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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美人如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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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领虽然得意,却还是有所防备,命船夫先将船板撤了,务必守住船板,不让闲人上来。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放心下到船舱来。底舱陈设简陋,只有桌椅,桌案上摆有不少酒肉。东面船板边铺着一些旧床褥,排坐着二十余名如花似玉的女子,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反缚住手脚,口中堵着麻布,虽然叫不出声,却是个个泪流满面,露出惊恐之色来。

头领笑道:“你们别怕,汴京可比蜀中强多了,只要听老鸨的话,好好学习弹唱,学会伺候男人,包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上前挑了一名最丰润、最白皙的少女,扯来桌案边坐下,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往那少女身上乱摸。少女意图闪避,却只能徒劳地扭动身子。

头领不免有些着恼,道:“我只是摸你,又不是要奸你,你乱扭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不然破了瓜,你可就不值钱了。”

那少女听说大概要被卖去妓馆做娼妓,更是出力挣扎,“呜呜”怪叫不止。头领大怒,扬手打了她一巴掌,道:“这就是你的命!谁叫你是蜀女呢?你最好乖乖认命吧,不然可有得苦头吃。”

原来蜀女素以温柔美貌、才貌双全闻名,达官贵人均喜欢买蜀女做侍妾,花高价亦在所不惜,由此反倒成了头领这伙人赚钱的门道,专门派人到蜀中绑架年轻美貌的蜀女,运来京师贩卖。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比贩卖任何其他货物都要赚钱得多。

头领将那少女送回原处坐下,道:“你们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我只是要将你们卖去有钱人家做侍妾,再敢乱喊乱动,我可就要带你们去鬼樊楼,那才是女人真正生不如死的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船舱中点起了数盏油灯,一片通亮。终于听见岸边有马车声,船夫下来告道:“看货的老鸨、牙郎来了。”头领道:“领他们进来。”

过了片刻,两名灰衣大汉引着数人下来,有男有女,都是四十来岁年纪,各自默不作声,眼光却落在那群少女身上。

头领道:“这趟船其实有些小风波,不过还是老价钱,二百足贯一人,折合白银二百两,一文不短,先看好的先得。”

那些男女便一拥而上,各执一盏油灯,上前拉起那些少女比照挑选,若是相中便扯到一旁,瞬间便将二十余名女子瓜分干净。付完钱后,便有大汉将买下的少女一一装进麻袋捆好,扛到岸上,塞入买主自带的马车中,手法极其娴熟。不过一刻工夫,舱中少女均被卖掉运走,不剩一人。

那头领将收的银两收入一条布袋中,催问道:“那女人什么时候才能送来?”一名大汉道:“头领是问那姓刘的女人么?眼下还没有消息。她老爹是个老公门,上次又被吓过一次,今晚老单多半要费些功夫。”

头领道:“不,不是她,今晚还有一个女人要带去鬼樊楼。”听见岸上有马车声,道:“嗯,多半了,我自己亲自去瞧。”取了装着银两的布袋,上来甲板,果见岸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边站着一名戴着席帽的男子,忙迎上前去。

席帽男子道:“你就是头领么?”头领道:“是。”席帽男子道:“安员外交代的人在车里。”

头领忙挥手命手下从车上运下一条麻袋,又恭恭敬敬地将布袋递上去,道:“这是这船蜀女的钱,麻烦官人转交给安员外。”席帽男子“嗯”了一声,接过钱袋,飞快地跃上马车,低喝一声,道:“走。”车夫便飞快地赶着马车走了。

头领心道:“这人真是不懂规矩,不知道该拿出一些银子来赏赐大伙儿么?”也不敢计较,忙重新回来底舱,迫不及待地命人解开麻袋,笑道:“大伙儿今儿都累了,先看看安员外亲自交代的女子是什么货色。一会儿等老单将那刘念娘们绑来了,咱们再一边开船,一边好好享用享用。”

众人一边哄笑应着,一边解开麻袋系绳往下一抖,登时从中滚出一名盛装丽服的女子来。

头领惊喜道:“呀,今晚上头没有打赏,倒送来一些补偿,这女人头上的首饰、身上的衣服倒也值钱,快些剥下来。”又笑道:“打扮得这样,一定是个大美人。”命人扶起那女子,取下蒙住双眼的黑布,却不过是中上之姿,比想象中的绝色美人差了一大截,不由得有些失望。

那女子陡然见到光亮,又是惊讶,又是恐惧,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如何来了这样的地方。

头领道:“嗯,虽然相貌差些,不过能穿得起这些衣裳,一定是名门贵妇。快些剥光了她,大伙儿一齐来尝尝这细皮嫩肉的贵妇的滋味。”

众大汉便一齐动手,将桌案上的酒肉撤掉,将那女子横放上去,解开绑索,去脱她衣服。张咏一直躲在舷梯下,见状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他已经强行忍耐许久,甚至当那些少女被老鸨和牙郎一一买走时都是隐忍不发,只为能跟随头领找到鬼樊楼的位置,而他到此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只因为他认得那即将以裸体示人的女子——她不是旁人,正是昨日还来过汴阳坊的庞丽华。

众人万万没有预料到船舱中还躲有旁人,呆得一呆,发一声喊,便各自去抽袖中的短刀。张咏拔出随身宝剑,先发制人,上前分刺一人肩头、一人手臂,又将一盏油灯挑到舷梯后的一大捆麻袋上,火焰登时腾起。

那头领知道大船停靠在要道附近,略有动静,瞬间便有大批禁军和排岸司兵士赶到,忙叫道:“撤!快些撤!”抢先爬上舷梯。

张咏正待追击,却见庞丽华已重重摔落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只挣扎着叫道:“张郎,张郎,救救我!”

张咏心道:“船舱中尽是易燃之物,一旦失火,片刻就会烧成灰烬,须得立即救她出去。”只得舍了头领那伙人,收剑入鞘,抱了庞丽华,冲过舷梯时,热浪扑面,火焰炙人。刚上来甲板,那木梯便烧断掉了下去。等张咏赶上岸边放下庞丽华,首领那些人早不见踪影。

张咏道:“那边已经有禁军赶过来,丽娘将事情经过告诉他们,他们自会派人护送你回晋王府。”正待去追寻首领,庞丽华拉住他手臂,哀告道:“我不能再回去晋王府,张郎,求你救救我,救救小娥。”

张咏道:“那好,你跟军士说清楚,让他们直接送你去汴阳坊,你暂时跟英娘待在一起。”他知道还有一名刘姓女子被头领一伙绑架,多半就是开封府毒手刑吏刘昌之女刘念,心下着急,顾不上多理会庞丽华,忙迎上赶过来的禁军将校,出示铜符,告知适才船上有人绑架拐卖妇女,请他速派出人马封锁街道,盘查马车及各种能藏人的可疑车辆。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公然买卖女子,实在骇人听闻。那将校姓蒋,官任院虞候,闻言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救火,一面派出骑兵驰骋高呼传令。各巡铺兵卒大声应和,传令声此起彼伏,瞬息已到数里之外。

张咏心道:“头领到船上时,派出了六名手下,适才却只回来四人,剩下的两人一定是去绑架刘念了。刘昌家在外城东厢,难怪他们要将船停靠在这里。绑人者多半等天黑动手,算脚程早该到附近了。”

他料到禁军已封锁各大路要道,马车寸步难行,便往刘昌家方向仔细留意搜寻小巷。凑巧当晚有月光明亮,走不多远,当真见到第二甜水巷中停着一辆车子,车夫座上空无一人,只有马在用前蹄无聊地拨弄着石子。

张咏喝道:“马车里的人快些出来!”见无人相应,便拔出剑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忽从马车上先后跃下两名男子,也不上前争斗,拔脚直朝后巷逃走。

张咏急忙去追,路过马车时,见到车板上有两个麻袋在不停蠕动,料来袋中正是被绑架来的女子,却不知如何多出一人来,只好停止追赶,上前解开袋子,放出两人来——一人是名极年轻貌美的女子,大约就是刘念;另一人却是名年轻男子,正是那见过几面的王衙内王旦。他不但与皇二子赵德芳交好,也是当今宋皇后的笺奏官。

张咏极是愕然,问道:“王衙内如何也被人绑来此处?”王旦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抚摸手腕上被绳索捆缚过的痛处。倒是刘念道:“奴家刘念,与王郎今晚游汴河时莫名被人绑来这里,多谢官人搭救。”

张咏道:“你就是刘昌之女么?有人恨极你父亲,非要绑你卖去鬼樊楼不可。你暂时不要再回家去。”刘念大概深知其父得罪人极多,居然也不惊奇,只道:“原来如此。”

王旦忽问道:“你不是张咏么?如何当了排岸司的军士?”张咏道:“噢,我这是临时借来的衣裳。二位受惊不小,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记得去开封府报案。”也不及多说,领着二人出来巷口,招手叫过几名禁军,请他们护送王旦、刘念回去。禁军听说王旦原来是知制诰王祐之子,有心巴结讨赏,忙赶出马车护送这对情人去了。

忽有军士来叫张咏道:“正到处找官人呢,那边出事了!”

张咏忙跟着军士返回原先大船停靠的地方,那船依然大火熊熊,人力无论如何是难以扑灭了,只能待其自身燃尽。蒋虞候还在那里,见张咏回来,忙上前告道:“适才那位娘子死活不肯走,只赖在这里哭泣不止,我见她影响大伙儿救火,命人拉开她,谁知道她突然挣脱,又跳回了船上。”

张咏大惊,问道:“你是说庞丽华又重新跳进了火船?”蒋虞候道:“嗯,我再想派人去救她时,船板却已经塌了。这可是她自己发疯,许多人亲眼看见的。”

张咏既心痛,又大惑不解,心道:“丽娘被装在麻袋中带来船上时,衣衫完整,我又及时出手相救,她并未受辱,为何要一心求死?上岸后她还求我救救她,救救小娥,又是什么意思?哎呀,莫非小娥也被人绑走了?”顿时大为焦急。可入夜后城门已经关闭,他无法进里城去晋王府查问,只得将自己的姓名、住址告知了蒋虞候,请他继续留意搜捕头领诸人,有消息即来告知。

回来汴阳坊中,向敏中、寇准、潘阆三人正在堂中徘徊等候,忽见张咏一身排岸司兵士打扮进来,无不惊诧。

张咏问道:“英娘人呢?”潘阆道:“她在房里为我们几个缝制衣服。怎么了?”张咏低声道:“庞丽华死了。”大致说了今日跟踪头领的情形。又道:“抱歉,向兄,我终究还是性急,未能忍到找到鬼樊楼的位置后再动手。”

向敏中道:“张兄救人于危难之间,保住了丽娘贞节,何须跟我道歉?”张咏黯然道:“我虽救了丽娘,可惜她还是投火死了。这件事我虽觉蹊跷,可总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回来找你们几个商议。”

潘阆道:“丽娘自入晋王府后,锦衣玉食,出入均有随从车马,如何会轻易被人绑架?”寇准道:“会不会是有人刻意针对晋王下的手?”张咏摇头道:“倒像是晋王主持这些事。今晚的那艘贩卖妇女的船就是晋王名下的,至少那头领当众这么说。”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堂内一时陷入了沉寂。按照张咏的描述,头领公然声称货船是晋王所属,有恃无恐,那么晋王不是跟拐卖蜀中女子、绑架妇女到鬼樊楼这些事都有干系么?这听起来未免很有些匪夷所思。

还是向敏中先打破沉默道:“张兄不妨先听听我们这两边的事再说。”

原来他与张咏分手后,一路跟踪安员外来到里城右第二厢寿昌坊的一处大宅,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担心夜禁后出不了里城,遂记下地址,返回了汴阳坊。

而寇准、潘阆一早来到邢国公宋偓府上,宋偓上朝未归,宋偓之女宋娥亲迎二人进来。寇准按高琼所教,试探问某晚可有陌生客人上门,宋娥浑然不知。凑巧宋偓回来,撞见寇准、潘阆,似猜透来意,命爱女带着二人将宋宅上下游了个遍。寇准见实无可疑之处,惭愧之极,便拱手告辞。出来将经过情形告知了高琼,高琼一言不发即上马离开,大约是赶去向晋王禀告。

张咏道:“如此,倒是我这边最惊险了,可惜还是查不到鬼樊楼下落。”向敏中道:“如今禁军正大肆搜捕拐卖妇人的头领等人,这件事既已张扬出来,再也难以按捺住。麻烦的是里面还牵扯到晋王,我们得尽快想个应对的法子。”

寇准道:“这有什么可多想的?明日直接上开封府将实情告诉晋王和程判官便是了。别说我不相信晋王会派人拐卖妇人牟利,就是晋王的仇家也不会相信如此荒诞之说,多半是有人假冒晋王的名头行事。”

潘阆道:“我本来同意寇老西的看法,不过这里面还牵扯出庞丽华,晋王可就难脱干系了。你们想想,就算是头领一伙胆大包天,从晋王手下人手中绑走了丽娘,可丽娘并未受辱,为何要在获救后投火自杀呢?只因为她很清楚要送她去鬼樊楼的人来头极大,张咏只能救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她早晚要备受凌辱,所以干脆自行了断。老向,你说呢?”

向敏中道:“小潘的话有道理,可还是有许多不合情理之处。丽娘最在意的人是她的女儿小娥,她怎么可能舍弃小娥不顾,断然投火自杀呢?”张咏道:“不错,丽娘一直在求我救救小娥,可惜我当时心急如焚,一心想捉到头领,竟来不及问她小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我肯停下来听她说明白,也许丽娘就不会死了。”

潘阆道:“会不会是丽娘知道了晋王的什么秘密,所以才要被送去鬼樊楼,好让她从此销声匿迹?”张咏道:“不,不可能。你我均跟晋王打过交道,当知道他为人,果真如此的话,他一定会断然杀丽娘灭口,何须费事送她去什么鬼樊楼。我敢说,这件事一定跟晋王无关。”

正为晋王争论不休,忽见高琼打门进来,满头大汗,全身上下血迹斑斑,众人无不吃惊。张咏道:“你受伤了?”高琼摇头道:“不是我的血。张兄,门外墙根下有一名受伤的男子,烦请你出面将他送交给巡铺卒,就说是你救了他。”张咏道:“那是什么人?我可不想居功。”

向敏中心念一动,问道:“那受伤男子是不是辽国使者欧阳赞?”高琼道:“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张咏急忙抢出门来,果见墙根下躺着一人,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欧阳赞的韩姓随从——上次张咏在樊楼前遇到他围着徐吕皮腰带、脚穿红虎皮靴子,才由此推测出欧阳赞一伙是契丹人。他多少有些会意过来,忙扶起那男子,问道:“韩官人,是谁伤了你?”韩官人却神志不清,只勉强看了他一眼又昏迷了过去。

张咏欲抱韩官人进来治伤。向敏中急忙拦住道:“高琼说得对,还是立即将他交给巡铺卒,命他们护送他回驿馆为好。”

张咏便抱了人往坊巷巡铺而来,巡铺卒听说有辽国使者随从在坊中遇刺,吓得不轻,大声呼哨,召来巡街的禁军,禁军便牵马过来,一道扶了韩官人往里城驿馆而去。

张咏回来堂屋,问道:“你如何会凑巧救得韩官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潘阆道:“总不会那么凑巧赶上吧?是不是你事先知道有人要来行刺这姓韩的?”

高琼道:“你怎么不问韩官人来汴阳坊做什么?”潘阆道:“这个不用问,多半是来找对面南唐郑王的。”高琼道:“那么我凑巧回来这里,正好遇到有人到汴阳坊行刺韩官人,又有什么稀奇。”

张咏道:“不对,你们若真在外面动手,如何我们这些人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向敏中道:“果真是巧合,你就不会让张咏出面救韩官人了。”

高琼知道这些人个个聪明伶俐,说得越多,反而露馅越多,干脆道:“你们别再问我,我什么也不会说。”张咏道:“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庞丽华死了。”

高琼先是极为震撼,呆得一呆,即颓然跌坐椅中,抱住脑袋,埋在大腿上。当晚庞丽华在晋王府后苑拉住他苦苦哀求的场面再次浮上脑海,当时他已经隐约猜到这对母女因亲眼目睹晋王刺死晋王妃多半要被灭口,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知道丽娘信赖他,爱恋他,虽然他自己一直是在敷衍她,他只是要利用她来接近唐晓英,但此刻忽然听到天人永隔的消息,强烈的负疚感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张咏道:“眼下小娥生死未卜,我们还不敢将消息告诉英娘,你……”高琼惊然抬头道:“不,小娥人还好好的,我离开晋王府时还看到晋王将她带在身边。”

诸人闻言大感困惑。张咏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丽娘总求我救救小娥,她自己又被人绑架卖去鬼樊楼?”

高琼更是吃惊,道:“什么?丽娘被人卖去鬼樊楼?”听张咏说完事情经过,全然糊涂了,心道:“我本以为是晋王要杀丽娘灭口,看来并非如此。可又是什么人能从晋王府带走丽娘,再绑去那个什么鬼樊楼呢?”他心中疑惑甚多,忙向张咏讨要了一身衣裳,换下血衣。

张咏道:“你是要回晋王府么?”高琼道:“是。”张咏道:“我跟你一起去。”高琼微一迟疑,道:“好,不过你须得听我号令,不可乱来。”张咏道:“号令什么?不过是见晋王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高琼也不多说,与张咏径直出来上马,到城门处出示晋王府腰牌,顺利进来里城。却见晋王府灯火映天,诵经声、法器声铿铿锵锵,响成一片,这是晋王请了高僧在为新殁的晋王妃超度。

高琼带着张咏从后门进来,道:“晋王新遭丧妃之痛,张兄不如在此等候。”张咏却甚是固执,道:“如何不让我见晋王?莫非你知道晋王跟今晚的这些事有关?”

高琼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先嘱咐你……”蓦然挺出兵刃,抵在张咏胸口,呼叫侍卫道:“快来人,将这人绑了。”

张咏大是愕然,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高琼不答,只命道:“先将这人监禁起来,听候晋王发落。”又道:“来王府吊唁的官员不少,可别让他胡说八道。”卫士上前缚了张咏,依命撕下一片衣襟,塞入他口中,不许他出声。

高琼来到北园别院,果见院门外有大批侍卫,问明晋王人在里面,便请侍卫进去通传。

赵光义一身孝服,正与心腹押衙程德玄议事,忽听得高琼深夜赶来求见,以为是传国玉玺之事有了下落,忙呼唤他进来,又命房中亲信侍卫尽数退下,这才问道:“可是大秘密那件事有了新消息?”

高琼道:“不是那件事。是另外一件事牵涉了大王。属下担心于大王声名有损,星夜赶来禀告。”当即说了张咏无意中追查到头领一伙用晋王名下的货船买卖妇女以及庞丽华不知道如何被带去那艘船上、获救后又投火自杀之事。

赵光义眯起双眼,怒意大盛。程德玄慌忙跪下道:“属下驭下不严,未曾料到安习竟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用大王名号拐卖妇女。”

赵光义哼了一声,问道:“这件事眼下闹得有多大?”高琼道:“回大王话,货船失火后,张咏已将大致经过告知附近的禁军,目下外城上清宫一带正在搜捕头领一伙及被拐卖的妇女。尤其今晚被头领绑架的一男一女中,女子是开封府刑吏刘昌之女,男子是知制诰王祐之子,这件事怕是明日便会传得沸沸扬扬。那头领公然对着排岸司兵士报出了大王名号,大王须得立即澄清才是。”

程德玄道:“属下这就带人去处置安习。”赵光义道:“等一等。”回想到安习生财有道,这些年着实为自己挣了不少钱,杀了实在可惜,心中一时有些舍不得。况且当着高琼的面下令处死安习,不仅有欲盖弥彰之嫌,而且在危急关头舍车保帅只会令下属心寒,眼下正是用人之时,实非良策。沉吟片刻,便道:“安习虽然胡作非为,不过这些年一向忠心,也算有些功劳。”

程德玄道:“大王既然信任安习,不如由属下带人将他逮捕,以大王的名义送交到开封府审讯。”赵光义斥道:“糊涂!这不是愈发告诉世人安习是本王的人么?你亲自去告诉安习,让他赶快躲起来,若是被人搜到,本王也护不住他。”程德玄道:“遵命。”

等程德玄退出,高琼才道:“属下赶来晋王府时,张咏坚持前来,属下怕他冒犯大王,进府后下令扣押了他。”赵光义道:“怎么,张咏认为是本王指使安习贩卖妇女?”高琼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庞丽华这件事,张咏有所疑心,一定会当面质问大王。”

赵光义道:“本王不妨告诉你实话,自庞丽华进府后,本王一直待她极好。她却不识抬举,昨晚从汴阳坊回来后,竟然想偷偷带着小娥逃走。本王不能再留她在王府,免得她教坏了小娥,可她毕竟是小娥的母亲,又不能就此杀了她,所以交代人将她送去一个既能保她性命又让旁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高琼心道:“不知道晋王为何如此看重刘娥这个小女孩,不惜大费干戈。难道当真如丽娘所言,晋王要娶她做晋王妃?可刘娥出身寒微,年纪又还这么小。况且晋王妃的人选素来由官家亲自决定,晋王自己并不能做主,官家已经下旨,预备聘故淄州刺史李处耘的次女为新晋王妃。”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不过晋王心意一向高深难测,他也不敢过多揣测,只问道:“大王是交代安习去办这件事?”赵光义道:“不错,但至于鬼樊楼什么的本王可是毫不知情。你认为该如何向张咏当面解释这件事?”

高琼道:“张咏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大王何等身份,何须向他解释?”赵光义道:“你下令绑他,不就是想要救他么?”高琼一时踌躇,不敢接话。

赵光义道:“那好,本王下令,你这就去杀了张咏,提他人头来见我。”高琼垂首道:“属下不敢奉命,请大王恕罪。”

赵光义道:“本王就知道你不肯动手。你预备如何救张咏?”高琼道:“属下有个法子——属下以前就认得庞丽华,她对属下也有些好感,这些张咏他们都知道,不如说是庞丽华求属下带她回蜀中老家,属下拒绝了她,所以她羞愤难当,独自出走晋王府,至于后来如何被人绑架,则不是我等所能知道。”

赵光义道:“嗯,原来你跟庞丽华是旧识,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那么你自己去向张咏等人解释清楚吧。本王还要去灵堂为过世的王妃守灵。”高琼道:“遵命。多谢大王开恩。”出院护送赵光义到灵堂,才赶来地牢,命人放出张咏,道:“抱歉了。”

张咏倒也不生气,道:“你是怕我直言触怒晋王,惹来杀身之祸,这我不怪你。但今晚的事情若真跟晋王有关,除非杀了我,不然我绝不甘休。”高琼道:“安习是晋王属下没错,可晋王绝不知情。”当下将晋王原话照猫画虎地告知,又将编造的自己拒绝了庞丽华的故事说了出来。

张咏不免愕然,道:“你是说丽娘是因为你拒绝她才自杀?”高琼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

花丛后忽然闪出一名小女孩,正是刘娥,上前抱住高琼大腿,叫道:“叔叔,你怎么老不来看妈妈?妈妈天天念你的名字,天天流泪呢。”张咏问道:“你妈妈人呢?”刘娥道:“妈妈说要带我回蜀中,后来她就自己走了,今天一天都不见了。”

几名侍女追过来,一人上前抱住刘娥,告道:“小娘子可别再乱跑了。”刘娥甚是乖巧,一边招手,一边叫道:“叔叔改天来带我玩啊。”高琼道:“是。”

张咏心中再无疑虑,叹道:“丽娘投火这件事,还是由你亲自告诉英娘吧。”高琼沉默许久,才道:“好。正好也到了我该向英娘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二人出了晋王府,先来到开封府,高琼以晋王名义命当值官吏调发吏卒去追捕安习、宋行父子。再回到汴阳坊时,已经过了四更,向敏中等人均未歇息,唐晓英正为诸人更换茶水,见到高琼进来,转身便走。高琼微一迟疑,即追了过去。

张咏将事情经过告知诸人。潘阆连声道:“呀,你怎么能让高琼自己去跟英娘说?”张咏道:“他们之间有难解深仇,高琼早晚得过这一关。”

忽听得有拔刀出鞘之声,忙赶来后院查看究竟。但见人影映窗,唐晓英正挺刀向高琼刺去。刀径直入身体,高琼身子却只晃了两下,始终屹立不倒。

潘阆跺脚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让英娘杀了高琼报父母之仇?”张咏不答,心道:“你看不出来么?高琼喜欢英娘,英娘却恨其入骨,与其让他受这种痛苦折磨,还不如让他死在喜欢的女人手里。”

潘阆正待抢进房中看高琼还有没有救,忽见唐晓英跪倒在高琼面前,连连磕头。高琼也并没有死,俯身扶起了她。

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潘阆问道:“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事情倒过来了,英娘反而要向高琼磕头?”向敏中道:“咱们还是走吧,他们的事,留给他们自己解决。”

回堂来等了一会儿,高琼捂着肩头默默出来,将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便往房间走去。张咏叫道:“喂,你不打算跟我们交代清楚么?”高琼摇摇头,道:“我只需要向英娘交代,不需要向你们几个交代。”言语中大有见外冷漠之意。

张咏向潘阆讨要了一些金创药,追进房丢给高琼,道:“虽说你伤势不重,最好还是敷好伤口再上床,可别弄污了我的床。”他虽极想知道高琼和唐晓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料想逼问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能就此闷闷睡下。

次日众人还未起床时,门前便有开封府的吏卒大声叫门。张咏先披衣赶出来,才发觉日头已上三竿,他们因昨夜睡得太晚,竟是睡过头了,忙问道:“差大哥有事么?”吏卒道:“昨晚禁军从马车中搜出一些妇女,程判官派小的来叫张郎去开封府认人。”张咏问道:“可有捕到安习等人?”吏卒道:“只在宋家捉到了老仵作宋科。”

张咏不免有些失望,先到房间依次叫醒众人,道:“大伙儿一块去吧。”

来到开封府大门时,忽见许多禁军朝前面不远处的都亭驿赶去,那里面正住着辽国和北汉使者。张咏立即意识到发生了大事,心中一沉,再也顾不得开封府近在眼前,拔脚朝驿馆赶去。余人不明所以,也一齐跟在后面。

来到都亭驿门前,却被禁军举刀挡住。高琼忙出示腰牌,问道:“出了什么事?”军士道:“驿馆的使者全部中了毒,正在等大夫来抢救。”张咏进来饭厅一看,果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少人,各个口吐白沫,欧阳赞、刘延郎均在其中,忙回头叫道:“潘阆!潘阆!”

潘阆道:“倒一盆热水来。”一旁驿卒早吓得傻了,动都不敢动,还是张咏自己奔去厨下,自灶台上的瓮缸中淘出一大桶热水提来。潘阆将身上的解毒药丸尽数倒入木桶中,道:“快给这些中毒的人一人喝上一碗,能暂时延缓毒性。”寇准几人便一齐动手,端着碗挨次去喂那些中毒的人。

潘阆又开了个方子,叫进来一名禁军军士,命他速去最近的药铺将所有的药全部买来。那军士略识几个字,见方子上的药极是奇怪,要么发热,要么催吐,要么利泄,全部是猛药,不由迟疑道:“这些药能行么?还是等宫里派御医来的好。”

潘阆两眼一翻,怒道:“等御医来,他们就是一堆死人了。使者就死在你眼皮下,你也得跟着殉葬。”军士心道:“说得有理,如果这群人吃了你的药最终还是死了,正好可以趁机推到你身上。”慌忙骑了马,奔去买药。

御街是东京最繁华的街道,都亭驿斜对面的大相国寺就有好几家药铺,一刻后军士就带了一大包回来。潘阆早命人在厨下生火烧水,当下将药材全部倒入锅中,灶下不断添火,水一开就派人盛入碗中喂中毒者服下。那些人被逼着喝了两碗热汤药后,忽觉得胸口发热,喉咙奇痒无比,再也忍不住,各自低头,朝地上吐了起来。饭厅一时腥臭弥漫,难闻无比。

潘阆捂住鼻子道:“好了,他们的毒性减轻了,暂时死不了,这下可以等御医来了。”

张咏见中毒者中并没有昨晚那受伤的韩官人,忙问过驿卒,赶来房中,果见他人躺在床上,虽昏迷未醒,却是呼吸均匀,伤势已大有好转。当即掩门退了出来。

寇准道:“看来是有人往食物中投了毒,到饭厅吃早饭的人全中了毒,只有韩官人人未清醒,逃过一劫。”

张咏转头问道:“向兄怀疑是他么?”向敏中点点头。寇准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张、向二人均不回答,赶来驿厅问驿长道:“昨晚和今天早上可有什么可疑人来过?”驿长哭丧着脸,道:“官家曾经派人嘱咐过下吏,所以下吏这几日格外注意驿馆安全,命当值驿卒要记下每个进来驿馆的人。这里有名册。”

向敏中一眼留意到昨日一栏的末端有宋行的名字,忙问道:“宋行来这里做什么?”驿长道:“不过是闲来逛逛。浚仪县离驿馆不远,宋典狱无事时常常进来转转的。”

张咏道:“一定是宋行下的毒了。”不免十分懊悔,道:“我真是糊涂,先是得过程判官提示,随即亲眼见到安习命头领来找宋行议事,到晚上又知道了安习是晋王的人,早就该想到……”忽见向敏中朝自己连使眼色,这才意识到高琼尚在一旁,忙住了嘴。

寇准却已然会意过来,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讪讪问道:“难道是晋王指使宋行下毒?”他公然将话挑明说了出来,众人尽皆呆住,张咏也不例外。

忽听得背后有人问道:“你说是晋王指使宋行下毒么?”惊然回头,却见殿前司指挥使皇甫继明和侍禁田重正双双领兵站在驿厅门口。

驿长蓦然大叫了一声,连声道:“下吏耳朵不好使了,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双手捂住耳朵,匆匆奔出门去。

宋代一石约合66公斤,一石半合99公斤。

张咏入仕后长期担任地方官,极擅长审案,判沈氏兄弟易宅一案为真实事迹,仅是其生平断过的无数奇案中的一桩小案而已。时人极佩服其才智,曾有人专门将他审案的判词(判决书的旧称)刊行。

宋一驮等于一百斤。宋代实行茶叶专卖,由官府垄断经营,当时一驮茶值25—30贯钱,可易一匹马。

此词实际上是北宋文豪苏轼根据一名幼年在后蜀宫中当宫女的老妪口述的故事和她记得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两句所填。

赵光义第三子赵恒(后来的宋真宗)十四岁时便立志要娶到一名蜀女做侍妾,经常带着近侍微服到民间寻访,由此才遇见蜀中鼗鼓说书女刘娥(后来的宋真宗皇后),可见蜀女在当时名气之大。

牙郎:商业交易的中间人。

笺奏官:宋朝制度,后宫嫔妃可设置笺奏官,专门撰写对皇帝赏赐表示感谢的谢表以及重大节日献给皇帝的诗文等类。

淄州:今山东淄博南。李处耘:原为云中党项大族折氏部将,后周时被荐入赵匡胤帐下,是发动陈桥兵变、支持赵匡胤当皇帝的关键人物,因“临机决事,谋无不中”,深得赵匡胤赏识。其人性情残暴,平定朗州(今湖南常德)兵乱时,李处耘下令挑选俘虏中身材肥胖者,宰杀后在城下分食,又将其余瘦弱俘虏刺面后放归,宣扬他的吃人事迹。朗州人心惊胆战,不战自溃。后与另一大将慕容延钊争权,失宠被贬为淄州刺史。死在任上后,赵匡胤非常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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