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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爱恨一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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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敏中道:“那好,不必有高琼的证词也能完整还原昨晚的情形。高琼进门后,张咏赶出来迎接,发现他手中拿着尖刀站在槐树下,这应该是他刚刚接过尖刀,遣走英娘,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应对。”张咏道:“不错。当时高琼看见我完全愣住了,他是没有想到我会一边叫他快些进去,一边又自己赶了出来。”

向敏中道:“我出来后立即探过宋行鼻息,发现尸体已完全冰冷,死了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所以才立即怀疑高琼不是真凶。如此推断起来,英娘也不是真凶,她来杀的只是个已经死了的宋行。”

程羽道:“英娘来到槐树下时,难道没有发现宋行已经死了么?这实在不合情理。”唐晓英道:“他歪着头靠在树上,我心里很乱,没有看得分明,就直接捅了他一刀。他的头突然转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可怕……”

程羽道:“英娘是承认你来杀宋行的时候,他还活着么?”高琼忍不住道:“不对,我亲眼看见英娘出手时双手握刀,若宋行当时还活着,如何不惊叫出声?”向敏中道:“这应该只是英娘出刀时带动了尸首,宋行头转了过来。”

钱仵作道:“还有一处很大的疑点。判官请看,死者身上两处伤口的形状均与凶器刀口符合。再看这柄凶器,只在刀尖处两寸的地方有一处浅痕,这应该是第二刀时留下的痕迹,来不及拂拭就已经事发。”向敏中立即看出了关窍,道:“只有第二刀,但第一刀的痕迹去了哪里?”钱仵作道:“不错,这位郎君好眼力。”

程羽道:“若是凑巧第一刀和第二刀的痕迹重叠了呢?”钱仵作道:“若第一刀也是只到两寸之下,那么就不该致命。”

张咏见程羽还是一头雾水,便道:“还是我来明说吧,钱仵作的意思是,这件案子应该有两个凶手,但凶器是同一把尖刀。第一名凶手先从厨下取了尖刀,悄悄来到院中,出其不意地杀了宋行……”钱仵作道:“这凶手是女子,力气甚弱,所以入胸不深,她又将刀往里面推了一下,这才杀死了死者。”

张咏道:“凶手杀死宋行后,擦洗干净血迹,将刀送回原处。第二名凶手,就是英娘,不知道宋行已死,又悄悄来到厨下取了尖刀,赶来杀人,正好被高琼撞见。后面的事大伙儿就知道了。”

程羽虽觉合情合理,却依然难以置信,向敏中又从厨下杂物堆中找出来一块带血的抹布,他这才无话可说,便道:“既然真凶不是唐晓英,那么一定是刘念了。”

刘念很是生气,道:“如何一口咬定凶手是我?”程羽道:“凶手明明是女子,这里除了你和唐晓英,还有别的女子么?你既有动机,又有胆识,还莫名其妙要留宿在这里,不是你是谁?”下令以杀人罪逮捕刘念,以亵渎尸首罪逮捕唐晓英,一道押回开封府定罪。

高琼大是心急,正欲回开封府找晋王出面营救。向敏中拉住他问道:“是不是你答应了英娘要为庞丽华报仇?”高琼道:“什么?”向敏中道:“当日英娘没有杀你,反而向你下跪叩首,可见你们之间有了某种新协议。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英娘才要杀了宋行,好保护你。她杀人的动机,正跟你起初对我们声称的一模一样。”

高琼惊讶之极,道:“你说英娘为我杀人?”向敏中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有别的理由。”

高琼原先自承杀人,只是本能要保护唐晓英,从未往深里想过她的动机,至此得向敏中提醒,才算会意过来——唐晓英确实求了他一件大事,她大概听到众人对话,知道宋行行刺韩姓契丹人时被高琼所阻,若是被宋行认出来,再被晋王知晓是高琼从中作梗,他便有性命之忧,她为了要保护他,才冒险杀人。至于宋行已先被刘念杀死,则是她所不能预料——他也知道唐晓英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让他有命活着完成那件事,可想她居然肯为自己杀人,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激荡不止。

向敏中见高琼痴痴发了一阵呆,便牵马出门,料到他是要去找人营救唐晓英,不由得摇了摇头。

张咏道:“咱们还是赶去都亭驿吧,没见到程判官脸都快绿了呢。”刚出大门,正遇见李雪梅快马驰来,忙迎上去问道:“娘子有事么?”李雪梅道:“我适才见到英娘被开封府的人带走,出了什么事?”张咏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回头有空再跟娘子细说。”

李雪梅忙道:“我找张郎有点事。”向敏中便道:“我们几个先去驿馆,张兄稍后赶来不迟。”张咏道:“是。”引着李雪梅进来坐下,道:“娘子脸色很差,近来很辛劳么?”

李雪梅却只是垂首沉默,过了许久,忽而嘤嘤哭了起来,张咏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闷闷陪坐在一旁。

李雪梅哭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晋王要娶我做侍妾,我……我该怎么办?”张咏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正色道:“娘子既不愿意,直接拒绝晋王便是。”

李雪梅道:“谁能拒绝晋王?谁又敢拒绝晋王?阿爹已经满口答应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李稍已经答应,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张咏一时无语。

李雪梅忽道:“张郎,你带我走好不好?”张咏道:“什么?”李雪梅道:“你带我走,你不是最喜欢浪迹天涯么?你带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望海楼。”

望海楼号称“万卷藏书楼”,即是耶律倍封东丹王时所建,位于辽国境内大望海山的绝顶高峰。其山掩抱六重,种种奇胜,峻拔摩空,苍翠万仞,是天下爱书人最向往的景观。

张咏一时呆住,半晌才道:“不,我……我不能……”他行走江湖,诛杀过不少欺压百姓的凶徒,为人处世,也向来干脆,均是一意立决,蓦然有个美貌女郎站在他面前,恳请他带她离开京城,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儿女情长的局面,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忽见她泪光盈盈,娇若梨花,又不忍心拒绝,一时心乱如麻。

李雪梅见他不答,露出失望之极的表情,举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走。张咏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她也不肯再回头。只听得门外马蹄嘚嘚,人竟是上马去了。张咏呆得一呆,追出门去,李雪梅一人一骑已经走远。刚一转身,女使已牵了他的马出来,道:“张郎的马。”

张咏匆忙翻身上马,到御街时已不见李雪梅踪迹,不知她是回了樊楼,还是一怒之下独自出城,只能叹息一声,径直往都亭驿而来。

潘阆正站在门前与驿卒交谈,见张咏策马到来,忙上前告知道:“已经找到毒药源头了,毒药就下在羊髓饭团中,是乌毒。”张咏莫名其妙,问道:“羊髓饭团,那是什么?”潘阆道:“契丹人心目中最了不得的珍馐美食,也是他们昨日的早饭。”

原来契丹虽然疆域辽阔、军力强盛,却犹自保持浓厚的游牧民族习性,饮食非常简单。所谓羊髓饭团,不过是以糯米饭和白羊髓为团,在辽国却是顶级美食,甚至连皇帝也只有每年正月一日才能享用一次。负责驿馆招待的朝官打听了不少契丹习俗,刻意令驿馆的厨子每日做羊髓饭团为早饭,令契丹人欢天喜地。

张咏听说究竟,问道:“那么有可能是厨子和下人所为么?”潘阆道:“这些人都在驿馆当差多年,开封府已经查过,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张咏道:“向兄和寇准人呢?”潘阆道:“他们在驿厅里,参加契丹人为两名中毒死者举行的仪式。喂,我劝你别进去。”张咏道:“为什么?”潘阆道:“非常恶心。”

张咏更是好奇,拔脚便往驿厅赶去,刚走数步,鼻中闻见一股怪味,愈往前走,味道愈浓。进来厅中一看,更是目瞪口呆——契丹其实不是在进行什么祭奠的仪式,而是在用他们民族特有的方式保存尸首:先用刀剖开死者腹部,将肠子、心、胃等器官一一摘取出来,填上香料、盐巴、白矾、药材等各种防止腐烂的物品,用针线缝好肚腹后,便将尸首倒吊起来,用尖针割破各处皮肤出水,让膏血沥尽,最后遍涂白矾,令尸首彻底成为一具干尸。

这一套过程并不复杂,在辽国却只有达官贵人死后才能享受,所以又称“贵人礼”。昔日大辽皇帝耶律德光兵进中原,在开封建国号“大辽”,终因中原人民的反抗被迫退兵,于北归途中病死。其心腹亲兵来不及举办贵人礼,只能剖开皇帝的腹部,洒上数斗盐,匆匆运回辽国。那是中原人第一次见到辽国干尸,特意称耶律德光为“帝羓”。

然而中国人以“孝”为最核心的伦理道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不可轻易毁伤,因而历朝历代均将毁坏、亵渎他人尸首作为极严重的罪行来处罚。譬如刘念杀死宋行是死罪,要处斩首之刑;唐晓英捅死人一刀,属于残害死尸,按“斗杀罪”减一等处置,该流放三千里。即使从轻处罚,以轻微损伤尸首论,也要判徒刑三年。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亲眼看到契丹人如此对待同伴甚至本国皇帝的尸首,可谓相当惊世骇俗了。

张咏博学多识,又四处游历,见闻广博,也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只看得目瞪口呆,一直到向敏中过来牵住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向敏中拉着张咏出来驿厅,问道:“张兄已经知道毒药是乌毒了么?”张咏道:“嗯。”向敏中道:“张兄没有联想到什么么?”张咏道:“什么?乌毒一直是中原的军用毒药,用来涂抹兵器。不过也不难得,只要在山里挖到乌头的根,可以很容易地熬炼出毒汁。我见过山中一些猎人就自己提炼乌毒,用来涂抹羽箭射杀猛兽。”

向敏中道:“不,我不是指这个。当日王彦升被欧阳赞毒杀,用的不正是乌毒么?”张咏一惊,道:“这个我倒是完全没有想到。向兄是在暗示是契丹人自己捣鬼么?”

向敏中道:“这里面确实有关联。我向驿长详细打听过,辽国、北汉两方使者入住都亭驿时一共是四十六人,有两人昨日中毒身亡,另有四人失踪,都是那韩官人的心腹随从,当晚跟着韩官人出去,半夜却只有韩官人一人被禁军送回来。驿长特意问起过,契丹一方声称那四人有要事回辽国去了。”张咏道:“那四人应该是被宋行一伙儿杀掉了。韩官人自己内心也有鬼,所以不敢声张。”

向敏中道:“嗯,不过我刚才仔细数了一下,驿厅中包括韩官人在内,一共有四十个人,当然要除去还在观看贵人礼仪式的寇准。”张咏道:“数目对得上啊。”

向敏中道:“不,不对,还是少了一个。你忘记假聂保了么?”张咏道:“啊,算上他,数目确实就对不上了,少了一个。”

起初假聂保被刺字后发配守卫城门,后来欧阳赞等人自曝出辽国使者的身份,他是辽国人,自然也被赦免,重新回到欧阳赞身边,这样居住在都亭驿的就应该是四十七人。

张咏忙问道:“莫非少的正是假聂保?”向敏中道:“不错。我仔细找过,没有看到他。”张咏道:“他脸上刺了那样的大字,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不必仔细找,一眼就被留意到。走,去找昨日当值的驿卒去。”

驿卒被拘禁在开封府,张咏匆忙拉了寇准出来,诸人一齐赶来府衙盘问,果然获知昨日一大早假聂保就出了门。

张咏叹道:“我们一直在找从外面进来都亭驿投毒的人,却忘记了寻找出去的人,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谁也想不到竟会是那假聂保。”

向敏中道:“这人想来也是个契丹勇士,替欧阳赞冒充聂保顶罪之时,定已存必死之心,不料官家赦免他的死罪,将其黥面,变成人模鬼样后,发去军中守城,这于他而言是更大的侮辱,不免恨官家、恨大宋入骨。”

张咏道:“不错。不过他人在开封,不要说报仇,就连举动也受到监视。偏偏他的主人迫于形势,又跟我大宋开始和谈,更令他愤愤不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毒死所有同伴,不但和谈成为泡影,从此大宋、辽国势必兵戎相见。”

潘阆道:“他们契丹最初来中原是别有所图,并非为了和谈,不过是种种形势所迫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大概在这假聂保的眼中,他也是在为国除叛了。”

程羽听得心惊胆寒,问道:“你们能肯定是假聂保所为么?”向敏中道:“这句话,程判官还是直接去问辽国使者更适合。”

程羽忙发出告示缉捕假聂保,又领着众人来到都亭驿,客气地询问辽使欧阳赞有无财物失窃。一旁张咏见程羽还委婉地提什么财物,忍不住插口道:“不是财物,是乌毒,就是尊使用来毒杀王彦升的乌毒。”

欧阳赞居然也不惊异,看了韩官人一眼,见他点点头,便有气没力地道:“抱歉得紧,本使确实丢失了一包乌毒。”程羽道:“本官怀疑是尊使下属假聂保盗窃毒药后又往食物中投毒,已发出告示缉拿追捕,特来知会尊使。”欧阳赞道:“甚好,多谢。”

韩官人招手叫过张咏,道:“多谢张郎当晚救命之恩。”张咏道:“官人当晚就躺在我们住处外,我不过是送了官人一程而已,可不敢居功。”韩官人道:“如此也要多谢。”

张咏道:“敢问官人尊姓大名?”韩官人道:“鄙姓韩,名德让。”张咏道:“那么辽国故宰相韩延徽是……”韩德让道:“是在下祖父。”

张咏道:“失敬,原来是名门之后。”他知道韩延徽这一系是辽国权势最重的汉臣,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这应该是韩官人第一次回到中原故土吧?”韩德让道:“是。”沉默了片刻,道:“郎君的话外之音我懂,请放心,我当尽力促成这次和谈。”张咏道:“如此,便多谢了。”

当天傍晚便传来假聂保的消息,他不知如何登上自己曾守卫过的封丘门城墙,北望故国,高声怒骂辽使欧阳赞、韩德让等人叛国通敌,引来无数军民围观,随即又痛骂大宋皇帝赵匡胤。军士见情形不妙,这才将其射杀。等他摔下城头时,早成了一堆肉饼。

假聂保投毒事件很快被平息下来,甚至大多数东京人都不知道有都亭驿辽使中毒这么一回事,但这一事件却极大地促进了和谈的步伐。半个月后,辽国再派招讨使耶律斜轸到来,宣布正式与大宋通好,宋辽两国和议遂成。大宋皇帝赵匡胤派出西上閤门使赫崇辛、太常丞吕端出使辽国,跟随耶律斜轸、韩德让等人一道北行,此为大宋与辽国通好之始。

使者离京当日,大内皇宫宣德门上空忽然飘来一团白云,近二十只洁白的仙鹤盘旋上空,其中两只立于殿顶鸱尾上,其余翱翔飞舞,悠然从容,经时不散。满城轰动,士民无不稽首瞻望,视为祥瑞来仪,叹异良久。

不仅普通百姓叹为观止,就连皇帝也相当惊异,龙颜大悦下,宣布大赦京狱囚犯,唯逃亡者及死刑重犯不在赦免之列。

然而,皇帝的大好心情很快被一件事给破坏了。

大赦次日,赵匡胤带着后妃、诸弟和皇子们到大相国寺礼佛,由殿前司统属的御马直负责扈从侍卫。回到皇宫后,赵匡胤特意下命给御马直每人增赏五千钱。事情便是由此而起。

宋代在御前当值、最亲近皇帝的护卫禁兵以班、直为编制单位,总称诸班直,均是千挑万选的勇士,个个身材高大,武艺绝伦,就连娶妻也必须得到皇帝的允准。皇帝要亲自召见班直相中的女子,保证班直将士子孙也是魁杰人物,世为禁卫不绝。班直又分许多种,诸班有门班、殿前左班、殿前右班、内殿直班、金枪班、银枪班、弓箭班等,诸直有御龙直、御龙骨朵子直、御龙弓箭直、御龙弩直等。另外还有平蜀后新设的川班内殿直,共一百人,是从俘虏的蜀军中挑选出来的武艺最为精湛的将士,地位与御马直相等。

御马直素来瞧不起川班直,认为他们能活命只不过因为皇帝宠爱花蕊夫人,不过终究是亡国之人,根本没有资格在御前当差。这次相国寺之行得到额外的赏赐后,便有御马直的侍卫到川班直去闹事,无非是酒后的一些胡言乱语。川班直为此大打出手,犹嫌不够,愤怒下赶去宣德门敲响了登闻鼓,声称川班直地位素来与御马直相等,也要求皇帝赏赐。蜀中素来不安稳,常有人聚众闹事,御史们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称川班直是受人指使、有意闹事,纷纷上书弹劾。赵匡胤狂怒下下令废除川班直,将一百人尽数逮捕,其中一半被斩首示众,余下的人在面上黥上大字后发配许州为奴,终身不得开释。

这件事不但令五十个人掉了脑袋,也严重影响了赵匡胤和长子赵德昭的关系。赵德昭受花蕊夫人委托,曾出面为川班直求情,最终未果不说,愈发令皇帝怀疑花蕊夫人与外臣勾结。赵德昭苦苦申辩,赵匡胤竟抓起玉斧朝儿子打去。幸好玉斧虽硬,却并不锋锐,只将他额头磕了一个大包。许多宫人亲眼看见赵德昭手捂大包从殿中跑了出来,情形极是狼狈。

不过川班直之事终究与平民老百姓无干,倒是皇帝的大赦之令许多人欢喜不已。开封今年干旱少雨,不但出现了哄抢井水的行为,还有一些百姓偷偷自己打井,开封府为此逮了不少人。遇逢大赦,这些本来就没有什么大错的人便都可以回家了。

唐晓英因宋行一案被逮捕,她存心杀人,即使宋行当时已死,也犯下残害死尸的重罪,按律要判该流放三千里,量地方远近,该直配到令人闻名丧胆的沙门岛。所幸是推官姚恕断案,高琼请押衙程德玄出面说情,姚恕便从轻处罚,判流一千里,该配隶沧州牢城。又特意没有立即黥面后押解上路,只将她囚禁在相对宽松的左军巡司狱中,等待大赦的机会。原本要等到大宋攻打下南唐后皇帝大赦天下,哪知道宣德门意外出现仙鹤祥瑞,令唐晓英的牢狱生涯提早结束,可以说是一场惊喜了。

高琼来狱中接唐晓英时,意外遇到了王旦。王旦所爱的女子刘念已经承认杀死宋行罪名,她杀害重犯,断了追踪鬼樊楼的重要线索,理所当然地被判了死刑。姚恕怜她是女子,父亲刘昌又曾在开封府任职,特意开恩改斩首为绞刑,保她全尸,正囚禁在开封府狱中,只等秋后行刑,此次亦不在大赦之列。

王旦一见到唐晓英出来,便上前哀求道:“英娘,求你救救念儿。”

唐晓英自当日与刘念同被逮捕来开封府狱,便被分开关押。负责判案的推官姚恕因为要在量刑时袒护唐晓英,刻意没有将二人同案审问,是以她就再也未见过刘念。此刻见王旦一脸悲苦,忙问道:“念娘怎么了?”王旦道:“她被判了死罪。英娘,眼下只有你能救她。”

唐晓英道:“其实我很感谢念娘,她不杀宋行,我也要杀他,这罪名本该是我来承担。”王旦道:“不,念儿没有杀人,她哭着告诉我,她没有杀人。”

高琼道:“既然刘念没有杀死宋行,为何又要在公堂上招供、承认罪名?”王旦抹了一把眼泪,道:“你们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一个女孩子的吗?”

原来刘念被审时死活不肯承认杀人,姚恕便下令动刑拷问。那些刑吏原是刘昌下属,却很不喜欢他刻薄之为人,忽见他被免职,女儿卷入命案,被长官下令刑讯,立即决意报复,要将刘氏父子发明的种种阴毒刑具都派上用场。刘念起初还嘴硬,大骂不止,待到被刑吏粗暴剥下衣衫,当众裸露出上体来,这才着了慌,不等刑具上身,便流泪招认了罪名。

高琼道:“王衙内,我不想瞒你,我们都认为是刘念杀人。当晚闭门凶案,宋行被悄无声息地杀死在武艺高强的张咏的眼皮底下,不露任何声响,可见那人不是外人。又有仵作证实是女子所为,当日在宅邸中的女子,不过是唐晓英和刘念,还有一名小女使。三人中只有英娘和刘念有杀人动机,英娘凑巧又被我撞见,证实她杀人时宋行已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刘念一人了。”

王旦道:“可你们也说过,凶手是宋行完全意料不到的人。他知道念儿恨他入骨,如何会见到她走近时不出声叫喊?”高琼道:“向敏中他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认为大概因为刘念终究是纤纤弱质女流,宋行想不到她会杀人。二来也有可能宋行当时已经睡着,他耳朵中被张咏事先堵了碎布,对外界声音并不敏感。”

王旦道:“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信不过念儿。可你们难道也信不过唐晓英么?她可以作证,当晚念儿根本没有机会杀人。”

唐晓英一呆,道:“什么?”王旦道:“你当晚跟念儿同床而卧,她告诉过我,当晚她根本没有出过房间,倒是她听见你出去又进来。”

唐晓英道:“可是……当晚我脑子很乱,完全不记得别的事情。”王旦一呆,道:“什么?你跟念儿同在一间房里,她有没有出去过,你怎么会不记得?”

他不知道高琼是唐晓英苦苦追寻多年的大仇人,而她却要为了掩护仇人去杀人,也难怪她会心思激荡,对旁人之事毫不在意了。

高琼忙道:“英娘有她的苦衷。”王旦道:“我不信。你若是想不起来,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唐晓英道:“可是……”高琼忙道:“不如这样,王衙内先跟我们回去汴阳坊,也许回到案发现场,英娘会想起来些什么。况且张咏、向敏中都在那里,以他们的精细,或许能发现什么新线索。”王旦道:“这还差不多。”

三人遂一道来到汴阳坊,张咏等人正预备了酒宴等着为唐晓英接风,忽见到王旦,虽觉意外,但怜他是为心爱的女子四下奔走,便也邀请他到席中坐下。

王旦又将刘念无辜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遍。向敏中耐心听完,道:“若果真英娘能记得她本人出去前刘念没有出过门,那么确实可以证明她没有杀人。”唐晓英道:“可我确实不记得。我一直没有睡着,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满脑子全是……全是那些事,根本没有留意。”

王旦道:“英娘的话实在难以置信,念儿睡在里间,她下床必须先越过你,还要坐在床沿穿好鞋袜,你如何会感觉不到?莫非你在庇护什么人,所以才一心想让念儿承担杀人的罪名?”

向敏中道:“王衙内不要动怒。英娘当时一心想要去杀人,心中反复盘算,精神也是高度紧张,留意不到别的事很正常。不过这确实是一条相当有用的线索,英娘一直没有睡着,她不记得当时的情形没关系,但她睡在外面,若是刘念跨过她出去,她一定会记得。”王旦大喜,道:“向丈果然非常人,一句话就能发现破绽。”

向敏中忖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小女使就是唯一可能的凶手了。这实在不合情理,宋行当晚是被临时带来这里,她又没有任何杀人的动机。”

王旦道:“女使人呢?”张咏道:“她去了樊楼买酒。”又自告奋勇地道,“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他虽是去樊楼找女使,却也存了一点私心,想去看看李雪梅回来过没有。自上次她来汴阳坊寻过他后,便失了踪,其父李稍也派人四下寻过,终无任何消息。他料想她是不愿意嫁给晋王为妾,已私下逃出京城,但她未必就会走远,因为她总要顾虑晋王恼怒下会转而对付她父亲。他时常回想当日情形,即使再一次面对,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再见到她,也许见到她时,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然而张咏骑马过去,一路都没有遇到女使,到樊楼也没有人见过她。慌忙赶回汴阳坊中,告知众人。王旦咬牙切齿道:“她一定是畏罪潜逃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即使不能肯定女使杀人,也要作为重大嫌疑人被逮捕讯问,她若不肯招供,刑罚上身是免不了的。兴许她知道唐晓英今日回来后会有什么事发生,是以抢先一步逃走。

王旦忙赶来开封府报案,姚恕知道他是知制诰王祐之子,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勉强签发了通缉女使箫箫的公文告示,张贴全城。

但过了数日,竟始终没有箫箫的消息。虽说案情又有了转折,然而谁也不知道女使是真的逃走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况且向敏中只是反推刘念在唐晓英出门前没有下过床,终究没有切实的人证,刘念依旧是重要嫌犯,暂时被押在狱中,好在终于能够去掉身上死囚刑具,人轻松多了,只等捕到女使才能重新开审。

过了大半月,寇准预备先返回大名探望老母,众人正预备为他设宴饯行,内侍行首王继恩忽然到来,笑道:“官家听说寇郎即将离京,今晚在大内后苑设宴,一是为寇郎饯行,二来也是感谢诸位连破大案,各位务请光临。”

寇准不免又惊又喜,问道:“官家就召了我们几个么?”王继恩道:“还有晋王和几位皇子,大概圣人和花蕊夫人也是要参加的,不过是一场便宴,都是官家最亲信的人,不必紧张。你们先做些准备,到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张咏道:“有劳。”

众人还没有到皇宫赴过宴,不免很有些兴奋。正好唐晓英为各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取出来给大家一一换上。均是白布襕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赏,腰间有辟积,正是士人最流行的服饰,裁减无不合体。

日落前,王继恩果然派了两名小黄门来接张咏几人进宫,在宫门前正遇到晋王赵光义,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侍卫,高琼也在其中。赵光义一脸肃色,道:“本王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皇兄,还请诸位据实禀报。”

张咏问道:“大王是说什么事?”赵光义道:“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也不明说,策马先行。

潘阆道:“不妙啊,该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张咏白了他一眼,道:“什么鸿门宴,谁是刘邦,谁又是项羽?”潘阆道:“嗯,这个,还真不好说。”

当今皇帝生活节俭,曾颁布禁侈令。后宫的嫔妃与宫女的数量不是很多,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且不见绫罗绸缎,宫女只准用皂软巾裹头。宦官的数量也在二百人以下,比起唐代宦官最多时近五千人的规模,可谓相当寒酸了。

偌大的皇宫很有些冷冷清清,众人跟着小黄门穿过重重宫门,进来后苑的一处凉殿。赵廷美、赵德昭、赵德芳均已到场,见到赵光义到来,忙过来参见。

赵光义道:“皇兄人呢?”赵廷美道:“皇兄适才来看过,又赶去了圣人那里。”

等了一会儿,只听见有宦官尖着嗓子叫道:“官家、圣人驾到。”

却见赵匡胤携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妇人出来。那妇人头戴漆纱花冠,装饰以花钗,正是皇后宋氏。众人慌忙上前拜见,赵匡胤呵呵笑道:“免礼。”执住宋皇后的手道:“皇后,朕来为你介绍。”一一引荐张咏等人。宋皇后甚是矜持,只略略点点头。

赵匡胤招呼众人坐下,左右一望,不见花蕊夫人,忙问道:“夫人呢?”王继恩道:“臣这就派人去催。”

赵光义忽道:“不必,臣弟有要事要禀告皇兄,正是与花蕊夫人有关。”赵匡胤笑道:“二弟,眼下有客人在场,你一定要现在说么?”赵光义道:“一定要现在说,客人们正是最好的证人。”赵匡胤沉吟片刻,点点头道:“那好,你说吧。”赵光义道:“皇兄不是命向敏中等人调查博浪沙那群神秘的脚夫么?他们已经查明真相,脚夫正是花蕊夫人所派。”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甚至包括向敏中在内。他与张咏确实早猜到真相,但因不明内情,未敢张扬,只在私下告诉过寇准、潘阆二人,就连高琼都没有听过,却不知道赵光义如何知道了内情。

赵匡胤沉下脸,道:“继续说。”赵光义便详细讲述了花蕊夫人暗中勾结党项人李继迁、与其交换杀人的经过,又道:“本朝两名开国重臣都死在她手里,这女人居心叵测,不宜再留在宫中,以防她对皇兄不利。”

赵匡胤道:“向敏中,事情经过可真是这样?”向敏中道:“是,一切正如晋王所言。”

赵光义道:“臣弟还听说,川班直击鼓闹事一事,也与花蕊夫人……”忽闻见一股奇特的香气,伴随着环佩叮咚,不由得住了口,转过头去——却见一名盛装丽人正扶着宫女的手翩翩走进殿中。梳着罕见的朝天髻,肌清骨秀,发绀眸长,荑手纤纤,宫腰搦搦,独步于一时。

张咏心道:“这一定就是花蕊夫人了。果真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赵光义忽举手叫道:“弓箭!”高琼一直侍奉在一旁,闻声忙解下弓箭递上。

赵光义毫不迟疑,弯弓搭箭,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花蕊夫人胸口,当即将她射倒在地,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一旁宫女高声尖叫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奔逃出殿。

凉殿中遽起惊变,众人勃然色变,一齐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只有赵匡胤巍然不动,气氛肃穆。外面大批禁军闻声抢进殿中,见只有晋王手上拿着弓箭,花蕊夫人中箭倒地,不知情由,也愣在当场。

赵光义丢下弓箭,跪下请罪道:“臣弟擅自射杀皇兄爱妃,死罪,请皇兄治罪。”赵匡胤也不理会,只黑着脸一杯一杯地饮酒。赵廷美慌忙上前跪下,道:“王兄是怕花蕊夫人伤害皇兄,忠君之心,天日可表,恳请皇兄明鉴。”

赵匡胤“嗯”了一声,又饮了两杯酒,才挥手道:“你们都去吧。”又叫住高琼,刻意问了他姓名,命人赐他控鹤营军衣以及财物。高琼不知道皇帝为何单单赏赐自己,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只得上前谢恩。

众人均没有料想今晚宴会会如此草草收场,只得各自空着肚子离开。

赵光义径直回来晋王府,在堂中坐下,若有所思。他虽然巧妙地把握时机,射死了花蕊夫人,除掉了皇长子赵德昭的强援,内心却也并不如何欢喜。那女人讨人厌得很,最近不断在皇帝耳边吹风,游说立赵德昭为太子,甚至还将宣德门祥瑞说成是赵德昭主持和谈有功的征兆,极大地威胁到他的利益。她虽是自取灭亡,可毕竟他想得到那个娇媚的女人已经很久了,却最终还是未能占有她的身体,未免心中有憾。

闷闷不乐地凝思了半天,赵光义挥手命高琼退下,道:“你先下去歇息。我今晚要去北园别院。”

高琼躬身道:“遵命。”他是晋王心腹,寸步不离,但近来晋王到北园时,均不令他侍奉,很是反常。他总担心也许是晋王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一直在找机会带那孤女刘娥逃离晋王府,这正是他答应唐晓英的事情。

当日高琼去找唐晓英,奉上腰刀,表示愿意履行诺言,要以自己性命为她父母抵命。唐晓英拔出刀来,却只刺在他肩头,说从此以后仇怨一笔勾销,但又跪下求他救出庞丽华孤女刘娥。之前庞丽华来到汴阳坊探视时,已经向唐晓英哭诉了晋王的可怕,虽然没有敢具体提及晋王所为,但却一再说就是舍了性命,也要将小娥带回蜀中。后来庞丽华投火自杀,唐晓英猜到多半与晋王有关,既无法逃脱,活下去只会徒然牵累旁人,除了死,当真没有别的选择。遂决意完成她的心愿,救出小娥,送她回蜀中。可她一介普通民女,连走进晋王府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又哪有能力救人?只有放下父母深仇,跪下来恳求高琼相助。高琼有愧于她,明知是天大的难事,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唐晓英道:“我已经告知你晋王为什么一定要将小娥留在身边,你真的甘愿冒险?”高琼道:“你要我做的事,我无论如何不能拒绝。况且晋王怎么会真的娶小娥?不过是一句道士的胡话,他转身就会忘记。不过有一点,不能是你带小娥走。晋王极是精明,你跟丽娘又情同姐妹,若是离开京师,说不定他就会猜到,不但你我性命不保,还要牵连到张咏他们。这件事,一切要听我安排。”唐晓英沉吟许久,答应了下来,道:“谢谢你。”高琼道:“我的命都是你的,你何必谢我。只是有一点,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能再告诉第三人。”他既答应了唐晓英,便作了许多安排,只是晋王府警戒森严,要将一个小女孩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实在比登天还难。而且他几次观察刘娥时,都被晋王留意到,不令他去北园,难免怀疑晋王已经有所警觉。

赵光义见高琼愣着不动,问道:“你还有事么?”高琼道:“属下心里确实有个疑问,我从未听向敏中等人提过花蕊夫人就是脚夫的幕后主使,大王又是如何知道的?”赵光义道:“自然会有人主动来向本王告密,不过这个告密的人也没安什么好心,日后你就会知道。”高琼道:“是。”

赵光义斥退高琼,径直来到北园,招手叫过一名新近收下的心腹侍卫,道:“你带人去地牢中将那黥了面的女人提出来,悄悄送去别院中,别让人看见。”

那侍卫十分机灵,闻言忙道:“大王怕是要等上一等,那女人被关在地牢多日,身上臭得很,还得先洗剥干净才好。”赵光义道:“嗯,赶快去办吧。”想了一想,改道先来到北园的静苑,却听见刘娥正在房中跟着自己的第三子赵德昌朗诵《诗经》,童声稚气,颇觉有趣。

一时又想起许多儿时往事来——他的兄长,也就是当今大宋皇帝,比他大了整整十二岁,而他的弟弟赵廷美则比他小了八岁有余,这种年纪上的巨大差距注定了兄弟间隔阂的存在,他们兄弟三人似乎从来没有过那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相处。自他懂事起,兄长总是威严的兄长,仿若父亲一般令他敬畏。他童年记忆所能到达的最后印象是兄弟二人在田野小路间追逐玩耍的情景,大哥走得那般快,他总也追不上。后来兄长外出游历,追求功业,多年不归,亲情免不了慢慢淡掉了。对他而言,“大哥”只剩下一个名称,他一度想不起大哥的样子,感觉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大哥一样。再后来,兄长派人接了全家到开封,他才知道大哥已功成名就,成为权高位重的禁军将领。最后,兄长终于成了皇帝,更是他的君主,他见面须得下跪,说话也得更加小心翼翼;而幼弟总是怯弱的幼弟,仿若后辈,他也得时不时地拿出二哥的样子来。他感到大哥当了皇帝后变了很多,当然他自己也变了很多,冷漠和疏离的意味已经逐渐占据了他们三兄弟中的大半空间,这大概也是至高权势带来的必然结果。他现在很多时候都不明白皇兄的真正心意,以前经常能看到的那种护犊友爱的目光早不见了,因为皇兄已经将眼睛投射到自己儿子的身上。花蕊夫人虽死,真正的危机还没有消除,而且危机也不是皇长子赵德昭,岂不见今晚他射死花蕊夫人后,宋皇后脸上露出了那既意外又惊喜的表情么?她是在庆幸晋王为她除掉了对手啊。

他站在门前,耳中响着“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的童音诵读声,胸中却是心潮澎湃,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转身来到别院中。

侍卫正将一锦被裹着的女子扛进房中放置在床上,见赵光义进来,慌忙知趣地退了出去。赵光义走近床边,揭开锦被,露出一具白玉般的女子胴体来,一望之下,便忍不住叹道:“你还真是个美人,姿色一点也不比那花蕊夫人差,只是可惜了你这张脸。”

那女子额头黥着“免斩”两个大字,脸颊上各刺了一朵五瓣梅花,也不是寻常死犯刺面用的黑墨,而是红墨。两朵红梅在灯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鲜艳欲滴,极尽诱惑。

那女子见赵光义大手摸向自己的脸庞,本能地想要避开,却因为双手双脚被镣铐锁住,只能徒然扭动着身子。赵光义见她落到如此境地尚要抗拒挣扎,与往日见过温柔顺从的女子全然不同,愈发兴趣大增,飞快地脱下衣服,扑了上去……

正酣畅淋漓之时,忽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叫道:“大王,那林绛受不过酷刑,愿意招供了。”赵光义大喜,忙爬起来去拣衣服。又听见门外侍卫道:“不过他只肯对高琼一人说。”赵光义想了一想,道:“那好,你去叫高琼到地牢问清楚,再来这里向本王禀告。”门外侍卫道:“遵命。”

赵光义亢奋之极,重新回到床上,笑道:“每次跟你交欢,总有好消息传来。娘子倒真是本王的福星,我还真舍不得杀你了。”又重新跨到那黥面女人的身上,尽情欢愉。

高琼刚躺下不久便被人叫醒,听说是晋王命他去地牢审问犯人,料来又是林绛要见自己,只得穿好衣服出来。

来到囚室,却见一人被吊在那里,血肉模糊,皮开肉绽,身上再无一块好肉,发出难闻的焦糊气味,正是林绛。高琼自己也曾被人刑讯过,却不曾见过如此体无完肤的惨烈情形,一时间心中颇感难过。

一旁负责拷打的侍卫喝道:“你要见的人来了,快说,不然我可就要再揭下一块你的肉。”

高琼这才看到林绛身上不少地方贴着麻布,似是被什么东西紧沾在肉上。那侍卫见他不答,伸手拽住麻布条,使劲一扯,登时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林绛早已经声嘶力竭,只闷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那侍卫拿凉水泼醒他,连声喝道:“快说,告诉你,没人能熬得过披麻拷的酷刑。”

原来这披麻拷是脱光囚犯衣服后,将麻布条蘸上热鱼胶,裹在其赤裸皮肉上。鱼鳔之性最黏,粘住皮肉后难以分开,等到凉干后,行刑者拽扯麻布条,就能连带撕下犯人的皮肉,极其残酷,即便是铁石心肠的硬汉子,也万难熬得住这种锥心毒刑。

高琼见那侍卫又要再去扯麻布条,忙道:“你先住手,他既叫了我来,一定是有话要说。”侍卫道:“是。”

高琼道:“你指名要我来,到底有什么话说?”林绛很是虚弱,喘了几口大气,才道:“我……我是想求你杀了我。”高琼摇摇头,道:“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不过你如果肯说出传国玉玺下落,我一定向大王请求,亲手杀你,给你一个痛快。”

林绛勉力笑道:“你倒成了晋王养的一条听话的狗……”一旁侍卫见他出言不逊,又抢上来扯下一条麻布,血肉横飞,登时将他扯得晕了过去。

高琼料到林绛不会就此屈服,不过一时难忍皮肉之苦,想找借口拖延时间,不忍再看下去,转身出来囚室,正撞见一名侍卫笑嘻嘻地从隔壁囚室出来。高琼见他赤着上身,手中还提着衣裤,狐疑问道:“你在做什么?”

侍卫知道他是晋王心腹,忙道:“官人不知道么?里面关着个女子,是大王犒劳兄弟们的。官人要不要进去玩玩?”高琼摇摇头,正待走开,囚室里面却有女子呜呜乱叫。侍卫笑道:“她正叫春呢,官人不如进去看看再说。”

高琼依稀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心念一动,进去一看——却见地上躺着一名戴枷少女,手、颈均被禁锢在铁叶枷内,身上衣服早被扯得稀烂,衣不蔽体,正在饮泣流泪。最诡异离奇的是,他当真认得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汴阳坊失踪已久的女使箫箫。

高琼这一惊非同小可,忙上前扶起箫箫,问道:“你如何会在这里?”箫箫连连摇头,只呜呜出声。

侍卫跟进来道:“她的舌头被人截去了,说不了话。”

高琼掰开箫箫的嘴,果见她舌头已齐根被截去。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困惑,又是愤懑,无论如何想不通箫箫如何会被关在晋王府的地牢里,更不明白晋王为何要如此残害一个小女使。莫非是因为她杀了宋行的缘故?可当晚晋王本来也命他派人去暗杀宋行的啊,箫箫抢先动手,等于是帮了晋王一个大忙啊。

侍卫又笑道:“本来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刚被晋王派人带走了。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惜脸上刺了字,不然也是个绝色美人。”

高琼忙问道:“另一女子是谁?”侍卫道:“不知道是谁,也被人截去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高琼心中隐约觉得大大的不妙,不及多想,有侍卫奔下地牢叫道:“高官人,大王召你速去别院。”高琼遂站起身来,道:“好,我正要向大王问个明白。”

忽有侍卫奔下地牢叫道:“高官人,大王召你速去别院。”高琼遂站起身来,道:“好,我正要向大王问个明白。”

出来囚室时,正见一名侍卫推攮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那女子虽被黥了面,容颜尽毁,骄傲冷漠的眼神却极其熟识,分明就是开封首富李稍的爱女李雪梅。而那押送李雪梅的侍卫,就是被开封府通缉多时的阿图——正是他,毁了唐晓英的清白之身。

此案化自张咏真事。张咏主蜀时,有个农民因私宰耕牛畏罪入伙乱军,张咏令人告知,许他自首即行释放。差役逮捕其母拘禁,催他自首,农民不肯出来。十天之后,官差释放其母,改拘其妻,农民一晚即出。张咏很是恼火,判道:“禁母十夜,留妻一宿,倚门之望何疎?结发之情何厚?旧为贼党,因之逃亡。许其首身,犹尚顾望。斩!”此案一断,被胁从加入乱军的农民纷纷出来自首,均获释回乡复业。

羓(bā):经过加工的大块干肉,后泛指干制食品。

韩德让自小与贵族之女萧绰(即萧燕燕,《杨家将》中杀伐决断的萧太后原型)订婚,辽景宗耶律贤即位后横刀夺爱,召萧绰入宫,立为皇后。萧绰性格果断刚毅,素有机谋,从此开始执掌辽国大权。韩德让虽然未能娶其为妻,却极受宠幸,官至宰相,甚至还被赐名为耶律隆运,位于皇族之列。

北宋名将狄青出身贫寒,十六岁时因兄长与人斗殴,他顶替兄长罪名被逮入京,黥面后配入军籍,最初加入御马直,由此开始了军旅生涯。

许州:今河南许昌。

宋代为了保障宫廷和官府用水,严格控制水井开凿。现有的水井也是官井,属于公共设施,四周用短墙围起来,打水需要交税。

圣人:宋代对皇后的称呼。

襕衫:古代一种上下衣相连的服装。宋代穿戴襴衫、幞头见贵人,有尊敬之意。

宋代后宫在皇后下设四名正一品夫人,名号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合称“四夫人”。

后蜀孟昶后宫嫔妃流行的高髻,称“朝天髻”。后来被附会为迎宋之谶,意即后蜀灭亡后,宫人均被押送汴京朝见大宋天子。

宋代狱治极其黑暗,不仅恢复了汉文帝时已经废除的黥面肉刑,而且无限滥用酷刑,如极其野蛮的凌迟之刑成为法定刑罚便是始于宋代,后为元、明、清沿袭。至于杖杀、断腕、腰斩、夷族、钉剐、磔(zhé,即将人体肢解分裂。小说中高琼经历背景、包括其祖为辽国使者出使南唐被杀等均为真实史实,他本人曾因强盗罪判磔刑处死,行刑时侥幸逃脱后才入军籍)、坐钉立钉、悬背、烙筋等诸般酷刑更是屡屡见于史籍。南宋名将岳飞就是因为熬不过披麻拷酷刑,屈招了秦桧加给他的谋反罪名,被绞死在风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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