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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莫里亚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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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我问老师。

“休息一会儿……不错啊,就这么办吧。”

我与老师挪到桌旁。

“你来这儿也有一阵子了。”

“嗯,已经半年多了。”

“连载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听说连载启动以后杂志销量暴增,小众杂志能火成这样实属罕见。”

“纪实类连载果然受欢迎啊。不瞒你说,你开始连载以后啊,我这边的委托量也是直线上升呢。”

“真的吗?”

“你的文章能勾起读者的兴趣肯定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大家看了连载便误以为我是个名侦探,都跑来找我了。”

“这怎么是误会呢?您确实是名侦探啊。您都成功解决那么多案子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派你来呢?”

“我也不知道。主编某天突然把我叫去,让我去本地侦探事务所采访一下侦探的工作,写个纪实连载。当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撰稿人,跟外行半斤八两。”

“你刚来的时候,客户误以为你是我的助手,所以我才想到了顺水推舟,让你假扮助手的主意。”

“从助手的角度描写侦探如何大显身手倒是个新鲜的思路。”

“哪里新鲜了,这不就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模式嘛。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讲,华生不是助手,而是福尔摩斯的朋友,但他几乎是以助手的立场参与办案的,说他是福尔摩斯的助手也不为过。想必你也会作为现代日本的华生被载入纪实类作品的历史。”

“现代日本的华生……这也太夸张了,”我羞得两颊泛红,“不过要是真能拥有这样的地位,那我还是很荣幸的。”

“只不过你要是华生,我就成福尔摩斯了。”

“说起福尔摩斯,您知道莫里亚蒂吗?”

“知道,不过也就知道个名字。他是福尔摩斯的宿敌吧?”

“您没看过福尔摩斯系列吗?”

“不,我当然看过,但没看全。就看过一些短篇,比如《红发会》《斑点带子案》什么的。”

“那您大概对莫里亚蒂了解得不多。他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

“怪盗不是都很神秘的吗?”

“莫里亚蒂可不是怪盗。他是犯罪集团的核心人物。”

“是吗?不是莫里亚蒂一次次地发盗窃预告,而福尔摩斯一次次地挫败他的阴谋吗?”

“您好像搞混了。您说的大概是罗宾对加尼玛尔、怪人二十面相对明智小五郎之类的故事。”

“咦?这么说起来,福尔摩斯的宿敌不是罗宾吗?”

“在罗宾系列中登场的英国侦探叫艾洛克·夏尔梅斯(herlocksholmès)。这个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holmes)的变形词,日本出版社怕读者看不出来,所以习惯直接翻译成夏洛克·福尔摩斯。”

“哦……反正莫里亚蒂不是怪盗,而是犯罪集团的首脑是吧。”

“欧洲发生的重案有一半是他的‘手笔’,所以人们称他为‘犯罪界的拿破仑’。而且他的设计非常巧妙,哪怕动手的人失败了,警方也查不到他头上。”

“原来如此,他就是这样跟福尔摩斯展开了一次次激烈对抗?”

“那倒不是。纵观整个系列,莫里亚蒂只跟福尔摩斯碰上了两次。”

“才两次?”

“没错。而且其中的一次并不是正面交锋,福尔摩斯对付的是莫里亚蒂的手下。”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福尔摩斯的宿敌呢?”

“因为他杀了福尔摩斯。”

“啊?所以他是在最后一篇登场的?”

“不,搞了半天,福尔摩斯其实没死。”

“倒是老套。作品本来已经完结了,但人气还是很高,于是出版商逼着作者让死去的角色复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总之,莫里亚蒂就是这么厉害,让福尔摩斯几乎死了一回。”

“百年一见的名侦探对犯罪界的拿破仑,这肯定是一场头脑的巅峰对决。”

“不,他们来了场格斗大战。”

“格斗?这也太诡异了。福尔摩斯系列收官之作的高潮竟然不是推理,而是格斗……”

“没错,这非常诡异。更诡异的是,莫里亚蒂本人并没有在作品中正式亮相过。”

“啊?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的故事是由华生讲述的,但莫里亚蒂并没有出现在华生的旁白中,而是出现在福尔摩斯对华生说的话里。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只在福尔摩斯的台词中登场的人物。”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作者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啊?”

“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莫里亚蒂是作者为了结束福尔摩斯系列而匆忙创造的角色,但我有不同的解释。”

“哦?怎么说?”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莫里亚蒂这个人。他不单单是一个虚构的角色,哪怕在福尔摩斯系列的故事里,也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什么意思?”

“据我猜测,这可能是作者向读者发起的挑战。读者会下意识地认定‘华生和福尔摩斯都不会对读者撒谎’,于是作者就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设置了这样一个诡计。看得懂的读者懂就行了,所以作者也没有公开谜底。从这个角度看,莫里亚蒂登场的短篇作品《最后一案》的特殊性就非常明显了。福尔摩斯系列的故事大多是先抛出一个谜团,然后由福尔摩斯破解。然而《最后一案》中并没有需要破解的谜团,只是讲述了莫里亚蒂追击福尔摩斯,而华生发现的痕迹表明他们双双坠入了瀑布。作品看似没有设置谜团,但这其实是作者设下的机关,如果把作品本身看成一个诡计,那就说得通了。”

“你所谓的诡计是什么?”

“很简单。福尔摩斯为什么要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莫里亚蒂’,还要制造出两人同归于尽的假象?答案再简单不过了。因为福尔摩斯本人就是莫里亚蒂。这种双面生活让他不堪重负,于是他便决定让这两个人都消失。”

老师眉头一抽:“这个思路倒是新颖。可‘侦探等于犯罪之王’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点也不矛盾,反而能让一切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福尔摩斯能够解决一起又一起棘手的案件?因为他就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解决自己策划的罪案能有什么好处啊?”

“首先,他能收获‘名侦探’的美誉。而且美誉能招来更多的委托。华生就相当于他的专属公关。”

“可这么做不是会减少犯罪带来的收益吗?”

“欧洲发生的重案有一半是莫里亚蒂的‘手笔’,所以即便在英国发生的一些罪案被破获,他也不会蒙受太大的损失。”

老师沉思片刻。“嗯,这个解释确实有趣。”他幽幽道,“但这终究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随便你怎么解释都行。毕竟作者都去世了,也没法找人家核实。琢磨这种事情,恐怕称不上对大脑的有效利用吧?”

“就当这是一种消遣不是很好吗?”

“嗯,对享受这个过程的人来说,它也许是一种消遣吧。”

“而且它也不仅仅是消遣,这种训练对解决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案件也是很有助益的。”

“现实生活中的案件?比如?”

“您还记得那起私生粉擅闯偶像明星富士唯香家的案子吗?”

“嗯,你把它写成了一篇题为《私生粉》的报道。”

“搞了半天,罪魁祸首原来是她的前任经纪人。但那个经纪人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是个狡猾的罪犯,不过案情本身还是很简单的。”

“富士唯香在医院看的那个咨询师恰好是您的熟人,对吗?”

“对啊。”

“我查阅了客户档案,发现在我来到这家事务所之前,您的委托人有一半是那位咨询师介绍来的。”

“你翻过客户档案?”

“嗯。”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老师板着脸说道。

“我是在完成助手的工作时发现的。”

“可你并不是真正的助手。”

“但当初是您让我假扮助手的。”

“我是让你在委托人面前演一下。以后不用再演了。”

“好的,我不会再翻阅客户档案了。”

“只要你保证不再犯的话,我就既往不咎了。”

“档案显示,除了那位咨询师,您还有好几位特定的介绍人。”

“嗯,我以前就是用这种方式获取客户的。”

“自从我在本地小众杂志上介绍了您,跳过介绍人直接找上门来的委托人越来越多了。”

“呃……你是想说委托人变多是你的功劳?我在这方面确实很感激你。但你也通过报道我大显身手的故事提升了知名度,不是吗?”

“是的。我认为我们建立起了相互成就的关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关于这起案件,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你还看了别的档案?”老师脸色一变。

“不,是通过唯香和您的对话发现的。”

“这件事我也发现了?”

“我觉得您应该没有。”

“你是说只有你发现了?那可真是不得了。不过这件事和案件有关吗?”

“有。我认为它关乎案件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与案件的真相密切相关,我却没注意到?”

“是的。”

“难以置信。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唯香意识到私生粉闯进了她家,觉得家里的镜子照起来怪怪的。”

“是啊。”

“她说她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通过照片发现那是一块单向透视玻璃,有个男人藏在镜子后面。”

“没错,我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说的不是这个。您当时是这么问她的——‘您有没有仔细检查过照出罪犯模样的浴室镜子?’”

“是吗?”

“是的,您就是这么问的。”

“那又怎样?”

“您怎么知道罪犯出现在了浴室镜子的照片里?”

“是她说的。”

“不,她说的是‘另一个地方的大镜子’,并没有明说那是‘浴室镜子’。”

“那就是你听漏了。”

“我没有听漏。”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我推测出来的,大镜子肯定是装在浴室里的嘛。”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浴室镜子是单向透视玻璃,而罪犯就藏在镜子后面。”

老师默默盯着我的脸。

“有意思……”他咕哝道,“可我并不知情,是你误会了。”

片刻的沉默。

“嗯,也许是我误会了,”我说道,“那您还记得中村瞳子的案子吧?”

“记得,就是那起被你命名为‘消除法’的案子吧。”

“她坚信自己有超能力。”

“没错。”

“但我们起初并不知情。”

“这也难怪啊。在没有成见的前提下,我们没有理由认定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有超能力,或是陷入了自己有超能力的错觉。”

“但她对自己的超能力颇有信心。她确信只要自己发动了超能力,旁人就一定能看出来。”

“她无法区分幻想与现实,因为在她的主观世界中,那些人确实消失了。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那种现象其实只发生在她的主观世界中,不是吗?因此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是无法观察到的。”

“那是自然。如果别人能观察到,那就说明她的思想对别人的思想产生了影响,而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能力。通常情况下,侦探不承认超能力的存在,除非有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因为我们要是承认了,所有推理的前提就都站不住脚了。”

“那您为什么能观察到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瞳子刚来事务所的时候曾试图将我消除,以展示自己的超能力。”

“嗯,我有印象。”

“她认定我已经被成功消除了,然后把我的照片拿给您看。”

“嗯,没错。”

“看到我的照片时,您说您不认识我。”

老师笑道:“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呢……我当然不是真的忘了你啊。”

“嗯,我也不认为您是真的忘了我。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您为什么要对她说您不认识我呢。”

“答案很简单,我是在哄她啊。”

“哄她?”

“她认定自己有超能力。我要是一上来就否定她的能力,她也许会无法接受我们的意见,转身就走。所以我先认可了她的妄想,然后慢慢尝试说服她。”

“我纳闷的地方不是您假装不认识我的目的。”

“那是什么?”

“是您为何知道她妄想的内容。”

“是她自己说的啊。”

“她当时还没有提到妄想的内容。”

“等等,让我回忆回忆……对了,我记得她当时对着你说了一句‘你给我滚蛋’,对吧?”

“对。”

“只要听到这句话,就能想象出她妄想的内容了。”

“您早就察觉到她陷入了妄想?”

“嗯,是啊,我毕竟是干这行的,能下意识地察觉出来。”

“可您刚才不是说,‘在没有成见的前提下,我们没有理由认定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有超能力,或是陷入了自己有超能力的错觉’吗?”

“这……”老师支支吾吾起来,“你也许是想驳倒我吧,但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吹毛求疵罢了。我刚才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侦探有着独特的直觉,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在观察您的过程中,我常有这样的感觉。”

“瞧瞧,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嘛。”

“但我开始怀疑那并不是直觉了。”

“不是直觉还能是什么?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吗?”

“比如……嗯,就比如户山弹美的案子吧。我给那篇报道起的标题是《减肥》。”

“那起案件着实可怕,”老师皱起眉头,“她认定自己什么都没吃,身体却越来越胖了。那也算一种妄想吧。”

“没错。当时您也知道一件我没察觉到的事。”

“呃,她很胖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我说的不是她的身材。”

“那是妄想的内容吗?她都胖成那样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没吃,是个人都能看出她陷入了什么样的妄想吧?”

“我说的也不是妄想的内容。”

“那是什么?”

“案件的原委。罪犯租了弹美住处正下方的房间。”

“对,罪犯利用快递公司的转寄服务把本该送到弹美家的包裹转寄到了自己租住的房间。我琢磨了一下怎样才能截获别人家的包裹,通过推理发现了其中的玄机。你没有注意到只是因为缺乏经验,并不是我异于常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您能推测出罪犯动的手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哪里奇怪了?”

“您知道弹美家的房号。您当时斩钉截铁地说:‘罪犯租了502室,然后以您的名义提交了虚假的转寄申请,谎称您从602室搬到了502室。’”

“她说了自家的地址吧?”

“没说。”

“那……那就是她在委托申请表上写了地址。”

“她进事务所的时候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没有余力写申请表。”

“我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了,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看似琐碎,其实事关重大。”

“一个房号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您知道她的房号,那就说明您也知道她这个人。知道她这个人,就意味着您早就知道有这么一起案子了。”

“你这推论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换成更细致的解释,结论也是一样的。您不可能听不懂。”

“好吧,那给我点时间回忆回忆。”

老师闭上双眼。十秒后,他睁眼说道:“哎哟,这不是很简单嘛。”

“您想起来了?”

“你以为我早就知道弹美的房号?”

“不是‘我以为’,是您亲口说的。”

“但她并没有承认她确实住那间。”

“嗯,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没有。”

“在解释比较复杂的事情时,加入一些具体的元素会比只用抽象概念更容易理解,这个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是明白……”

“当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诡计是这样的:替换掉包裹中的物品后,凶手肯定得重新打包,再把包裹送去弹美家。既然是这样,那他应该会选择一个只需稍加涂改就能变成弹美家地址的房号。假设房号是三位数,那么租一个只差一位数的房间就是最合理的选择。毕竟要是涂改好几个数字,就很容易暴露。下一个问题是改三个数字中的哪一个。改个位数就意味着罪犯租下的房间和弹美家不过数墙之隔,风险实在太大。一个不凑巧,罪犯搞不好会跟弹美撞个正着。改十位数本质上也一样。只要在同一层楼,哪怕中间隔着几十个房间,在走廊上相遇的概率也不低。因此,改百位数才是最合理的。百位数一般表示楼层,所以这意味着他们会住在不同的楼层。”

“继续听您说下去,就能明白您为什么知道她的房号了?还是说,您只是在争取时间?”

“哎呀,你先耐心听我说完。在‘涂改百位数’的前提下,能够轻易涂改的数字组合寥寥无几。例如,9和6乍看非常相似,但你很难通过小幅度的涂改把9变成6,反之亦然。也就把1涂改成4、把3涂改成8之类的情况比较好操作。而我想到了把5涂改成6的情况,作为数字组合的一个例子。事实上,个位数和十位数是几都无所谓。我只是随口用了2跟0罢了。”

“您的意思是,602是您随便编出来的数字?”

“完全正确。”

“那弹美为什么不纠正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它无关痛痒,所以弹美没放在心上吧。她大概也知道我是随便编了个数字。”

“她的房号并不难查。如果她家真是602室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真是602室,那也只是我碰巧说中了吧。”

“碰巧?三位数的数字也能碰巧说中吗?”

“碰巧说中一个三位数的数字也不算什么奇迹吧。算上组号的话,彩票的号码足有八位以上。不过嘛,我估计我是没说中弹美的房号。就算碰巧说中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没错。就算房号是一致的,老师脸上依旧会挂着淡定的微笑。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把老师逼到走投无路。

“我可以再提一个问题吗?”我问道。

“确定只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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