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里,邝总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平时威严霸气、叱咤风云的卷烟业巨子,看起来跟斫板上的猪羊没什么区别,白花花的,毫无生机。呆板的脸部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卢蕴下意识避开目光,定定神,跑到外间连喝两大口绿茶,再深呼吸数次。这是品烟前固定准备程序,绿茶能保证口腔滋润,消除异味,兼提神醒脑;深呼吸可以排出浊气,慑收心神。
“没问题吧?”肖汝宏担心地问。
卢蕴没理他,再次进了停尸间,静静站在操作台边。肖汝宏见她肃穆庄重的样子,不敢打扰,伸手在邝总下巴处熟练地一捏一顶,使其嘴巴张开。卢蕴凑上前深吸一口气——
一股瘆人的、浑浊夹着腐臭的味道经过舌尖、舌面、舌边、舌根、上腭、喉部和鼻腔,直冲脑腹,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昨晚吃的食物惊涛拍岸般汹涌逆流,几乎喷射而出!
抵御住尖锐的呕吐感,卢蕴固守意念,努力捕捉住嗅觉最为敏感的烟味,用心体会其香气、余味和刺激性,继而在庞大的资料库里搜索辨别其香料特征、烟叶产地和产品特色。
隔夜余烟,在已死亡的体内闷了八九个小时,如同新鲜食物腐烂变质一样,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味道。这是卢蕴从事品烟以来,遭遇的最难熬、最艰巨的考验!
她的脸忽儿涨得通红,忽儿变得苍白,肖汝宏目不转睛盯着她,拳头捏得格格直响,手心全是汗,比干苦力活还累。
突地她捂住嘴急步冲向洗手间,一阵狂吐后有气无力折回来,道:“再来一次。”
“啊?”肖汝宏呆住,“你,你吃得消?不如到外边闻一下他的衣服作为佐证?”
“不同的烟味微尘会叠加在衣服表面,混杂的烟味无从分辨吸入顺序,”她低声道,“你说得对,口腔气味是最有效的。”
于是再来一遍,几分钟后卢蕴再度冲进洗手间狂吐,出来时站立不稳,须得扶着墙走路。
“都是我不好,把你折腾成这样,对不起。”肖汝宏愧疚道。
卢蕴想说什么,胃里又一阵翻腾,又捂着嘴跑进洗手间,隔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已惨白如纸。
肖汝宏忙不迭递上绿茶、毛巾、面纸,站在旁边惶恐得直搓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是报复我当初与你分手吧?”向来不苟言笑的她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种方式太阴险了,还打着工作的幌子。”
“不是,不是,”他愈发困窘,“天地良心,我半点报复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没,没想到你这么难受……”
“老实说,两年来你恨不恨我?”
怎么说呢?
好端端被人一脚踹了,就是泥菩萨也有脾气。不过刑警这一行属于自己的空间太少太少,以至于根本没时间认真地恨。连轴转地办案、勘查、走访,做梦都在分析案情,排查嫌疑人,好不容易结了案大醉一场,接下来又有新任务。感情方面虽说有同事朋友牵线搭桥,也相过几次亲,然而听说是刑警,难得约会又总是爽约,或者刚坐下就被叫走,大概无须人家女孩子开口,自己也会知难而退吧。
“我……我们不是和平分手嘛,不然哪来的交情一个电话就把你叫来?”他巧妙地转移话题,“怎么样,邝总最后一根烟到底是哪种牌子?”
“很奇怪。”她眉头紧锁。
“嗯?”
“从气味和香型分析,邝总抽的……应该是假烟。”
“什么?”肖汝宏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堂堂一级卷烟厂老总,烟草行业资深专家,居然抽假烟……没,没搞错吧?”
“怀疑我的水平?”卢蕴冷冷道,“知道我考品烟师时一天抽多少烟?我熟知世界各地几百种烟叶、数千种香料香精的特点特征,更不夸张说,普通国产烟只要抽一口,猜到哪家卷烟厂不算本事,我能说出哪个车间,用什么型号机器生产的!何况区区假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