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喃喃道:“羌居蔽而闻章,说得真好。我一定要让皇帝在建章宫也听到我得胜的消息。”
韩罗敷抬起头来,虽只是一瞥眼间,她已看清丈夫脸上那破釜沉舟似是一去不返的悲壮之色,心中忽起了一种异样的思绪。
而李陵离开骀荡殿后,刘彻也渐渐回过神来,左右顾盼,殿中适才还有李陵豪言壮语,声称要横扫匈奴王庭,掷地有声,颇有昔日皇帝最宠爱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之风,如今却已人去殿空,孤清冷落,心中不觉真的起了悲戚之感。他信步茫茫走出殿外,天高云淡,树叶姹紫嫣红,如同春花一般华丽静美,好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致。
奉车都尉霍光紧紧跟随皇帝身后。他虽然是刘彻最信任的内臣,但对于天子的感情,早已经不是初到长安时的敬畏和崇拜了。他常常想起嫂嫂司马琴心临死前的那番话,对于她声称是皇帝杀死了兄长霍去病,他其实是并不相信的。多年来,他朝夕侍奉在皇帝身边,亲眼看到刘彻追忆兄长霍去病不已,自己能够得居高位也全是因为皇帝爱屋及乌之故。当年兄长曾有豪言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死时,匈奴单于还没有就擒,皇帝怎么可能下毒杀死最心爱的大将呢?但霍光也不认为司马琴心会以谎言骗他,他宁可相信那只是一场误会,就像兄长误会之下射杀了郎中令李敢一样。
但无论如何,司马琴心的话还是在霍光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因为他几乎能够肯定是刘彻杀了侄子霍嬗。那以后,皇帝在他眼中就变得陌生起来,以前他敬畏皇帝,之后全成了畏惧。他偶尔会想:这样一个老人,是如何在几十年的时光中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变成了威震八方的皇帝,手段严酷,心如铁石?当然,他从来没有过要向刘彻复仇的意思,即使司马琴心的话是真的,他也绝不敢起一丝复仇的念头,哪怕是一丝的恨意。他只是格外留意地观察着那位皇帝,虽然贵为天子,虽然花费巨资求神拜仙,希求长生不老到了幼稚可笑的地步,却还是在追逐着日月年华老去,头发日渐花白,每晚所召幸的嫔妃数目也大为减少,后宫七八千美女大多终日独守空房,在寂寞中挠头度日。他心中竟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一点点幸灾乐祸而已,实际上,朝中应该有许许多多的人心中都在暗暗盼着老皇帝快点归西呢。
他有时候会想,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临死时,最后想到的人会是谁?当然不会是皇后卫子夫,也不会是卫太子刘据,这对一度有“独霸天下”之称的母子失宠多年,早已经被彻底摈弃在恩宠之外。几年前,丞相石庆病死,公孙贺被皇帝选中,拜为丞相。当时朝廷多事,大臣难安于位。石庆之前,已连续有李蔡、庄青翟、赵周三名丞相因犯事坐罪下狱而死。石庆为人谨慎,朝议时从不多言,只唯唯听命,虽最后得以善终,但亦屡受皇帝督责。丞相位子形同炉火,居位者经常难以保全首领。所以当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时,顿首涕泣,不肯接受丞相印绶。刘彻见状起身离去,公孙贺才不得不受职,事后哀叹道:“这下我完了。”又委托妻妹卫皇后出面向皇帝说情,想辞掉丞相之位。刘彻很是奇怪,道:“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都是已经过世,你们卫家外朝无人,朕这是为你们好啊。”脱口而出的“你们”二字,等于是跟卫氏划清了界线,这可真是让人从头凉到脚的大实话啊,侍奉在一旁的霍光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卫皇后脸上的塌肉在抽动。
正想得出神,忽听见刘彻悠悠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这是皇帝本人昔日巡游天下时所作的《秋风辞》,清新隽永,缠绵流丽。刘彻有些感伤起来,慨叹道:“霍卿,你看朕是不是真的很老了,才变得儿女情长了?”
霍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仔细思虑了好大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既有雄才伟略,又感情真挚深厚;既有帝王之心,又有平常百姓之情。这才是陛下可贵的地方。”
刘彻闻言心中大悦,半开玩笑地道:“朕下次倒是可以考虑派霍卿为主帅,率军出击匈奴,立下战功,才好封侯拜相。”霍光道:“多谢陛下厚爱,臣深感惶恐。朝中有李陵将军这等精于骑射的良将,哪里轮得到臣来担任主帅。仅凭他敢率五千步兵深入胡地,朝中再无第二人有此等胆色。”
霍光一语提示,刘彻这才考虑到仅五千步兵与匈奴骑兵作战风险太大,他内心深处还是极爱惜李陵的,便下诏命强弩都尉路博德半路接应李陵一军。路博德是员老将,资历声望颇高,昔日曾接替李广担任右北平郡太守一职。他自认为昔日不但与李广平起平坐,而且以伏波将军的身份南征,平定了南越叛乱,得海南岛,在其上建立珠崖、儋耳两郡,功勋赫赫,而今却要作为后队接应一个年轻的后生小辈,心中很是不满,但又不便公然违抗皇帝诏令,于是上奏称现在是秋季,匈奴马肥,不可轻战,不如让李陵一军暂时留在酒泉,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不迟。
刘彻最见不得将领逡巡不前、借故推托,看了路博德奏折后,怀疑李陵害怕匈奴,自悔前言,想拖延出兵,所以才暗中委托路博德代为上书劝阻,联想到之前李陵不肯率兵攻打大宛之事,心中愈发恼怒起来。正好此时匈河将军赵破奴辗转自胡地逃回,向皇帝报告说匈奴认为汉朝霍去病和卫青已经相继病死,朝中无人,蠢蠢欲动,正要入侵西河。刘彻极是生气,下诏书严厉训斥路博德,命其立即率军赶往西河,严守要道,阻挡匈奴军。又派使者急驰到边塞,敦促李陵迅速出兵。
李陵遂在九月从居延出发,率领五千步卒向匈奴境内进击,向北行军三十日,出居延千余里。他将沿途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绘成详细地图,派遣心腹侍从陈步乐送回长安。刘彻得到地图后很是赞赏,当场提拔陈步乐为郎官。
汉军三万主力则由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到达天山一带时与匈奴军遭遇,李广利挥师进击,一场激战后,汉军获胜。然而在回师途中,李广利军被闻讯赶来的匈奴主力包围。李广利非军旅出身,不恤士卒,汉军已缺粮多日,难以持续作战,因而死伤甚众。李广利惶恐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假司马赵充国召集了一百余名壮士,拼死冲锋,赵充国本人身上也受了二十多处创伤,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李广利引兵紧随赵充国之后,才得以突围而出。此战中,汉兵死伤十之六七,三万骑兵只剩不到万余人。
李陵一军出塞后未遭遇敌军,顺利到达东浚稽山,驻扎在龙勒水上。
时逢九月,胡地正是一派荒秋暮景——暮云空碛,关河萧索。衰草连天,万里秋霜。雁阵掠过,飞落沙滩。秋水生寒,烟霭蒙蒙。天气日益阴冷,河水已经结起了薄冰,汉军全是步卒,难以继续深入,李陵遂决定就此回师。然而此时匈奴且鞮侯单于得到了消息,他犹自不能忘记这个当年以神奇箭术赢得脱身机会的年轻人,遂亲自率领三万骑兵前来围攻李陵。
李陵一军刚好被围困在两山之间。他命兵士效仿当年大将军卫青创下的阵法,将武刚车环绕起来当做营寨,自己则率领士兵出营外列阵:前排步兵持戟、盾坚守,后排射手持弓弩射击。匈奴军见汉军人少,便直接正面攻击大营。李陵道:“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亲自挽弓,等到敌人蜂拥近前,才下令击鼓。汉军千弩齐发,匈奴士兵应弦而倒。残兵见汉军弩箭厉害,气势受挫,急忙往山上撤退。李陵亲自带领步兵追击,击退了匈奴的进攻。此战下来,竟然杀死数千敌人。
匈奴且鞮侯单于见李陵能够以寡退众,大惊失色,立即召集左、右贤王,征发八万骑,前来追捕李陵。李陵孤军不利,而援军迟迟未至,只得且战且走。由于全部是步兵,没有马匹,始终无法摆脱匈奴骑兵的追击。连续多日作战后,汉军死伤惨重,未死者几乎人人身上带伤。李陵不愿意抛弃伤员逃命,下令将伤势沉重、无法动弹者装到车上,勉强可以行动的负责推车,伤势略轻的则继续作战。
但汉军意志消沉,始终提不起士气,李陵不由得起了疑心,召来校尉韩延年商议。韩延年虽然因父荫封成安侯,但一直是李陵的部属。
李陵道:“我军士气少衰,鼓声不起,我怀疑军中藏有女子,校尉君可有听到风声?”韩延年不直接回答,只道:“将军既然有此疑虑,何不立即封营搜索?”
李陵见韩延年答得含糊,目光闪烁,疑心更重,遂亲自带人在军中大车上搜索,居然当真搜出了数名妇人。
这些妇人原是盗贼家属,受牵连被迁徙边郡,充做苦工。边塞生活极为艰苦,士卒们大多是青壮年男子,血气方刚,偏偏军营又不准携带家眷,士卒们遂将精力发泄到这些戴罪的妇人身上,正如当年昭阳公主逃到右北平郡之初的遭遇一样。李陵为人亲厚,爱护士卒,在军中声誉很好,他体谅士卒们正是精血旺盛之时,对这类事也只是佯作不知,听之任之。久而久之,士卒们胆子越来越大,干脆将妇人乔装打扮成军士,藏在军营中,方便随时交欢取乐。这些妇人本该戴着铁钳和脚镣,从事修建城墙等工作,不但辛苦,而且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多有累死、饿死者。但跟了士卒后,再也不用劳作,也不必戴上刑具,常常还能吃上酒肉,代价不过是用身体取悦一帮如狼似虎的男子而已,遂也乐得从命。此次出征,更有胆大妄为的军侯因为一日也离不开妇人,力主瞒过主帅,将她们带在军中。一干妇人早被整治得服服帖帖,只知道曲意迎合众士卒,好保住性命,丝毫不敢声张。李陵心思全在战事上,居然对妇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之事一无所知。
真相大白后,李陵大怒,下令将这些妇人在军前斩首。妇人们登时放声大哭,不断哀告饶命。士卒们内心有愧,不敢出声求情。还是亲信侍从管敢道:“而今大敌当前,匈奴人在后面虎视眈眈,这些女子手无寸铁,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不如饶了她们性命,驱逐她们离开军中。”
李陵丝毫不为所动,道:“若不杀她们,无以正军纪,我日后还如何率军作战?”喝令将所有妇人斩首。汉军士卒凛然而惊,再次与追兵交战时,一举杀死匈奴军三千余人,终于突破了包围。
李陵随后引兵向东南撤退,沿着龙城旧道行军。匈奴自恃兵众,紧追不舍。李陵军很快再次被匈奴骑兵包围,被逼到一片大沼泽中时,四周长满了葭苇。匈奴兵顺风放火,想要将李陵的军队逼出来。李陵教手下兵士自己先烧葭苇,烧出一片空地,等到匈奴放的火焰烧到这里,已无可燃之物,火路被斩断,大火渐渐熄灭了。李陵以火对火,保全了全军将士。
退到达南山下时,且鞮侯单于亲率大军赶到,将李陵一军包围在山谷中。且鞮侯单于立马山上,一心要擒住李陵,派儿子左贤王狐鹿姑率骑兵进攻。李陵率军在树林中接战,又杀死数千敌军,并且用威力强大的连弩仰射山上,差点射中且鞮侯,且鞮侯急忙下山退走。
此处离汉边塞只有百里之遥,且鞮侯见汉军作战如此顽强,且一路往东南方向撤退,怀疑汉军在前方边塞埋有伏兵,李陵是有意引自己进入伏击圈,打算引兵撤退。匈奴诸将很是不平,劝道:“单于亲自率数万骑都消灭不了数千汉军,以后只会让汉朝瞧不起匈奴。前面多是山谷,还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原地带,让我们再攻打一次,如果还是不能攻破,再退兵不迟。”
匈奴骑兵遂继续对李陵军发起进攻,两军一日战数十次,汉军又伤杀匈奴两千余人。虽然匈奴人一时攻不进汉军阵营,但汉军也无法突破匈奴人的重重包围。双方僵持不下时,且鞮侯心生怯意,准备撤军。正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李陵的心腹侍从管敢偷偷出营,投降了匈奴。
原来管敢早知道士卒在军中藏有妇人,其中一名女子更是他的相好。妇人们被李陵发现斩杀后,他怀疑是校尉韩延年偷偷告了状。汉军中马匹极少,只有诸将和李陵的亲信侍从有马,正好韩延年来找管敢,命他率侦骑出山谷查探敌情。管敢心中不满,当众顶撞了韩延年,不肯奉命。韩延年遂命士卒捉住管敢执行军法,当众打了他二十鞭。管敢愤怒难耐,居然出谷投降了匈奴,并泄露了机密军情,告诉且鞮侯单于道:“李陵军没有后援,箭矢也快用完了,只剩下李将军及成安侯韩延年麾下各八百人还能作战。单于只要派出精锐骑兵,用羽箭突击,就能一举攻破他们。”
且鞮侯单于大喜过望,派出数千锐骑,各持强弓,绕到汉军前面,堵住了道路。李陵率部众拼死力战,最终箭矢用尽。
汉军与匈奴作战,并非士卒比匈奴人更骁勇善战,主要是靠兵器上的优势。匈奴人不懂炼铁,兵器多是铜器,远远不及汉军铁器锋锐。尤其汉军强弩便于远距离攻击,能够有效地遏制匈奴骑兵。李陵以五千步兵抵抗匈奴八万骑兵,时间长达八天之久几乎每战必胜,这其中除了李陵善于用兵的原因外,主要还是要归功于汉军携带的强弩。然而箭矢一旦耗尽,汉军就再也无力抑制匈奴骑兵的反复冲锋,李陵一军最终被逼入峡谷中。
尘土飞扬,烟云相连。一场天昏地暗的短兵交接后,山谷中尸山血海,双方士兵的尸体及马匹混杂在一起。有些死者的神态看起来只是刚刚入睡,有些却肢体残缺,甚至连头也没有。
匈奴军虽然暂时退出山谷,却居高临下从山上投下礌石,截断了汉军退路,并且大叫道:“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
汉军被困在谷中,伤亡惨重,进退不得,只能束手待毙。
李陵神色复杂地看着阵亡的部属的尸首,既有骄傲,也有厌恶,还有点愧疚。
这是他李陵的过错么?若是天子肯拨给他几千骑兵,若是强弩都尉路博德肯如约来接应,若不是孤身奋战,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陷入绝境,士卒们也可以活着回去的。可如果不是他在天子面前夸下海口,声称能以五千步兵横扫匈奴王庭,这些士卒也许不必死的。他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回去家乡与家人团聚,还要娶妻生子。而现在,他们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夜色悄然降临了,像黑烟一般,在山谷中弥漫,山峦逐渐变成了黑糊糊的轮廓,一钩残月升起在天边。深秋的深夜,如寒水一般凄凉。
李陵矛盾交织,时而拔剑起舞,意气激昂,时而俯首叹息,神情沮丧。直到深夜,他依旧未卸下铠甲,徘徊在营帐外。营地中的汉军看见自己的主帅露出少有的沉重悲哀表情,也就肃静无言,整片山谷的气氛变得庄严肃穆。
校尉李绪劝道:“将军能用少击众,威震匈奴。虽然眼下天命不遂,不妨暂寻生路,将来总可望归。不久前浞野侯赵破奴被匈奴俘虏后又逃亡回来,皇帝还是照样礼遇他。何况将军呢!”言下之意,无非是劝李陵不要再拼死与匈奴对抗,只要保全性命,即使是被俘虏,将来也总有机会归汉。
李陵道:“不要说了!我如果不战死,就不是壮士。”携了佩剑,独自着便衣出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趁夜色奇袭单于大营。然而峡谷前后灯火明亮,谷口已被大石堵住,要道有射手扼守,满山遍野全是匈奴骑兵,别说接近单于,就是摸进敌营都不可能。
他见败局已定,遂回营召集余部,检点士卒,还有三千余人,但各人手中只剩空弓,无法再拒敌,不由得叹息道:“如果再有数十发箭,我们就能突围而出。可惜!如今已没有武器再战,等到天亮时,匈奴人会大举进击,我们不能就此束手就擒。待会儿由我和韩延年先趁天黑冲出峡谷,匈奴人看见黄、白主帅旗帜,必定全力追击。你们大家就各自散开逃命,运气好的话,应该有人能逃回边塞。”命校尉李绪将随军携带的地图、天子诏令、军情文书等焚毁。军士每人携带二升干粮、一大块冰,各走各路,分散逃走,约定突围后到遮虏鄣会合。
随即击鼓拔营,李陵自己上马先行,与副将韩延年带领随从十余人,骑上军中仅有的马匹,趁夜色冒死冲杀出峡谷。行不到一里,到达一片胡杨林时,几千匈奴骑兵举火追到,将李陵等人团团围住。
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过来,喊打喊杀声震山惊水。地面颤抖着,李陵座下的马匹也受了惊吓,他不得不使劲勒紧缰绳。箭矢如雨,韩延年身中数箭,双目眦张,在昏黑的夜色中,倒在了李陵脚下。
李陵见匈奴人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而身边已无一个士卒,再无回天之力,当即长叹道:“无面目报陛下!”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凝神屏息地望着手中的佩剑。这柄宝剑还是文帝赐给他祖父李广的,伴随了他李家三代人,跟随他也有多年了。
死?它来得这么快吗?多么熟悉的面孔,却又那么遥远,看过多少人的死,今天,自己将走近它。
对于死的考虑,李陵这几天一直没有停止过。自杀,对他来说,是不可避免的道路。不过,他不愿简单地死去,他在寻找一个最好的结束自己生命的方法。
他掌心沁出来的汗水使剑柄滑腻了起来,剑身也好像有了灵魂,抖动不已。他全身肌肉收紧,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终于狠下心来,挥起了宝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颈中抹去。剑锋在泠泠月光下吐出一股青光。这一刻,他离死亡如此接近,他突然感到无尽的寒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剑好重,他切实地感到了死亡的分量。此刻没有纷飞的箭矢,但死亡的影子却比任何时候更大,已经爬了上来,把他慢慢笼罩。
就在一刹那间,几支羽箭呼啸而来,射中了他胸腹。他身上穿着大将军卫青赠送的锁子甲,那铠甲能抵挡住汉军弓弩,更不要说匈奴人的弓箭了。但羽箭虽未能穿透甲衣,强劲的力道仍然将他从马上带下来。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翻了个儿。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可手上的剑再也举不起来。
匈奴人包围的圆圈越缩越小,数名骑士靠近来,有的弯弓搭箭,有的举起长枪,都对准了他。李陵想努力站起来,可是两腿软塌塌的,双目开始迷离恍惚起来。他丢掉了宝剑,想要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但他连这份力气也没有了,眼前突然一黑,终于栽倒在韩延年的身上……
多少离乱分合,多少爱恨缠绵,天长地长,云茫水茫,浩浩山丘,重重烟树,月光下,夜色里,浮生就像梦一场。但对于一个死者来说,任何往事,纵使再美好,再传奇,再令人羡慕,也毫无意义。
李陵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居然又被饥饿、干渴唤醒了过来。他发现铠甲已经被人剥去,身上只剩下絮衣,身子横着俯在马背上,双手被绳索牢牢缚在背后,全身酸疼,想动一下都动不了,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当了匈奴人的俘虏!
太阳正在冉冉升起,点亮了绚丽的秋韵——胡杨林在曙光中泛着金色,翡翠石般的湖面被秋风吹皱,水草轻轻摇曳。远处青山层林尽染,化在胡杨、红松、冷杉、樟子松等交叉点缀的色彩中,金黄、橙红、墨绿、黛青,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仿若一幅斑斓的织锦。
比美景更惊心动魄的是这里不久前还是鏖斗厮杀的战场——死伤者流出的鲜血散落在林草之间,寒风一吹,全部凝结成淤黑的红冰,触目惊心。尸横狼藉的地方,聚集着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正在啄食死者的肉。侥幸没有战死的几匹马,在徘徊悲鸣。野地里汩汩的水声,衬托着那一片幽暗的芦苇,越发显得冷寂与阴森。
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这些战死的人当中,有汉军士卒,也有匈奴骑兵,他们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当某人的刀砍向对手时,他根本就不认得对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们互相仇恨,互相厮杀,仅仅是因为大汉在与匈奴交战,他们被君主的命令搅进了战争,最终横尸在这里。这一切,当真是无法避免的吗?
李陵勉强抬起头来,注视着血肉模糊的悲壮场面从眼前一一晃过。巨大的压抑和绝望缠绕在他心头,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负责押送俘虏回王庭的左贤王狐鹿姑见李陵清醒过来,便命人将他从马上解下来,喂他食物和水。
李陵道:“我要解手。”狐鹿姑道:“抱歉,我可不敢解开你手上的绑缚。昔日令祖飞将军李广被我匈奴俘虏,押送途中夺马逃走,还射死了不少追兵,我舅祖就是在那次追击中被射死。”命人扶起李陵,带到一边,解开他的裤带,褪下裤子。
李陵羞愤难当,但当此境地,又能有什么法子。等他解完手,匈奴兵扶他上马,他回过头来,这才发现校尉李绪等人也当了俘虏,被绳索缚成一串,拴在匈奴人的马后,心中愈发悲凉起来。
往北行了数日,深入匈奴腹地,俘虏再无逃走的希望,狐鹿姑这才命人解开李陵身上的绑缚,却只给了他一匹驽马。
又行了数日,终于到达匈奴单于居住的王庭。这传说中穷凶极恶的虎狼之地原来是一大片原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大群大群的牛羊在衰草间游弋,一顶顶圆形的毡帐篷点缀其间,一派安详的景象。
且鞮侯单于母亲母阏氏早已得报俘获了李广之孙李陵,亲自迎出帐来,问道:“汉将人在哪里?”
狐鹿姑挥了挥手,两名匈奴兵执住李陵手臂,扯来母阏氏面前,强令他跪下。李陵硬挺几下,最终还是被大力压迫跪倒。
母阏氏道:“你就是李广的孙子?”见李陵不答,以为他听不懂胡语,又命通译问了一遍。李陵面无表情,木然不应。
母阏氏道:“他是哑巴么?”狐鹿姑道:“他不是哑巴,只是不肯开口说话,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丁灵王卫律也在一旁,他原先与李陵相熟,忙上前劝道:“李君,尊祖李广君曾射杀了母阏氏的亲兄弟,母阏氏恨你们李氏入骨。我劝你趁早投降,不然有得苦头吃。”
李陵只侧头望着地面,一声不吭。母阏氏见他强硬,便命人将他绑到木桩上,亲手挽弓,打算乱箭射死他。狐鹿姑忙劝道:“奶奶息怒。这李陵罪该万死,但他着实厉害,只带了几千步兵,就杀死我方几万骑兵。父王很爱惜他的才干,特命儿臣押他回来王庭,要想办法降服他,为我匈奴所用。”
匈奴不尊重老弱,母阏氏虽然贵为乌维、呴犁湖和且鞮侯三任单于的母亲,但终究还是要听从单于的命令,闻言只得作罢。即便如此,还是命人狠狠抽了李陵五十鞭,直抽得他昏死过去,这才丢到臭气熏天的马棚里。
李陵再醒来时,却是在一间颇大的毡帐中。帐篷中间支着一个三角架子,上面挂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下面烧着干马粪。帐篷中暖气洋洋,弥漫着奇特的味道。
毡帐中有一名侍女打扮的匈奴女子,见李陵醒来,忙揭开门口毡毯,朝外面喊了一声。回身扶李陵斜倚在床头,取了一只陶碗,从铜壶中倒了一碗羊奶给他。那羊奶中混了烈酒,虽然呛口,膻味很重,喝到腹中却热乎乎的十分舒服,身上的伤痛也大为减轻。
过了一会儿,卫律进来,在床侧坐下,道:“李兄,这里是我在王庭的毡帐,但愿你还住得惯。”
李陵精通音律,当年与协律都尉李延年多有来往,与卫律关系也不错,闻言只冷冷道:“卫君如今已经是匈奴的丁灵王,李陵却只是个俘虏,还是不要再称兄道弟的好。”卫律道:“我投降匈奴也是逼不得已。李兄最清楚经过,我是受李延年举荐出使匈奴,李延年兄弟被皇帝处死,我若回去长安,也难逃一死。而今你我即使立场不同,也还是可以顾念旧情,继续做朋友。”
李陵道:“那好,卫君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助我逃走。”卫律道:“这里是匈奴王庭,距离汉军边塞有数千里之遥,南下沿途都布有重兵。李兄身上有伤,走不出几里地就会被射杀。就算你能侥幸逃回汉地,按大汉军法,你失亡过多,几近全军覆没,本人又被匈奴俘虏,按律当腰斩。既然回去只是送死,何不暂时归顺单于,日后再作他图?”李陵一时沉默不语。
卫律又道:“李兄出身将门,祖孙三辈尽为大汉效力,忠心耿耿。尊父正当壮年时在雁门关外战死,当时李兄还未出生。尊祖飞将军少年从军,驰骋沙场五十余载,最终却被皇帝和大将军卫青一再排挤,在古稀之年落了个自刎谢罪的下场。尊叔李敢将军英勇善战,威名不在飞将军之下,结局又如何呢?被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死。可笑的是,那位皇帝居然还对外宣称李敢将军是被鹿撞死的。”
虽然关于李敢死因的传闻极多,但李家一直保持沉默,外人也绝不会在李家人面前提起与皇帝大相径庭的说法,卫律还是第一个公然声称李敢是被霍去病射死的人。李陵额头青筋暴出,坐直身子,却牵动了鞭伤,剧痛之下,又颓然倒了下去。
卫律对李陵的愤怒佯作不见,继续道:“再说李兄你,文武双全,箭术无双,不仅汉人、匈奴人,就连西域人都仰慕你的大名。可皇帝却对你的才干视而不见,一再派你做李广利那脓包的后勤。想来李兄自己也很清楚,皇帝从来就不信任你,因为你自小就是太子的伴读,与太子亲若兄弟,你堂妹又是太子宠姬。太子既然失宠,你当然也不可能被皇帝任命为一军主帅。这次居然可笑到只派你率领五千步兵进击匈奴,这不是明摆着要你来送死么?”
他侃侃道来,似比李陵本人还要了解内幕。李陵听到这话,竟然也呆了一下,暗道:“原来皇上一直将我当做了太子一党。”
卫律见李陵沉思不语,知道已说到他心中痛处,便道:“我知道一时难以说服李兄,你再好好想想。”转头命那侍女弃奴道:“好好服侍李君。”弃奴道:“奴婢知道。”走过来跪在床前,道:“奴婢帮将军换药。”助李陵解开上衣,用一种黄色药膏涂在他胸腹的鞭伤上,他顿时觉得一阵清凉,疼痛大为减轻。
过了几个月,李陵身上的伤势逐渐愈合,他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行走。肉体的痛苦减轻了,心境也就平静了些。
卫律依旧每日来看望李陵,时不时地带来些消息给他——譬如他的部下约有四百人逃回了边塞;又譬如皇帝刘彻听到他兵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相士为李母和李妻韩罗敷相面,见二人面上并无丧容,断定李陵没有战死,而是投降了匈奴,勃然大怒,立即召集群臣议李陵之罪。大臣们都纷纷指责李陵贪生怕死,认为他投降匈奴有罪,全家当诛。刘彻遂逼迫新拜郎官不久的李陵心腹侍从陈步乐自杀,将李母和韩罗敷下保宫狱囚禁。
李陵闻听母亲和妻子已被下狱,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醒悟过来,道:“我只是被俘,并没有投降,我不信皇上会逮捕我的家眷,你休要挑拨离间。”卫律道:“大汉律法一向严酷,李君应该最清楚不过。”
李陵道:“我又不是第一个被俘虏的汉将。之前匈河将军赵破奴被俘,皇上照旧优待他的家人。”卫律道:“赵破奴在汉地无根无底,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算得上是皇帝心腹。而李君自小跟卫太子一起长大,在外人眼中,李君始终是太子一党,你敢说皇帝不是因为这个而刻意排挤你么?李君才华有目共睹,皇帝又不是瞎子,会看不出你比那李广利要强过千百倍么?但你却始终只是李广利的后队,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见李陵沉默了下来,又婉言劝道:“我可没有骗李君。实话告诉李君,单于在长安派有大批细作,汉朝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有人驰报王庭。李君当日兵出居延,单于也是从细作那里得知了消息,才星夜赶来阻截。尊母和尊夫人的确被关进了监狱,正在等待审判,这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万万不会有错的。”
李陵心道:“不管怎么说,皇上是个精细人,不可能没来由地逮捕我家眷下狱。这一定是匈奴人有意散布我投降匈奴的消息,按照律法,投敌者一律没家,他们是有意断绝我的归路,好强逼我投降。我得想办法逃离这里才是。”
李陵不知道的是,并不是匈奴人有意散布了他兵败投降的消息,皇帝刘彻召相士为李母和李妻相过面后,便武断地认为李陵投降了匈奴。
甚至刘彻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这件事如此在乎,以致暴跳如雷——也许是因为天下多事,朝廷征调频繁,官吏酷暴,农民起义不断爆发。他们攻打城邑,夺取武库,释放囚犯,杀死官吏,断截交通,被官兵镇压队伍散亡后又重新聚集,官府亦无可奈何;也许是因为早先卫青、霍去病对匈奴取得过辉煌的战绩,而此后汉军再无出色将领,对匈奴作战也是败多胜少,可匈奴未灭,单于未擒,偏偏皇帝又年近六旬,时日无多,听不得前方战败的消息;也许是因为李陵之前不肯作为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后队,受其节制,明显不服李广利为主帅,皇帝早已恼怒在心;也许是皇帝真的相信了李陵的豪言壮语,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率领区区五千步卒横扫匈奴王庭,想不到他会全军覆没;也许是因为李陵以五千步兵对抗匈奴八万骑兵,辗转作战八天,杀死杀伤了三万匈奴人,创造了以寡敌众的奇迹。而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的主力部队虽有三万精锐骑兵,却出师不利,死伤惨重。相比于李陵的战绩,李广利显得太过脓包,也由此显得皇帝无能,有唯亲是用的嫌疑,这是刘彻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他要千方百计地挑出李陵的不是来。李陵降敌,不正是最好的理由么?贰师将军再没有用,至少没有投降匈奴呀。
满朝文武都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纷纷指责李陵,力请族诛其家。只有太史令司马迁一人挺身而出,为李陵辩解,极言道:“李陵率领不足五千人的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打击了几万匈奴骑兵,直到最后,矢尽道穷,援军无望,仍与匈奴殊死拼搏,就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打了败仗,可是杀了这么多敌人,足可以向天下人交代。李陵不肯尽死节,一定是想以后将功赎罪来报答陛下,请陛下曲加宽宥。”
刘彻怒气正盛,恨不得立即将李陵碎尸万段,认定司马迁所言不过是想替败将游说,尤其极力夸说李陵杀敌之多,分明是暗示贰师将军李广利无能,正好戳中皇帝的痛处,令自高自傲的刘彻当朝大失面子,暴怒之下,立即将司马迁逮捕下狱。
司马迁是前任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与李陵虽同居茂陵,却算不上深交,只是看不过安享富贵的朝臣对前方冒死涉险的将领毫无同情心,出于公义出面陈说李陵投降是出于无奈,哪知道触怒皇帝,被定了诬罔的罪名,关押到若卢狱。若卢狱属于少府管辖,在黄门内寺,专门用来关押将相大臣犯罪者,算是高级监狱。狱吏颇敬重司马迁的为人和学识,他倒也没有吃太多苦,然而终究还是身在监狱中,度日如年。
终究还是有李陵的确切消息传来,原来他只是被俘,并没有投降。皇帝心中颇多悔意,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救援李陵军,特意派使者犒赏了李陵部侥幸突围逃回的幸存者,又重新征发大军,分三路进击匈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万余人跟在后面接应;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出雁门。其中李广利一军为主力,韩说军从侧翼牵制,公孙敖则被皇帝赋予一项秘密使命,那就是救回沦陷在胡地的李陵。
匈奴且鞮侯单于预先得知汉军进军路线,急忙将老弱民众及牲畜撤退到余吾水以北,自己则亲率十万骑兵埋伏于余吾水南。不久,李广利大军至余吾水,匈奴兵出击,李广利大败而归。游击将军韩说一军未遭遇匈奴军,无功而返。而身负营救李陵使命的公孙敖则遇上匈奴左贤王狐鹿姑,交战后大败而归,因失亡部属过多,被判腰斩。
公孙敖为了推脱责任,诈称李陵教且鞮侯单于布兵防备汉军。刘彻年老多疑,闻报大怒,立即下令族诛李陵家属。汉家律法,降敌者诛其身,没其家。可因李陵是天子近臣,受刑格外重,被夷三族,李陵母亲、妻子韩罗敷、堂弟李禹均被腰斩处死。李禹之妹李柔为太子刘据最宠爱的侍妾,也被赐毒自杀。李家唯有李禹同父异母妹李悦因是皇帝外甥女梅瓶所生,得以保全性命。李氏从此名败,陇西李氏均以李陵为耻。
受李陵牵累,一直被囚禁在若卢狱中的司马迁也立即被判处死刑。汉家律法允许交钱和受腐刑来赎死罪,但司马迁家境贫寒,拿不出五十万钱来赎罪,他最终选择了被时人视为奇耻大辱的腐刑,以此来换取活命的机会,好有时间完成修史的志愿。
那一日,司马迁被剃光头发,戴上枷锁,转押到廷尉狱腐刑室受刑。腐刑即割掉男子的性具,破坏人的生殖能力,受刑后往往畏寒,只能待在温度适中、密不透风的房间中,类似养蚕的温室,因而囚禁宫刑罪犯的牢房又称为蚕室。司马迁在腐刑室被阉割掉生殖器后,随即转押到蚕室。
所谓“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尤其在大汉这个看重气节的朝代,人们普遍认为人格尊严超过了生命本身,这也是为什么汉名臣多自杀的原因。司马迁由此陷入极大的痛苦和耻辱中,多次想到要自杀,可是一想到还有文章未完成,终于还是强忍悲痛,苟活了下来。
过了几个月,皇帝大赦天下,司马迁出狱,以刑余之人任宦者之职中书令,替皇帝处理日常文书事务。他发愤撰写史书,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此即为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之来历。《史记》最初没有书名,司马迁写完书稿后,将其拿给茂陵邻居东方朔阅览。东方朔看过后佩服不已,认为此书可以藏之名山,传于后世,特意为书稿取名为《太史公书》,《史记》一名为后世所称。
不久后自胡地传来确切的消息,教且鞮侯单于布兵备汉的是汉校尉李绪,而不是李陵。刘彻的脸色阴沉了许多天,上朝的大臣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仰视。但皇帝也未对李家作出任何补偿,因为天子是天之骄子,是不会做错事的,即使错了也不能承认。刘彻只将公孙敖逮捕下廷尉狱论罪,公孙敖随即以对匈奴作战不力的罪名被判死罪。但他早料到诬陷李陵一事迟早要败露,事先买通了廷尉,将另外一名囚犯当做自己斩首,自己则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李陵家属在冬季被诛杀,李陵得知消息的时候正是塞外最寒冷的冬日。他仍然是俘虏的身份,被滞留在匈奴王庭,虽然尚可以自由走动,但仅仅是因为胡地没有监狱的缘故,他走到哪里,都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匈奴兵士跟着。
原本李陵得知母亲、妻子被皇帝下狱的消息后,想尽快找机会逃走,但匈奴人看守极严,就算他能用武力夺取马匹逃出王庭,也难以穿越数千里之遥的胡地。他反复权衡后,又改变了主意,决意先打听到大汉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的下落再说。但还没有等他开始着手,另一个人抢在他前头打起了宝剑的主意,这个人就是管敢。
管敢虽然为匈奴人擒获李陵立下大功,但其人孱弱,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没有什么真本事,到王庭后并不怎么得单于欢心,且鞮侯也没有给他封赏,只命他跟随投降的校尉李绪为匈奴练兵。管敢不愿意吃苦,遂将高帝斩白蛇剑是欧冶子所铸之雄剑及双剑合璧就能取出项籍藏宝图的秘密告诉了且鞮侯。这一重大机密原本只有东方朔等极少数人知道,只因为管敢原先是雌剑的主人,一直念念不忘要夺回亡父遗物,东方朔从司马琴心手中取回雌剑后,将剑上交给皇帝,同时也请李陵将真相告诉了管敢,用意无非是打消他期冀有一日能夺回雌剑的念头。管敢得知原来雌剑背后有这么多秘密,自然不敢再心生妄念。但当他投降匈奴后,这一消息立即变得极有价值。
且鞮侯单于得知高帝斩白蛇剑不仅是大汉镇国之宝且内中隐藏有巨大财富后,喜出望外,立即派人前往长安,谋划夺取雌剑。但雌剑已经被皇帝收藏在甘泉宫中,即便是重臣也难以接近。管敢又出主意,据他推算,那藏宝图一定是藏在雄剑剑柄中,如果能造出一柄新的雌剑,只要形状跟原先那柄一模一样,就能与雄剑契合成为一体,从而打开机关。且鞮侯单于由此对管敢刮目相看,因他原先就是雌剑的主人,特意命他主持此事。管敢画出了雌剑的样子,又请单于派人到汉地掳来几名手艺高超的铁匠,因时间过去已久,他记忆中的尺寸未必准确,所以需要高帝斩白蛇剑做比较。且鞮侯单于也放心地将高帝斩白蛇剑交给他掌管。
高帝斩白蛇剑的藏处自己冒了出来,虽然省去了打探的力气,但管敢主持的铸剑所日夜有人看守,以李陵囚徒的身份,实在难以接近。他也曾经想过不如先假意归顺匈奴,好另作他图,可“投降”二字实在说不出口,汉人最重名节,更何况他这等名家子弟。他也尝试要找管敢谈一谈,但管敢似乎早猜中他心意,命兵士不准他靠近铸剑所。李陵无奈之下,决意利用且鞮侯单于的女儿夷光公主。他被押送到王庭后,夷光对他多有照顾。丁灵王卫律甚至曾经几次在言语中暗示,只要李陵投降,且鞮侯单于愿意以夷光下嫁,李陵始终只是默然不应。他知道夷光一直感激他当年的营救之恩,甚至有心偷偷纵他逃走,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他也不想利用这名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匈奴公主。
这一日,李陵让看守请夷光来到毡帐,正踌躇着要如何开口时,卫律蓦然闯进帐来。李陵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妙,问道:“出了什么事?”卫律迟疑着道:“汉地刚刚传来消息,李君的母亲、妻子,还有堂弟,已经……已经……”
李陵见他欲言又止,心中更加不安,忙催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卫律咬咬牙,道:“汉朝皇帝族诛了李君全家。”
李陵一时愣住。大汉律法严酷,族诛的事在朝野间并不罕见,名臣如韩信、晁错、主父偃均受族诛之刑,大名鼎鼎的关东大侠郭解也被族诛,但族诛历来是用于罪名极大的罪犯,跟他李陵又有什么干系?就算是皇上相信了他投降匈奴的谣言,也顶多是将家属没入官中为奴,何至于族诛呢?
卫律看出了李陵的疑惑和不信,忙道:“这样的大事,我可不敢欺骗李君。听说全是因为因杅将军公孙敖为脱罪才谎言诬陷李君。”当即说了公孙敖之前兵败于左贤王的情形。
李陵不等他说完,即忽忽若狂,像疯子一样奔出毡帐,用头往马桩上猛撞,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血流满面。卫律追出帐来,见李陵有自残的企图,忙命人上前抓住他。数名匈奴兵士拥上来,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制服李陵,将他手足绑起来,重新拖入帐中。
李陵拼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绑绳。他最终放弃了徒劳的反抗,瑟缩在帐角,发出嘶哑而撕心裂肺的恸哭声。那是许多匈奴人生平所听见的最可怕的最瘆人的哭声。
北风陡起,如雷霆万钧般碾过大地。冬夜格外漫长,无边的黑暗笼罩着令人胆寒的漫漫长夜。所有人都都在簌簌发抖,也不知道深入骨髓的阴气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那颗冰冻的心。凄厉的风中,隐隐约约传来胡笳的调子,仿佛人世间微弱而凄惨的哀怨声。无言的悲哀更像这黑夜与寒冷,紧紧地笼罩在许多人的心头。
极致的遭遇总是衍生出极致的惨烈。为了抚慰注定的悲凉和幻灭,也为了迎接未来的希望与曙光,只能靠自身在生命中不懈地抵抗。
李陵形容枯槁,肝肠寸断,每日处于一种持续的煎熬中。他的生命运转比别人快几倍,十年比一生更跌宕——先是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接着失去了至亲的亲人。他自己更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国,恍然一片离开树枝的树叶,彻底失去了依附,无论如何飘零,最终也要干枯死去。
他长久陷入似真似幻、似梦似醒的空虚里,犹如跋涉在一片沙漠上,脚下松软,有一种随时坠入无底洞穴的恐惧。他的心灵被人世间所能想象的最大的苦痛搅动着,他的全身散发出死灰的味道。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他已经完全放弃了生的意念,不愿意再活下去。
管敢进来毡帐的时候,李陵正缩在墙角坐着。他整个人完全蔫了下去。原先明朗的、红润的脸深陷了下去,瘦得脸颊完全突了出来,苍白得可怕。以前那双锐利有神的眼睛变得呆滞,只是死死地看着昏暗的角落。
管敢走近他身前,蹲了下来,道:“将军,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将军节哀。太夫人生前待我很好,听到她的死讯,我也很是难过。”李陵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管敢道:“我知道将军恨我,对此我也不敢多辩解什么。今天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将军,害死太夫人和夫人的罪魁祸首是李绪,他一直在教单于如何布阵对付汉军。公孙敖大概也是听说有李姓将军在为匈奴练兵,模棱两可地便以为是将军你。春季时,单于要举行一场阅兵仪式,据说还预备当众封李绪为右校王,由他担任主帅,带兵攻打汉地。将军,难道你不想为太夫人报仇么?”
李陵依旧只是盯着角落,面无表情,恍若未闻一般。管敢甚是无趣,只得悻悻起身,道:“将军好好保重身体,改日我再来探你。”
李陵又发了半天呆,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叫道:“来人!快来人!”
正巧卫律进来,问道:“李君有事么?”李陵道:“单于人呢?我要见他。”卫律道:“单于正在大帐中议事,李君有话不妨告诉我,我会转告单于。”李陵冷然道:“我有话只对单于说。”
这是李陵被俘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见单于,卫律不敢怠慢,遂带他来到单于大帐外,又道:“这就是单于大帐了。李君该知道规矩,你仍然是汉臣的身份,要进帐见单于,须得用墨将脸涂黑。除非你现在投降,那么这一套就可以免了。”李陵毫不迟疑地道:“我愿意投降。”
卫律大喜过望,忙领着李陵进来大帐。且鞮侯单于正在与左贤王狐鹿姑、汉降将李绪等人商议春季入侵汉地事宜,听说李陵终于肯投降,极为高兴,亲自走下来扶起李陵,安慰道:“将军不必为亲人之死太过伤心难过,我一定会亲自为将军寻一门好亲事。”
李陵道:“家室之事就不劳单于费心了,不过臣有一个请求,希望单于能答应。”且鞮侯道:“好,你说。”
李绪一直不敢正视李陵,忽听到李陵投降还有附带条件,料到他必然是要让单于杀了自己,忙道:“单于……”且鞮侯却挥手止了他,笑道:“只要能得到李陵将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李绪登时冷汗直冒,只得乞求地望着李陵。李陵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躬身道:“臣想去趟乌孙,请单于允准。”
且鞮侯原也以为李陵是要求自己杀死李绪,不料却是如此简单的一个要求,大是意外,问道:“将军去乌孙做什么?”李陵道:“楚国公主刘解忧是臣的旧识,臣想见她一见。”
且鞮侯见李陵连如此隐秘的男女之事都肯当众说出,足见胸襟坦荡,很是欣慰,道:“好。正好夷光一直吵着要去乌孙探望奇仙,你便装扮成公主的随从,跟她一起去。”李陵道:“是,多谢单于。”
走出单于大帐时,李陵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天,天如灰幕,竟无半点阳光,似乎又有一场大风雪要到来。他转而凝视西南方向,心中发出一阵悲切的呼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解忧,你会原谅我吗?”
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凛凛寒风抽打着脸颊,滚滚黄沙溶进了泪水。梦醒泪干,过去的只是梦魇,眼前的才是真实——无情而冷酷的冬季来到了。
冬日的夜色降临得格外早,才是黄昏时分,乌孙都城赤谷城内的灯火已次第亮起,一帐帐渗透出光亮的毡房将满天的云霾衬托得格外沉重。
雪如鹅毛似的飘洒,地上积雪盈尺,天地早已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尘世的喧嚣和纷乱,使大地显得宁静而高远。
乌孙是西域大国,赤谷又是都城,平时大街小巷中往来商人如织,真个是举袖成云,挥汗如雨,如今到了冬季,不仅商旅驻足,就连城里人也绝少出门,全躲在屋内烤火取暖去了。
外号“肥王”的乌孙昆莫翁归靡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熊皮上,一边摸着肥胖的肚子,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右夫人刘解忧逗着两个孩子玩耍。他从堂弟军须靡手中接任昆莫位子时,也按照乌孙习俗接收了左右两位夫人——匈奴公主奇仙和大汉公主刘解忧。他是真心地爱解忧公主,两人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元贵靡和次子万年。当然,他跟奇仙公主关系也不差,生下了一个儿子乌就屠。
外面天寒地冻,昆莫毡房中却是暖意融融,香气氤氲。刘解忧抱着二儿子万年坐在火盆边,凝神望着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和小手、小腿,看着他一呼一吸中小胸脯也一起一伏,心中涌起无尽的慈爱怜疼。
一名侍女揭帘走了进来,禀告道:“右夫人,冯夫人求见。”刘解忧笑道:“又不是外人,请她进来吧。”侍女道:“冯夫人在右夫人书房中,她说有要事,只能对右夫人说。”
刘解忧望了丈夫一眼,翁归靡憨憨一笑,毫不在意地道:“去吧。可别是冯夫人跟右大将吵架了,跑来找你告状。”站起来接过万年,谁知道孩子刚到他怀中,就“哗哗”地尿在了他身上。旁边的侍女和乳娘吓得连忙上来赔罪。
翁归靡却一点也不生气,笑道:“抱小儿,落一怀,我儿子的尿怎么这么香,真是神了。”
刘解忧忙让乳娘将儿子抱了过去,忍不住对丈夫笑道:“我们中原有句俗话,狗养的狗疼,猫养的猫疼,不养不疼,谁养谁疼。这句话可一点儿也不错。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的儿子尿了一身,不但一点儿不生气,反而这么开心。”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很旺,炭旺得就像透明的红玉,晶亮晶亮,闪闪发光,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冯嫽正站在书房中。她身后还站着一人,披着斗篷,遮得密密实实,看不清脸。刘解忧进来后第一眼便留意到这个神秘的人,立即就猜到冯嫽今晚之神秘多半与他有关,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安来。
冯嫽迎上来悄声道:“公主,我先出去了,我就守在门外,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她轻轻地出去,带上了门,又放下厚厚的门帘。
那人掀下头上的兜帽,刘解忧一看到他的脸,疑惑的眼神变成了惊讶,心中猛地一抽搐,愣在了那里,失声道:“怎么……是你?”
两人目光一碰,刘解忧顿住脚步,李陵也是凝身不动。二人良久良久地对望,似有千言万语在这默默无声中已然传达。
李陵眼睛里闪动着难得一见的异彩,他仔细端详着她。她似乎还是那个解忧,面貌并未改变多少,爽朗,豪气,容貌、体态更显丰满,圆圆的杏眼中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沉郁。
刘解忧心中也在剧烈地翻腾,默默凝视着李陵,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是了,他们已经有数年未见了,七八年是不短的时间,他早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又长年在边塞过着艰苦的军营生活,该有些风霜之色。
她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这位李少将军跟他爷爷飞将军李广一样,总被压抑在外戚手下,非常不得志。曾有人形容李陵在汉朝是最锋芒毕露而又长期不得志的人。她有时候暗暗揣测,这样的生活,应该会促使他衰老了很多吧?其实她常常担心自己已经不能准确地记得起爱人的样子,此刻当真看到他的面容,还是有些吃惊。
定一定神,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他的样子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衰老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精神——以前的李陵,是那么神采焕发、目光如电、飘逸潇洒,可如今……俊朗的脸变得苍白麻木,嘴角无力地松弛下垂;一直泛有星光的那双朗目,也黯淡了;眼中闪烁着的是游移不定的光芒,流露他内心无穷的焦虑、不安和迟疑难决。
她禁不住脱口道:“你……变了。”李陵道:“风雪依旧,人却老了。可是你,没怎么老。”
刘解忧幽幽地道:“想不到我们还能有相见的时候。我原以为……原以为这一辈子……”
那些本已经暗淡的旧事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她竟有些哽咽起来。多年过去,记忆依旧清晰。她这一生中最爱、最挂念的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如何能不嘘唏感慨!
刘解忧不是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而是说出“相见”的话,这让李陵更是生出一种怅惋来——恼恨世事无常,叹息人生艰难。他重重跪倒在刘解忧面前,泣声道:“解忧,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愿意死在你的剑锋下。”
西域路远,消息不通,刘解忧还不知道李陵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他又不肯起来,只得一样跪下来,不解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陵再也忍耐不住,伏到刘解忧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铁铮铮的汉子,如此眼泪横飞。刘解忧从来没有见过李陵这样失态,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可怕之极的事情,也急欲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更知道此时若开口问他,徒然又勾起他的伤痛,空口安慰,也于事无补,当下只是紧紧搂着他,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他冷如寒冰的身子。
李陵把头埋在刘解忧怀中,感到她温热的身躯贴着自己,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缭绕在身边,听到她安详平和的呼吸声随着胸脯的一起一伏也响一声轻一声的有如天籁之音。他心中悲愤沉痛之念如怒潮退却的海面渐渐平复,迷迷糊糊间竟似又回到幼小的童年,自己正在母亲的怀中安然入睡……
刘解忧终于还是得知了经过。旧欢如梦,竟遭此大变,锥心之痛又岂是笔墨所能形容!她为了联盟乌孙共破匈奴而远嫁万里,而他则投降了匈奴,侍敌为主。世事如风,谁都想不到会有今日的局面。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自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该猜到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为何能来到乌孙?如果他不投降单于,便只有死去,再也无法见她一面。他的亲人均已被处死,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唯一的留恋。没有她,他根本无法摆脱过去。没有她,他无法超越已经遇到的死亡。没有她,他也无法了结今生夙愿。没有她,他又怎么对得起她?
她抚摸李陵的头发,悲伤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永远不会怪你。”
她感觉这不太像是她这种嫉恶如仇的人说出来的话。不过她确实这么说了。因为她知道李陵这个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他是个慷慨激昂的男子,宁死也不会屈节投降匈奴的。但他确实降敌了,所以这句话也是她对李陵说的最后一句话。无奈而悲凉,是为大汉朝惋惜失去了一位难得的将才,是为李陵可惜,还是为她自己可怜?她也不知道。
她觉得李陵的投降,不是他对不起汉朝,不是汉朝对不起他,也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过错。她注视着他,泪水扑簌簌而落。这是她生平第二次落泪,两次都是当着李陵的面。虽然她不是大丈夫,但她做到了大丈夫才能做到的事。
静谧如舞如歌。寂静中能听见炭火噗噗跳动的声音。
终于还是李陵打破了沉默,道:“既然见到了你,我死而无憾。”他举起手,用衣袖拂干刘解忧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书房。从此,他们应该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直到死去。
毡房的门口正有几树红梅映雪盛开,胭脂一般娇艳,飘扬着细细的幽香。这是刘解忧出嫁的时候从中原万里迢迢带来乌孙的,正是李陵所送。真情仿若梅花开过,纵然冰雪泠泠,亦也不能湮没。往事历历,如烟丝一般,一缕一缕地浮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与心爱的女子一起在茂陵漫游,饮酒赏花,心中开始隐隐约约有一种遐想。突然回过头来,刘解忧也跟了出来,眼睛澄如清水,那样温柔地瞧着他,目光里有爱恋,有理解,有关切,有相见的喜悦,也有即将分别的哀愁。
李陵心头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蓦然激动起来,一股热流暖遍了周身,奔回去将她紧紧抱住,忘情地道:“解忧,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里只会有你、有我。”
刘解忧没有回答,她心里非常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知道他也非常明白这一点,于是她又说了最后一句话:“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
二人再一次热泪纵横,不能自已。
李陵出来乌孙王宫时,朔风怒吼,雪依然大。有人迎了上来,为他披上了皮裘,原来是夷光,她还在外面等他。她的脸冻得红彤彤的,映着雪光,显得非常娇艳,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李陵见到她冻得通红的脸,想起她千里相伴的情意,心中突然生出无限的歉意。不禁心想:“她的热情大方跟解忧多像啊,只是要年轻些。”
突然间,风息雪止。夜,也就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难以形容的寂静。冻云渐渐散开,天空露出半轮明月,月光雪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月亮依然是那轮月亮,夜空依然万点繁星。万古千秋,世间发生了多少变故,但尘世如斯,苍天无语。
回到王庭后不久,李陵应且鞮侯单于邀请,参加了李绪主持的阅兵仪式。匈奴贵族云集,连单于的母亲母阏氏也赶来校场观看,想看看李绪用来对抗汉军的新阵法到底是什么样。李陵到达时,且鞮侯单于人还未到,众将三三两两地各自在议论着攻打汉地之事。
李陵径直走到李绪身边,道:“李君,别来无恙?”他之前是李绪上司,李绪素来极佩服他的才干,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多谢……”一语未毕,只觉得剧痛无比,低头一看,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前。
李陵冷冷道:“抱歉,李君,于公于私我都要杀了你。”李绪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自己不也……投降……”他被刺中要害,无力说完后面的话,扶着李陵,慢慢软倒下来。
卫律正好陪着母阏氏过来招呼,见状不由得愣住。众将这才留意到起了变故,不禁呆住。
母阏氏颤声叫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李陵拿下!”这才有兵士蜂拥上前,摘下李陵腰间的宝剑,将他双手反剪起来。
母阏氏先去查看李绪的尸体,只见他双目圆睁,满是惊讶和愤愤不平之色,显然是死也不相信李陵竟然当众刺杀他。母阏氏怒极,走过来扬手给了李陵一个嘴巴,喝道:“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杀死李绪?”
一丝血迹从李陵嘴角沁出,他回转了脸,平静地答道:“李绪害死我全家,杀母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过是报仇而已。”
母阏氏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年纪老迈,霍然从身边的兵士腰间抽出弯刀,就要向李陵砍去。卫律连忙上前拦住,劝道:“母阏氏切莫为了李陵这么个人气坏了身子。要杀他,也不用劳烦母阏氏动手。”
母阏氏确实年纪已大,急怒攻心下,身子晃了两晃,竟然举不起弯刀来。本来按她的意思,应该当场将李陵乱刀砍死。但卫律却坚持认为,李陵刺杀李绪事关重大,说不定还有什么内幕同党,还是要等且鞮侯单于到来,详细审问后再作定夺。母阏氏思忖片刻,勉强同意了。于是李陵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临时监押在马棚。
马棚中有一股浓重的干草和马粪味。李陵被紧紧捆在柱子上,动弹不得。牛皮绳索深深勒进了他的手腕,先是剧烈的疼痛,继而便麻木了,逐渐失去了知觉。然而,与他心中的伤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自然算不了什么。他知道他活不长了,自从他打算杀死李绪为汉朝除去心腹大患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还能活着看到明日的太阳。
杀掉仇人的兴奋过后,他的脑子里开始昏昏沉沉,开始陷入混混沌沌的一片混乱。他重新回忆起今天的一切,他杀了李绪,如愿以偿,应该多少有点得意和满足,但现在充满他内心的却只有空虚,难以形容的空虚,无法填满的空虚。李绪真的是他的杀母杀妻仇人么?他最大的仇人应该是大汉皇帝才对呀,还有李广利、公孙敖这些人。皇帝杀了他全家,他竟然还会为了汉朝冒险来杀李绪,这难道不是很可笑么?
李陵似乎陷入了重重迷雾中。人在白茫茫的雾中,浓浓稠稠,分不清东西南北。突然,清凉的晨风驱散了浓雾,恍惚间韩罗敷就站在他面前。她正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李陵上前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两人原来站在一个高塔上,韩罗敷微笑着指着远方,说:“那里就是乌孙,解忧公主就在那里。”李陵有些惊讶地去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猛然间,她挣脱了李陵的双手,疾奔到塔的边缘,一跃而下,就像鸟一样飞了出去。李陵大叫了一声:“罗敷!”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除了感觉汗珠正由前额徜徉而下,四周除了马匹和看守的兵士,既没有雾,也没有高塔,原来都是他的幻觉。
忽见数名兵士走了过来,为首的当户取出一支金箭,道:“单于有令,先押李陵回去单于大帐候审。”看守是母阏氏的心腹卫士,闻言不免很是惊讶,道:“单于既然到了校场,何不当着众将审问李陵?”那当户冷冷道:“单于处事,需要向你交代理由么?”
卫士不敢再问,上前将李陵从柱子上解下,交给当户。当户命部属携李陵到外面,扶他上了马,往北驰出十几里地,夷光正率领一队兵士等在那里。
当户道:“公主,李将军人在这里。”夷光点点头,道:“嗯,辛苦你了。”跃下马来,拔刀割断了李陵手腕上的绑绳。
李陵心中早已经明白过来,很是感激,低声谢道:“夷光,你又救了我一次。”夷光笑道:“这次救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父王。奶奶和其他人已经决定,要将你当众五马分尸处死。父王爱你骁勇,有意拖延,暗中赐给当户金箭救你出去,命我带你去北方藏匿。”
李陵大感意外,问道:“真的是单于救了我,跟你无关?”夷光道:“嗯。我根本不知道校场发生的事,是父王派人来通知,我才知道的。咱们快走吧,万一被人追到,那可就麻烦了。”
一行人往北行了大半日,天黑时才寻了一块高地扎营住下。半夜时,忽听见有马蹄嘚嘚,似有许多兵马连夜追来。
夷光听见动静,惊慌失措地从营帐中冲出来,叫道:“李陵哥哥,追兵来得好快,你先走,我尽量拖住他们。”李陵见她披头散发,仅穿着单薄内衣,显是刚从裘被中爬出来,很是感动,道:“既然是冲我来的,理该由我一人承担。”
追兵瞬间驰进营地,领头的正是丁灵王卫律。李陵上前问道:“卫君是来追捕我的么?”卫律道:“正是,我奉单于之命来捕你回去王庭受审。”
夷光斥道:“胡说八道,明明是父王……”李陵止住了她,道:“我这就跟卫君回去受死,不过还请不要提及见过夷光公主之事。”
卫律道:“李君果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李陵道:“除了我在校场刺死李绪,还有别的事么?”卫律道:“李君从前的心腹侍从管敢带着高帝斩白蛇剑逃走了!”
李陵闻言吃了一惊,这才会意到之前管敢来告知李绪为匈奴练兵之事,本意就是要激自己杀死李绪。管敢之前一气之下投降匈奴时,并不知道且鞮侯单于即将退兵,也许他是见前途无望,与其战死,不如诈降谋夺高帝斩白蛇剑,他是极少数知道雌雄双剑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金剑始终念念不忘的人。今日匈奴阅兵,所有王庭的重要人物都去了校场,当真是夺剑逃走的绝佳机会。管敢有高帝斩白蛇剑在手,足以抵消曾经降敌、出卖汉军军情的罪名,他若是能带着大汉镇国之宝平安返回汉朝,必将成为皇帝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封官晋爵,不在话下。只是他李陵却因为管敢的降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以前并不如何看重管敢,只不过因为他是爷爷身边的老侍从,才一直留在身边,现在想来,当真是小看了他的心机。
卫律见李陵神色,问道:“李君原来不知道此事么?”李陵摇摇头,道:“我到胡地后,从未跟管敢说过一句话。单于是怀疑我跟管敢勾结,所以才派卫君来追捕我的么?”卫律道:“正是。”李陵道:“如果单于因为李绪之事杀我,我心服口服。如果因为管敢盗走了斩白蛇剑就要迁怒于我,我死也不服。”
卫律道:“那好,我问李君,如果管敢事先来向你求助,告知盗剑之事,你会帮助他么?”李陵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会。”
卫律道:“答得好。单于有命,李陵,立即上前听令。”见李陵站着不动,喝道:“李陵,你早先向单于下跪投降,以后就是匈奴的臣子,难道要抗命么?”
李陵无奈,只得上前跪下。卫律道:“单于有命,封李陵为右校王,赏人口五千户,牲畜万头,将夷光公主许配给你。”李陵和夷光均是一呆。
卫律笑道:“李君,恭喜,从此你与我平起平坐了。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单于调拨给你的部下。你先带着公主到北方去躲一阵子,等母阏氏怒气消了,单于自会派人接你回来。”顿了顿,又道:“不过单于还有一项特别的任务交代给李君,请李君到北海设法劝降苏武。”
正如在北海牧羊的苏武远远认出李陵后所推测的那般,李陵被俘了,但他却没有料到那些匈奴骑兵尽是李陵的部属。当他一听到李陵表明来意时,便转过身去,冷冷撇下一句话,道:“我实在想不到李君这样的名门子弟,居然也会跟卫律一般无耻,亏你还是飞将军的孙子。”
“无耻”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剜在李陵心头,他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然而苏武走出一段,又转身走了回来,将一根竹管丢给李陵,道:“这是李君当年托我带给解忧公主的帛书,我未能办到,现在原物奉还。”说罢扬长而去。
李陵取出帛书,时间过得太久,帛书的墨迹都已经沁开,字迹变得模糊起来。那是他为解忧做的一首五言诗:
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她没有收到,也不会再有机会看到。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人将手搭在他肩上,转过头去,却是苏武。苏武歉然道:“夷光公主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抱歉我适才不明情由,即对李君口出恶言。”李陵摇摇头,道:“我的确是羞见苏君,若不是单于有命,我是没脸来见你的。”苏武道:“不管你我立场如何对立,我们都还是好朋友,就像在长安时那样。”
李陵遂命部下置酒,道:“李陵今日是说客,先公后私,我先劝苏君投降,再来喝酒叙旧。”苏武道:“好,李君有话只管说便是。”李陵道:“苏君的母亲大人已经过世了,就在苏君离开长安后不久,是我亲自为尊母送葬到阳陵。”
苏武一直在北海牧羊,没有半分家人的消息,忽听到老母已去世多年,很是难过,半晌才道:“多谢李君,还要劳烦你送葬。家兄和家弟呢?”李陵道:“令兄苏嘉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官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出巡时,扶着皇帝的车辇下台阶,不小心失手,车辇撞到了柱子,折断了车辕,犯下大不敬之罪,他怕连累家人,当即拔剑自杀。令弟苏贤官任骑都尉,跟随皇帝到河东祭神,受命追捕犯法逃跑的内侍,因不能完成使命,吓得服毒自杀。苏氏一门凋落后,听说尊夫人也改了嫁,而今就只剩下苏君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两个妹妹。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几人存亡亦未可知。人生如朝露,苏君又何必自苦呢?”
苏武道:“我苏氏父子本无功德,全靠着皇帝的提拔和栽培。我父亲做了将军,被封为平陵侯。我兄弟三人也都是皇帝的亲近大臣,侍奉宫禁,常想着肝脑涂地,报答主恩,虽斧钺汤镬,在所不辞。”
李陵见苏武语意诚挚,不禁长叹道:“义士!”从此只与苏武日日饮酒闲谈。
过了数日,有骑士来报,称母阏氏已经病死,单于召右校王回去王庭。李陵遂与苏武饮酒作别,酒酣时长叹道:“行志志立,求仁得仁,虽遭困厄,死而后已。我李陵虽有奋大辱之积志,效曹柯之盟之宿愿,奈何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李陵之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忍不住离座起舞,慷慨作歌道: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事与时违不自由,如烧如刺寸心头。顾影自悲,长歌当哭,歌声就像冬天的北风吹过干枯的树枝那样舒缓而低沉。一曲歌罢,李陵泪水涔涔而下。苏武亦是感伤不已,泣下沾襟。
不知别泪谁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
这一幕,被永远定格在了中国历史上,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意象。
————————————————————
七科谪原为秦朝惩罚犯罪官吏和商人的一项制度。汉武帝时期,因连年用兵,兵源不足,乃继承秦朝这一制度,征发七科谪随军打仗。具体是:犯罪的官吏、亡命、赘婿、贾人、故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者。
汉初到武帝初年一直保持着公主和亲的政策,匈奴单于在政治需要时,总是自称是汉朝的女婿或外甥。
滇国:今云南晋宁一带。关于云南更详细的历史,请参读吴蔚同系列图书《孔雀胆》。
匈奴统治的极北地区,即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该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湖泊之一,拥有全球五分之一的淡水总量,水深为世界之最,透明度极高,水质极好,可直接饮用。
汉节旄牛尾均由蜀郡旄牛县(今四川)岁贡。
汉武帝刘彻身体强壮,好色成性,性欲极强,自称“能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妇人”。
即少府下辖的居室狱,专门押犯罪大臣及家属。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更名为保宫狱。
指鲁国人曹沫(mò)劫齐桓公订盟之事。齐桓公和鲁公在柯地会盟,正当鲁公要与齐桓公达成屈辱协议时,曹沫手执匕首上前,劫持了齐桓公,齐桓公被迫答应归还侵夺鲁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