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蕴无由来一阵耳热心跳,道:“我只知道他是华宇公司老总,主要经营各类香料香精批发,生意做得不错。”
“是啊,光达市著名企业家,成功人士。”
“你似乎话中有话。”
方定国摇摇手:“既然不知道,我也不宜多说,或许是捕风捉影,我这个人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行,你都开了头,不准遮遮掩掩,就算风闻听听也无妨。”
“去年下半年开始,市场普遍反映兴达卷烟厂的几个主打品牌香烟没过去好抽,整体质量有所下降,这事儿你知道吗?”
“有所耳闻,不过……”
自从担任品烟中心主任后,卢蕴逐渐淡出业务一线,主要精力在人员管理、岗位培训,偶尔参与新品研发,而市场销售和车间质检基本由小宋等年青品烟师负责。关于市场负面反映,邝总在厂中层干部会议上提到过,没当回事儿,轻描淡写要求各车间把好质量关,加大抽检力度等场面话。因为这里面有普遍存在的现实情况:一般来说香烟新品推出时,用料非常严格考究,不允许半点含糊,以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消费者认可,抢点市场份额,等销售量稳定之后,很多细节——有意无意被忽略,只要大致口感和味道不变,认同感极强的烟民不会轻易改变吸烟习惯。
“作为把关产品质量的品烟中心,难道不需要对此负责?”他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卢蕴微皱一下眉,不悦道:“品烟中心原名是研发中心,重点工作是新品研发,同时根据市场反应及时修正配方,质量检测原来属于质检部,只是因为管理上的需要才合并到品烟中心……”
“我才不管你们内部权力分配,只是指出症结所在,”方定国毫不客气道,“卷烟厂名义上市场化,其实国企惯有的毛病一样不少,相互推诿、效率低下、职责不明!就拿成品香烟抽检来说,难道这么多批次,这么长时间,自始至终没有人发现过?你们品烟师的感觉都到哪儿去了?”
“品烟并没有统一标准,纯粹是个人感觉问题,目前负责抽检的品烟师比较年轻,可能缺乏经验……”
说到这里卢蕴悚然一惊:作为新生代技术骨干,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宋刚入行两年就取得省级品烟师,在品烟方面展现出过人天赋,成为品烟中心重点培养对象,说年轻纯属推脱之辞。而车间质检,两年来一直是小宋为主导负责的,如方定国所说,难道竟一点点都未曾觉察?
再往深处想一想,此次小宋突然得了神经性嗅觉功能紊乱的怪病,仅仅因为老公有外遇的原因吗?是真有病还是心病?
见卢蕴脸色不对,方定国没继续穷追,和缓语气道:“当然香烟质量下降的根子不在品烟环节,而是另有玄机,听说问题出在供货方面。”
“陶治平提供的香精香料存在质量问题?”卢蕴一点便透,悟出他绕了一大圈却不好明说的意思。
“我是教化学的,知道每支烟都有香精香料成分,这是调和烟草味道不可缺少的环节,”方定国没有直接回答,“香精分植物香精和化学香料两种,烟草里添加的是植物香精,只要剂量适当,对人体并无危害。”
“是啊,但实际操作中并不存在纯粹的植物香精,在配置调味过程中难免要根据生产工艺或烟民口感需要,加入极少量化学香精,这样能使香味呈现层次感和厚度感……”
起初卢蕴不明白他的意思,随便附和道,刹那间脑海里腾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陶治平用化学香精代替植物香精,从而大幅降低原材料成本,牟取暴利?与此同时鼻腔内仿佛又嗅到陶治平身上那股恼人的、挥之不去的香气,她顿时心浮气躁,起身踱到病房外的阳台,用力推开窗户。
知她已猜到答案,方定国安慰道:“只是风闻,未经证实,或许内幕远比我们听说的还复杂,公正点说,这几年邝总对光达卷烟厂是有功的,把濒临破产的企业起死回生,破格提拔任用年轻干部、培养了一大批技术骨干,卢小姐也不是邝总‘新人计划’的受益者吗?但作为缺乏监督机制的国企一把手,大权独揽必须导致腐败,邝总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害,有其必然性啊。”
“时间不早,我回去了。”
卢蕴无心逗留,连客套话都没说就离开医院。
早上一上班就打小宋的手机,不出所料,手机已关机,再千方百计联系到她老公,他惊愕地反问什么病?去哪儿养病?她不是外出培训吗?
卢蕴意识到出岔子了,尽可能以平缓的态度了解详情,事情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根本没有什么同学聚会,也不存在离异少妇,所谓打击之丧失嗅觉完全是小宋编出来的。她还告诉老公到海南培训两个月,要接受魔鬼式训练,考核也相当严格,在此期间心意尽管别联系,有时间会打电话回家。
“可是转眼间一周过去了,半个电话都没有,手机也关机,搞不清出了什么状况,我正打算问问品烟中心,哪有培训期间不肯与家人联系的。”她老公抱怨道。
畏罪潜逃!
卢蕴脑里闪出这个念头:显然,随着案情的进一步调查,很多被掩盖的丑恶将陆续浮出水面,大白于公众视线,或许顶不住重重压力,也或许有人通风报信,小宋担心遭到盘问,索性溜之大吉。
卢蕴立即向厂领导汇报,并将线索提供给专案组,半小时后肖汝宏已出现在她办公室。
“作为警务人员,我希望太平无事,但坦率说,邝总的死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机会,”他笑道,“即便在热恋阶段,我们俩见面次数都没这样频繁吧?”
“我快结婚了。”卢蕴干巴巴说。
肖汝宏脸色一黯:“那,预祝你新婚快乐……都怪我不好,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却不好好把握,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不,主要问题在我,你是个好人,无论哪个女孩嫁给你,一定会很幸福。”
“除了你,对吗?”他苦笑,“能不能多问一句——当然你可以拒绝回答,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难题,被陶治平妙手解决了?或者他和他的家族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