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最热闹的当数八大胡同,熙熙攘攘街上各式风味小吃一字排开,什么香味儿都有。开始一段路还看到绸缎庄、金石字画、香粉首饰铺之类,再往前听不见吆喝,但千余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隐隐有脂粉香和莺歌燕语之声,沿途轿来轿往行色匆匆,车幕遮得严严实实,就到点儿了。
聂锋头戴宽檐毡帽,一袭黑袍,边缓缓下轿边警觉地四下扫了一眼,迅速进入右侧一个幽深安静的胡同,里面靠墙一溜停着样式不同的轿子,角落里还系着几匹高头大马。
刚走几步有个汉子从暗处迎上来,锐利的眼光在他身上扫了扫,问:“干什么的?”
“果辰贝勒府的,找金二娘。”
这是贝格格事先教好的说辞,果辰贝勒出了名的花心少爷,八大胡同最受欢迎的贵客,更难得的是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他府上的人随便往哪儿一站,保准七八位老鸨脸笑成花似的围上去。
“没预约?”
“贝勒爷突然想到了,我们做奴才的有啥办法?”聂锋说着往对方手里塞了块碎银。
大汉语气立即松动:“二娘忙了一下午正在休息,一般不见客……果辰贝勒府的,要不我带你进去吧。”
拉开厚重的黑漆大门,院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扑面而来的是前厅调笑声、打情骂俏声、酒盏碰击声,还有人在院里踉踉跄跄转来转去,不知想干什么。大汉领他从前厅右侧绕过去,后面一幢楼明显安宁些,只依稀看到人影在门口走动,再后面一幢楼更静,灯光也暗了不少。
走到第四进院落,一排三居室平房里只有左侧厢房亮着淡淡的粉红色灯光。
大汉示意他留步,先到里面通报,然后出来使个眼色便悄无声息走了。聂锋整整衣束,深呼吸几口气,平稳地走了进去。
左侧厢房门关着,他轻轻叩了两下再一推,里面的布置使他一怔,右腿悬在半空竟迟迟没落下去。
厢房并不大,两盏灯均用粉红镂空绣花罩着,屋内帷幕、窗帘、地毯乃至墙上的字画都是粉红色,空气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正对门软椅上半躺着一个女人,一袭粉红色纱裙,却露出两只雪白粉腻的胳臂,在一片粉色中格外晶莹夺目。
“金二娘……”聂锋试探叫道。
那女人懒洋洋道:“没良心的东西,一百多天没踏咱家门槛半步,还以为被狗吃了呢,说说看,今晚想点哪个丫头,或是两个?”
聂锋低着头上前两步,慢慢说:“我家贝勒爷吩咐……”
才说了五个字,身体陡地如绷开的弹簧直扑对方!
金二娘入白莲教前乃江湖八大门之一的册门弟子,又长期厮混于风月场,江湖经验丰富,临危不乱,翻身滚落软椅的同时右手扬出两柄飞刀。聂锋速度、姿势不变,手指准确弹开飞刀继续追击。金二娘凭借柔韧技巧从两张太师间穿过直接钻进八仙桌下,看似光溜溜的胴体冒出飞煌石、梅花针、铁弹子等暗器,暴雨般泼洒过去。
她只想争取眨眼间的工夫,就能逃出屋子呼救。
此时外面虽有两名小厮等待伺候,听到里面动静却习以为常地会意一笑,闲聊起白天有趣的事儿。
聂锋抓起椅上绸缎挥抖一下,所有暗器悉数收拢,然后身体硬生生将八仙桌撞得粉碎,带着木屑和碎片压在金二娘身上。整个出手简洁紧凑,没给金二娘半点机会。
“徐香主藏在哪里?”他冷冷问。
金二娘在他身下反将高耸的胸脯向上顶,舌头箴舔嘴唇,柔声道:“先生闯进来大动干戈就为了问这个?真是不解风情,要知道我金二娘的味道……在八大胡同都是有名气的……不信看我的眼睛……”
她身体散发出成熟女人特有的脂香和着体香的气息,配以缠绵粘软的声调,还有薄纱下泛着光泽的胴体,组合成极具诱惑的奇异氛围。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从她身体移到脸上,发现眼珠竟是碧蓝色,这一下仿佛被粘上似的再也移不开,意识也逐渐迷糊起来,只觉得整个身心飞快地从她宛若碧水的眼中坠落、再坠落……
“啪!”他凭仅有的灵智用力一咬舌尖,剧痛之下脑中恢复清明,狠狠抽了她一记耳光。
金二娘眼中碧光飞速消褪,诧异道:“你到底是谁?怎么能破我的失魂术?”
“少说废话!”
“我……我不认识什么徐香主,你找错人了。”
聂锋拿匕首在她脸颊边信手一划:“这是警告!下一刀就是整张脸!”
女人最爱惜容貌,何况脸是金二娘这一行的本钱,她的意志立即被摧毁,惊慌失措说:“别……别……”
“少玩花样!”聂锋在她耳边道,“白莲教的情况我早已了如指掌,罗家大院是分舵,晴怡楼这里是中转站,帮白莲教赚经费的同时掩护教徒活动,告诉你,这次徐香主惹的天大的祸,你罩不住他!”
金二娘喃喃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反正这次他挺害怕的,啥都不说,一个劲地要我联络可靠的朋友……”
“藏在哪儿?”
金二娘略一踌躇似乎想讨价还价,聂锋拿匕首刀刃在她脸上轻轻一按,顿时把她吓住了,连忙道:“乐祥戏班,在天桥那边……这下总该放了我吧?”
聂锋点点头:“天桥……”
手中匕首挥起割断金二娘咽喉,她没来得及哼半声便香消玉殒。
不让任何人见到真面目,这是血滴子的原则。
出了晴怡楼,聂锋敏感地觉察到八大胡同里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赶紧放缓脚步,装作悠然的样子四处闲逛,走到暗处冷不丁闪身进了偏僻的胡同,纵身上墙往天桥方向急驰。
刚越过两条巷子,心中突起警兆,随即发现右后侧有条淡淡的白影。
以他的敏锐居然没发现白影何时出现,可见对方身手之高!
聂锋身体急拐,调转方向后再次折转,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蹿到前方院落天井里,再贴着树干滑到相反方向,箭一般射到十多尺远的屋脊。这串动作干净利落,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和反跟踪性,是血滴子秘密训练时的必修课程。
然而白影似乎吃定了他,始终飘飘荡荡跟在后面,距离也保持在他出手偷袭的范围之外。
聂锋能在高手云集的血滴子中脱颖而出成为首席,自有过人之处。短短一个回合较量他已大抵判断出对方身份,接下来只有一个目的:把对方引到郊外格杀!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京城西北的荒坟堆,旷野寒风凛冽如刀,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树林里、草丛中、坟堆间不时传出凄厉的叫声,平添了几分恐怖诡谲的气息。
稳住身形,聂锋回头道:“雷度?”
雷度的白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傲然道:“本公子知你故意引到此地的用心,也罢,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免得死不瞑目。”
聂锋凝视对方:“这么说,你得到的指令是杀我灭口,而非活捉?”
“闲话少说,放马过来!”
“你身为武当掌门弟子,在京城几年里江湖声望扶摇直上,可谓前途光明,何必蹚这潭浑水?”
雷度冷笑:“传说中的血滴子竟也如此婆婆妈妈,亏你还是劳么首席,是不是怕了本公子?”
聂锋一哂:“你是京城第一高手,但不是紫禁城第一高手!”
说着身体突然向后疾退,雷度叱道:“别想逃!”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芒直射其后背。
聂锋反身数剑格开必杀一击,借力轻飘飘跃上树干,雷度以剑尖撑地,两个筋斗腾空到树顶再折身而下,剑势挟着下坠之势,竟是武当绝技“鹞鹰九斩”!
“鹞鹰九斩”意为凌空下击,每遇一次抵挡则飞得更高,剑招威力愈大,飞至第九次时天下无人能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