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柱香工夫,众人站得腰酸背疼之际,六名翰林院学士匆匆赶到。怡亲王将他们带到案前,两份遗诏并列而放,尺寸大小都一样,只故意遮住“于四”和“十四”四个字。
“各位轮流上前看,看完独自写下鉴定评语,不准相互暗示、交流!”怡亲王说。
翰林学士们何尝看不出两份都是遗诏,又何尝感觉不出此时养心殿沉重压抑的气氛,心知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书法鉴定,直接关系到身家性命,稍有闪失便会人头落地。
在众人的注视下,翰林们一个个走过去,伏在案前细细揣摩,仰头回味,再反复比较,然后战战兢兢到一边写评语。
廉亲王扬声问:“都看完了?把各自的评语交来,本王当众……”
“让弘历宣读,嗯,隆科多在旁边监督。”雍正打断他的话。
廉亲王一想也对,自己过于急躁了有失身份,当下脸一红退到旁边。
弘历接过评语一张张颂读:“秦学士认为左真右假;章学士认为左真右假;邱学士认为左真右假;陶学士认为左真右假……”
六位翰林学士一致认为左真右假,廉亲王听了一个箭步上前揭开遮盖的砚台,脸唰地惨白。
左侧遗诏即为“传位于四阿哥”那张。
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环节出错了?瞬时廉亲王额前渗出一层冷汗,全身仿佛置于千年冰窟,一直高悬的心往下坠落、坠落、再坠落……
“判断真假,你们有什么依据!?”廉亲王陡地转头厉声问。
学士们已从雍正和廉亲王的表情猜到这回赌对了,心中一宽,七嘴八舌抢着说话,怡亲王喝道:
“不许乱!秦学士先说!”
秦学士在翰林院年纪最大、资格最老,他上前一步不慌不忙道:“学生以为两幅字几乎一样,看不出区别……但问题在印章和宣纸。印章分别是国之玉玺和圣祖小印,镌刻、字样均无破绽,唯有印泥,皇室御用印泥掺了蓖麻子油、麝香、冰片、艾绒等名贵材料,即朱砂印,盖出的章印细腻厚重、饱满大气,有皇室庄严风范,且凑近细闻隐隐有香气袭面,左边字幅完全符合上述特点,反观右侧字幅明显用的民间所制印泥,色泽灰暗浅薄,局部区域有油迹浸出,是为下品……”
没等他说完,廉亲王斥道:“叫你说依据,啰嗦半天不知所云,章学士可有不同看法?”
章学士出列一拱手:“学生赞同秦学士所言。”
廉亲王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陶学士,宣纸有何问题?”
“凡在翰林院的都识得宣纸产地和来源,学生以为,左侧字幅宣纸乃御书房专用,而右侧宣纸为民间普通用纸,品质有天壤之别。”
“是啊,是啊。”其他翰林随声附和。
一定某个环节出了错,但错在哪里,廉亲王无从想起。
站在养心殿中央,廉亲王仿佛孤身立于荒林野坟间,一时间天眩地转,头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雍正道:“王弟,这回恐怕是弄错了。”
“是的,臣弟错了,错得很离谱……”廉亲王仰头长叹,似乎预见到未来的命运。
“无事先散了吧,朕有些乏了,”雍正挥手让大臣们离开,然后又道,“老十三,延清,还有弘时,你们留会儿。”
等众人离开太和殿,雍正语气陡地变冷,喝道:“弘时,跪下!”
弘时吓得全身一颤,卟嗵跪下,脸色惶然。
“延清,说说罗家大院血案调查结果。”雍正道。
刘统勋道:“微臣昨夜查抄海布格私宅,发现大量私人往来信札,其中有封是弘时皇子所书……”
“什么内容?”雍正问。
“暗示海布格择机刺杀宝亲王。”
雍正脸色铁青,指着弘时骂道:“好你个儿狼子野心,居然用如此下作手段谋害亲哥哥,人伦何在?良心何在?罗家大院的事分明是你一手谋划!”
弘时急忙以额头撞地,哭泣着辩道:“皇儿只是一时糊涂,在信中说了气话,没想到……海布格真的,真的对弘历下手……”
“放屁!”雍正一脚将弘时踹倒在地,“若非你一再通过诚惠贝勒唆使,海布格吃饱没事干?事到如此还推诿狡辩,朕对你彻底心寒了!来人,把不肖子押送宗人府地牢听候处置!”
“皇阿玛,皇阿玛!十三叔,十三叔救我……”弘时边嘶声大叫边被两名大内侍卫拖了出去。
刘统勋见雍正情绪很差,生怕触了霉头,赶紧找个理由告退。接着怡亲王又将太监、宫女和侍卫打发得远远的,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兄弟俩。雍正突然沉声道:“老十三,干得好!”
“都是皇兄运筹帷幄,周密部署。”怡亲王笑道。
“一切在意料之中,唯一没想到的是弘时这个逆子在中间搅事,”雍正恨恨道,“若非弘历如皇阿玛所说福缘泽厚,真要死于逆子之手!”
“皇兄,皇阿玛晚年皇子争嫡的血雨腥风历历在目,还是宽恕为上,从轻处理。”怡亲王劝道。
雍正紧握双拳,恨声道:“正因为皇子争嫡的教训,朕才不能放过弘时,否则以后还会兴风作浪,给弘历制造麻烦,这回老八的威胁还小吗?幸亏咱俩未雨绸缪在先,棋高一着!”
“正如当年。”
“对!”
雍正孤傲冷峻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紧紧握住怡亲王的手。
几个月前廉亲王发动皇亲大臣步步紧逼,形势迫在眉睫,雍正遂与怡亲王密议引蛇出洞之计——即利用假遗诏转移廉亲王等人注意力,使反对势力悉数浮出水面后一网打尽。
第一步,密令曾夷垚模仿康熙笔迹,写下符合民间传闻的“传位十四阿哥”遗诏,却故意留下宣纸、印泥等破绽。
第二步,怡亲王假扮为温道长联系徐香主,通过白莲教转卖假遗诏。
第三步,弘历微服购买遗诏,血滴子中途暗杀徐香主而放过右护法,这样一来交易失败,但遗诏的事却传出去了。因为弘历亲自到场,廉亲王等人必定深信不疑,过段时间怡亲王再选择可靠的人将假遗诏传递到廉亲王府,促其与雍正摊牌。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在诚惠贝勒这个环节出了岔子。
雍正对诚惠贝勒非常信任,从秘密联络曾夷垚到配合怡亲王假扮温道长,以及罗家大院整个行动,都是诚惠贝勒一手操办。
可惜,诚惠贝勒藏了私心。
他与弘时暗中交好,一直密谋暗杀弘历,让弘时取代其太子地位,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于是伙同海布格篡改格杀令,意欲借血滴子之手杀掉弘历。等血滴子离开罗家大院,将遭到雷度截杀灭口,再不济还有后续血滴子围剿。
可惜,海布格又藏了私心。
一直以来海布格处于升迁无望,现有位置却遭到宗大峰、聂锋等深受雍正青睐的血滴子威胁,也想借此次事件顺便除掉聂锋。
然而如海布格所说,他低估了首席血滴子的聂锋,同时弘历确如康熙所评价的“福缘泽厚”,当晚本该孤身前往的,却鬼使神差带了名大内侍卫,使得聂锋临时调整格杀计划并在动手时认出弘历,遂果断中止行动。聂锋撤离罗家大院躲过雷度拦截,并艰难逃出诚惠贝勒和海布格布下的天罗地网,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居然就藏匿在诚惠贝勒府养伤。
雍正的引蛇出洞计划出现意外,但大格局并没错,廉亲王依然钻入假遗诏的圈套,开始设法寻找。因此从雍正和弘历的角度出发,其实并不愿意刘统勋、聂锋等人深入调查,以防打乱整体部署,但如刘统勋所揣测,他们又很想知道到底哪股势力从中插了一杠子,胆敢暗杀弘历。
随着海布格被揭出真面目,刘统勋和聂锋不约而同追查到诚惠贝勒,诚惠贝勒意识到大势已去,出于对家人安危考虑,他决定选择聂锋传递假遗诏,完成雍正交办的任务,争取朝廷赦免其家人。
最终如预料那样,聂锋以叛逃血滴子身份获得廉亲王信任,为遗诏与雷度殊死搏斗也有据可查,至于遗诏真假,廉亲王等自诩识得康熙笔迹,未曾想破绽却在宣纸和印泥,可谓百密一疏,而这关键的疏忽要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