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方圆两三里都没人住,声音再大也没用。”
“你是谁?”
“本以为你应该认识我,我叫郑阳。”那人微笑着说。
齐哥迷惑地看着他——前派出所所长,现在逃杀人犯,为什么突然找上自己?
跟踪齐哥是件很困难很费劲的事,不仅是跟踪本身,还得提防昔日同事们突然出现在身边,而齐哥似乎从某种渠道获得一些暗示,特别注意自我保护,上班下班身边都有人陪同,也甚少出入娱乐场所,家中更是安装有最先进的防盗防抢系统,几乎无懈可击。
郑阳不死心,连续盯了四天四夜,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逮到下手的机会。
“齐哥,齐厂长,最近活得挺滋润嘛。”郑阳道。
齐哥过去也是经常进局子坐班房的人,知道这是警察的惯用招数,先漫无目的跟你聊天,再慢慢套出想要的东西,当下以虚击虚道:“还凑合,都是党的政策好,让我们这些老百姓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过去干的那些坏事不会一笔勾销,有时夜里做噩梦难免会想到吧?”
齐哥笑了,这话问得多幼稚,身在江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家常便饭,倘若那些破事都记在心上,一个囫囵觉也别想睡。
“郑所长,姓齐的别的本事没有,用句广告词说,就是吃饭倍儿香睡觉倍儿好,身体倍儿棒,嘿嘿,见笑了。”
郑阳陪他一起笑,笑了会儿从怀里掏出只布袋,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老江湖,我也不兜圈子,有件十多年前的案子想问问情况,不知你配不配合?”
“哎呀,十多年,郑所长,要是两三年内的事倒能说个八九不离十,时间一长嘛……我可拿不准。”他提前把话堵死。
郑阳听了也不生气,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却是磨得锃亮、尺寸相同的匕首,一字排在地上,一共有三柄,月光下刀刃锋口上折射出瘆人的寒光。
“这……这是做什么,郑所长?”齐哥赔笑道。
“纠正一个错误,我已不是所长,也不是警察,而是以在逃犯的身份跟你说话,所以我的行为不受公务员管理条例的约束。”
齐哥勉强笑道:“我看,我看都差不多。”
“错,相差很大,”郑阳举起一柄匕首道,“现在我就以道上的身份陪你玩……古代帮派中有三刀六洞的说法,知道什么意思?”
齐哥一颤:“不……不太懂。”
郑阳将他的裤脚一直卷到大腿根,用刀背在他腿上边滑行边道:“简单地说就是对不听话的人进行惩罚,将刀扎到腿上形成对穿,一刀两个洞,三刀就是六个洞了。”
“郑所长,这,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人命?齐哥,你是有道分的黑道前辈,我呢,是在逃杀人犯,我们两个都不是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对不对?”
“唔……”齐哥简直不知说什么。
郑阳收敛笑容:“现在开始进入提问环节,不回答或回答错误就是一刀两洞,听清楚没有?”
“我哪里记得清那么多年前的……”齐哥急急辩道。
郑阳不理他,缓缓道:“记得王小安这个人吗?”
“王小安?”齐哥翻翻眼皮,“好像跟我混过两年,后来跟了蒲哥。”
“方仁冲局长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什么?”
齐哥全身一震,木然盯着他足足看了一分多钟,然后坚决地摇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郑阳道。
齐哥目光投向远方:“过去十多年的事,有必要翻出来吗?”
“喔,不想说是吧?”
“我很想配合郑所长,可是我很早就离开青藤会,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啊……”齐哥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眼珠直往上翻,全身缩成一团,不住簌簌发抖。
一柄匕首从他小腿肚直贯而下,刀尖没入腿下的泥土。
“妈的巴子,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齐哥边呻吟边大声咒骂,脸色惨白,嘴唇铁青,显然这种剧痛实在难以忍受。
“再问一遍,”郑阳自顾自说下去,“那天晚上王小安干了什么?”他又举起第二柄匕首。
“具体情况我真的不知道,但他确实跑到我家寻求帮助,”齐哥知道郑阳是铁了心要查清真相,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小命,强悍如他者也服了软,索性一股脑倒出来,“当时大概是夜里一点多钟,王小安在门外拼命敲门叫喊,开门一看,他简直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满身泥土,衣服破碎不堪,脸上有七八道血痕,手捂着额头,血珠从手指间直往下滴。我赶紧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扑通跪在地上,让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救他。我是过来人,知道多说无益,当即叫醒老婆一起帮他包扎伤口,又拿衣服给他换上。这时他才说自己闯了祸,把蒲哥交待的大事办砸了,如果回去肯定活不到天亮,所以只有一条路,逃……”
“你没问所谓大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道上的规矩是不该你知道的事最好别打听,否则容易引火烧身,”齐哥道,“看他怕成那样,我估计是人命案居多,不敢让他逗留太长时间,否则有窝藏之嫌,当下凑了三四千块钱打发他出逃,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第二天方局的死闹得整个郭川沸沸扬扬,难道你没跟王小安联系起来?”
“这个……”
郑阳面无表情举起匕首。
“别,别,我说,”齐哥喘了口气,“其实我说没有你肯定不信,但当时确实不敢多打听,直到两三年后有一次跟蒲哥喝酒,仗着几分醉意轻描淡写提到王小安,结果蒲哥只说了两句话,一句说阿齐,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后来又说了一句,这件事不光是为我,还为我们头上的保护伞。就这两句话,郑所长,不骗你,是真的!”
“保护伞是谁?”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对我们提过。”
齐哥乞求地看着郑阳,就担心他手中的匕首落下来。
郑阳反复咀嚼他说的每一个字,沉吟良久道:“王小安在郭川有哪些亲戚朋友?”
“我,我也不清楚,”齐哥苦笑道,“一晃就是这么多年,就算当时了解些情况也忘得差不多了……郑所长,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郑阳“噢”了一声,突然看着他后面道:“咦,好像有人过来了。”
齐哥怔了怔侧过头去看,“咚”,被郑阳用匕首柄敲在脑门上,“嗡”一声昏迷过去。
郑阳用匕首挑断绑在他身上的蚕丝索,这样齐哥一旦苏醒就能跑到附近公路求救,但双手还得绑着,不让他的自救太顺利。
暗淡的月光下郑阳独自行走在河岸边,借助芦苇和杂草隐藏身形,防止前面公路上过往车辆发现自己。
走了三里多路来到公路边一座桥下,挑了半天选择小桥西侧五六米的一棵大树,趁没有车辆经过时蹭蹭爬上去。进城车辆上桥应该减速,只要等到货车过来便可跳上去搭个顺风车。
他美滋滋想着,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时一辆出租车飞快地从树下驶过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啊!”郑阳张大的嘴差点收不回去,就在刚才一瞥之间他隐约看到车后座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蒲桑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