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人进人出的忙碌的脚步声就像是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胸口。憋闷沉重的气氛弥漫着四周,即使眼中没有泪水滚落,心中却也是凉得透了。时光在流逝,同时流逝的还有她的青春和思绪。
次日一早,刘解忧来到甲第,找到正在监工修筑单于邸馆的匈奴左谷蠡王丘人,约他去逛长安。丘人喜不自胜,忙交代属下几句,登上车子。刘解忧遂命车夫沿着主干道慢慢行驶,丘人哪有心思观看市景,眼睛只盯在身旁佳人身上。
刘解忧道:“你既被皇上封了涉安侯,那么我便按照大汉的习惯叫法,称你君侯吧。我的名字叫刘解忧,你就叫我解忧好了。”丘人道:“好极了!解忧!”
刘解忧道:“嗯,我就要嫁给你做妻子,可我心头还有未了之事,那就是我师傅还有两件案子没有破,你愿意帮助我么?”丘人道:“当然,你是我未婚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解忧道:“君侯可听过高帝斩白蛇剑?”丘人脸色登时大变,退到车座边缘,绷直了身子,瞪着刘解忧。
刘解忧叹道:“瞧君侯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了。那剑现在在哪里?”丘人惊惧异常,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刘解忧本来想直接问是不是匈奴人害了骠骑将军霍去病,又要对付大将军卫青,但担心过于明显,对方不肯说实话,遂决意用别的话题来圆缓一下。她满脑子只是这几件案子,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高帝斩白蛇剑,哪知道不过随口一问,对方却反应剧烈,心中一动,立即紧张兴奋起来,却有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我当然知道,我师傅东方朔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你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么?高帝斩白蛇剑在哪里?你现在不说,难道可能永远瞒过我么?”
丘人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你们皇帝。”刘解忧心道:“只要我知道了斩白蛇剑的藏处,我不会自己设法夺回来么?不告诉皇上有什么要紧。”当即应允道:“好,我答应你。”
丘人迟疑半晌,才道:“在我们匈奴的王庭里。”
刘解忧“呀”地惊呼出声,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在你们匈奴的王庭里?”丘人道:“这有什么稀奇?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你们皇帝派骠骑将军抢了我们匈奴的镇国之宝祭天金人,供奉在皇宫中。我们单于派人偷了你们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当然也要供奉在王庭了。”
原来大汉天子刘彻对匈奴展开大规模反击前,曾单独委任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带一万精锐骑兵深入大漠。这是大汉唯一的一次派孤军深入敌后,而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夺取休屠王领地内的祭天金人。刘彻之所以如此不惜代价,是因为他曾听说祭天金人是匈奴的镇国之宝,是匈奴的龙运所在,所以他要在开战前夺取金人、破掉匈奴的风水。后来果然汉军陆续取得了河西之战、漠北之战的辉煌胜利。虽然是汉军浴血奋战,以生命和鲜血的巨大代价换来了匈奴人远遁漠北,从此不敢南下牧马,但刘彻好迷信,心中却一直以为是匈奴祭天金人被夺的结果,所以格外器重破掉匈奴龙运的霍去病。
匈奴伊稚斜单于对祭天金人被夺自然恨得咬牙切齿,但祭天金人被供奉在甘泉宫中,既难用武力夺回,又因体形巨大沉重,难以用巧计偷取,更不要说运回胡地了。伊稚斜得到降将赵信后,得知大汉也有一件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遂决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派出精干得力人手,盗取了斩白蛇剑,用墨汁涂黑后夹带在匈奴使者队伍中,顺利运回王庭。
刘解忧这才知道劫夺斩白蛇剑的幕后主使是匈奴单于,也并非贪图金剑中的宝藏秘图,而仅仅因为它是大汉的镇国之宝。忽想到董偃所告知的那本是西楚霸王项籍的佩剑,心中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丘人道:“我只告诉了你,你答应过我,千万不能告诉你们皇帝。”刘解忧道:“你们用巧计夺取了大汉镇国之宝,又顺利运回胡地,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胜利,为何不张扬夸耀呢?”
丘人道:“不,不,你们大汉强大,兵多将广,万一再出个骠骑将军那样的人,说不定为了夺回镇国之宝而深入王庭,我们单于可不敢冒那样的险。我这次出使,新单于特意嘱咐过我,千万不能泄露高帝斩白蛇剑的消息。你若是说出去,我回去后一定会被乌维单于重罚的。”
刘解忧道:“单于是怕事情张扬开去,皇上会立即猜到匈奴在朝中有内奸。况且目下有夷安公主给内奸当替死鬼,他正巴不得如此呢。”
可惜她预料不到高帝斩白蛇剑竟在匈奴王庭中,事先答应了丘人,做人须得有信有义,只得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又问道:“你可有觉得骠骑将军英年早逝,死得蹊跷?”
丘人总算明白过来,对方并不是好意邀请自己游街,而是另有所图,当即正色道:“如果我现在向解忧你打听你们大汉的秘密,你会告诉我么?”刘解忧道:“不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我冒犯了。抱歉,我还有事,不能陪君侯继续游街了。”命车夫送丘人回去甲第,自己跳下车来,往霍府而去。
路过馆陶公主府时,却见府门前挂出了丧灯,忙上前问道:“是谁殁了?”门仆道:“馆陶长公主。”刘解忧道:“那主人翁董偃呢?”门仆道:“董君自愿为长公主殉葬,昨夜也服毒自杀了。皇上刚下了诏书,准董君跟长公主一起陪葬霸陵呢。”
霸陵是汉文帝刘恒的陵墓,馆陶公主是文帝和窦后的唯一爱女,自然是要跟父母葬在一起。男宠与女主一道陪葬帝陵倒是十分少见,对董偃而言,也算是身后事无限风光了。
来到霍府,霍光、桑迁、李陵均在这里。刘解忧一见三人神色,便知道未能从廷尉的证物中寻到雌剑,忙道:“大伙儿不必沮丧,就算寻到雌剑,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当即说了高帝斩白蛇剑已被带去匈奴王庭。她了解各人性情,特意叮嘱道:“桑迁哥哥,你可千万不要信口说出去,我答应了匈奴使者的。”
李陵狐疑道:“既然是机密之事,那匈奴使者为何肯告诉你?”刘解忧道:“嗯,这个……”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谎言,只得道:“我跟那人是朋友。”
李陵疑虑更深,但他天性仁厚,见对方不愿意说实话,也不再追问,只道:“这件事匈奴人自己不愿意泄露,咱们当然也不能说出去。不然,以皇上的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皇帝刘彻迷信好神,当初为了夺取匈奴的祭天金人,不惜人力,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深入敌后。他所带的一万人马是汉军中最精锐、最勇猛的士卒,个个武艺高强,精于骑射,是千中选一的勇士,虽然最终夺到了祭天金人,却只有三千人活着回来。若是皇帝得知大汉镇国之宝在匈奴王庭,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夺回来,多少热血男儿又将葬身异国他乡?这可不是李陵所愿意看到的,为了一柄斩白蛇剑而大起干戈。
刘解忧道:“嗯,李陵哥哥说得对,这件事咱们得保密。”
桑迁道:“盗剑者肯定是匈奴内奸,说不定告发平阳公主也是他所为。”李陵道:“不错,内奸有相同的动机,应该是同一人。”刘解忧道:“那么高帝斩白蛇剑和告发平阳公主可以算成一个案子了,可我们毫无线索,要从哪里下手呢?”
桑迁性情洒脱,处事素来不瞻前顾后,道:“去问问那位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么样?”刘解忧道:“师傅一定不会理睬的。”桑迁道:“未必,现在案情有了新的转机,又不是要请他出山查案,只要他指点迷津就可以了。”
众人一时无法可想,遂来到茂陵东方朔家中。东方朔正躺在院子中的卧榻上晒太阳,形容慵懒,听到众人进来,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一下。
刘解忧让众人站在门边,自己走近卧榻,轻轻叫道:“师傅,杀死平阳侯曹襄的凶手找到了。”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只隐过丘人一事。又道:“到现在线索全断了,不知道该如何查起,弟子特来求教师傅。”
东方朔头也不回地道:“这些都是陈年旧案,为师早就没有心思再追查了,你这个时候又捡起来做什么?”刘解忧道:“弟子只是一时好奇……”
东方朔蓦然翻身坐起来,问道:“是不是皇上要封你做公主,命你出塞和亲?是月氏国王,还是车师国王?”
刘解忧见师傅只言片语间就猜到事情根本,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可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含含糊糊地道:“细君姊姊不是就要动身到乌孙了么?皇上怎么会这么快再次和亲?”
李陵却是反应过来,奔过来抓住刘解忧手臂,问道:“不是月氏国王,也不是车师国王,皇上要你嫁的是匈奴单于,对不对?”刘解忧道:“不是……”
李陵气急败坏地道:“你还要瞒着我么?我今日已在甲第看到为匈奴单于修的邸馆,知道乌维单于要来京师朝拜天子。难怪那匈奴使者肯透露机密信息给你,原来他早将你当做了单于的阏氏。”神色又是愤怒,又是失望。
刘解忧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知道即将远嫁乌孙的刘细君喜欢李陵,没有女子不喜欢他呀,外貌英俊,为人正直,既会吟诗作赋,又武艺高强,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神技。她也一直以为李陵喜欢刘细君,两人同岁不说,又是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刘细君本人温柔可爱,多才多艺,精于音乐、书画,若不是被皇帝选做和亲公主,堪称李陵的绝配。可现在亲眼瞧见李陵的失态,那可是听到细君被封为江都公主后也没有过的表情,她才恍然明白了,原来他爱的人是自己。她也爱他呀,深深地爱着他,从小到大,多年来始终如一,可她总是自惭远远不如细君美貌有才,丝毫不敢流露出来。即使现在明白过来,是不是也已经太晚了呢?
她终于明白刘细君为何不愿意远嫁西域,所不能割舍的并非荣华富贵,而是这里的爱人。她原以为自己能轻易丢开一切,然而当明白了所爱男子的真正心意后,她就再也放不下了。不禁又回想起昨晚与王媪倾心交谈的情形,为什么国家的命运、天下的安宁,要由她们这些弱女子来承担呢?
霍光是知道事情究竟的人,见李陵恼怒,便道:“解忧要嫁的不是匈奴单于,是那匈奴使者丘人,他是前匈奴太子於单的儿子,在匈奴封左谷蠡王。”李陵道:“单于也好,左谷蠡王也好,又有什么分别?”竟不顾众人此行目的,自己甩手去了。
然而,没有人会怪他。他父亲李当户和二叔李椒都是在雁门大战中被匈奴人杀死,父亲死时他还没有出生,是遗腹子身份,因而他自小就深恨匈奴人。刘解忧一直瞒着不肯说出来,就是怕他生气自己要嫁给匈奴左谷蠡王。
东方朔这才道:“解忧,既然这是你的心愿,为师也不能袖手旁观。偷走高帝斩白蛇剑的人,跟告发平阳公主的一定是同一个人。”
刘解忧心不在焉,竟没有听到师傅的话。还是桑迁问道:“那么东方先生可有怀疑的对象?”东方朔不直接回答,只道:“我自有主张。你们去吧。”
几人只得出来,赶来李陵家中。门仆道:“公子适才回来过,气咻咻地携了弓箭就骑马出去了。”
刘解忧“哎哟”大叫了一声。霍光道:“出了什么事?”刘解忧跺脚道:“你想不到么?李陵……哎,快,快上马。”
三人骑上快马朝城中赶来。不及进北阕甲第,便见大批中尉卒涌进来又涌出去,将整条街道封锁住。
桑迁道:“不会真是李陵一怒之下杀了匈奴使者吧?”霍光道:“怎么可能?李陵可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刘解忧忙跳下马,问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一名中尉卒道:“匈奴使者被杀了。”
刘解忧只觉得喉咙发涩发干,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才问道:“凶手……凶手是谁?”中尉卒道:“据说是个半边脸烧焦的丑婆子,臣等正在搜捕呢。”
霍光道:“看,我就说了,李陵绝不会感情用事的。”忽见刘解忧怔在当场,脸色极为难堪,忙问道:“你怎么了?”刘解忧道:“我……我得去看看匈奴使者。”
来到单于邸馆,却见现场围了不少官员,中尉王温舒、左内史儿宽等长安军政长官均已经赶到。
儿宽是故御史大夫张汤所举荐,是京师有名的贤臣。左内史为京畿最高地方行政长官,吏治竟以惨刻相尚,而儿宽上任后,劝农业,缓刑罚,收租税时随行宽减,极得人心。但朝廷有严格的官吏考评制度,规定赋税不够数者要免职。百姓听到消息后,生怕儿宽因此被罢官,争相拿出家中财产上交赋税,结果儿宽考课从最末一跃为最,成为天下美谈。
刘解忧几人被兵卒挡在门外,看不到里面情形。霍光忙出示两千石都尉银印,这才得以进门。
刘解忧招手叫过一名匈奴侍从,道:“你可还记得我?”那侍从道:“当然记得,你是楚国公主,是我们大王的未婚妻子。”
刘解忧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侍从道:“大王跟公主游街回来后不久,就有个自称王媪的老婆子来求见大王,说她是宫里的老宫女,有些事要跟大王说。我们本来都不怎么相信她,但大王想多知道一些汉朝的事,就让她进来。那老婆子跟大王倒是聊得极开心,大王不断向她请教,那老婆子居然什么都知道,还说了之前要嫁给於单太子的夷安公主是公主你的师姊。大王听得入神,就命人在院中置办了酒席,与那老婆子边吃边聊。后来大王有了醉意想要睡觉,才叫老婆子走了。但大王这一睡就再没有醒过来,我们这才知道他是中了毒。适才官府的人来,验过酒菜,说是酒里面被人下了雄黄。”
他们在一边说着,中尉王温舒已认出霍光,知道他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又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宠臣,忙过来巴结,问道:“都尉君是奉诏赶来的么?”霍光道:“不是,我们只是路过。”告退出来,拉着刘解忧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问道:“那王媪莫非就是你家中的那个下人王媪?”刘解忧道:“似乎是的。”
桑迁道:“这下糟了,人们都会以为是你不愿意嫁给匈奴使者,所以派下人毒杀了他。王媪一旦被捕,你就完了。她人在哪里?”刘解忧道:“我不知道。”
桑迁道:“这个老婆子当真害人不浅,就算她忠心为主,不愿意你嫁给匈奴人,可她不知道案发后一样会牵累你么?当真是愚不可及的贱奴!”刘解忧怒道:“不准你这么说她。”
桑迁愕然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刘解忧道:“你不知道,她是……嗨,她是设身处地地同情我。”
霍光道:“走,我陪你进宫向皇上谢罪。只要在事情败露之前向皇上谢罪,表明你并不知情,皇上不会怪罪你的。”
刘解忧也无法可想,只得同意,心中还是放不下李陵,道:“桑迁哥哥,你快些回去茂陵,看看李陵哥哥回家没有。”桑迁道:“他那么大个人,有手有脚,还要别人看着么?”虽然嘟囔,但还是上马去了。
刘解忧遂与霍光赶来未央宫,却听郎官说皇帝正陪客人游览昭阳殿。刘解忧登时明白过来,不顾郎官阻拦,朝昭阳殿赶来。
皇帝刘彻正扶着王媪站在玉阶上,笑道:“阿姊若还是喜欢这里,阿彘就命妃子迁出去,好好整治后再请阿姊搬进来住,好不好?”王媪道:“不,不必了。我是没命再住在这里了。”
刘彻道:“阿姊为何这样说?你原本就是朕最喜欢的姊姊,又是朕唯一在世的姊姊,朕要好好待你,补偿你失去的一切。你是喜欢未央宫多些,还是中意长乐宫多些?”忽见刘解忧闯了进来,先是一愣,随即不快地道,“朕在这里陪客人,你来做什么?”
刘解忧料来皇帝还不知道匈奴使者遇害一事,忙道:“臣女失礼。”忽见王媪面色惨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来,身子摇摇欲坠,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
刘彻不知王媪也饮下了雄黄酒,忙叫道:“快去传御医来。”王媪慢慢坐倒在阶上,道:“不必。陛下,阿彘……你……你不要怪我……”刘彻道:“朕怎么会怪你呢?当初阿姊远嫁,阿彘可是偷偷哭过好多次了。今日得知阿姊尚在人世,当真是欣喜无限。”
王媪道:“不是……我……我杀了人……你……不要怪我……就算要怪……也没有法子了……”头无力地歪到一边,就此死去。
今日忽有自称是昭阳公主的老妇到北司马门伏阕求见皇帝。刘彻好奇心本重,闻报立即召见。他虽认不出阿姊的样子,却从她一口叫出他的小名“阿彘”即认定她就是昔日未央宫中最受人敬爱的昭阳公主。他的四位姊姊金俗、平阳、隆虑、南宫均已先后去世,忽然从天上掉下来小时候最喜欢的姊姊,当真是欣喜万分,忙亲自带着王媪来游览昔日住过的寝殿。只是想不到亲人才刚刚相认,便又立即永别,满腔的欢喜变成了有难以宣泄的失望。忽见郎官苏武疾步进来,似有事情禀告,当即怒道:“做什么?”
苏武道:“回陛下,中尉君派人来报,匈奴使者丘人被一名只有半边脸的老妇人用毒酒毒死了。”
刘彻“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王媪。
苏武道:“那些匈奴人正吵着要立即护送使者回去胡地,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刘彻狠狠瞪了刘解忧一眼,道:“这是你做的好事,对么?”霍光忙抢过来道:“这件事跟解忧无关,我们一直忙着查案,也是刚才路过北阙甲第时才知道匈奴使者出了事。”
他侍奉皇帝多年,素来沉默寡言,即使是皇帝主动征询他的看法,话也不多。刘彻忽见他冒出来为刘解忧说话,怒气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刘解忧道:“王媪一直住在我家里,我一直将她当长辈看待,但我不知道她会……会……”
刘彻奇道:“难道她没有对你透露过身份么?她是朕的姊姊昭阳公主。”刘解忧道:“臣女知道的。”
刘彻怒气又生,喝道:“你知道居然还敢瞒着不上奏!”刘解忧道:“是王媪自己要求不能告诉皇上的。她原本是为了寻找儿子才来到京师,可是……陛下却杀了她的儿子,她说她不愿意再见你。”
刘彻道:“阿姊的儿子是谁?”刘解忧道:“栾大。”
庭院中寂静了下来,皇帝抬头望向天空,静静站了一会儿,便拂袖而去。
霍光也还是第一次听说昭阳公主和栾大之事,开始只觉得匪夷所思,不久又觉得命运弄人,无过于此。正要上前扶起刘解忧,忽见苏武又率人到来,命人抬走王媪尸首,招手叫道:“都尉君,皇上召你去宣室。”
霍光道:“解忧呢?”苏武道:“皇上只召你一个。”霍光无奈,只得道:“你先回去,我忙完再去茂陵找你们。”
刘解忧闷闷地出来,顺路来到刘细君居住的临池观。刚到大门处,便听见琴声叮咚,有女声和着音乐唱道:
将乖比翼兮隔天端,山川悠远兮路漫漫,揽衣不寐兮食亡餐。
这是商朝人陵牧子所作的《别鹤操》。昔日陵牧子娶妻五年没有生下儿子,父兄决意令他休妻改娶。陵牧子妻听闻后中夜惊起,倚户悲泣。陵牧子遂取琴而唱此歌,伤痛恩爱之永绝,奏别鹤以抒情。
刘解忧心道:“细君姊姊即将踏上旅程,这首《别鹤操》正符合她目下的心境。若换作了我,还会像年少时那般无知那般洒脱么?”一时不忍进去相劝,遂回来茂陵家中。
李陵和桑迁正等在院中,一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问道:“皇上有没有怪到你头上?”刘解忧摇摇头,简单地道:“王媪死了。”
李陵道:“可她是你府上的仆人,难道皇上不怀疑是你指使她毒死匈奴使者的么?”刘解忧道:“皇上知道了她的身份。”当即说了王媪就是昔日的昭阳公主。
李陵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王媪曾说他跟他祖父李广年轻时长得很像,他以为那不过是下人跟客人的搭讪,根本没有当回事,现在想来,她是很认真地在说那件事,只不过他的反应让她失望了。
桑迁道:“难道王媪杀死丘人就是因为不愿意她昔日的命运落到你头上?”刘解忧道:“嗯。我虽然感激她的好意,可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并不对。本来匈奴单于决意降汉,百年战火有望就此熄灭,而今丘人忽然被王媪毒害,匈奴单于势必迁怒大汉,还会来京师朝见天子么?”
正叹息着,霍光疾步进来,道:“李陵君,皇上急召你进宫。”刘解忧不免吃了一惊,道:“有什么事么?”霍光道:“具体不知道,但应该跟备战匈奴有关,皇上紧急召了好几位将军进宫。”
刘解忧道:“又要打仗了么?”霍光道:“是备战,而不是出战。皇上认为丘人死在长安,匈奴势必不会甘休,还是早做准备的好。”李陵道:“我去去就回来。你们等着我。”说罢回自家换上官服,带上侍从赶来未央宫。
进来宣室时,公孙贺、赵破奴、郭昌、韩延年、路博德等近来为皇帝信用的军事将领早已经到达。赵破奴因为奇袭楼兰之功,已经被封为浞野侯,是近年来最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皇帝正与众将商议备胡之事,见李陵进来,便道:“李陵,你来得正好,朕拜你为骑都尉,加侍中,佩二千石印,率八百骑兵护送江都公主前往乌孙。来人,为李君结印绶。”
李陵拜伏在地上,尚未回过神来,尚书令史已捧着一具白色的箧箱过来,箧箱里铺着厚厚的绿绨,里面盛放着官印。两名内侍奔过来,摘下李陵腰间的千石黑绶鼻钮铜印,从箧箱中取出青绶龟纽银印换上。
汉代惯例,官员受印后官职才算合法,才可以通过官印行使权力,有印则有权,无印则无权,因而官员们都是随身佩带官印。
尚书令史见李陵犹自发呆,低声提醒道:“都尉君还不快叩谢陛下。”李陵不得已,只得拜谢道:“多谢陛下。”
刘彻道:“嗯。你过来,此行你不光要护送江都公主平安到达乌孙,朕还有别的任务交给你。”李陵见皇帝面色诡异,心中一紧,暗道:“莫非皇上知道了高帝斩白蛇剑在匈奴王庭,要派我去偷盗回来?”走近龙案,却听见刘彻低声道:“朕要你将沿路的山川地形都绘下来,明白朕的意思么?”李陵道:“臣明白。”刘彻道:“好,你这就去准备吧,八百骑兵从北军中调遣,朕已经派人持节信知会过中尉王温舒了。三日后就动身出发。”
李陵叩谢退出宣室,却见苏武正站在门外,似在等他,忙过去招呼。
苏武笑道:“你是武将,我是文臣,咱们这次要一起护送江都公主去西域了。”李陵很是惊异,道:“苏君居然是这次出使乌孙的主使?”苏武道:“嗯,这次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皇上当场就答应了。李君,公主陪嫁不少,随从的侍女、内侍、侍卫等有一千多人,加上你带的八百骑兵,将近两千人,辎重、嫁妆得有几百车,可是一支大队伍,咱们事先可得好好计划一下路线。”李陵道:“好,我明日一早就来找苏君商议此事。”
出来皇宫,乘车回去茂陵。管敢、陈步乐等侍从听说经过,均喜滋滋地道:“这是大好事啊。公子才刚满二十岁,就已经是二千石大官,日后定然拜将封侯,成就非凡了。”
李陵出身将门,祖父更是鼎鼎大名的飞将军李广,对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有一种天生的渴望。他也知道这趟西域之行是难得的机会,但不知怎的,一想到将要日日看见刘细君以泪洗面的情形,就很有些沮丧。她被选为和亲公主,已经够难过了,为何还要由她青梅竹马的朋友亲自将她送上不归之路?
回来茂陵家中,李陵先向母亲禀告了皇帝要派自己护送江都公主前往乌孙。
李母道:“我儿如此年轻,就佩戴二千石大印,这是皇上对你的信任,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圣恩。”李陵道:“是,孩儿不敢忘记母亲教诲。”
李母道:“你长大了,早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娘亲跟几位族叔商议过,想为你聘娶成安侯的妹妹韩罗敷,你意下如何?”李陵吃了一惊,道:“这个……”
李母叹了口气,道:“娘亲知道你跟董先生的义女一起长大,可她已经被封为江都公主,很快就要出嫁乌孙,她人再好,对你而言,终究只是水中月、镜中花。”李陵道:“啊,母亲误会了,孩儿对细君绝无男女之情。”
李母先是愕然,随即道:“如此就好,娘亲正担心你一路护送江都公主难以自处,想为你尽快定下婚事呢。嗯,只剩下三日时间,也的确仓促了些,那么这件事等你从乌孙回来再说吧。”李陵是遗腹子,从未见过生父,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事母至孝,应道:“孩儿全听母亲的安排。”
从母亲房中退出来,李陵心中不免更加烦恼。正在院中徘徊,叔叔李敢之子李禹进来问道:“听说皇上拜了堂兄做都尉,是么?”李陵应了一声。
李禹带着嘲讽的语气道:“那么可要恭喜堂兄了,得到皇上的信任可是不容易,要珍惜呀。”
李禹跟李陵一样,自小是太子刘据的陪读,而且妹妹李柔嫁给了太子,虽然只是侍妾名分,但皇帝没有正式为太子册立太子妃,太子宫中地位最高者仅是因生下皇孙刘进而尊贵的史良娣,但最得太子宠爱的却是李柔。太子曾私下对李柔许诺,将来登上皇位,一定封她做皇后。因为妹妹的关系,李禹一反李家不结党涉政的家风,成为坚决支持太子的一族,与卫皇后、大将军卫青走得极近。
李陵心中有事,不愿意与堂弟争执,当即解下官印放在房中,换上便服,召来侍从,命他们打点行装,预备西域之行,自己则出了家门,往刘解忧府中赶来。到门前正遇到霍光上车离去,原来他家中仆人赶来来告,司马琴心正在收拾行囊,预备搬回茂陵娘家旧居居住,他须得立即赶回去劝阻。
刘解忧听说李陵新拜了骑都尉,要护送刘细君前往乌孙,一时沉默不语。
桑迁道:“解忧,要不然咱们都跟着李陵一起去西域看看。”李陵忙道:“绝对不行。目下匈奴使者丘人在长安遇害,他是大汉立国以来级别最高的使者,皇上担心匈奴单于会兴兵报复,所以一边封锁消息,一边往边境派兵。但既然匈奴人有内奸在朝中做官,这件事早晚要传出去,说不准匈奴会派骑兵劫杀送亲队伍。你们跟着去,实在太危险了。”
桑迁这才明白过来,道:“难怪皇上不等乌孙使者,这么着急催你们出发,原来是担心匈奴人拦截送亲队伍。”李陵点头道:“皇上的本意,就是要在匈奴单于知道真相前,将细君一行平安送到乌孙。解忧,抱歉,我不能再陪你查案了。我不在京师的时候,你要多加小心。”
刘解忧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可又有什么办法?他是飞将军的孙子,文武双全的奇男子,注定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要到外面的广阔世界纵横驰骋。
隔了两日,未央宫内侍苏文赶来茂陵,请刘解忧到宫中与江都公主相见。刘解忧正忙着为李陵缝制衣裳,闻言忙道:“是我的不对,都忘记去跟细君姊姊道别了。”
赶来临池观,正有郎官和内侍从殿中运出许多个箱子。刘细君照旧席坐在房中的窗下,那具常用的琴已经被装入行囊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案几。她默默凝视着窗外,恬然的脸上浮现着莫名的忧郁,神情中略含着幽怨,就像一团淡淡的雾,笼罩着眉宇。外面人进人出的忙碌的脚步声就像是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胸口。憋闷沉重的气氛弥漫着四周,即使眼中没有泪水滚落,心中却也是凉得透了。时光在流逝,同时流逝的还有她的青春和思绪。
刘解忧一进来便见到刘细君玉容落寞的样子,她是个豪爽女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况且刘细君被选做和亲公主已经好几年,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完,该流的泪早已经流尽,当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细君闻声转过头来,道:“解忧妹妹,你来了。”
刘解忧走过去,将自己的玉串褪下来,套到刘细君纤瘦的手腕上,道:“我知道姊姊得皇上赏赐无数,也不在意什么金银珠宝,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能给人带来福气。我现在送给姊姊,希望姊姊一生平平安安。”
刘细君道:“多谢妹妹有心。我请内侍叫妹妹来,是有一件事……”刘解忧见她欲言又止,忙道:“姊姊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解忧一定竭尽全力助姊姊达成心愿。”
刘细君摇摇头,犹豫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你们一直在找的那柄雌剑,其实在我手中。”
刘解忧愣了一愣,道:“怎么会呢?”刘细君道:“那是我姑姑交给我的,她再三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这柄剑,这是她最后的遗愿,我也答应了她,所以……所以我明明知道你们找这柄剑,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刘解忧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阳安曾冒险到董仲舒家找刘细君,原来他也一度怀疑雌剑落在了她手中,只不过她当时年纪尚小,不过是个小女孩,既坚决否认,阳安也就相信了她的话。
刘解忧忙问道:“姊姊现在说出实情,是打算把剑交出来么?”刘细君点了点头,道:“我就要离开汉地,这柄剑既然跟高帝斩白蛇剑是一对,又事关重大,自然不能带去乌孙。”
刘解忧道:“那么剑现在在哪里?”刘细君道:“在我义父的书房里。我把剑卷在一编废弃的书简中,藏在义父书架的最底层。对不起,我该早些说出来的。”刘解忧道:“不,不,现在还不晚。”
刘细君道:“妹妹这就去我义父家寻剑吧,不必再耽搁在这里。”刘解忧道:“那好,姊姊你多保重。我向你保证,我刘解忧一定会去乌孙探你的。”
匆忙回来茂陵,先去了东方朔家中,告知刘细君之语。东方朔道:“这倒真是让人想不到。”忙跟刘解忧一道来到董仲舒家中。
他早年被雷被用毒箭射中,虽侥幸不死,却瘫痪多年,后来慢慢可以拄着拐杖行走,而今已经不需要拐杖,只是得慢慢行走。
师徒二人来到董府时,董仲舒正与新任太史令司马迁在书房中谈论历法纪年之事。司马迁早年曾因邻里之便,拜董仲舒为师,学习公羊派《春秋》,董仲舒对其才学、人品极为赞赏。
司马迁继父职任太史令后,利用职务之便,遍读未央宫中“石室金匱之书”,感到朝廷现用历法多有不便,预备上书皇帝,请用夏正,改用建寅月——正月为岁首,正为此征询董仲舒的意见。忽听仆人报称东方朔求见,二人均感惊异,司马迁遂起身告辞。
刘解忧扶着东方朔进来,笑道:“我们是来借书看的。”董仲舒道:“噢,那么请随意吧。”
董仲舒虽然德高望重,但人却极和蔼慈祥,尤其喜欢小孩子。他家里的厨子会做点心,茂陵的小孩子都喜欢到他家里玩,他也乐得将院子布置成一个儿童乐园。刘解忧小时候常常跟着李陵进出董府,随便惯了,见董仲舒同意,便自行到书架上翻找起来。
董府门生、仆人不少,书房虽大,书简也多,但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刘解忧心道:“这书架时时有仆人拂拭,但他们却不敢打开书简,的确是最好的藏剑之处。”
她知道那柄雌剑是短剑,不过一尺半长,是以专找长过一尺半的书简翻看。然而累了大半个时辰,将所有长过一尺半的书简都找过了,却没有找到金剑。
她在书架上翻找个不停,累得满头大汗,董仲舒居然一个字也不多问,只与东方朔坐在一旁谈经论道。最终刘解忧自己彻底放弃了,沮丧地朝东方朔摇了摇头。
东方朔心道:“刘细君自然不会撒谎,金剑一定曾经藏在这屋子里面,但却被什么人抢先拿走了。这些书简每一卷都由数十片甚至上百片木简编串而成,翻找起来极是费力,看解忧的样子就可想而知。董仲舒嗜书如命,除了睡觉外,其余时间都待在书房。他门生又多,往来请教儒学的人络绎不绝,外人根本不可能不惊动旁人而下手,那么一定是负责打扫书房的仆人做的。”忙问道:“负责打扫董先生书房的是什么人?”董仲舒道:“是老夫家的老仆董大。”
东方朔道:“董大人呢?可否请出来一见?”董仲舒便命人去叫董大来,那仆僮道:“董翁昨日傍晚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小的正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主君呢。”
东方朔“啊”了一声,忙起身告辞道:“多有叨扰,改日再来向先生赔罪。”
董仲舒本不愿意多口,但董大从小跟他,有四十多年的主仆情分,究竟还是有些牵挂,问道:“是董大出事了么?”东方朔肃色道:“还不能确定,不过怕是凶多吉少了,董先生要有心理准备。”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若真是董大取走金剑,那得到剑的人岂能不杀他灭口。
匆忙告辞董仲舒出来,刘解忧甚是不解,道:“今日细君姊姊命人请我到未央宫,郑重其事地将金剑之事告诉我,当时只有我跟她两个人,机密无比,怎么还会有旁人知道呢?”
东方朔道:“这件事跟刘细君无关。董大昨晚失踪,说明他昨日就得手金剑了。应该是有高人猜到了金剑在刘细君手中,她既不可能带入皇宫,又无旁人可以依靠,那么只可能藏在董仲舒家仲,所以那人买通了董大,等他找到了金剑,又立即杀他灭口。”
刘解忧道:“可金剑藏在董先生这里多年,那高人若有这等聪明才智,为何偏偏到现在才想到?”东方朔道:“那是因为你前几日让霍光他们去廷尉府翻检过江都翁主刘徵臣的遗物,一无所获,那人由此得到了提示。”
赶来茂陵邑门,询问守门兵卒,昨日傍晚可有见过董府老仆董大出去。兵卒道:“出茂陵一般都是要进城办事的,哪里有傍晚离开陵邑的道理?就算不被沿途亭长拦下,到长安时城门也已经关闭了,一样进不了城,站在门外喝风啊。”
刘解忧道:“你说这么一大堆话,意思是没有见到董大出去啦?”兵卒笑道:“不光董大,一个人也没有。”
刘解忧和东方朔面面相看,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那费尽心思得到金剑的高人,一定是茂陵的住户,可会是谁呢?知道金剑背后秘密的人大多已经死去,如阳安,又如董偃。会不会是刘徵臣的丈夫王长林?他是盖侯的儿子,王太后的侄子,妻子又是江都翁主,打听到金剑秘密也不足为奇。又会不会是隆虑侯陈蟜?他是隆虑公主的丈夫,夷安公主的公公,也是知道金剑之事的。抑或是李陵的侍从管敢?他是金剑的原主,一直念念不忘要寻回父亲遗物。总之一句话,居住茂陵的人非富即贵,皇亲国戚多,嫌疑人也多,光想想就头大。
刘解忧道:“这个高人千方百计得到金剑,应该是垂涎剑中的宝藏秘图。可是他不知道雄剑落在了匈奴人之手,他手里只有雌剑,等于废铁一块,兴不起大风大浪。咱们还要去管他么?”
东方朔知道她心思全在李陵即将西行之事上,笑道:“你说不管就不管吧。”刘解忧尚惦记未缝制完成的衣裳,匆忙告辞回家去了。
东方朔回来家中,还未坐下,董仲舒便登了门。东方朔知道他是为董大下落而来,当即简略说了经过,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董大应该已经被杀了,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董仲舒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有一点要告诉先生,董大绝不会为了金钱背叛老夫。若果真的是他取走了细君留下的金剑,那么一定有人告诉他,那剑留在家里会害老夫。东方先生,可否请你帮老夫一个忙?老夫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如果能在死前看到杀死董大的凶手伏法,老夫死而无憾。”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但这番话由他这样名闻天下的大儒说出来,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东方朔道:“可是……”董仲舒道:“老夫知道先生的难处,但想来天下间除了东方先生之外,再无人能够替董大报仇。老夫也不敢空口索求,这是老夫的一卷新书,他日若到紧急之时,东方先生可用它来向皇帝交换。当今天子爱书如命,想来他会答应先生的任何条件。”
东方朔接过书简,沉吟许久,才道:“好,我答应董先生。不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以董先生地位、名望之尊,居然肯为一个下人如此付出,我很惊叹。”
董仲舒淡淡一笑,道:“即使一支笔,一把刀,用上四十年也会有许多感情的。”语气颇为沧桑。
江都公主刘细君出嫁乌孙的日子终于到了。这一天艳阳高照,春光明媚。长安全城都轰动起来,男女老少奔走相告,一窝蜂似地聚集在未央宫北司马门到直城门的大街两旁,等着看热闹。自当今天子登基后,只在即位初年以亲生公主出嫁匈奴军臣单于,之后再也没有公主出塞和亲。江都公主不仅是本任皇帝在位时第二位和亲公主,更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位与西域和亲的中原公主,她的名字必然被载入史册。
刘细君头梳大手髻,髻上横插着黄金步摇,髻旁装饰着墨色玳瑁擿,身上则穿着只有公主大婚才能使用的重缘袍,由十二色锦绣制成,价值千金。
公主出嫁,礼仪极其繁琐。刘细君离开住处临观池后,先到未央宫前殿向皇帝、皇后辞行,然后要由太常引领,去宗庙拜祭。她便如一个傀儡一样,任凭宫女搀扶着下拜,再下拜。她的思绪开始在飘浮,许多往事、许多人物在她脑海中晃动,就像大海的潮汐,涌来退去,带着苦涩的咸咸的味道。就连眼前真实的人物,也有种如同梦中的虚幻,四周仿若成了朦胧的背景,引导仪式的谒者的发令声遥远得像来自天际一样。她自己的灵魂也好像脱离了肉体的躯壳,升到了云端,冷然注视着芸芸众生营营往来,迷失在红尘里。
直到出了北司马门,登车的一刹那,刘细君才从恍惚中重新回到了尘世,因为她看到了侍立在车旁的李陵。脚下一软,几乎摔下车时,又是他及时扶住了她。他的手是那么温暖,又是那么有力,她只觉得心中一荡,脸羞得通红,又仿佛回到了她最初为他心跳的时候,那是她非常喜欢的感觉。他依旧那么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眼神依旧那么深邃。她努力将眼睛睁大,睁得更大,好将他看得更清楚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结心相思,毋见忘呀。
马蹄嘚嘚,扬起好大的烟尘,车声辘辘,震得满街隆隆作响。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终于走出了城头上霍光和刘解忧等人的视线。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霍光只感觉一股痛楚咬噬着他的心,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麻痹了他的大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软弱过,不得不扶住城墙。他想起一句古诗来:“彼君子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知道他与细君之间,恐怕永无再见之日了。
他还记得她曾经凄凉地望着自己,长长睫毛下的一双清如泉水的眸子透露出深深的哀愁,犹如风雨吹打尚未凋谢的一树梨花。她虽然没有开口,但他却懂她的意思,她希望他能利用被皇帝宠信的机会,为她求情,改变她的命运。他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他只是胆怯,在君临天下的皇帝面前,胆怯;在功高盖世的兄长面前,胆怯;在楚楚可怜的刘细君面前,也胆怯。他很清楚旁人青睐他,不过因为他是骠骑将军的弟弟,他自己内心深处,仍然是将自己当做平阳乡下的傻小子,绝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虽然他现在有着锥心的悔恨,然而即使时光倒流,他也还是只会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慕的女子从眼前消失。年华将晚。望碧云空暮,佳人何处,梦魂俱远。关山阻隔,云水迢迢,连梦中也难相会。
刘细君远嫁后,刘解忧跟霍光的关系反而近了。但霍光总觉得他跟刘解忧之间有层面纱隔着,她大概是看出来他对刘细君有情,而今细君远嫁,他难免怏怏伤怀,所以她想给他一种安慰。这从她种种安排便看得出来,一会儿要去射箭,一会儿要去游山。从前她对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如今这般善解人意,竟然还是沾了刘细君的光。
桑迁却渐渐对霍光不满起来,那自然是因为刘解忧的缘故。他警告道:“你可不要动解忧的心思,她是李陵的人。”
霍光愣了许久后,终于默然点了点头。李陵虽然比他小几岁,可在那样的人面前,绝大多数男子都是要自惭形秽的,英俊帅气,能诗善文,箭术无敌,霍光又怎么能比呢?他倚仗兄长霍去病得到的所谓权势、富贵,在刘解忧那样超凡脱俗的女子眼中,不过是一堆狗屎而已。
然而当刘解忧来叫霍光出去时,他总还是欣然从命,因为他的朋友除了匈奴人金日磾外,就只有刘解忧这边的几个人了。况且,他心下暗自揣度:李陵护送细君去了西域,解忧也是需要陪伴和安慰的吧。
这一日,刘解忧和桑迁来访,正与霍光在院子中聊天,宫中来了内侍,却是皇后卫子夫身边的人,称皇后身体不适,想请霍夫人进宫诊治。霍光道:“我阿嫂早已不住在北阙甲第,而搬回茂陵司马先生旧居了。”
刘解忧忙道:“我和桑迁正要回去茂陵,就顺便替使君传话吧,不劳你多跑一趟。”内侍道:“如此,臣就先回椒房宫向皇后复命了。”千恩万谢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