇子都摆在那边架子上,我带娘子过去。”
那女子道:“我哥哥还在外面。”
话音未落,一名高大的男子从门板缝中挤了进来。一跨进门槛,便顺手拿起一边的门板,将空隙掩上。
杨埙虽候在一旁,却因为心中有事,未多留意先进来的女主顾。此时见到女主顾的兄长举止异常,不经意地一扫,这才大吃一惊,忙叫道:“苏台,快跑!”
毁于天火的三大殿,在永乐一朝没有再进行重修。明成祖朱棣担心“违背天意”,不敢再建,权以奉天门(即今太和门)为听政之所,这就是明清两代皇帝“御门听政”的起因。之后,明成祖朱棣长子朱高炽继位,是为明仁宗。朱高炽与其父性情完全不同,留恋虎踞龙盘的兴王之地,一心想复都南京。如此心境下,自然也不愿意花费人力、物力修复北京的三大殿。据《明史·仁宗本纪》:朱高炽“洪熙元年三月戊戌,将迁都南京,诏北京诸司悉称行在……四月壬子,命皇太子(指朱瞻基,后来的明宣宗)谒孝陵(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和皇后马氏的合葬陵墓,因马皇后谥‘孝慈’,故名,位于今江苏南京紫金山),遂居守南京”。同时,还下令重新修葺南京皇城。然而,天不遂人愿,朱高炽在位不到一年,便骤然去世,未能实现迁都回南京的计划。皇帝去世时,皇太子朱瞻基人正在南京,为复都做准备。明仁宗遗诏道:“南北供亿之劳,军民俱困。四方仰咸南京,斯也吾之素心。”可见其念念不忘迁都南京。其继承者明宣宗朱瞻基颇有其祖明成祖朱棣风范,不思迁都,但并没有修复三大殿。因而,在紫禁城建成之初那场大火后的二十年间,曾经富丽堂皇如梦境一般的紫禁城中央地带,始终只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明英宗朱祁镇即位。这位英宗皇帝幼冲即位,却十分崇拜曾祖父朱棣,希望能成为一个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于是,在他当政期间,做了一件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没有做成的事情——重修紫禁城。当时还健在的蒯祥又受命主持营建三大殿和乾清宫、坤宁宫的工程。施工中用各局监轮班工匠三万余人,军队三万六千人,前后花费两年时间。
工部为六部之一,掌理天下百工、屯田、虞衡、山泽之政令。其属有四司:营缮、屯田、虞衡、都水。营缮掌缮治皇家宫廷、陵寝、坛庙、宫府、城垣、仓库、廨宇、营房。紫禁城设计者蒯祥亦是工部营缮司官吏。
中国古代史籍多称呼日本为倭国,本书一律采纳“日本”的正式称呼。
明代接待外国使节,住宿的国宾馆称会同馆,南、北两京均设有会同馆。明英宗即位后,定会同馆为南北两馆,北馆六所,南馆三所。北会同馆位于澄清坊大街东,就是现在的王府井一带。南会同馆位于东江米巷玉河桥西街北,即现在东交民巷内。
明初朝贡贸易厚往薄来,于是有许多日本人冒充朝贡使者到明廷骗钱。那些日本人多是胆大的冒险者,没有管辖,朝贡完了后往往滞留在中国沿海抢劫,这是明初倭寇的来历。明太祖朱元璋即位后,鉴于倭寇多入寇山东海滨郡县,于洪武二年(1369年)派杨载出使日本,赐日本国王玺书,要求对方约束部属,各安其土。当时日本正处于南北战争时期,南朝征西将军怀良亲王不知道元朝已经灭亡,误以为使者是蒙古所派,恼恨当年元军伐日,当场杀死其中五人,将杨载拘留了三个月,这才放还。朱元璋对日本国情也不了解,以为怀良亲王就是日本国王,为了减轻倭患,再度派赵秩出使日本。经赵秩解释后,怀良亲王这才知道中国已是大明王朝的天下,遂同意修好,且送还了部分被倭寇掠到日本的中国人口。自此,中日两国开始了外交往来。然后来朱元璋从日本僧人口中了解到怀良亲王并不是真正的日本国王,日本京都另有朝廷和天皇,不由得十分懊悔,对自己原先计划通过外交途径敦促日本抑制倭寇侵扰的做法感到怀疑,从此对一切非日本朝廷派来的贡使一概拒绝接受。胡惟庸伏诛后,朱元璋干脆以“通谋胡惟庸”为借口,彻底断绝了与怀良亲王的朝贡关系,并开始闭关自守,对日本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日本在其《祖训》中被列为“不征之国”。所谓“不征国”,就是与这些国家地区和平相处,互不侵犯,贸易活动采用朝贡形式,民间的对外贸易则严厉禁止。为了防止海上的武装骚扰,甚至规定“片板不许入海”。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始作俑的海禁制度正是明代倭寇猖獗的根源。东南沿海人多地少,居民多以“以番舶为利”,不许下海贸易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计,与其等着饿死,不如铤而走险进行海上走私。但《大明律》对海外经商限制得极严,规定凡私自携带铁货、铜钱、缎匹、丝棉等违禁物下海及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而且禁止私人制造具有二桅以上的出海大船。而对于勾结外族的“谋反大逆”更是异常严厉,首从皆凌迟处死,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为了不被诛九族,走私商民多假扮日本人来掩饰身份,由此才有了愈演愈烈的“倭情”。事实上,明中后期为害最烈的倭寇,主体其实是“迫于贪酷,困于饥寒”的中国沿海平民。明成祖朱棣继位后,为营造万国来朝的盛世,对海外诸国仍实行羁縻政策,积极鼓励他们派遣使者入明朝贡。朱棣告谕礼部大臣说:“太祖高皇帝时,诸番国遣使来朝,一皆遇之以诚。其以土物来市易者,悉听其便;或有不知避忌而误干宪条,皆宽宥之,以怀远人。今四海一家,正当广示无外,诸国有输诚来贡者听。尔其谕之,使明知朕意。”而当时的日本室町将军义满已成功解决了南北朝合并问题,基本完成了九州地区的征霸事业,已成为实际上的最高政治权力人物。由于明朝对朝贡使者赏赐极其丰厚,义满亦积极寻求建立与明朝的朝贡贸易关系,以解决其国内财源枯竭的问题。建文帝三年(1401年),义满在博多一位名叫肥富的商人的劝说下,派遣该商人和自己的亲信僧人祖阿为使者,携带国书和贡品,入明进行过朝贡。永乐元年(1403年),义满又遣天龙寺僧人坚中圭密为使入明朝贡。与此同时,明成祖朱棣亦命左通政赵居任、行人张洪、僧录司右阐教道成出使日本。于是赵居任等人就偕同坚中圭密一起到日本,赐予义满龟钮金印及勘合百道。从此中日两国重新恢复了朝贡贸易关系。但仅仅允许朝贡贸易,对民间自由贸易,明廷依然严厉禁止。
黄金家族是指是纯洁出身的蒙古人。根据记载,蒙古族有一名女性始祖阿兰豁阿,她与她丈夫生有两个儿子。奇怪的是,她丈夫死后,她又生出了三个儿子。她的两个大儿子和其他亲属对这件事很有疑问。阿兰豁阿解释说:后来的三个儿子是她与一个神人的后代,是上天的儿子。从此之后,这三个儿子的后人就被称为纯洁出身的蒙古人。蒙古各部的可汗都出自阿兰豁阿后来所生三个儿子的家族,所以便被称为“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及其子孙就属于其中的一支。按照蒙古传统观念,只有黄金家族出身的人,才有继承汗位的权利。非黄金家族出身的人,绝对不可染指汗权。
辽河、西辽河、老哈河流域:今吉林、辽宁一带。
和林:今蒙古共和国哈尔和林。元顺帝妥欢帖木儿于洪武三年(1370年)四月在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滕旗达里诺尔西岸)病死后,其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即在和林继位。爱猷识理达腊死后,其子脱古思帖木儿继立。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明成祖朱棣所组建的神机营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独立枪炮部队,并且提出了“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的作战原则,由神机营配合步兵、骑兵作战,使火器的应用更趋专业化。此后,神机营成为军队的一个兵种。
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的撒马尔罕首府。
宋晟:字景阳,定远(今安徽定远)人。少年时随父兄一同参加朱元璋的起义军,之后戎马一生,成为明代三朝元老,其间历经明太祖朱元璋、明惠帝(建文帝)朱允炆、明成祖朱棣,“四镇凉州,前后二十余年,威信著绝域”,深得三朝皇帝信任。专管监察、弹劾的御史多次在明成祖朱棣面前弹劾宋晟拥兵一处,自作主张。朱棣却道:“任人不专则不能成功,况大将统一边,宁能尽拘文法。”命宋晟继续根据边疆实际情况办事。宋晟与朱棣是儿女亲家,第二子宋琥娶朱棣第三女安成公主,第三子宋瑛娶朱棣第四女咸宁公主。两位公主皆为朱棣原配徐皇后(徐达长女)所生,为嫡公主。宋晟享恩宠之隆,为明朝功臣中所罕见。正统十四年(1449年),蒙古瓦剌部也先入寇,宋瑛时为西宁侯,在大同总督军务,督大同守将朱冕、石亨等战也先于阳和,明军全军败没,宋瑛及朱冕皆战死,即为书中前段于谦告知女婿朱骥的紧急军情。
忽兰忽失温: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土剌河:今蒙古国境内的图拉河。
沙州:今甘肃敦煌。赤斤蒙古:今甘肃玉门西北。
明初朱元璋设统军大元帅府,后仿元制改为枢密院,之后又改为大都督府,统领全国军政。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为扩张皇权,先是杀宰相胡惟庸并宣布永不设宰相,将政权分拆到六部;之后又将大都督府分拆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将军权分拆。五军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两名作为长官,均为正一品。都督开始有参政议政权,明后期逐渐失去。五军都督府的职责是统领京畿及各地方的卫所,具有统兵权,但调兵权与武将人事权却归兵部。都督府和兵部互不统属,均直接听命于皇帝。打仗时,在兵部挂职的武将凭皇帝印信领兵,战事结束,还兵于都督府,自己仍挂职兵部。这样,明代的军权便被分拆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两个部门,使武将与兵权分离,防止了武将跋扈的局面。
都督佥事:明朝都督府长官。初从二品,后改正二品。洪武十三年(1380年),改置五军都督府后,亦分置。凡为公、侯、伯者,可与左、右都督、都督同知(从一品)分任掌印、佥书,以掌府事。镇守或出征时,则充总兵、副总兵。
邹平:今山东邹平。
张麒:永城(今河南永城)人。父因女贵,因女儿张氏被立为燕王朱棣世子朱高炽正妃而被授予兵马副指挥。朱棣(明成祖)夺取皇位后,世子朱高炽被册立为太子,张氏被封皇太子妃,张麒则升任京卫指挥使,不久病逝。朱高炽(明仁宗)即位后,封张氏为皇后,追封岳父为彭城伯,谥号“恭靖”,后又升为侯爵。
事见同系列小说《包青天》。
明代京城官场交际中,称谓大体直接称官衔,也爱称呼官职古名或别名(本书只直接称呼官衔),以示雅观。“老”和“先生”均为尊称,“老先生”为最尊称呼。
衍圣公:孔子嫡派后裔的世袭封号,始于西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当时汉平帝刘衎为弘扬礼教,封孔子后裔为褒侯。之后的千年时间里,封号屡经变化,到北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改封为衍圣公,后代沿袭。而到了公元1935年,民国政府取消“衍圣公”,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生于1920年的孔德成,便成为末代衍圣公,首任祭祀官。2008年,伴随着孔德成的去世,嫡长孙孔垂长接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衍圣公”就此终结。明代衍圣公为正一品,班列群臣之首,地位十分尊崇。明廷专门在京师东安门外建衍圣公府,作为衍圣公来京之用。
徐增寿:魏国公徐达幼子,朱棣内兄。徐增寿一直暗中支持朱棣,但其长兄徐辉祖却是坚决的反燕派。燕师入南京时,徐辉祖率兵坚决抵挡,被击败后逃入父亲中山王徐达的祠堂,不肯出来。朱棣碍于结发妻子徐氏(徐达长女)的面子,勉强放过了徐辉祖。又封徐增寿为定国公,子孙世袭。因徐达长子徐辉祖已袭封为魏国公,故徐达之后一门两公,为明代功臣中所仅见。又,徐家除了徐辉祖外,徐达幼女徐妙锦也是朱棣政治上的反对派,反感朱棣从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取皇位。朱棣称帝后没几年,皇后徐氏病死,朱棣打算续娶徐妙锦为后。徐妙锦推辞说:“我无妇容,不足备六宫选,乞代奏皇上,另择贤媛。”女官催了几次,徐妙锦坚决不答应。朱棣听说后很是恼怒,威胁说,不嫁给天子,还想找什么女婿呢?于是,徐妙锦便决定终生不嫁,削发为尼,到南京聚宝门外的王姑庵出了家。此后,朱棣再未立皇后。
在西南数省留有不少有关朱允炆的遗址和传说,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在其名著《徐霞客游记》中便记载了朱允炆曾在贵州白云山修行:“有巨杉二株,爽立磴旁,大合三人抱;西一株为火伤其顶,乃建文君所手植也。再折而西半里,为白云寺,则建文君所开山也。”贵州武定正续禅寺大雄宝殿的柱子上有一副楹联:“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皇觉寺即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早年为僧之所。“僧为帝”指朱元璋由和尚当了皇帝,“帝亦为僧”则指建文帝朱允炆由皇帝出家做了僧人,颇有沧桑巨变的味道。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命人将和氏璧(此段故事详见同系列小说《和氏璧》)琢成传国玉玺。秦相李斯亲书八字小篆于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后世称玉玺为“宝”,因以八字为文,又叫“八宝”,由此形成惯例。只有宋代宋徽宗执政时,于所用八宝之外,又作一玉玺,其文曰:“范围田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疆。”为十六字,命名为“定命宝”。靖康之祸,诸宝都被金兵夺去,唯“定命宝”留了下来。宋高宗赵构携以渡江,因为玺文是蔡京所书,遂弃之不用。到了明朝,诸宝皆用四字:若敬宗庙,用“皇帝尊亲”之宝;赐亲藩,用“皇帝亲亲”之宝;赐守令,则用“敬天勤民”之宝;求经籍,用“表章经史”之宝。
给事中:明谏言、纠察官职名。明代给事中是一个独立的机构,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由于分掌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各部的总称),故称六科给事中。六科长官为都给事中,为正七品。下有左右给事中,从七品。另还有给事中,从七品。各科人数不同。六科官秩不高,权力非常大,主要职责有封驳(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科参(稽查六部事务)、奏闻、弹劾、注销(圣旨与奏章每日归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内阁备案,执行机关在指定时限内奉旨处理政务,由六科核查后五日一注销)等。由此可以看出,明代给事中不仅能够稽查六部百官之失,另外诸如充当各级考试参与官,廷议、廷推这些只有各部堂上官才能参加的活动,也要由这些只有七品的官员参加。
方孝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博得了人们深厚的同情与赞扬。万历年间,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为方孝孺昭雪,在南京为其建了一座“褒忠祠”。清朝乾隆皇帝也曾在曲阜孔庙中为方孝孺立碑。
宣府:今河北宣化。明军事重镇。
万历二年(1574年)十月,十二岁的明神宗朱翊钧突然向首辅张居正问及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张居正虽觉惊愕,仍然如实回答道:“国史不载此事,但先朝故者相传,言建文皇帝当靖难师入城,即削发披缁,从间道走出,后云游四方,人无知者。”可见张居正也认为朱允炆并没有烧死,而是逃走了。因为时间已久,明成祖朱棣当时担心的建文帝复辟问题已经不复存在,连明神宗都公然发问,足见当时已经不再是什么忌讳。更早时,明孝宗(明英宗之孙)弘治年间,曾有大臣杨循吉等人公然上疏请求恢复建文帝的年号。
丽春院:明代北京官妓安置机构,隶属于教坊司。又,明代立国后,明太祖朱元璋即在南京设教坊司,隶属礼部,掌管宫廷歌舞娱乐。教坊司又设富乐院,专门安置官妓(多为罪囚家眷),然禁文武官员及舍人入院,只允准客商贾出入,此为明朝设官妓收脂粉钱之始。后富乐院失火焚毁,明廷又于武定桥等处重建十六楼,以安置官妓。但洪武之后,社会风气改变,朱元璋“文武官员及舍人不许入院”的禁令已名存实亡。时人记载云:“诸司每退朝,相率饮于妓楼……解带盘薄,牙牌累累悬于窗槅。竞日暄呶,政多废弛。”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又于东城黄华坊本司胡同设教坊司,依旧掌宫乐。教坊司下设丽春院,位于皇城东侧勾栏胡同,类似洪武时的富乐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