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识趣地说了“谢谢”,将那三个字牢牢刻在心里。我想知道,他真的曾在黑夜里听到隐隐的哭泣声来自丁朝阳的家吗?
是夜入睡前,丁朝阳突然拿出那柄桃木梳子,拢过我的长发,边为我梳头发边说:“你的长发真美。”
我用摄人心魄的妩媚眼神看他,其实我知道他并非想为我梳头发,而是在找个借口,将这把桃木梳子放在床上辟邪。
他已坚定地认为,我时常在夜里中了一个叫许芝兰的女子的邪。
我假装什么都不晓得,任由他摆布,反正我想好好睡一觉。我甚至开始怀疑,即使真正的芝兰的鬼魂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说什么。
在他缓缓的梳理下,我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醒来时,我摸了一下,梳子在我枕头底下。我笑了笑,继续睡。
第二天中午,我去见李长风,他早就等在那里了。看样子,为了见我,他特意打扮了一下,只是牛仔裤和小格子衬衣搭配得不伦不类。
给我拖开椅子,就自嘲说:“我就喜欢到李家老院子吃饭,感觉像我家开的。”
我打趣他虚荣。他没反驳,问我想吃什么。我要了一份麻辣小龙虾,他看看我,说:“吃这个啊,有肺吸虫的,知道吗?”
“知道,在吃上我素来勇敢。”
他又添了两个菜,给我倒上一杯啤酒,“陪老同学喝一杯。”
没头没脑地扯了很多话,末了,他试探性地问:“还一个人吗?”
“你觉得呢?”我瞥着他反问。
“有才气又漂亮,没道理一个人。”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我。
我笑笑,算作承认。我不想否定丁朝阳的存在,无论将来结局如何,撒谎是件累人的事。何况,对一个对自己情有所期的人隐瞒感情状态,是不道德的。
对我的默认,他有些失落,举起杯子,说:“喝酒,喝酒。”
他喝得有点高,基本已不能自如地控制眼神,它们一遍遍地从我脸上扫过,带着炽热的忧伤。我有点惭愧,如果不是为了弄清宣凌霄的底细,大约我是不会见他的。
落花有意,流水明明无情还要与落花相遇,对落花,是种残酷。
当我说出“宣凌霄”的名字时,我感觉到了鄙夷,对自己的鄙夷。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户籍登记情况?”
李长风斜眼看着我递去的纸片,说了声“我靠”。
我一惊,脱口问:“你认识他?”
李长风用食指点着纸上的名字,“化成灰我也认识他,喏,该不是你正和他恋爱吧?”
“这是哪里跟哪里呀!”我急了。
李长风松口气,“没和他恋爱就好。”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见过,印象深刻。”他用深深的目光看着我,“有天晚上,正巧我值班,他父母跑到局里报案,我让他打110。他们说打了,但110管不了,他们也是没办法了才跑到局里来,非拽着我去他儿子的住处,也不说为什么,如果我不去他妈妈就要一头撞死在局里的走廊上。我只好去了,到了才知道,他们的儿子的床上有个男人,咱国家虽然不支持同性恋,但也没说同性恋是犯法的,110当然没法管。老两口都快疯掉了,宣凌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父亲的家具公司在本市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偏偏摊上这样一个儿子。”
我只觉得脊背发冷,愣愣地看着李长风,说不出一句话。
李长风突然攥住了我的手,声音无限温暖地问:“豌豆……”
我受惊一样地抽回手,脸腾地就红了,喃喃说:“长风,别,有些事你不知道。”
他讪讪地撤回手,有点难为情地看着我,伤感地说:“我知道,感情的事一个人的坚持是没用的,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我不知怎样回答才能使他不受伤,只好低着头,在桌下默默地摆弄手指。
过了好久,他才用恢复了正常,朗声说:“是我不好。希望你不会因此而躲着不见我。”
我有那么一点感动,就冲他笑了笑。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跟我询问宣凌霄,我只希望他和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嗯?”他直直地看着我,“还有,适当和他保持距离,我觉得他有暴力倾向。那天晚上,因为他父母带着我硬闯进去,他竟然恼羞成怒,把电视机砸了个稀烂。”
我笑着说:“知道了,我都不认识他,只是偶然听人说起。他做什么职业?”
“开了间叫西南园的酒吧,生意还不错。”说完,李长风就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去找他吧?”
“哈哈,我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同性恋,更不想做试图挽救他肉身以及灵魂的救世主。”我笑得有点狂。
李长风有点不好意思了,只会看着我傻笑,找不到话说。我看看表,问他是不是该回局里上班了。
他“哦”了一声,说“是啊”,买了单,我们一起往外走。转过街角时,李长风用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希望能常常接到你的电话。”
我莞尔。
4
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试图梳理清楚阮锦姬、宣凌霄和许芝兰之间的关系,理了半天,没一点头绪。但是,直觉隐隐告诉我,阮锦姬是认识宣凌霄的。而当年,宣凌霄号称在深夜里曾听见芝兰若隐若现的哭声,也是不是能说明,他和许芝兰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瓜葛?
有人说,灵异事件的陷入者,大多因为内心惶恐产生的幻觉。而不喜欢女人的宣凌霄为什么会听见许芝兰的哭泣呢?他曾对她做过什么?
而阮锦姬真的是如她自己所言,是芝兰密友;她的出现与蓄谋,只是为查询芝兰失踪真相吗?她的真名究竟叫什么?
这些说不清理还乱的头绪,想得我脑壳生疼。晚上,丁朝阳回来,见我郁郁,便问咋了?
我慵懒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就问:“许芝兰传言中的情人是谁?能告诉我吗?”
显然,我的问题出乎丁朝阳的意料,他看着我,讷讷地说:“你知道她名字啊。”
我“嗯”了一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其实我非常不想知道,也不想问你,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家发生的这一切太蹊跷了。”
事到如今,阮锦姬、丁朝阳,我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我试图不动声色地抽身事外,冷静地审视整个局面。
丁朝阳在我身边颓然地垂着头坐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和她好的究竟是谁,但是她确实有情人,因为她怀孕了。她以为我不知情,还兴奋地告诉我,我要做爸爸了。我捧着她的脸,微笑着问真的吗?她使劲地点头,给我看医院的化验报告,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说高兴,可是她不知道我内心的苍凉有多重。结婚四年了,她没怀孕,我偷偷去医院做过检查,我不可能有孩子的,我觉得对不起她,很内疚,一直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却告诉我有了我的孩子。我明知这是个对我有着巨大伤害的谎言,却没有力量戳破。我说我高兴得都蒙了,我是多么虚伪啊。”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我握着他冰冷的手。
他望着吊灯,“在爱情中,知道得越少,就越容易幸福。”
“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该来的早晚都会来。后来,你对许芝兰怎样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这一点不重要,我很想知道她后来怎样了?”
“再后来,她专心孕育宝宝,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怀孕快四个月时,她突然变得焦躁,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见了。”
“或许,她已经回来了。”我不动声色地说。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她只是失踪而已。”我屏住呼吸。
他的脸开始煞白,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神经质地微微颤抖。
“她的离开,是不是和你的外遇有关?”
丁朝阳一下子就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我,“我?外遇?”
我笑,轻轻地。
“在她之后,在你之前,我从未爱上任何人。”激动使他显得愤怒。
我知道,该打住了,一下子掏空所有秘密,容易让人穷凶极恶地失控。
我走到他身后,温柔地圈着他的腰,“我只想和你相安到老,不希望远去的往事回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但如果她真的回来,我不会令你为难。”这么说着,心就酸楚了起来,眼泪滑出了眼眶。
他焐着我的手,掌心很冷但很用力。那天晚上,我们只吃了一点水果,谁都没心思吃饭。
5
我辞掉了保险公司的工作,接了电台的一档心理热线节目。我喜欢阅读别人的心灵,可以帮助我积累素材,反正不必坐班,只要每晚九点钟坐在直播间里,倾听别人的心事,然后疏通他们的心结。至于一番简单的对话,是否能起到打开心结的作用,我不知道。反正,有些人的心里养育着太多的忧伤与疼痛,没途径发泄,就会被憋疯。
阮锦姬每天都收听我的节目,戏称我为“精神垃圾桶”。
我告诉她,我很少半夜起来装神弄鬼了,因为起不到任何作用。关于丁朝阳后来告诉我有关芝兰的事,我没和她讲。她那么迫切地挖掘真相,当然会认为是丁朝阳为开脱自己而捏造的谎言。在她的陈述里,芝兰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女子,可与天使媲美。
有时,她会婉转地说到丁朝阳,并竭力掩饰对他的鄙视,可我心细若瓷。
我不能阻止她的仇恨,她怀疑他谋杀了她最好的朋友,于是,我们的友谊显得有些乖戾。
有天中午,她突然对我摊开手,说:“我真没用。”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大约是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总也打不开缺口。我转移话题:“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看看我,“他真坚强。”
她言下所指,是丁朝阳。
“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会是怎样呢?”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也耸耸肩,“我尽力了,但是一无所获。”
她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嗯。”
“对了,你觉得宣凌霄这个人怎样?”我漫不经心地挑了一下指甲。
她脸色一震,“宣凌霄?哦……没什么,挺绅士的。”
“挺可惜的。”我喝茶。
她笑笑,一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
坐了一会儿,我告辞说要酝酿晚上做“精神垃圾桶”的情绪。她起身相送。
6
从直播间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半,丁朝阳来电话问要不要来接。我说要和电台的朋友去喝茶,顺便探讨一下节目形式。
其实,我去了西南园酒吧,夜晚十点后是酒吧上客的点,墙壁上到处都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向日葵,向日葵呈现的是绚烂之后的低迷忧伤。
在人声鼎沸里,我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坐了,要了一杯啤酒。
然后,我转动高脚凳,试图在人群中寻觅宣凌霄,虽然我不认识他,我想他应该有忧郁而深邃的眼神。
事实告诉我,我被电影误导了,那只是我的想象,宣凌霄的眼神一点都不忧郁,甚至很是硬朗。
听见有人喊“宣老板”时,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了正在一张桌子上抽雪茄的宣凌霄,他高而结实,像优秀的高尔夫球手。
我从未在男人面前使用主动,尽管我知道在他面前主动也没用。我一直抱着杯子,认真地看他。
显然,他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笑了一下,又和人说话去了。我继续看他。
直到凌晨一点,我都在看他,除了礼貌的微笑,他没有和我说话。其间,有几个男人试图和我搭讪,我用礼貌的缄默抵挡了回去。
离开酒吧时,我有点醉,歪歪斜斜地往外走时,宣凌霄从身边一闪而过,站在街上,为我叫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低声说:“单身女孩子不要在酒吧待得太晚,这里不适合你。”
我在路灯下认真地看他的脸,方正,落拓,坚硬。我说了声“谢谢”,就钻进车里。出租车滑进夜色,我回头望去,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西南园门口,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想真是有泡吧泡到疯狂的人呢,都几点了还往酒吧里杀。
可待我看见出租车里钻出的人时,我一下子就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古福利。
我喊司机停车,司机有些不情愿,我说我愿为这段不行驶的时间付钱。
显然,宣凌霄也有些愣,他看了古福利一会儿,不知说了句什么,原本就期期艾艾的古福利好像很忧伤,他垂着头,跟在宣凌霄身后。宣凌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约是示意他离开。
古福利很受伤,好像鼓起了好大勇气,才突然拽住他的胳膊,边摇他胳膊边说什么。宣凌霄皱着眉头看他,猛地抽出胳膊,匆匆进了酒吧。
古福利在路灯下傻傻地站了片刻,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捂着脸,伏在膝盖上。
我突然想起他有些古怪的眼神和容易因羞涩发红的脸,叹了口气,对司机说:“走吧。”
夜已深,大约丁朝阳已睡着了,我拿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门,蹑手蹑脚进去。
黑暗中,听丁朝阳在压抑着嗓音窃窃低语。我站定了,屏息听。
丁朝阳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说着,就砰地挂了电话。
我吁了口气,故意把鞋柜拉得很响,卧室的灯就啪地亮了。披着睡衣的丁朝阳跑出来,一把抱起我,在头发上蹭了蹭脸,“你回来了?”
我故意调笑,“刚才和谁通电话呢?”
他踌躇了一会儿说:“不认识,打错电话了吧。”又掰着我下巴,用力嗅嗅,“怎么喝酒了?”
“呵,他们非要喝,推不掉,就喝了一小杯。”我故意逗他,“是不是趁我不在家和其他女人调情,不巧被我听见了就说打错电话了?”
他竖起右手,作指天发誓状。我笑着握住了他的手,亲昵地伏在他胸口,然后就偷听到了他尚未回到平静的激越心跳。
早晨,丁朝阳走后,我飞快看了看电话机,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我犹豫了一下,按了回拨键。
铃声响了很长时间才被接通,我“喂”了一声。
对方没说话也没收线,回应我的,是长长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