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安公主道:“师傅是说凶手用阳安的匕首杀死了他们夫妻,再溜进管敢房中,用匕首换走金剑,这样既得到了宝剑,又可以嫁祸于管敢?可这说不通啊,金剑在管敢房中,就算凶手要杀人夺剑,死的也该是管敢才合情理啊。可见金剑不是引子,凶手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杀人,偷剑嫁祸不过是顺带之举。”
东方朔道:“呀,公主的分析越来越头头是道了。”夷安公主笑道:“谁叫我跟了个好师傅呢。咱们师徒这就合力去捉真凶吧。”
两人来到堂中,向店主栾翁仔细询问昨夜离开的两名客人的情形。栾翁因妻子王媪受惊不轻,正好言抚慰。栾大代答道:“一位房客叫随奢,三四十岁,是个来收账的皮货商人,平原郡人,好几日前住进来的,也是小店的老主顾了,每年都会来平刚两趟,住在这里。他本来是预备昨日一早离开,房钱都已经结了,但不知为何又迁延到晚上。”
夷安公主道:“师傅不也是平原郡人么?跟这随奢算是同乡了。”
东方朔道:“本朝禁止夜行,城门傍晚即关闭,这随奢晚上离开客栈,既无处可去,也出不了城,你不觉得奇怪么?”栾大道:“不奇怪……”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大凡这样子的,都是要偷偷赶去地下搏庄玩几手的。”
夷安公主道:“呀,地下搏庄,我也去过……”东方朔忙打断她,问道:“那么另一位房客呢?”栾大道:“另一位叫吴明……”
栾翁插口道:“那吴明不但丑,而且怪极了,来客栈中定了一间房,到晚上便又退房离开了,他进来时就不像是住店,而是来找人的。”
东方朔道:“这人是不是身高五尺,面色发黄,五官丑陋?”栾大道:“正是。”
东方朔“嘿嘿”两声,道:“吴明,好个无名。”栾大道:“莫非他是被官府追捕的逃犯?哎呀,我早该想到的,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东方朔道:“那吴明进客栈后有没有去南厢找过管媚?”栾大道:“这个我可不清楚……”
一旁小厮阿土忽道:“那位吴君给了小人几文钱,命小的去南厢,背着阳君请如夫人去他房中。”
原来那自称吴明的人下午小食时分来到客栈,在门前站了好大一会儿,面露不豫之色。栾翁上前问他是住店还是吃饭,他这才迟疑着说是住店。按大汉律令,住店得出示关传之类证明身份的文书,那吴明却不肯拿出来,只说走得累了想暂时找个地方歇歇脚,天黑就会离开,又在原房钱上多加了两吊钱。栾翁虽然疑惑,但既然对方说不过夜,也没有再多问,让小厮阿土领他去了南厢的一间空房。进房后,吴明给了阿土几文钱,请他天黑时去请阳安夫人管媚来这边一趟,只需告知管媚四字——“无终无种”,不过不能让旁人发现,尤其不能让阳安知道。阿土见吴明神色,怀疑他是来与管媚通奸私会,心道:“男子外貌如此不堪,女子性情如此凶悍,倒真是绝配。”不过吴明只要求传个口信,他也懒得多管闲事。依言等到天黑,来到房前,听见管媚正在厉声呵斥阳安,阳安唯唯诺诺,不敢回嘴。阿土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陡止,管媚怒气冲冲来开了门,喝道:“做什么?”阿土吓了一跳,忙将吴明交代的话说了。管媚登时脸色大变,愣在了那里。阳安过来问道:“什么事?”管媚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没事,没事。”挥手命阿土退下,关上房门。阿土心中好奇,便躲在院子中的大树后。过了一会儿,管媚开门出来,去了吴明房间。阿土本来还想凑近去听听究竟,正好栾翁在高声呼唤,他便应声去了前堂。后来虽一直忙碌,但心中仍然惦记此事,正想再找机会到吴明窗下偷听,却看见吴明来到堂中,结账走了。
东方朔道:“从管媚进吴明房间,到他离开客栈,中间有多长时间?”阿土道:“嗯,大半个时辰吧。”
夷安公主道:“大半个时辰足够杀人了。会不会是吴明与管媚偷情幽会,被阳安发现,阳安要杀死奸夫,结果反倒被吴明所杀?”东方朔道:“如此倒能解释为何凶器是阳安自己的匕首。可吴明为何又要杀管媚呢?”夷安公主道:“也许管媚之死只是误杀。”东方朔道:“我到过吴明房中看过,没有一点血迹,管媚夫妇的房间才是凶杀现场。你倒说说看,阳安既发现妻子和奸夫在同厢另一个房间里偷情,为何反而在自己的房间被奸夫杀死?”夷安公主一时被噎住,答不上来。
王媪忽道:“妾身能证明吴明不是杀人凶手,他空手而来,也是空手离去。那个头……头……”
她没敢说出下面的话,但旁人均明白她的意思——凶手杀人后既然割了首级,势必要带走,两颗人头体积不小,就算冬季穿着厚重的絮衣,也决计无法藏在身上,吴明手上没有包袱之类,自然也就没有携带人头出去。
栾翁也道:“不错,小老儿和老伴都亲眼看见吴明两手空空离去。况且他结账离开客栈后,阳安君也出了客栈,过了两三刻工夫才回来,脸阴沉得厉害。小老儿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也不答,径直回去房中,不久还听到阳夫人呵斥他的声音。”
夷安公主道:“那么就不是情杀了!另一名房客随奢呢?他是不是在阳安回来后才离开?”栾翁道:“是。而且他是带着行囊、马匹离开,那个行囊里会不会藏着……藏着……”舌头打了几下转,始终不敢说出“人头”二字。
栾大道:“还有一事,那随奢曾无意中看到阳夫人身上带着一把金剑,就是后来管敢腰间佩戴的那把,想借来看看,甚至还提出愿以万钱购买。阳夫人非但拒绝,还骂他是贱商,根本不配佩剑。”
夷安公主大喜,道:“这是重要线索,你为何不早说?师傅,事情经过已然很明白了,果然如师傅所说,金剑是凶案的引子,随奢因为金剑被管媚辱骂,气愤难平,昨晚先溜进管媚房中杀了他们夫妇,再到管敢房中偷了金剑,从容溜走。我敢打赌,他一定没有去地下搏坊,而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今日一早便溜出城了。”
东方朔道:“随奢有动机,嫌疑的确最大。可是还有两处疑点:一是凶器。如果随奢预谋杀死管媚夫妇,定是早预备好自己的凶器,这样就不能解释阳安匕首上的鲜血。二是首级。客栈里面就住了寥寥几个人,就算割走首级也不能掩饰死者身份。砍人头可是个重力气活儿,随奢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大费周章?”
夷安公主道:“凶器好解释。随奢进房杀管媚夫妇时,阳安也是男子,定然有所反抗,说不定他拔出自己的匕首刺伤了随奢,那匕首上的鲜血是随奢的。后来随奢终于还是杀死阳安和管媚,他当然不能留下自己的兵刃,所以干脆拿阳安的匕首换走金剑,这样还可以嫁祸给管敢。至于首级嘛,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嗨,何必费事呢,只要派人追捕到随奢,一审问不就清楚了么?”
东方朔心想追捕嫌犯的确是当前要务,便命掾史抄录了客栈登记的随奢的关传信息,派吏卒送回郡府,请长史暴胜之发出公文告示追捕随奢。
夷安公主道:“那吴明也有嫌疑,最少他是这件案子的证人,也该一并追捕。”东方朔道:“吴明就不必了,我认得他,知道他一定不会杀人,他一会儿就会自己出现在郡府的。”
夷安公主大吃一惊,道:“什么,师傅认得吴明?”东方朔叹道:“不仅我认得,公主也认得的,吴明就是徐乐。”
夷安公主道:“徐乐?师傅凭什么这么说,仅仅因为店主说吴明长得很丑么?”东方朔道:“不仅如此。徐乐是无终人氏,与管媚是旧识,他早向我承认这一点,可我实在料不到他昨日没有回去无终,而是寻来客栈与管媚相会。”
正巧令史检验完毕,带人抬着尸首出来,禀告道:“天气寒冷,尸体早已冻得僵硬,实在难以判断死者具体死亡时间。”
夷安公主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无论是昨晚被杀,还是今早暴死,尸体都没有什么分别?”令史道:“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会是如此,具体情状小臣会填好爰书上报郡府。还有一点蹊跷的地方,两名死者身上的伤口有很大不同:丈夫中了两刀,伤口均在腹部,两处伤口大致径二寸六分,宽四分;妻子胸口中了一刀,刀伤径三寸八分,宽一寸。”
东方朔眼前陡然一亮,问道:“丈夫和妻子伤处区别如此之大,当有两名凶手了?”令史道:“至少从伤口形势推断是如此,不仅兵器,两名凶手的腕力也有很大分别——丈夫身上皮袄完好无损,他被杀时应该是解开的,中刀时只穿着内衣;而妻子浑身上下裹着上好的皮裘,利刃穿过了皮层,仍然比丈夫腹部的刀伤要深许多。杀死妻子的凶手应该是男子,多半会武艺。”
夷安公主道:“我大汉以武安邦,朝野间哪个男子不会武艺?”
令史虽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见她语气骄横,又跟朝廷使者在一起,料其必有来历,忙道:“娘子说得极是。不过会武艺是一回事,杀人则是另外一回事,小臣担任令史数年,验过的尸首加起来有二十来具,但从没见过这名女死者身上的伤口——刀口如缝,却一刀致命,几近穿透身体,出的血也不多,可见凶手下手又快又狠又准。男死者身上的两刀皮肉外翻,这名凶手出刀时应该手在发抖,与杀死女死者的凶手有天壤之别。”
客栈里除了办案的官吏,也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居,忽听得说一名凶手还没有找到,又出来两名凶手,无不哗然而惊,愈发觉得案情诡异难言。
夷安公主凝思半晌,道:“会不会是阳安受不了管媚辱骂,怒极攻心之下用自己的匕首杀了妻子,刚好随奢闯进来行凶报复,一刀杀死了他?”栾大忙道:“很有可能。那阳夫人成天对丈夫呼来喝去,换做旁人早就忍不下去了。”
令史忙道:“理该不是这样,小臣已经验过,只有丈夫阳安的伤口才符合那柄带血的匕首,妻子管媚当是被更宽更利的利刃所伤。”夷安公主道:“那就是管媚痛失全部财产,找丈夫出气,夺过匕首,杀死了阳安。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刚杀了丈夫,又被随奢所杀。师傅,这样不就完全对上了么?”东方朔道:“这套解释不错,可还是不能解释随奢为何要割下死者的首级,费时费力,带在身边又危险,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夷安公主道:“也许随奢是故意这么做啦!师傅不是说过么,杀完人还要砍下首级,要么是有人雇江湖游侠报仇,要么是凶手有意为之,想掩饰死者的身份。既然不是前者,那么就是后者。随奢当然不是什么江湖游侠,但他是商人,常年走南闯北,知道这个道理,有意割走首级,好令官府误以为是游侠所为。”
东方朔拍手道:“不错,是这个道理。正好全城都在缉捕关东大侠郭解,随奢也许是受到了某种提示。”想到城中正搜捕关东大侠郭解,出城之人均要受到严厉盘查,随奢终究不可能带着首级出逃,忙派人到客栈附近搜寻首级。又赞道:“公主,你长进得这般快,很快就要盖过师傅啦。”
夷安公主不过信口一说,却得师傅大力褒奖,喜出望外,道:“师傅是说真的?”东方朔点点头。
令史又取出一块玉佩奉上,道:“两名死者身上没有金钱,房间里的行囊也不见了,都应该被凶手取走了。不过丈夫阳安腰间有一块玉佩,想来凶手匆忙间没有发现,所以没有解去。这玉佩看起来十分名贵,似乎……”
夷安公主大叫一声,夺过玉佩,道:“啊,这是我皇祖母的玉佩,怎么会在阳安身上?”她忽然一声叫嚷,将众人吓了一跳。令史道:“皇祖母?你……你是……”
东方朔忙道:“她有位祖母辈分的亲眷姓黄,人称黄祖母。玉佩先留在我这里,你去办事吧。”命随行的掾史将现场情形记录下来,再记录下栾翁等证人的供状。
夷安公主却是忍耐不住,将东方朔拖到一边,低声道:“这块真的是我皇祖母的玉佩!我小时候经常看见她拿在手里摩挲玩赏,很是喜欢。”东方朔道:“看起来的确是皇宫之物。也许是太后当年为了感谢大乳母哺育皇帝之恩,将玉佩赏赐给了侯媪,侯媪又传给了儿子阳安。”夷安公主道:“嗯,我也是这样想。师傅,这块玉佩我留下了,要带回去还给皇祖母。”
正说着,店主妻子王媪迟疑着走过来,颤声问道:“娘子是姓刘么?”
夷安公主见她文静秀气,有大家闺秀之风,与粗鄙的丈夫、儿子大不相同,料来她已从一句“皇祖母”中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便相欺,便点点头。
尽管已经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王媪还是“啊”了一声,手颤抖着伸向夷安公主,似是想握住她的手,又似想看看那块玉佩。
夷安公主心念一动,问道:“王媪认得这块玉佩?”王媪道:“啊……不……不,妾身怎么会认得这玉佩?”眼中的光亮倏忽熄灭了,垂下头去,行了个礼,转身走开。
夷安公主道:“这妇人好奇怪。”东方朔道:“她似乎猜出了你公主的身份。这里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刚回到郡府,便有掾史赶来禀报,说一早的确有皮货商人随奢凭关传从南门出城,并无可疑之处。倒是使者徐乐出城时被士卒拦下,差点闹出一场误会。
东方朔闻言很是惊讶,追问道:“徐乐一早出城去了?”掾史道:“是的。早上城门刚开,徐使君就带着一名随从出城。守城士卒不认得他,见他戴着厚厚的帽子,神色仓皇,上前拦下,徐使君取出官印和符节,士卒这才知道他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慌忙让开了。”
东方朔道:“徐乐是今日第一个出城的?”掾史道:“是。”
东方朔“呀”了一声,忙赶来后院徐乐房中,却见行囊还好好地摆在几案上,官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上。又令负责护卫使者的卫队长韩延年清点人数,从京师带来的中尉卒中并无一人跟随徐乐外出。
韩延年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岁,也是官宦子弟,父亲韩千秋是济南国相。按惯例他可以像霍去病、韩说等人一样进宫为郎官,侍奉天子左右。但他不愿意受皇宫礼仪拘束,只到北军中做了一名普通缇骑,这次是奉命率士卒护送使者。他为人颇为老成,禀道:“本来昨日一早徐使君决定回乡省亲,臣带了四名中尉卒侍从,但临出郡府时徐使君到大堂外听大夫君审案,之后改变了主意,说是暂时不回无终,命臣等散了。”
东方朔皱紧眉头,道:“徐乐在搞什么鬼?”夷安公主狐疑道:“师傅为何脸色这般难看?莫非……莫非真是徐乐杀人?他和管媚通奸被阳安发现,阳安气急拔出匕首要杀他,管媚挺身挡住,徐乐见情人身死,气急之下拔刀杀了阳安。”转念一想,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道:“不对呀,阳安是死在自己的匕首下,管媚是死在凶手刀下,如果是刚才的推论,该是管媚死在匕首下,阳安死在徐乐刀下。”登时想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来,结结巴巴地道,“该不会……该不会……”
她如此惊异不安,弄得旁人也跟着紧张起来。东方朔忍不住问道:“该不会什么?”夷安公主道:“该不会死的是徐乐,不是阳安?”
东方朔吓了一跳,道:“公主说什么?”夷安公主道:“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可只有这样才合乎情理啊。徐乐到城南客栈跟管媚幽会,被阳安发现,阳安气急之下拔出匕首杀了徐乐。管媚见情人身死,拔出徐乐的兵器跟阳安拼命,结果敌不过丈夫力大,被阳安夺过兵器杀死。阳安接连杀死两人,犯下死罪,当然要千方百计地逃脱,他见徐乐与自己身材差不多,便灵机一动,与徐乐对换了衣服,再将首级割下,这样旁人就以为死的是他自己,简直天衣无缝。临走之时,又盗走了管敢的金剑。”
东方朔哑然失笑,道:“公主,你的推断不对。按你的说法,徐乐的房间应该是凶案现场,但这与事实不符。令史也说过,按死者伤势推断,一定有两名凶手,就算阳安先后用了两件凶器,可他不可能有两种腕力。而且店主亲眼见到徐乐离开了客栈,当时阳安、管媚夫妇还活得好好的,阳安不是还出去过客栈一趟么?”蓦地有所警觉,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道:“除非……除非是……”
忽有吏卒赶来报道:“小臣奉大夫君命在客栈四周搜寻,没有发现死者首级,倒是在客栈后的土墙上发现了可疑之处。”
原来那吏卒搜到客栈的后墙外时,看到土墙上明显有人为攀越的痕迹,当即留了心,翻上去一看,发现墙头有一处血手印。
东方朔闻报一拍大腿,道:“我早该想到的。”忙赶来客栈后查看。
那土墙正在客栈茅厕旁边,高过人头,但成人翻越毫不困难。墙上有用力蹬过、爬过的痕迹,墙头的血手印并不完整,但依照掌纹可以大致判断出手掌大小,肯定是男子留下的。
夷安公主道:“呀,一定是阳安发现妻子跟徐乐偷情,愤怒不已,等徐乐离开客栈时,立即跟了出去,趁左右无人时杀了徐乐,再将尸首拉到后墙。他自己则带着徐乐的刀从容从正门回去客栈,一进房用刀杀了管媚。再翻墙将徐乐尸首运进来,砍下首级,布置好假象后,带着徐乐的官印、符节,翻墙离开客栈。”
东方朔道:“阳安忙前忙后,还翻墙运送尸首,客栈的人会听不见么?我的好公主,徐乐跟你有仇么,你那么盼他死?我告诉你,那具尸首一定不是徐乐。他虽然换了便服,但脚上还是穿着官靴。我看过那男尸,脚上穿的只是普通的皮鞋。”
夷安公主道:“也许是阳安用自己的皮鞋换走了徐乐的官靴。”东方朔道:“凶手在房间里面又杀人又斩首,地面上有大摊血迹,他脚上肯定沾了血,如果对换过鞋子,死尸脚上的皮鞋就应该有血迹才对。不过按照目前的推断来看,徐乐的杀人嫌疑就很大了,至少跟那连夜离开的商人随奢嫌疑一般重。徐乐认得女死者管媚,不顾朝廷使者的尊贵身份,偷偷来客栈与其相会,表明二人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使用化名吴明,是表明他不想让旁人知道此事,这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凶案的因素。之前之所以排除徐乐的嫌疑,是因为有人证证实他凶案发生前就已经离开客栈,但现在既然发现还有后墙这条路,那么他离开后再翻墙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大概他与管媚幽会被阳安发现,但阳安畏惧妻子,没有敢当场捉奸发作,而是等徐乐离开客栈后跟了出去。二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或是身体冲突,之后阳安愤然回来客栈。徐乐或是心起杀机,或是担心阳安会对管媚不利,于是决意再回去看看。但先前他入住客栈时不肯提供证明身份的关传,靠贿赂店主才暂时入住,此番再返回,势必引起深重的怀疑,于是他退而求其次,从客栈后墙翻墙而入。进来时也许正撞见管媚和阳安争吵,他一出现,更是火上浇油,阳安拔出了匕首,他也拔出了防身的佩刀。争斗中,阳安夺取佩刀刺中了管媚,徐乐则夺过匕首刺中了阳安。只有这个过程,才能符合两名凶手、两种刀伤、且妻子伤口比丈夫要深许多的物证。徐乐见大祸已然酿成,难以挽回,干脆铤而走险,割下二人首级,盗取了管敢金剑,翻墙带走。他未必就是贪图金剑,而是他在朝中任职数年,熟悉官府办案流程,知道这样做可以混淆凶案的起因和动机,最大程度地误导查案官员。若是运气好,他一早顺利出城,我们还会以为他昨日就已独自回了无终,丝毫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夷安公主一听也深感有理,问道:“那么现在要怎么办?”东方朔叹道:“还能怎么办?这就回去郡府请暴长史发下文书到无终,捕捉徐乐回来受审。这案子不结,管敢等人都不能获释回乡。如此结局,可不是管线管翁所希望看到的。”
回来郡府,东方朔特意跟长史暴胜之商议,将管敢从狱中放出来,准他回去城南客栈居住,但不得官府允准,不得离开平刚城。
管敢听说经过,问道:“凶手到底是谁?是随奢还是徐乐?”东方朔心道:“随奢不过是个普通商人,为金剑杀人有些匪夷所思,况且他在家乡平原郡有家有口。倒是徐乐冲动下为情杀人的可能更大些。”但他不便明说,只道:“他二人都有很重的嫌疑。按目前的物证,不足以确定凶手到底是谁,只能捕到疑犯后凭口供结案。”又问道:“你没有听你姊姊提过徐乐么?”
管敢道:“何须我姊姊提他,我本来就认得他。不过当时年纪还小,记不大清楚他的样貌了。八年前,家父临终前交代后事,再三叮嘱我到十五岁时一定要取回金剑,如果姊姊不肯,就来郡府控告,当时徐乐也在场。”
东方朔心道:“管线临终嘱咐爱子,必是最隐秘的机密,徐乐居然在场,可见管线相当信任他了。”忙问道:“令尊有没有对徐乐交代什么特别的话?”管敢道:“嗯,家父给了徐乐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但盒子是封上的,里面装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家父又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徐乐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第二日,他就带着盒子上路了,马匹、仆从、路费都是父亲白送给他的。”
正好有吏卒进堂禀告道:“长史君,有进城的樵夫来报官,称今早在城外看到过两名男子骑马往南而去,一人三十来岁,相貌很丑,另一人四十岁出头,模样很像是被通缉的关东大侠郭解。”夷安公主道:“呀,那丑男子不会就是徐乐吧?他怎么跟朝廷通缉要犯混在一起了?”
一旁的管敢却得到了意外的提示,猛地触发了记忆,叫道:“郭解,是郭解!大夫君,我记起来了,家父向徐乐说的那一大番话中,反复提到过郭解这个名字。”
东方朔心道:“徐乐曾经提过,八年前他离开家乡无终到京师上书途中,曾受人所托,到河内拜见过郭解,他与郭解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莫非托付他的人就是管线?管线既能安排下金剑这样的妙计,当然也会想到郡太守很可能是个糊涂官,难以体会金剑背后的玄机,也许郭解就是他的后招。郭解被朝廷通缉之前,以排忧解难名闻天下,请他居中调解纠纷恩怨的豪族世家不计其数,管线应该早有所闻,所以托徐乐送名贵礼物给郭解,请他到管敢十五岁时来右北平郡,万一在任郡太守不能决断金剑之谜,就由郭解出面,替爱子讨回公道。只是世事难料,半年前,郭解因迁徙茂陵事件忽然从天上坠入地下,由名满天下的关东大侠变成朝廷追捕的要犯,这大概是管线生前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
推断起来,郭解此番来平刚纯粹是为管敢之事而来,根本不是众人所想的替前霸陵尉胡丰向李广复仇。如此倒可以解释他为何不认识胡丰之子阿胡,也难怪他在城南酒肆三番两次地提醒李广有危险,他对飞将军其实并无恶意。霍去病、韩说两位郎中在去城南客栈的途中见到郭解也就说得通了,他受过管线托付,虽未出力金剑之案便已经解决,但他自己还是需要给管敢一个交代,所以徘徊在客栈附近,只为寻找机会与管敢交谈。既然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管敢,那么对客栈所发生的凶案也一定是知情者。他放任随奢离开,唯独跟上徐乐,只能证明一点——徐乐才是真正卷入凶案的人。他一定是利用这一点来要挟徐乐带他出城,既然管敢之事已彻底解决,他再也没有继续留在平刚的必要了。
暴胜之听完东方朔的推断,深为佩服,道:“这案子如此离奇,全凭大夫君智慧巧思才能解开种种谜团。臣这就派人在全郡搜捕徐乐和郭解。”见夷安公主站在一旁,忙道:“当然,公主也是有功劳的。”夷安公主笑道:“还是我师傅厉害,本公主只有那么一丁点苦劳。”
东方朔却不如众人那般如释重负,心中反而隐隐不安,暗道:“郭解当此处境危急之际,仍然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来右北平郡履行八年之约,可谓世间罕见的信人君子,难怪有那么多人肯为他卖命赴死。也难怪天子震怒,这样得民间百姓衷心拥戴的人物不死,他在未央宫睡不安稳。哎,郭解呀郭解,你也算是不世出的一代俊杰,在文景之治下也许能平安无事,可当今皇帝精明霸气,有本领的人不自污品行,如何安身立命?你真该好好学学我东方朔才是。”
过了数日,无终县令派驿骑飞报,已在无终县境内捕获徐乐,正派轻骑押来郡府。东方朔闻讯,这才长舒一口气,倒不是庆幸徐乐落网,而是他总算从郭解手中死里逃生,郭解也算暂时逃脱了官府的追捕。
夷安公主却甚是奇怪,道:“徐乐与郭解是旧识,郭解不杀他倒也不足为奇,但徐乐既然脱险,为何还要逃回自己的家乡无终,这不是自投罗网么?看来他并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见东方朔沉吟不答,便催问道:“师傅,我说得对不对?”东方朔道:“既然徐乐已经被捕,等他解到郡府,公主第一个审问他不就全清楚了么?快些走吧,我还要赶去隔壁听张骞讲他的西域奇遇呢。”
张骞已然苏醒,他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自离开京师长安出发,迄今已十三年,众人对他的经历极感兴趣,等他精神略好一些,便约齐来他房中听他讲述月氏奇遇。
当今天子刘彻即位之初,从投降的匈奴人口中得知西域有个国家名叫大月氏,是匈奴的死敌。月氏最早是游牧民族,跟匈奴相邻,居住在河西走廊一带,一度十分强大,国有“控弦之士”二十万,以致北方的匈奴也不得不对它俯首称臣。匈奴头曼单于在位时,因为宠爱宠妃之子,想立其为太子,故意将原太子冒顿送到月氏为人质,不久又发兵进攻月氏,想借月氏国王之手除掉冒顿。不料冒顿十分机灵,盗取了一匹好马,传奇般地逃回了匈奴。头曼单于亦惊服儿子的勇壮,令其统领万骑。冒顿知道真相后,决意报复父亲及后母。他苦思之下,发明了一种名叫鸣镝的响箭,并对部下下令,凡鸣镝所指,必须立即跟射,不随射者皆斩。他先用鸣镝射自己最爱的宝马,左右有不敢射者被立斩。随后又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左右仍有不敢射者,又被斩杀。几次三番训练后,冒顿鸣镝射头曼单于的宝马,左右无一人不射。冒顿知道部属已经绝对服从自己,遂用鸣镝射头曼,左右皆随之放箭,当场射杀头曼。冒顿即自立为单于,诛杀后母、异母弟以及所有异己大臣。
正是从冒顿单于开始,匈奴日益崛起,逐渐称霸北疆,导致中国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外患,连大汉开国皇帝刘邦也遭遇白登之围,险些成为冒顿的阶下囚。刘邦死后,太子刘盈即位,实际由太后吕雉执政。冒顿单于特意致信吕雉,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表示想与吕雉结亲。吕雉受此侮辱,大怒之下欲发兵攻击匈奴,却被诸将劝止,遂忍气吞声回信称自己人老珠黄,另外选取美貌的宗室女子封为公主,送给冒顿单于。
匈奴既然强大,冒顿理所当然要报昔日在月氏为质之仇。他亲自领兵打败了月氏,月氏国故地河西则被匈奴浑邪王部和休屠王部占领。幸存的月氏人一小部分人留在南山一带,被称为小月氏,与当地羌人逐渐融合。大部分人在月氏王的率领下向西逃去,进入伊犁河流域,赶走当地土著,用武力占领了该地区。但月氏在该地留居不久,又被乌孙与匈奴联军攻破。昔日乌孙与月氏同居于河西,月氏欺负乌孙弱小,杀死其首领兜难靡,逼迫乌孙举国西迁。月氏被匈奴驱逐出河西后,实力大减,兜难靡之子猎骄靡也已经长大,有心报当年杀父之仇,遂与匈奴联军,至伊犁河上游进击月氏。结果月氏大败,月氏国王被匈奴老上单于杀死,头颅也被割下做成酒器饮酒。伊犁河流域被乌孙占领,猎骄靡在此建立了乌孙国。
月氏残部向西南迁徙,击败大夏国,夺占了妫水流域,被称为大月氏。因时时思念故土,对匈奴恨之入骨,一直有报复之心。只是匈奴当时强大,势力弥漫西域,大月氏势单力孤,加上距离匈奴遥远,纵有复仇之心,却是鞭长莫及。
刘彻得知大月氏的情况后,非常重视,认为月氏与匈奴有不解深仇,应该可以与大汉联手抗击匈奴。西域大多数国家已臣服于匈奴,成为其重要基地和臂膀,如果大月氏与汉朝结为婚姻之国,联合起来,就能够切断匈奴与西域各国的联系,截断匈奴的右臂。然而大月氏几次败于匈奴后到底迁徙到哪里,却没有人知道。要联络到大月氏,就必须派人去西域寻找。建元三年,刘彻下诏招募使臣,出使大月氏。张骞时任郎官,奋而应征,成为大汉第一位西行使者。
当时汉朝西部边界只到金城,整个河西地区都在匈奴的控制之下,要去西域就必须冒险通过匈奴占领区,出使西域实际上是一个既艰难又危险的任务。自大汉立国,还没有官方人员到过遥远而神秘的西域,没有人知道西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根据风言风语的传说,西域全是无边无涯的沙漠和沙碛,暴风时起,天翻地覆,光天化日之下,处处鬼哭神号。又有寸草不生的咸水,举目荒凉,上不见飞鸟,下不见走兽,往往走一个月都不见人烟。也没有正式的道路,行旅只有沿着前人死在途中的枯骨,摸索者前进,稍不留意,就会迷失方向,可谓凶险重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张骞敢于应征,前往传说中恐怖而陌生的地方,充分显示了他超人的胆识和勇气。刘彻为他配备了一百多人的队伍,由于途中要穿越匈奴国境,还需要一个熟悉环境的匈奴人。那时皇后陈阿娇还没有失宠,皇后生母馆陶长公主刘嫖为讨好女婿,推荐了自家的奴隶甘父。甘父是匈奴俘虏,为人憨厚,还能射一手好箭。刘彻召见后很是满意,特意免除甘父的奴隶身份,命他随侍张骞。一行人从陇西出塞,就此踏上了漫漫征途。
进入匈奴境内不久,张骞等人就遭遇了匈奴骑兵,一场恶战后,汉使者一行或是被杀,或是被俘。张骞被押送到匈奴腹地单于王庭。军臣单于看到张骞的旌节,得知他是汉朝的使者,很是生气,道:“月氏在我们匈奴北边,汉朝怎么可以派使者从我的土地上通过?如果我派使者去南越,汉朝会允许我的使者从国境内通过吗?”不过军臣单于也没有杀这群俘虏,只是下令将他们监禁起来。
匈奴人不会建造房屋,没有牢房囚禁犯人,也不会冶炼,自然也没有手铐脚镣,只有极个别的重要囚犯才会被关在废弃水井改成的深土牢里。张骞等人被分散赐给匈奴贵族为奴。甘父本来就是匈奴人,单于没有处罚他,他自己倒是忠诚,跑去跟被赏赐给右贤王的张骞住在一起。奴隶的生活穷困而艰苦,干放羊、打草、拾牛粪、淘井等各种苦活儿不说,还常常衣食无着,张骞好几次都是依靠甘父射猎鸟兽来维持生活。
过了几年,右贤王见张骞还算老实,有心笼络,将一名匈奴女子阿月嫁给他为妻。就这样,张骞在匈奴王庭安顿下来,还和匈奴妻子阿月生下一对儿女。但他性情坚毅,仍然时时手持汉节,表示不忘他的使命。因他为人宽厚,与周围的匈奴人相处得都不错,十年过去,他已经能够讲一口流利的匈奴话,儿女也渐渐长大,匈奴人满以为他已以匈奴为家,遂放松了戒备。张骞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尤其幸运的是,他被单于赐给了右贤王,右贤王的驻牧地是匈奴国境中最靠近西域的。与忠心耿耿的甘父商议好后,张骞抛弃妻子儿女,与甘父一起盗马逃走。
二人也不知道具体哪条道路能到达大月氏,只是一直拼命往西,穿越大漠,风餐露宿,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干粮吃尽时靠善射的甘父射杀禽兽聊以充饥。走了几十天,经过车师、龟兹等西域绿洲小国,越过葱岭,终于到达大宛国。当地人懂得匈奴话,张骞与他们交谈起来很方便。大宛国王早已听说有个富庶的大汉帝国,很想同汉朝通使往来,听说张骞来自汉朝,非常欢迎。张骞说明自己是出使大月氏的汉朝使臣,经过匈奴被拘留了十余年,现在逃出匈奴来到大宛,请求国王派人送他到大月氏,将来返回汉朝,定当厚报。大宛国王很愿意与汉朝结交,派出向导和翻译,将张骞送到康居国,再由康居护送他们到大月氏首都蓝氏城去。
张骞到达蓝氏城后,劝说大月氏东归河西地区,与汉朝共同夹击匈奴。然而,大月氏今非昔比,在西迁之后,社会经济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先的月氏与匈奴同俗,只是个逐水草而徙的“行国”,居无定所;如今大月氏所占据的妫河流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月氏人开始从事田耕,种植稻麦,酿造葡萄酒,逐渐由游牧生活变成了农业定居。国境数千里,有大小城邑数百座,人民生活富裕,安居乐业,日子比以前在河西走廊故地要好许多,根本再无东归的必要。加上现任国王是被匈奴老上单于杀死的国王的孙子,对祖父的感情又隔了一层,报仇之心渐淡。他认为汉朝离大月氏太远,如果联合攻击匈奴,万一出现危急情况,汉朝也难以相救,因而婉言谢绝了张骞的提议。但是因为张骞是汉朝使者,国王还是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张骞在大月氏住了一段时间,也没有说服大月氏国与汉朝联盟共同夹击匈奴。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听说南方有一个叫身毒的国家,国中盛行浮屠之教,供奉金人为神。
张骞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见国王意不可转,只好动身返回长安。回中原的时候,他特意选择了另一条路,从大月氏经南道的莎车、于阗等国,然后穿越羌族部落居住的地区,只有这样才能避开匈奴人的势力。
羌人是胡人的一支,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部落氏族无定,不立君臣,无相长一,以力为雄,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春秋战国时与华夏诸侯国有交往,常杀人掠货,与秦国争战,互有胜负,后被秦昭王所灭,设置陇西、北地等五郡。汉初,匈奴强大,河湟一带的羌人服属于匈奴,以畜产与汉朝人交换粮、布及手工业制品,与西域、西南夷亦有贸易往来。汉景帝时,名将李广任陇西太守,一度与羌人开战,杀羌人数千。
然而不幸的是,羌族部落也在匈奴的控制范围之内,张骞和甘父一进入河湟,就被匈奴骑兵发现,扣押了起来,重新押解回王庭,给单于做放羊的奴隶。张骞的匈奴妻子阿月听说丈夫又被俘虏,悲喜交加,忙带着一对儿女来与丈夫相会。有了上一次逃跑的教训,匈奴人自然不会再放松警惕,张骞时刻处于严密的监视中,想再次逃脱,比登天还难。不料不久前,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王庭的另一名汉朝奴隶赵破奴趁看守不备,赶来告诉张骞,匈奴老单于军臣单于突然死去,太子於单正与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争夺单于位,是逃跑的大好时机。张骞遂派妻子阿月冒险联络了甘父,赵破奴则带上了另一名女奴王寄,五人一起盗马逃走。只是张骞的一双儿女被当做人质在另一处为奴,一时联系不及,只能忍痛放弃。一行人生怕被匈奴人发现,决意取道李广驻守的右北平郡,一路昼伏夜行,经常缺粮断水,历经千辛万苦。幸好甘父箭术高超,完全靠他射猎飞禽野兽充饥解渴。然而正当众人远远望见长城而兴奋不已之际,忽有一队匈奴骑兵急追而来,看服饰竟是王庭的龙虎骑士,五人只得猝然上马逃命,混乱中张骞和王寄各中了一箭。幸好追兵远道而来,而五人休息已久,终仗着马力优势逃进了汉军的势力范围,至于迎面遇上李敢、霍去病一行,就完全是巧合了。
听完经过,霍去病慨然道:“听说龙虎骑士是单于的心腹卫队,匈奴人派他们万里追杀张使君一行,可见十分忌惮张使君归汉,愈发显得皇上派张君远交月氏、夹攻匈奴的战略是正确的。”张骞道:“惭愧得紧,张骞在外漂泊十三年,终未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使命。”
他虽然自责,旁人却尽以钦佩的眼光望着他——他是大汉第一位到过西域的使臣,还是在做了匈奴人十年俘虏后,人生不可谓不传奇,经历不可谓不惊险,若非有超常的毅力和耐心,决计难以做到。
夷安公主问道:“那些西域国家的人也跟咱们说一样的话么?”张骞已知道她的公主身份,忙答道:“回公主话,大月氏人都会讲匈奴语,车师、于阗那些西域国家语言各不相同,需得有专门的通译。”
夷安公主道:“数十个国家,那西域得有多大啊。”张骞笑道:“不是公主想的那样,西域国家大多是绿洲小国,少则几千人口,多则几万人口,像于阗、大月氏已经是西域大国,也不超过数万人口。所有西域国家的人口加起来都不及我大汉一个郡。”
霍去病道:“既是如此,即使大月氏肯同我们联合,也未必能牵制匈奴。”张骞道:“大月氏也许不能,但西域北部还有一个名叫乌孙的国家,人口近三十万,是西域最强最大的国家,以前依附匈奴,现在也跟匈奴不和。如果乌孙肯跟大汉联姻,结成同盟之国,可就远远胜过大月氏了。”
夷安公主对异域风情充满浓厚的兴趣,还待再问,东方朔见张骞神色疲倦,知道他重伤初愈,仍需要休养,忙道:“张卿伤好,这些话回头再问不迟。”叮嘱阿月好好照顾张骞,有需要尽管张口。那阿月甚是淳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茫然点头。
众人退出房来。霍去病问道:“大夫君预备何时启程返回京师?”正使徐乐既出了事,副使自然就成了领头人。东方朔道:“当然要等徐乐解回平刚,咱们一起来,也得一起回去。反正也就是这两日的事,霍君不妨再耐心等等。”霍去病道:“也好。”
夷安公主忙道:“咱们就快要走了么?那马奶酒我还没有喝过呢。”吵着要去城南酒肆饮酒,东方朔被磨不过,只得同意。
忽听得前面有人高声嚷道:“飞将军和小李将军回来了。”
到郡府门前,正遇到几名士卒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军人进来。东方朔一眼认出那年轻将军是边关校尉仆多,不由大奇,问道:“仆校尉犯了何罪?”一名士卒答道:“不听上司号令,当面顶撞飞将军。”
原来李广预料匈奴内乱,朝廷即将用兵,立即赶去边塞阅兵操练。这本是件大大的好事,只是李广一到军营,便按照老习惯大搞射箭比赛,树数个箭靶于帐前,亲自与众弓弩手交流射技,负者饮酒为罚。他箭术天下无双,军营中谁又是他的对手,结果自然是人人被罚喝酒。校尉仆多对此十分不满,认为戍卒之前均当过一年郡兵,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而弓弩手的射术高下不是作战根本,不需要如此刻意操练。
当时汉军武器装备弓、弩并存。弓构造简单,能够大量制造,且重量轻,使用灵活,弓手从上箭、张弓,到瞄准、发射,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迅疾完成,对于熟练的弓手,羽箭射出只在眨眼之间,因而弓箭具有攻击目标的快速性。而弩制作工艺复杂,成本远较弓高,由于箭枝要精确地装进弩机中再扣动勾牙,因而使用不如弓箭便利。但其瞄准和待机时间得到相当的延长,命中率更高,射程、贯穿力以及准确度都比弓要高出一倍,因而强弩被视为“天下精兵,国家胆核”。汉律规定十石以上硬弩不得出关,此律令既针对诸侯王,也适用于匈奴,可见强弩被视为中央朝廷保持军队装备优势的根本。
汉弩构造精巧,均装备有望山,专门用来瞄准,射击者不需要高明箭术即能很容易地命中目标。尤其强弩讲究密集度和连续性,依靠射手齐射和轮射,才能发挥兵器最大的效能。弓凭人力拉射,射击的精度完全依靠个人的技术和素质,弩则凭机械力发射,命中的精度大部分源于弩器的设计。相比较而言,弩只是一种工具,而弓则能很好地展现出射手个人的射艺,昔日孔子寓射于教,也视射箭是君子修行的方式。
李广天生长臂,弓射出神入化,远中百步之外柳叶,射力可穿七重铠甲。他本人既是举世无双的神射手,自然在军中大力推广射术,为此还特意写下《李将军射术》一书,射艺超群的士卒往往得他重用。但仆多认为汉军装备多为硬弩,兵器精良,平常人即轻易射中目标,还让士卒们苦练射术无益作战,不如发动军士在长城外修缮战备,抑制匈奴骑兵威力。李广辖下边军有五名校尉,唯有仆多是匈奴人,其父仆黥于景帝时降汉,被封安其侯,这也是大汉第一次非功而封侯。仆多在汉地长大,却还是匈奴人的直爽性子,又年轻气盛,一时出言不慎,顶撞了李广,将帅顿生嫌隙。
又因为之前匈奴百余骑兵追击张骞入塞,沿途亭燧失职不察,仆多下令逮捕所有燧长,预备在军前处死,以正军法。燧长辩称他们早发现了匈奴人的行迹,但由于飞将军威名远扬,两年来匈奴不敢入侵右北平,亭燧上的柴禾从未动过,加上天气寒冷,难以点燃。李广认为情有可原,下令释放燧长,令他们戴罪立功。仆多气愤不过,上前道:“若因为他们几人有意奉承李将军就轻易放过,军法何存?”李敢见仆多语有讥讽之意,挺身上前训斥。仆多又道:“小李将军是郡都尉,属于郡级官吏,无权过问我戍军军营之事。”李敢脸色极为难看,强忍怒气才没有发作。
正当场面尴尬微妙之时,仆多所属戍卒裴喜忽然冲出队列大骂李广是“老匹夫”,最终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军正鲁谒居素来看李广脸色行事,下令左右拿下仆多和裴喜。另一名校尉高不识为仆多求情,也被当场斥退。
然而校尉佩带龟钮银印,其官秩比二千石,仅比李广的真二千石略低一级,涉及这一官秩的大官案解都必须解往京师,由廷尉府审讯判决,若要杀头还得奏明皇帝。鲁谒居遂令将仆多和裴喜押回郡府,下狱监禁,等罗织罪名上报朝廷后再行处置。
东方朔听说经过,忙对押送的士卒道:“我有话问仆校尉,你们先退下。”扯着仆多到一旁,问他当日出塞追击有无捕到匈奴生俘。仆多道:“有,当日入塞的匈奴骑兵只有极少数马快者逃脱,余者要么被杀,要么被俘。我审问过俘虏,他们均是单于王庭的龙虎骑士,奉新单于之命,务必要杀死逃亡的汉奴。”
东方朔道:“新单于?”仆多道:“就是军臣单于之弟伊稚斜。”东方朔道:“啊,这么说,匈奴太子於单争位失败了?”仆多道:“是,俘虏说伊稚斜有足智多谋的中行说辅助,必然会占到上风。”
东方朔道:“看来中行说在匈奴人心中的地位还真不低。”“嘿嘿”两声,又道:“校尉君所犯不是什么大过,不如主动向李将军认个错,我愿意从中说情。”仆多却甚是倔强,断然拒绝道:“不敢有劳大夫君。臣和臣下属在军前当众顶撞上司,是臣的不对,甘愿接受军法制裁。”昂首挺胸去了。
夷安公主道:“这男子不领师傅情,何须多理他。”东方朔便命人叫来赵破奴,道:“我和公主要去城南饮酒,你可愿意侍从走一趟?”赵破奴道:“公主和大夫君有命,小子不敢不从。”
三人来到酒肆坐下。东方朔问起赵破奴身世,赵破奴道:“小子八岁就被掳往匈奴为奴,迄今已二十年。”
东方朔道:“二十年前还是景帝在位,当今皇帝只是太子。”赵破奴道:“是。虽然我大汉自立国以来就与匈奴和亲,称兄道弟,但匈奴还是会时常入境掠边。二十年前,匈奴自代郡大举入侵汉地,太原也一度被围,我就是那时候被掳往胡地。当时因为年纪还小,被留在王庭,为单于牧马。我可以说是在匈奴长大,匈奴人也早把我当成了匈奴人,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还是大汉子民。”
夷安公主道:“你在匈奴王庭二十年,一定见过我姊姊孙公主了,她长得什么样?美不美丽?她在匈奴过得好不好?本来这些话我想问那宫女王寄的,不过她总是昏迷不醒。”
赵破奴道:“公主一定想知道么?”言语中迟疑的语气,实际上已经在暗示孙公主的命运悲惨。
夷安公主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想知道。我猜姊姊一定过得不好,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是她为大汉作出的牺牲,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赵破奴料不到夷安公主小小年纪,竟有这等豪气,呆得一呆,才道:“好。”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道:“我在匈奴二十年,总共见过两位大汉公主,一位是先帝的亲女昭阳公主,一位则是当今皇帝的亲女孙公主,先后嫁给了军臣单于做阏氏。在这之前,军臣单于还娶过三位汉公主……”夷安公主道:“这我知道,不过这之前的公主都是宗室女子,只有我姑姑昭阳公主和我姊姊孙公主才是真正的大汉公主。”
赵破奴道:“但无论是宗室女,还是皇帝女,只要嫁到匈奴,命运都是一样的。公主一到王庭,嫁妆被夺走,臣属随从也会被尽数逮捕,分散赐给诸王为奴隶,公主身边往往只留有一到两名贴身宫女,虽然名为阏氏,却连侍妾都不如,轻则遭斥责,重则遭打骂。”
自汉高帝以来,嫁往匈奴的大汉公主均是由朝廷慎重挑选,个个容颜美丽,知书达理,最初嫁往匈奴时,往往令匈奴人惊若天人,膜拜在地。匈奴单于也对汉公主礼敬有加。然而自从文帝时期陪嫁公主的宦者中行说投降了匈奴,事情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中行说告诉单于,大汉许嫁公主不过是美人计,其中蕴藏着巨大的阴谋——按照和亲始作俑者刘敬的谋划,和亲的最终目的是要让汉公主所生之子当上单于,这样就能利用血缘不战而降服匈奴。当时在任的老上单于知道后悚然而惊,对汉公主的态度急转直下,从此立下规矩:只要汉公主产下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要立即送走,交给普通牧民收养,永远不准有王族身份。且对汉公主也愈发不客气,肆意侮辱玩弄,有意令其多生产,然后将孩子抱走,当面羞辱公主取笑。景帝之女昭阳公主不仅被军臣单于占有淫乐,还被军臣众兄弟子侄强行奸污,最终不堪凌辱,吞金自杀。孙公主的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出嫁胡地仅五年便被折磨而死。其心腹宫女王寄则是因为容颜美丽,擅长女红,颇得军臣单于母亲母阏氏喜爱,这才活了下来,没有受太多罪。
夷安公主只听得俏脸通红,双手握紧成拳,砸在食案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回到郡府,也是一言不发在房中闷坐。主傅义姁见公主神色大异平常,不明所以,忙赶来问东方朔究竟。东方朔道:“也没什么,夷安公主听说了一些昭阳公主和孙公主在匈奴的生活,心中有些难过。”又记起孙公主的陪嫁宫女王寄之事,问道:“王寄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么?义主傅医术精绝,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医治好她?”
王寄早已经苏醒,但却失了忆,连自己是谁、怎么来的这里都记不清了。东方朔记得赵破奴说过王寄一直在军臣单于和母阏氏身边侍奉,知道不少匈奴机密军情,甚至还见过到胡地联络起兵的汉朝奸细使者,如此,王寄的价值不亚于张骞,新单于伊稚斜派龙虎骑士穷追不舍,最想杀的人也许正是她,可惜她又偏偏因为受伤失去了记忆。
义姁道:“王寄身子弱,能活过来已经是奇迹。孙公主既然在匈奴过得很不好,她一个宫女,又能好到哪里去?那些记忆也许正是她想忘记的。她既然不愿意记起来,大夫医术再高明,也是治不好的。东方大夫若是想从她口中了解匈奴军情,我劝你还是早早打消这个念头。”
忽有一名士卒敲门进来,躬身禀告道:“臣来替仆校尉传话,校尉君有要紧事情要求见东方大夫。”
东方朔闻言便赶来郡狱,狱令亲自领他进来囚室。仆多颈间戴着铁钳,左脚上锁着铁釱,行动受限,模样颇为狼狈。与他同时被捕的戍卒裴喜也带着同样的刑具,缩在囚室一角。
东方朔道:“校尉君改变主意了么?”仆多转头看了一眼裴喜,低声道:“不是为我自己,我想求大夫君救救我下属。我是二千石武官,受审也要被解回京师,可裴喜只是普通戍卒……”
东方朔道:“你担心飞将军杀了他?”仆多道:“他并没有犯错,不过是因我是他长官,见我与飞将军父子争吵,这才挺身站了出来。”
东方朔笑道:“那日我登上长城,凑巧听见这位裴喜要给大家讲飞将军怒杀霸陵尉的故事,我瞧他心中对飞将军怨气大得很,未必就是为校尉君挺身而出呢。再说,我凭什么要答应校尉君救他?”
他声音颇大,一旁裴喜已然听见,起身怒道:“校尉君不必为臣求他,死就死了,死之前我也还要再骂一句李广‘老匹夫’。”
东方朔道:“你二人倒是一样的驴子脾气。校尉君顶撞飞将军是为公事,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呢?”裴喜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只是见不惯李广这等沽名钓誉之徒……”
正说着,一名士卒飞奔进来,道:“徐乐徐使君已然解到,飞将军请东方大夫速去前堂。”
东方朔吃了一惊,道:“这么快?”顾不上再理会裴喜,匆匆出来郡狱,正好遇到韩延年带士卒护着夷安公主赶来,道:“公主来得倒是快!”夷安公主道:“嗯,我正好撞见韩延年四处找师傅。师傅答应过我,要由我第一个审问徐乐呢。”
几人来到大堂,徐乐被押在堂下,手足未戴械具,不过面容憔悴萎靡,头发变得斑白,数日不见,竟是忽然老了十几岁。
李广正在堂上搓手徘徊,一见东方朔进来,忙上前道:“管媚夫妇的凶案老夫已大略听说了,然而徐使君是朝廷使者,持有天子符节,郡府官吏不便审问。他人现在这里,请东方大夫自行处置。老夫还有要紧事,得尽快赶去武库。”东方朔知道他心思全在备战匈奴上,不过是找借口推诿,便道:“好,请将军自便。”
李广又问道:“使者一行预备何时动身回京?”东方朔道:“就这两日吧。”李广道:“那么今晚老夫请东方大夫饮酒,如何?”
东方朔料来对方有私人书信物事要托自己带回长安,便道:“将军见邀,敢不从命?”李广点点头,向夷安公主行了一礼,领了随从自去了。
夷安公主走到徐乐背后,摆手命看守的士卒退下,蓦然跺脚大叫一声。这一下出其不意,徐乐和周围的士卒都吓了一跳。徐乐一直神色木然,一惊之下才恢复了少许生气,结结巴巴地问道:“公主,你……”
夷安公主道:“说,你是不是跟管媚有奸情?”徐乐“啊”了一声,露出极惊讶的表情,随即紧闭嘴唇,低下头去。
夷安公主道:“你这样子,本公主就当你默认了。你跟管媚是老相识,这次偶然在平刚遇到,你忍不住去城南客栈找她,二人旧情复燃,结果被丈夫阳安发现。你出客栈后,阳安紧随你出来,跟你争吵起来,说不定还打了你,你脖子后的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徐乐只是不应。
夷安公主头一次尝到审案的乐趣,很是得意,续道:“阳安多半还要挟要到官府告发你。本朝律法,官吏与人通奸,无论对方愿不愿意,均等同于强奸,要比常人加重治罪。你本来就很担心对方声张,最终被阳安点燃怒火,心中起了杀机,于是你又从后墙翻回客栈杀人……”徐乐瞪大眼睛,道:“公主说什么?不,我没有回去客栈杀人。”
夷安公主正说到兴头处,却被对方打断,很是生气,怒道:“你还想要狡辩么?你是朝廷官员,该知道官吏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顽固不招,就该接受拷掠。”回头叫道:“师傅,要不要立即动大刑教训他一下?”东方朔道:“嗯。”
徐乐忙道:“东方卿,我没有杀人。你们……你们怎么会认为是我杀了管媚?”夷安公主道:“我们没有认为你……”
东方朔忙抢过话头,道:“那你去城南客栈做什么?你敢否认你不是去找管媚么?”徐乐道:“我的确到城南客栈找过管媚,但仅仅是叙旧,很快就离开了那里,店主夫妇可以作证的。我本来打算直接回来郡府,结果在半路被人打晕。”
夷安公主惊道:“你是说半路有人打晕了你?”徐乐道:“徐乐不敢对公主说谎。公主也见到我颈后的伤了,这就是当晚的袭击者留下的。”
夷安公主道:“这一定是阳安做的好事。那么后来呢?”徐乐道:“我被人打晕后,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想起身呼救,却没有丝毫力气。迷迷糊糊中,有人将我抱了起来。等我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四周一片黑暗。我思索了好半天,才回忆起发生过的事情,但头痛得厉害,只能就那么躺着,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有人举火进来,我知道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回来了,这么冷的天,人在外面一刻工夫就会被冻僵,是他及时抱我回来,救了我性命。我挣扎着坐起来向他道谢,这才认出他……他……”
东方朔道:“是郭解,对不对?”徐乐很是惊奇,道:“东方卿如何会猜到?”东方朔道:“我了解到一些事情,猜想郭解这次应该是为管敢而来。徐卿,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从你知道郭解来了平刚城开始,你就已经知道他并不是来替霸陵尉向李将军复仇,是也不是?”徐乐长叹一声,道:“是,我早就知道。”
原来当日无终县富翁管线病危之时,特意派人请来徐乐,道:“以徐君之才华,到京师必能有一番大作为。”表示愿意奉送一斤黄金作为路费,但有一个条件,须得带一个木盒到河内,当面交给大侠郭解。徐乐满口答应,来到河内郡后,顺利见到名动天下的关东大侠。郭解居然道:“我知道徐君,昨日无终有人送来书简,称今日将有管翁的信使徐君到来。”徐乐便恭恭敬敬地奉上木盒。郭解也不忌讳,当着徐乐的面打开,里面是四颗鸡蛋大的珍珠,及一封书简。郭解拆阅书简后,当即以酒洒地,道:“我郭解当着管翁信使徐君之面发誓,必定履行这八年之约。等到令爱管敢十五岁之时,我会亲自前往无终,若右北平郡太守不能主持正义,我郭解一定会亲自管教管媚,让她将所有家产还给管敢,完成管翁心愿。”徐乐这才知道管线已经去世,而所有的安排都与幼子管敢有关。他并不清楚书简内容,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辞别郭解,继续上路。
后来果如管线生前所言,徐乐因上书一鸣惊人,得到天子刘彻宠幸。他在京师仕途顺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乡的事也就慢慢淡忘了。这次他意外被选中出使右北平郡,也曾想起过当年于他有恩的管线以及那又香甜又扎手的玫瑰美人管媚,但始终没有想到今年正好是管敢十五岁。直到他得知郭解来了平刚城,这才陡然想起八年过去,管线的幼子管敢已经成人,郭解说不定正为此事而来,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他自幼与管媚相识,知道她性情强硬好胜,就算有郭解出面,也未必会乖乖就犯,让出家产。以郭解之为人,软劝不行,多半就会来硬的,反正他已经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多杀一个人,不过是多一条罪名而已。
想到此节后,徐乐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回无终,给管媚通风报信,劝她善待幼弟,千万不要得罪郭解这样的亡命之徒。正巧在查案的过程中,李广随从任立政等人证实郭解是为前霸陵尉胡丰复仇而来,他才略略气平。哪知道次日一早夷安公主三人平安回来,徐乐顿时意识到郭解也许并非如众人所猜想的那样,是为杀李广而来,多半还是为管敢之事,顿时心急如焚,决意回无终看看。
哪知道离开郡府时,正好看见了士卒带管媚几人进来,徐乐遂一直躲在堂外偷听,这才知道管线另有巧妙安排——期待爱子十五岁时郡太守能解开遗物金剑之谜,若是太守无能,则还有后招——那便是由郭解出面,软也好,硬也好,要帮管敢索回所有财产。以郭解之为人和手段,定然最终能达到目的。这老翁管线安排之周密,当真到了可惊可怖的地步。
上天也当真眷顾管敢,天下第一聪明人东方朔凑巧来了平刚,非但解开了金剑之谜,还用一招“日中无影”力驳管敢非管线亲子之说。众人惊叹佩服不已,唯独徐乐心头百般滋味——既庆幸问题圆满解决,郭解自会离去,管媚不会再受到威胁有性命之虞;又忧惧她一贫如洗,未来该如何生活。毕竟她是他曾经热恋过的女子,他的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当管媚夫妇被赶出郡府后,徐乐便一路跟来二人居住的客栈,见二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也要了一间房。天黑时,命小厮阿土暗中去请管媚来自己房中。管媚一眼即认出徐乐,故人相见,自有一番感慨。她早知道徐乐自幼迷恋自己,虽然一直瞧不上他,但此刻听说他是朝廷派来的使者,不免又动了心思,遂主动投怀送抱。徐乐虽然怜惜眼前这女子,但心中还是厌恶她对财产的念念不忘以及对亲弟的种种秽言,也明白她种种的柔情蜜意不过是想利用他的身份为她出头,遂轻轻推开她。
离开客栈后,徐乐本想回去郡府,转念想到东方朔精明无比,若是知道自己没有回无终,定然会起疑,万一辗转扯出郭解来,麻烦可就大了。可眼下夜禁,他既出不了城,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正犹豫徘徊时,只觉得后脑和后颈连挨了两下,一阵剧痛,人便晕了过去。
夷安公主问道:“再后来呢?”徐乐道:“再后来,我醒来后见到郭解。他沉声道:‘我认得你,你是无终县徐乐,想不到你做了朝廷使者。’我这才发现我身上的官印和符节都在他手中。郭解又道:‘管翁生前于你有恩,你明明知道他一片苦心全在爱子管敢身上,你非但不助一臂之力,反而和那贪婪阴险的女子管媚在客栈私会。你可对得起管翁在天之灵?’我见他声色俱厉,自以为必死无疑,也无话可说。不料郭解又道:‘我不会杀你,只是要劳烦使者君天亮时送我出城。’我回答道:‘你是皇帝亲自下诏追捕的逃犯,我若助你,就是从犯,追究起来一样难逃一死。’郭解道:‘你早就是从犯了。八年前,是你带着管线的木盒来到河郡,亲手交给我,我今日只是践约而来。’我无言以对,心想若是不肯从命,最终还是要死在他手里,况且他总算救了我,只得同意带他出城。我们一路南下来到无终,到管翁坟前拜祭后,郭解就自行离去。我一时也无处可去,想多留在家乡几日,结果很快被无终县吏卒捕获。我还以为是带郭解出城事发,根本不知道是因为管媚被杀而被捕。”
夷安公主道:“呀,徐使君的话有头有尾,十分可信。如果他没有杀人,那么杀人的一定是那个平原郡商人随奢了。师傅,看来我们完全弄错了。”东方朔道:“不,凶手不是随奢。徐乐,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徐乐慌忙否认道:“不,我怎么会知道?”
东方朔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管媚被杀了?你和郭解逃出平刚时,管媚已死的消息尚未传开,你们逃亡的速度肯定比消息传递的速度要快,因为你的使者身份,发去无终捕捉你的公文也丝毫未提及案情和罪名。”徐乐道:“我……我不能说。”
东方朔悠然道:“不说我也能猜到。如果你适才所说的话是实情,那么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郭解,他是唯一一个从案发到你被捕与你在一起的人,你是从他口中得知管媚被杀的消息的,对不对?嗯,郭解是个有担当的人,他既敢杀人,也敢于承认,他为了不牵连旁人,一定亲口告诉过你,是他杀了管媚。他也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你,你却不愿意相信旧情人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女子。”徐乐始终只紧闭双唇,一声不吭。
夷安公主道:“郭解虽然救了徐使君,但你冒险带他出城已经算是还清了人情,为何还要庇护他?难道你也跟民间那些百姓一样,仰慕郭解发狂,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徐乐道:“是,郭解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为他赴汤蹈火。”
夷安公主道:“呀,亏你是朝廷官员,居然说出这种话。难道被郭解杀死的那些人就全该死吗?”徐乐无言以对,当即伏下叩首道:“臣有罪,愿意接受国法制裁。”
东方朔道:“徐卿,你别急着认罪,你好好回答公主的问话,被郭解杀死的那些人就全该死吗?”徐乐呆了一呆,低声道:“我不清楚。”
东方朔道:“这问题涉及管媚的具体死因,你当然不肯回答了。郭解以前或许杀过许多无辜的人,但如今以他的地位和声名,他绝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尤其是在目前的处境下。”
夷安公主道:“这话怎么说?”东方朔道:“郭解为什么被缉捕?”夷安公主道:“因为河内杨季主、杨昭父子以及伏阙上书者被杀。”东方朔道:“不错,杨季主、杨昭父子、伏阙上书者均是因为郭解迁徙茂陵一事而死,但具体杀人者却是郭解的侄子郭弃和门客,郭解可能事先知道这件事,也可能不知道,最关键的是郭弃和门客已经自杀,死无对证。就算郭解被捕,廷尉府审讯起来,是很难找到能将他定罪的罪名的,当然,春秋决狱除外。郭解朋友遍天下,很可能早已知道这一点。但如果他再杀人,那就是弃市的罪名了。所以说,一定是有很特别的原因,才激得鼎鼎大名的郭解出手,亲手杀死了微不足道的管媚。”
夷安公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管媚对管敢得到所有财产不服,说不定心起杀机,想要对亲弟弟不利,结果被郭解发现,手起刀落,断然结果了这狠毒女子的性命。这郭解可真了不起,为素昧平生的人万里践约,又冒着自己丢性命的危险为管敢除去祸害。”一时对郭解赞叹佩服不止。又道:“难怪徐使君不肯说出郭解才是杀人凶手,原来也是敬佩他的高义。”忙命士卒扶起徐乐,安慰道:“徐使君,你不过是为郭解挟持,被迫带他出城,算不得什么大罪名,顶多也就是丢官免职。”徐乐面色悻悻,只是不应。
夷安公主道:“可这还是说不通。郭解杀了管媚,那么又是谁杀了阳安呢?”徐乐惊道:“阳安也死了么?”夷安公主道:“是呀,你……你还不知道么?看来凶手肯定不是郭解了。”又问道:“徐使君可有见到郭解身上带着一柄金剑?”徐乐道:“没有。”
东方朔道:“郭解既肯为管敢的安危出手杀人,又怎么可能染指他的金剑?杀阳安的和盗金剑的必定是同一人。”夷安公主道:“那就只剩平原郡商人随奢了。”东方朔道:“可阳安是死在他自己的匕首下,随奢预谋杀人夺剑,应该早预备好兵刃才合乎情理。”
徐乐道:“我曾问过郭解,他说只杀了管媚,而阳安已等于是个死人。”夷安公主道:“这就对上了!一定是郭解先杀了管媚,阳安本来就懦弱不堪,登时吓得晕了过去,郭解见这男子如此胆小,不值得再动手。况且管媚一死,阳安再也不敢与管敢争夺财产,没有杀死他的必要。郭解走后不久,随奢进来盗剑,他开始只是意在盗取金剑,并没有想要杀人,结果看见夫妇二人躺在血泊中,奇怪极了,但也没有声张。正当他在房中四处寻找金剑时,阳安忽然醒来,随奢吓了一跳,仓促下抓起案桌上的匕首,杀了阳安。他也是个有心计之人,知道能在客栈中悄无声息地杀死管媚的凶手定是厉害人物,而次日案发,客栈房客寥寥,自己难脱嫌疑,干脆割下死者首级,装成是江湖豪侠复仇杀人的样子。然后他又溜进管敢房中,用匕首换走了金剑,再连夜离开客栈,找个地方藏好,天一亮便逃离了平刚城。”
东方朔道:“有理。随奢只是个普通商人,按理没有因为一把剑而害人的胆量。最有可能的是他在暗中看到郭解翻墙进去客栈,也窥测到郭解到管媚房中杀人,不过他自己心怀鬼胎,有意不声张,想借机落井下石,谋取金剑。结果阳安‘死而复生’,他惊吓之下出手杀人,也是人的本能反应。这番推断合情合理,公主,你越来越厉害了。”夷安公主笑道:“良师出高徒嘛。”
东方朔道:“不过有一点,城中搜捕郭解正严,随奢一定不会带着首级出城,如此太过冒险。不如有劳公主辛苦一趟,带人去找那对夫妇的首级。只要能找到首级,这案子就算了结,管敢也可以回去家乡了。”
夷安公主道:“师傅之前已经派人搜过了啊,平刚城这么大,让我到哪里去找?”东方朔道:“嗯,要我推测,那首级一定埋在管媚或是随奢自己房中的床下。韩君,你带人护送公主去趟城南客栈。”韩延年躬身道:“诺。”
夷安公主一听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一人,乐不可支,喜滋滋地去了。
东方朔等众人出堂,这才走近徐乐,叹道:“你不是为了郭解才隐瞒真相,是为了管媚,对么?若你指认郭解是杀人凶手,势必要追查郭解的杀人动机,那么管媚欲杀弟谋财的意图就会昭然天下,死后也为人不齿。你……你多年来单身不娶,莫非就是因为这女子?”
徐乐不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流过面颊。东方朔见状,除了长叹一声,再无话说。
傍晚时分,夷安公主回来郡府,兴冲冲地嚷道:“师傅,你料事如神,果然在城南客栈找到了首级。”
东方朔不过随口一说,好打发走公主,忽听得首级因此而误打误撞地找到,不由得一愣,问道:“首级埋在谁的床下?”夷安公主笑道:“不是在床下找到的,不过全靠师傅提醒,才找到线索。”
她带着韩延年等士卒来到城南客栈后,先到随奢房中,床下、房梁都仔细搜过,一无所获。到管媚房中时,发现床下黄土有挖过的痕迹,不过只挖了几下,根本不足以埋下首级。还是韩延年道:“也许凶手最早确实想将首级埋在这里,但天气太冷,土冻得邦硬,他挖了几下便放弃了,想找个更省力的法子。”夷安公主道:“屋外更冷,还有什么省力又不让人发现的法子么?”蓦然闻见一股臭气,登时眼前一亮,道:“茅房!一定在茅房里面!”她自己嫌脏嫌臭,只命士卒进去,将厕板撬开,果然在粪坑里发现了两颗已经腐烂的人头,看发髻正是一男一女。
东方朔道:“首级呢?”夷安公主道:“韩延年叫平刚县廷的吏卒处置了,难道还要当宝贝带回郡府么?”她胆子虽大,可一想到那两颗人头沾满粪便,还是恶心得几欲呕吐。东方朔道:“嗯,这件案子就算结了,只等捕到真凶正法。”
夷安公主道:“不过有件奇怪的事,我到客栈时,义主傅人也在那里,正跟那店主妻子王媪说话。”东方朔道:“噢?她们两个认得么?”夷安公主道:“看样子是认得的,王媪还不停地举袖抹眼泪呢。可等我一过去,两个人就不说话了。我问义主傅为什么来客栈,义主傅说王媪是她同乡,两个人意外在街上撞到了。”
东方朔道:“那还有什么奇怪的?”夷安公主道:“我对那王媪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她怪怪的。而且义主傅也很怪,在我房间里看到那块玉佩后,就跟王媪在客栈问我是不是姓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诡异得很。”
正说着,忽有一名士卒进来禀告道:“天子有诏书来到,请徐使君、大夫君和公主速去前堂接诏。”
朝廷使者名叫春陀,是宫中的宦者,正从青囊白素里抽出一枚一尺五寸的传信,以武都紫泥封御史大夫印章,加绿绨其上,正是中书的标志。他将传信奉在手中,对李广宣读道:“制诏御史: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诏拜李将军广为郎中令,闻诏即刻回京赴任。右北平郡太守由前城门校尉路博德接任。”
李广满以为朝廷对匈奴用兵在即,朝廷特使乘传昼夜飞驰而来,一定是要与代郡太守共友、朔方郡卫青将军等边将约期出兵,忽闻天子召自己回京任职,不由得呆住,半晌才讪讪道:“可否请使者君代呈请天子,李广愿意继续留守边郡,为国效力。”
春陀道:“废格明诏是大罪,凡敢议诏及不奉诏者,当腰斩或弃市。老将军适才这话,臣就当没听见,这就请奉诏吧。”
李广无奈地接过诏书,气呼呼地板起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陀道:“恭喜将军,又得列九卿之中,郎中令可是比卫尉更亲近天子。别的不说,就拿眼前来说,东方大夫、徐郎官这些天子宠臣可都是李将军的下属了。”李广只是木然不应。
春陀又笑道:“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老将军,天子因为将军长孙李陵与卫皇后长子刘据同岁,又是名家子弟,特诏选入宫中为皇子伴读。据皇子是天子唯一爱子,生母又是皇后,将来必立为太子,那么陵公子可就是太子心腹,前程不可限量。”
李敢忙问道:“皇上只召家父回京么?那么我呢?”春陀道:“天子无诏,小李将军当然是继续留任郡都尉一职了。”
边郡重地,不可一日无太守,路博德已跟随使者一行到来,忙上前道:“李将军,军情紧急,这就请开始移交公务吧。”
李广一听到“军情紧急”四个字,只觉得气血上涌,嘴唇发苦,蓦然“哇”的一声,扭头往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李敢大惊失色,忙扶住父亲。李广道:“没事……我没事……”
春陀见夷安公主已经赶到,忙过来参拜,道:“贺喜公主!皇上诏公主立刻返京,择日与於单完婚。”
夷安公主吃了一惊,问道:“於单是谁?”春陀道:“是新降我大汉的匈奴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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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丈夫之号封谥,吕雉因系高祖皇帝刘邦之妻,故谥号为“高皇后”。中行说,音zhōnghángyuè,姓中行,名说。
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
指汉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颁行的全部律令的总称,包括二十七种律和一种令,内容涉及政治、经济、军事、地理、社会生活等多方面。
东武:今山东诸城,境内有东武山,故名。
此案取自典籍,至于实际生活中老人之子是否真会日中无影,作者没有做过验证。
搏掩:赌博。汉律严禁斗鸡、走狗马、弋猎等各种形式的赌博行为。
汉制,公主位比列侯,只有有侯爵位的男子才能尚(娶)公主。要得到侯位,一是世袭,二是靠军功。霍去病虽然自小得皇帝宠爱,但出身寒微,当时还未封侯。
消渴症:中国传统医学的病名,始见于《黄帝内经·奇病论》。中医所论消渴,肺热伤津、口渴多饮为上消;胃火炙盛、消谷善饥为中消;肾不摄水、小便频数为下消。肺燥、胃热、肾虚并见,或有侧重,而成消渴,缺一而不能成此病。颇类似今糖尿病。
汤沐邑:一种食邑(即封地,受封者在此征收赋税以给生活之需)制度,指国君、皇后、公主等受封者收取赋税的私邑。
强饭:多吃饭,是汉朝人告别时的祝愿词。自爱:保重语。
汉代官员有定期考核,常课一年一次,年终由郡国上计吏携带计簿到京师汇报上计,大课三年一次,按考察的政绩状况决定官员黜陟幽明。考课成绩分九等,一、二、三等为上第,称“最”,负殿为最低等级。
没收为官府奴婢,男为隶臣,女为隶妾。牢隶臣妾则是类似刑徒并具有奴隶身份的人。
汉初高帝刘邦曾下诏书规定商人不得携带武器,不得乘车骑马,但经历文景之治后,由于商业发达,禁令有所松弛。
娘:少女之号。汉乐府中有大量诗篇提及“娘”,均指少女。又,秦汉美貌女子通称“姬”,少妇和老妇通称“媪”。
济南:王国名。汉文帝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改吕国为济南国,国都在今山东济南东。相:王国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郡太守。
汉朝军队主要由中央朝廷统辖的军队、郡县王国的地方军队和边防部队组成。其中,中央统辖军队包括京师诸军和战略要地(如右北平郡)的屯兵。京师诸军又分为三部分:中尉统御的京师卫戍部队,称北军,其部兵卒称中尉卒,选拔自京畿一带的良家子弟;卫尉指挥的皇宫卫队,称南军,其部兵卒称卫卒,兵源来自天下各郡国;郎中令统领的皇帝亲信侍卫部队,下属包括议郎、中郎、侍郎、郎中、谒者等,均是官宦、名家、贤良子弟。
河西是指今甘肃兰州(汉时名金城)以西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地,因位于黄河以西,故称河西。又因其为夹在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又称河西走廊,南北之间最宽处不过一百公里,窄处仅数百米,是中原地区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南山:即祁连山(“祁连”意为天),因位于河西走廊南侧,故名。位于今青海东北部与甘肃西部边境,由多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平行山脉和宽谷组成。
大夏:西方称“巴克特利亚”,在今阿富汗北部。妫水:今中亚阿姆河。
王庭:匈奴单于驻地,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附近。南越:秦朝将灭亡时,由南海郡尉赵佗起兵兼并桂林郡和象郡后建立,国都番禺(今广东广州),疆域大致包括今广东、广西大部分地区,福建、湖南、贵州、云南部分地区,以及越南的北部。
车师:国都交河城,遗址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龟兹(qiūcí):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大宛(dàyuān):今哈萨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康居:今哈萨克斯坦东南。
身毒(yuándú):西汉对古印度的叫法,东汉以后称天竺,均为音译。浮屠之教:佛教。金人:佛像。
莎车:国都在今新疆莎车。于阗:国都在今新疆和田。
河湟:今青海省和甘肃省境内的黄河和湟水流域。
汉弩按威力从低到高有十八个级别,最低一石,最高四十石,一石大体相当于今30公斤。一、二石弩是擘张弩(用臂拉开),三石以上是蹶张弩(用脚踏开),十石以上是腰张弩,二十石以上则是要靠绞车上弦的大型弩。三石到六石弩有效射程为120到200步(汉代六尺为一步),八石到十二石为300到400步。汉军装备以六石弩居多,也有十、十五、二十石以上的大黄弩。
汉代某些皇子、公主以母姓为号,如卫子夫长女称卫长公主,孙公主即代表其母姓孙。
釱(dì):套在罪犯脚脖子上的铁钳刑具,状如跟衣,足下重六斤。釱左趾是一种刑罚。
武库:汉代专门用来存放武器装备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