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莹莹说:您不愧为摄影师,如果每个市民都像您一样多好啊。她边夸奖边送摄影师出去,直到看摄影师开车走了,她才去江一明办公室,把情况向他汇报,问他要不要扩大范围查找嫌疑人?
扩大范围就是在电视上播放嫌疑人的照片和信息,这种方法比较管用,但是会打草惊蛇,迫使嫌疑人潜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这种方法。
江一明觉得网上寻人已经惊动嫌疑人,所以,可以在市电视台发布寻找信息。江一明说他会跟电视台沟通。他叫其他组员去罗前村走访群众,也许能更快找到嫌疑人。
当天晚上,市法制电视台把嫌疑人的照片在电视上播放,寻求目击者。半小时之后,有观众打电话给江一明,说她认识嫌疑人。江一明叫她来刑警队细谈,她说怕被人报复,不敢来刑警队。江一明打电话给小克和吕莹莹前往罗村与她见面。
吕莹莹和她约好在中央酒店咖啡厅见面。吕莹莹和小克先到,在21号桌子坐下,然后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们的座位。
一会儿,有个小姑娘向他俩走来,问吕莹莹是不是刑警队的?吕莹莹说:“是的,请问你是来提供线索吗?你贵姓芳名?”
“你叫小方吧,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住在哪里。”小方17岁左右,虽然不太漂亮,但皮肤白得像熟蛋白,两只眼睛水灵灵的非常生动,表情纯真可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吕莹莹拿出嫌疑人的照片让小方辨认,她说他就住在她的楼上。小方的父母都在省城打工,她在第12中学读高二,租住在罗前村东山巷18号。
“小方,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他叫叶强,听说是西岩市人,在这里做烧烤用的木炭生意。他好讨厌啊,经常买东西想送给我吃,有时借机抓住我的手不放,我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手,可是我爸妈叫我不要得罪人,我只好收下他送来的食物,可我从来不吃,偷偷地把食物扔进垃圾桶。”
“小方,你做得很好,不要接受自己不喜欢人的东西……他多大岁数?”
“他说他才25岁,我看他最少30岁,那一脸的皱纹一看就让我恶心!”
“就他一个人住吗?”
“对,他那种人谁会跟他住在一起?”
“房东有没和你们住在一起?”
“房东住7楼,我和爸妈住2楼,叶强住3楼。”
吕莹莹买单之后,叫小方带路去找人。小方胆小怕事,叫吕莹莹和小克远远地跟在她后面。这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心态,她深知自己和爸妈处于弱势,所以处处小心,凡事忍耐。
他们来到小方租住的楼下,小方拿出钥匙,打开大门走进去,然后把大门虚掩上,向2楼爬去。小克和吕莹莹等小方进了家门之后,拉开大门,沿着楼梯向上爬去。
他俩走到3楼去敲门,但没人开门,可能没人在。小克打开门口的电表盒,看看电表有没走动,如果电表有走动,说明有人在屋里。结果没看见电表走动,他叫吕莹莹去7楼找房东,叫他下来开门,小克守在门口。
一会儿房东下来了,他是年轻人,小克叫他打开3楼的门。他说:“不用开,叶强不在家。”
“不在家也要打开让我们看看。”小克有点不高兴,因为房东的口气很不耐烦。
房东火气也有点大,大声问:“你们有搜查证吗?”
小克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只好妥协:“要搜查证还不容易吗?我叫队友送一张来就是……好吧,这门暂时不要开,请问叶强去哪里了?每个公民都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哦,这是法律规定的。”
“他快死了,哪怕他杀了人,你们也拿他没办法。”房东不怀好意地说。
“怎么快死呢?”小克一凛,怕叶强出意外,断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
“他肺癌晚期,在市人民医院住院。不信你们去看看。”说完房东就撇他俩上楼去了。小克看看手表,已经晚上11点,病人也睡觉了,他把吕莹莹送回家,然后把警车开回刑警队,自己打的回家。
在车上,小克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叶强得了肺癌还要把钱撒掉呢?他应该把钱用于治病才对……
6
小克和吕莹莹来到市人民医院,在导医小姐的带领下,来到位于10楼的肿瘤科,他俩走进护士站,向护士查询是否有个叫叶强的人住院,护士说没错,叶强人住在1010房2床。
他俩来到叶强的主治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个中年妇女,问他们找她有什么事?
“我们市局刑警队的,我叫吕莹莹,他叫小克,我们想了解叶强的病情,请您配合我们。”吕莹莹客气地说。
“哦,你们是1号重案组的吧?久仰大名,来,请坐请坐!我姓冯,叫我老冯好了,我一定好好配合你们。”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拿出两把折叠椅打开,放在他俩身后,接着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去倒水给他俩。
吕莹莹接过她递来的茶水说:“谢谢冯主任。请您说说叶强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哦,好的。叶强家住西岩市红河镇西门路14号,1985年出生,未婚,在省城从事木炭贩卖生意,他从小家里比较贫穷,初中没毕业,就跟当地烧炭师傅上深山老林烧炭,那年才15岁。22岁来我们市销售木炭,也许是长年与木炭打交道,吸入太多的灰尘,加上他非常爱抽烟,因此患上肺炎,直到十天前才来我们医院检查,结果查出了肺癌,已经晚期了,我们对他只做保守治疗。唉,他太年轻了,如果他早几个月来检查,我们有把握治好他。”她像自己儿子患肺癌一样痛心,因为医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谈起晚期癌症患者时都很淡然,没想到她那么感叹。
“他知道得晚期肺癌后,是什么态度?”
“开始非常伤心,然后转为愤怒,觉得老天对他不公,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我竭力安慰他,但没有效果。”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他得晚期肺癌呢?这对你们的治疗没有好处呀。”
“他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78岁的老父亲,他叫我们要毫无保留地告诉他的病情,以便料理后事。”
“他住院多久了?他没有朋友来看他?”
“已经住了12天,很少有朋友来看望他,这是他的病友说的。”
“他住院钱够吗?”
“够,他一住院就交了10万元押金,我们只对他进行保守治疗,用好药贵药等于乱花钱,不如把钱节省下来,留给他无依无靠的老爸。”
“冯主任有一副菩萨心肠,令人感动……我们要对叶强进行询问可以吗?”
“没问题,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当然,最好别问太刺激他的话,否则会使肺血管破裂,造成大出血。”
“好,我们尽量按照您说的去做……叶强他还在病房吗?”
“应该在,走,我陪你们一起去。”冯主任站起来,向外走,他俩跟着她来1010号病房,冯医生推开病房之后,看到2号病床空空如也,觉得蹊跷。这时有个护士走进来,冯主任问她叶强去哪里了?护士说他去楼下的花园散步了。
冯主任走到窗口,拉开玻璃门,伸出头往下环视了一会儿说:“怎么没看见叶强呢?”
吕莹莹警觉起来,问护士:“叶强什么时候离开病房?”
“一个小时之前吧。”
“冯主任,叶强会不会逃跑了?”
“逃跑?他能跑哪去?如果他不吃药打针,一星期之内必定会横死街头!”冯主任不相信叶强会逃跑,但小克和吕莹莹并不这么想。
“叶强有没有贵重物品放在病房里?”小克问护士。
“他有个手包放在抽屉里,里面装着一些现金和手机,我去看看。”护士走到抽屉边,拉开抽屉,结果没看见手包。
小克叫护士给叶强打电话,护士去护士站查看叶强的手机号,抄来号码之后交给小克,小克把号码输入手机拨出去,结果叶强的手机关机。小克意识到叶强可能逃跑了。
叶强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要在他俩来之前跑掉呢?会不会有人向他提供警方要抓他的消息呢?如果有人通风报信,应该是叶强的房东,因为只有房东和小方知道内情,小方肯定不做这种事。
怎么办?唯一方法是去查看医院门口的监控录像,看叶强有没跑出医院?或者什么时间跑出医院?
他俩来到医院监控室,按照护士提供的时间去查看监控录像,结果看到叶强于08:11乘出租车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神情焦急,动作迟缓,身材消瘦,看来真的病得不轻。可是他去了哪里呢?
载走叶强的是方舟出租公司的车,车牌号码清晰地出现在监控录像中,小克和吕莹莹开车来到方舟公司,找到负责人,叫他把司机召回来。
一会儿,司机回公司了,他告诉小克:叶强是乘他的车去火车站的,叶强交代他不许向任何人说出他的去向,给了司机100元,不用他找。
这时离叶强逃跑快两个小时了,如果叶强是坐火车逃往外地的话,此时此刻,他应该坐在火车上。只有到火车站查询才能知道叶强的去向,因为买火车票必须用身份证。
小克和吕莹莹正准备赶往火车站时,江一明打电话给小克说:火车站派出所民警找到了嫌疑人,叫他俩前往火车站派出所辨认。
他俩赶紧开车向火车站驰去,他俩经常去火车站派出所办事,所长成杰是他俩的朋友,成杰正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他俩,双方下车握手致意之后,小克拿出叶强的照片给他看,看完之后,小克问:“成所,是他吗?”
“对,就是他。”
“人呢?”
“你们别着急,先喝杯茶,他在医务室,你们放心吧,跑不了的。”
“怎么回事?”
“他本来打算坐动车去上海,但在站台突然晕倒,被民警送到车站医疗所治疗,医生给他打强心针,不久就醒来,他一醒来就拔掉针管想去赶动车,我一看,这不是市局刑警队要找的嫌疑人吗?我赶紧叫我的人看住他,然后给江队打电话,没想到你们这么迅速就赶来,真不愧是刑警中的精英!”
“成所,您过奖了,我们在方舟出租车公司查叶强的去向,正准备赶往火车站,所以这么快就到了。如果从刑警队赶来,除非会长翅膀才能这么快……您还是带我们去看嫌疑人吧。”小克喝了一口水,站起来向外走。
车站的医疗所比小克上次来有很大改变,重新装修过,扩大了空间,不像医疗所,更像个乡镇医院,来看病的人不少,护士和医生匆匆忙忙地在患者中间穿来穿去。
成杰带他俩来到102室,叶强躺在床上,在打药水,两个民警在病床边看守着他。
小克走进去,看见床边放着一个垃圾桶,里面有污血,应该是叶强吐的。小克正想问话,叶强突然咳起来,他赶紧把头伸到床边,往垃圾桶里吐,一口浓浓的鲜血落进垃圾桶里,叶强的表情非常痛苦,小克有点不忍心询问他。
吐完之后,叶强的脸色一片苍白,他并不在意旁边小克和吕莹莹,也许他抱着快点死去的决心,所以才那么决然淡定。
“你叫叶强是吗?”小克问。
他勉强地点点头。
“新年那天凌晨零点以后不久,你是不是站在电子大厦的天台上撒钱?”
“落在你们手里,我没啥好说的,该杀就杀,该判就判吧。”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不计后果的行为导致两死九伤,你难道不内疚吗?”
“内疚个屁!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得那么开心?我还没娶老婆生孩子,却要早早去见阎罗王?我撒钱就是想拉几个人来陪葬!”他愤愤不平地说。
“不,我们怀疑你受人蛊惑而犯下的罪行,根据我们了解,你是个吃苦耐劳、善良本分的人,怎么会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来?”
“你没得过癌症,当你得了癌症之后,就知道人性是会被可怕的病魔扭曲的,我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后悔,这一切是我精心策划的,跟其他人毫无关系。让我下地狱吧,我会在地狱里为死者赎罪。”他坚决地说。
小克边询问,边看他的表情,没发现他有可疑之处。小克学过微表情学,人类的脸由43块表情肌组成,人可以说谎,但脸上的肌肉却不会说谎,内心的真实反应都会通过瞬间的细微肌肉动作表现出来,这就是微表情。
还有,当人们撒谎时,会因紧张而释放出一种名为儿茶酚胺的化学物质,从而引起鼻腔内部的细胞肿胀,血压也会上升,血压的增加会导致鼻子肿胀,产生鼻子刺痒的感觉,所以说谎者会频繁地摩擦鼻子,以舒缓发痒的症状。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就像测谎仪不会绝对准确一样。
小克还不甘心:“既然你不怕死,为什么要撑伞躲避电子大厦的电子眼?今天又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虽然不怕死,但是我怕被人诅咒啊,我不想留下恶名,我还怕死者的家属报复我老爸,我怎么可以让警方查出来呢?那不是遗臭万年吗?”
“遗臭万年轮不上你,应该是希特勒和东条英机。可是你现在落到我们手里,你如果想减轻罪恶,只有把真相说出来,才能得到死者灵魂的宽恕,否则,他们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哼哼,警察也相信鬼神?你黔驴技穷了吧?用这种东西来吓唬我?你们死心吧,没有任何人蛊惑我干,完全是我嫉恨快乐地活着的人。”叶强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理小克。
小克也没办法,打电话请求江一明,问他怎么处理叶强?江一明叫他们把叶强送到省立医院去再检查一遍,看是不是肺癌晚期,因为个别医生在巨额金钱的诱惑下,会冒险为罪犯开有病证明,比如为罪犯开有精神病证明,让罪犯逃避法律制裁。
省立医院有市局专门为有病犯人设置的病房,安保非常严密,人来没有罪犯从病房里逃出去过。小克叫成杰安排救护车把叶强送到省立医院去。小克和吕莹莹开车紧跟在救护车后,防止叶强半路逃跑。
7
省立医院的专科医生对叶强进行深度检查,确认他是肺癌晚期,任何治疗方法都不可逆转,除非神仙相助。这才让江一明放心。
但是,案子到此还不完美,最完美的是找到踩死米香儿和江水明的人,可是这比登天还难,因为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下,即使有人看见谁踩了米香儿和江水明,也不能证明他是谋杀。
两个受重伤的人还在第三人民医院住院,一个是15岁的少女潘月珍;另一个是个55岁的劳野村。吴江和周挺来到住院部了解情况时,医生告诉他俩劳野村已经出院了,他本来不符合出院条件,但他是工地材料保管员,如果超过一个星期没上班,将会被开除,所以,他拄着打拐杖走了。
吴江叫叶医生把他的病历拿来看。叶医生便把病历交给他。病历显示劳野村是西岩市岳家村人,在水北园区当建筑材料保管员,他的踝骨骨折,按理说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出院,可是他为了挣钱养家,不听医生劝告,执意要出院。
潘月珍肩膀脱臼,最少要三周才能出院,潘月珍是个漂亮的少女,圆圆的脸蛋,如蛋白般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她静静坐在病床上看书,下午的斜阳金色丝绸般地铺在被子上,把她的脸映照得光彩夺目。她因为看得太投入,没发觉吴江和周挺走进来,吴江看见她在看《何以笙箫默》,他也一直想看这本书,但没有时间,只能望梅止渴。当潘月珍发觉有人走进来时,微微一愣,赶紧把书藏到被窝里,也许她怕被家长发现吧。
他俩向她自我介绍之后,她才稍为放松,因为她的父母管她比警察还严厉,所以才有刚才的惊心。
“你读书的样子非常美,简直像天使,现在的少男少女都爱用手机和电脑看书,很少有人看实体书,你很难得啊!”周挺对潘月珍竖起大拇指,很少说话的周挺情不自禁地说。
潘月珍脸一下红了:“谢谢!”
“月珍同学,你能把新年那天凌晨发生的事说一说吗?”
“这,说什么好呢?出了这种倒霉事,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可是比起两个死者,我是不幸中的万幸,听说米香儿才5岁,多么美好的金色童年啊,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走了,她应该会上天堂吧……”潘月珍答非所问地说,说到这儿,她的眼眶湿润了。真是个善良又美好的女孩啊,周挺心里感叹着。
“有个叫江水明的人倒在你的右前方,你有没看见有人故意把他推倒,然后往他身上踢?”吴江直奔主题。
“没有,什么江水明?我不知道他是谁?”她眼睛因为充盈着泪水,更得楚楚可怜。
“在当晚的踩踏事故中,除了米香儿死了,还有一个死者叫江水明,个子比较瘦小,穿着灰色夹克衬,他倒在你右前方三米的地方。”
“当时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一看见天上下钱,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一个劲地往前冲,我被人推倒了,被踩在地上,竭尽全力想爬起来,我想如果不爬起来,可能会被人踩死,但是,我的力气不够,无法爬起来,一直人群不停踩踏着,我在被人推倒的那一瞬间,感觉的左肩非常痛,没办法使上劲,所以,我只能双手抱着头,任人踩踏,太恐怖了……”她睁着一双大眼,像看见魔鬼一样惊恐。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用怕呵。”吴江拍拍她的头,安慰着她,“你看见推倒你的人吗?”
“没有,我感觉背部被人顶了一掌,然后就倒下了,在我着地的瞬间,我感觉左肩脱臼了,从此,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因为有人踢到了我的眼睛。”她不堪回首地摇摇头。
吴江觉得没办法从她口中得到有用的线索,于是把名片给她一张,叫她想起什么时,再给他们打电话。
吴江和周挺来到劳野村所在的工地找他,这是江东区政府正在建造的廉价房工地,位于江东区北部,建好之后,将卖给买不起高档房的市民和符合条件的农民工,名叫福至小区。
劳野村住在一个简易的铁皮房子里,周围污水横流,充满浓重的臭味,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到了夏天,住在这里的人非被熏死不可!这是因为没有下水道造成的,中国大多数的在建工地都差不多这样。
劳野村看见两个警察找他,露出了憨厚淳朴的微笑,他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拿折叠椅子给他俩坐,但被周挺阻止了,周挺走到铁皮墙壁边,把两条折叠椅子打开,和吴江一起坐在劳野村的对面。
“劳伯伯,您伤还没好,怎么就出院了?”周挺对底层社会的劳动者充满同情,否则他就不会为谋杀爸爸周山的凶手宫小旺求情。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富贵病我哪里看得起?再说我和工头有签约,不管什么情况,旷工一星期我们就自动解约,我这年龄找工作不容易,不瞒您说,我是把身份证年龄做小三岁,工头才同意用我的。”
“你们不是有农村医疗保险吗?”
“意外受伤是不在农村医疗保险报销范围内的。”
“您和工头的用工合约不合理,简直是霸王合约。”
“只要工头会用我这老头,我就谢天谢地了,如果回家种田,只能填饱肚子,哪来的工资养家糊口?”
“这样吧,我和您的工头打个招呼,让您去住院,我出钱。”周挺说。
劳野村忽然愣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人?但看见周挺真诚而肯定的眼神,他相信了:“谢谢您!不用住院,只要不造成二次骨折,慢慢会好的,您也别跟工头打招呼,我能带伤领工资,已经很感谢工头了,您们都是大好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尽力配合!”
“新年那晚发生踩踏事故时,有个叫米香儿和江水明的人被踩死了,您当时倒在江水明的左后方不到3米,请问您有没看见有人故意推倒江水明?”吴江问。
“没有吧?当时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推倒在地上,我的左脚踝骨骨裂,爬起来两次,因为只能右脚着地,被人推倒三次,第三次我再也没力气爬起来,只能用双手捂着脚踝,侧身躺在地上任人踩踏。我没看见有人故意推倒他人……”
“劳伯伯,您再好好想想,哪怕一个很小的细节对我们都很重要,特别是在事故发生之前的那一瞬间。”
劳野村陷入沉思,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历经沧桑皮肤粗糙而干涩,但很紧绷,不像城里人,一上四十岁肌肤就开始松弛,没有弹性。
“哦,想起来了,那晚烟花刚刚开始燃放的时候,有个长得很大很壮的年轻人从我的右边往前挤,好像急着要去找什么人似的,当他往前挤到离我有三米时,天上突然开始下钱,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乱了,我被后面的人推倒,接着后面的人踩着我的身体向前冲,他们想抢钱。”
“哦——他长什么模样?”
“因为他特别高,加上烟花燃放时把人群都照亮了,我还记住他的脸,他五官比较端正,脸颊上有胡须,嗯……他看上去有点凶,理着寸头……就这些了。”
很多受访者其实没有说到十分之一,因为他们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只有警察提醒,才能让他想更多的线索来:“他大概多少高?”
“1米83到1米85吧。”
“穿什么衣服和裤子?”
“好像是黑色的西装,裤子嘛,我没看见。”
“他有没戴眼镜?”
“没有吧?对,没戴眼镜,鼻梁很高,眼睛很大。”
“我想请您到刑警队配合我们把他的容貌画出来,可以吗?”
“这个……”
“没关系,我们会跟你们的工头沟通,我相信工头愿意配合我们,再不行我话,我们可以找管工头的建筑商。”
“好吧。”
周挺站起来,蹲下身子,要背劳野村走,但是他坚决不让周挺背,周挺只好撑着他的左肩膀,扶着他向停在工地外的警车走去。
回到刑警队之后,吴江把劳野村交给吕莹莹,让她把劳野村口述的嫌疑人容貌画出来,准备在网上悬赏寻找。
吴江在走廊遇到小克,问他和吕莹莹去银行调查叶强资金来往的情况怎么样了?小克说叶强的账目很正常,他于2015年12月28日在银行取了10万元,又于12月31日取了10万元,把钱全部撒向人群。剩下的178000元全部汇给他父亲,目前叶强的账户上只剩下一百多元。而这些钱都是叶强日积月累来的,不存在有人给他汇钱买凶的可能。
吴江相信小克和吕莹莹的办事能力,不再起疑。说完之后,向江一明办公室走去,准备向他汇报今天走访的情况。
8
在网络上、报纸上和电视上寻找嫌疑人的方法是警察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最好用方法,因为大部分群众的信息都是从三方面获得的,而且绝大部分的群众都愿意伸张正义,帮助警察寻找嫌疑人。
吕莹莹按照劳野村的描述,把嫌疑人容貌画出来,经过几次修改,直到劳野村说很像为止。吕莹莹用的是电脑智能画像软件,它有独创的智能画像技术,可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选择确认特征后,电脑即刻自动生成符合特征的人像连续显示。可以从发型、脸型、眉毛、眼睛、鼻子、胡须、嘴型库中选择合适的五官人工组像,五官位置、肤色自动匹配,并可以随意修改调整,直到被目击者认可为止。这给警方带来了很大的方便,省去了以前人工画像的时间和精力。
吕莹莹把嫌疑人画像上传到网络上的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她说他认识嫌疑人。这就是群众的力量,只有群众的力量才能所向披靡。
吕莹莹接到电话之后,叫他来刑警队。他说在广州出差,因为在宾馆里无聊,就上长江市局公安网,看到了他们的寻人启事,他要在广州呆呆一星期,所以,不能回长江。但他知道嫌疑人和他同住一栋楼。
吕莹莹叫他把嫌疑人的地址和姓名发到她手机上,最好有照片。对方说没有他照片,只知道他的住址,于是他把嫌疑人的住址发到她手机上。吕莹莹收到信息之后,打开看到这些字:嫌疑人姓梁,不知姓名,家住江南大道125号碧水小区13栋5楼。
吕莹莹看完之后,回复他:谢谢!请方便时到刑警队领赏。对方回复道:不要赏金,只要不泄漏我的信息就好。
吕莹莹来到江一明办公室,把情况向他汇报。江一明叫她和小克先走访,不要惊动他,因为他连嫌疑人都谈不上,免得以后搞得很被动。
他俩来到碧水小区,向门口的保安询问梁先生的信息。保安说是没错,有个叫梁咏唐的人很像他们要找的人,他住在13栋501房,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可能没下班。
“你知道梁咏唐在哪里工作吗?”小克问保安。
“好像是在前景花木公司上班,对,是这家公司,他有时会带花木和盆景回家,如果家里放不下,就会放到我们员工宿舍,说送给我们,我们哪有空照顾那些花花草草?他送来的花草全部枯死。”
“他有家属在家吗?”
“哦,有,他有个老婆在家照顾小孩。”
他俩准备去会一会梁咏唐的太太,于是来到501房,敲响了大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少妇,她个子不会超过160厘米,皮肤有一种病态的白,好像没有晒过太阳一样,她气质内敛懦弱,像一只小白鼠,怀里抱着正在酣睡婴儿,应该不足6个月。
她见到两位警察找上门来,不免有些忐忑,弱弱地问:“你们会不会找错门了?”
“不会错,你老公名叫梁咏唐吗?”小克问。
“对,他怎么了?”她眼里流露着不安。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向他了解情况。他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上班呀。”
“能打电话把他叫回来配合我们调查吗?我们怕穿着警服上公司找他,对他影响不好。”
“嗯……好吧,我试试看他有没空回家,他一人开两台车,一辆是老总的小车,一辆是送货的皮卡车,比较忙。”说完,她拿走放在茶几上的苹果5c手机打电话。挂断电话之后,她对小克说:“我老公马上回家,公司离我们家很近。”
一刻之后,梁咏唐出现在家门口,看见两个警察在他家里,并不惊讶,热情地上前与他俩握手:“没想到今日能见到1号重案组的精英,真是太好了!”说完忙着去给他俩倒水。
双方坐下之后,吕莹莹认真地看了梁咏唐一眼,心想:没错,正是劳野村所说的嫌疑人,不仅五官很像,就连身材也是一模一样的。
“请问新年那天凌晨零点你是不是去前江公园看烟花?”小克问。
“没有。”他从容地回答。
“那天你在哪里?”
“我那天很忙,过新年嘛,很多客户买我们公司的花木和盆景,我一直送货到凌晨一点多才收工回家。”
“有谁能证明?”小克觉得他在说谎,因为那么迟了,绝大多数的人已经睡觉,哪里还有要公司送货的客户?
“12月31日10点之后工人都收工了,只有我一个在送货,老板对我很好,我有使不完的劲,所以,我单独完成了老板交给我的任务,没人能证明。”
“你开的是什么车?”
“五十铃皮卡车,车牌号码是长a1066。”
“为什么当时有人看见你在前江公园里观赏烟花?”
“谁看见?”
“这不能告诉你。你最好说实话,隐瞒实情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到时可能会耽误你的前程,你妻子温顺贤惠,孩子弱小可爱,有个很美满幸福的家庭,别到时后悔来不及。”小克严肃地说。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话到这里,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小克和吕莹莹向梁咏唐夫妇告辞,临别时,小克怜爱地看一眼还在酣睡的婴儿,心想:这个孩子可能要很长时间见不到爸爸了,一种怜悯之情从小克心底油然而生。
小克和吕莹莹走出碧水小区,坐上警车,小克启动车子之后问:“莹莹,你觉得梁咏唐有没说谎?”
“不知道,看样子不像说谎。”
“女人的直觉不是很灵吗?这回你可能要失灵了。”
“要证明他有没说谎太容易了,查一下他的行车记录就行。”吕莹莹似乎有点生气,小克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其实她不喜欢小克说她是女人,而应该说女孩,因为女人含有结婚生子的味道,当然,小克没有那么敏感,更不知其中的微妙。
他俩来到梁咏唐的公司,找到他的老板董清欢,向他查询梁咏唐当晚的去向。董清欢说:“我们公司所有员工都在十点之前收工了,根本没安排梁咏唐送货,花木盆景不是夜宵,哪有十点以后还有顾客要求送货的?梁咏唐简直胡说八道!”
“请问梁咏唐什么时候把皮卡车送回公司的?”
“应该是2016年1月4日上班的时候开回公司的。我打电话问一下。”说完,他拿起座机打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他和对方说了几句之后,放下电话,对他俩说,“梁咏唐是在4日上午9点把车送回公司的。”
“董总,皮卡车上有没安装行车记录仪?”
“当然有,一是怕被盗;二是出事故之后方便保险公司理赔。”
吕莹莹叫董清欢打开电脑,查询皮卡车的去向。行车记录仪显示:2015年12月31日10:59车停在前江公园旁边的停车场里,直到2016年1月1日00:39才开走,车子沿着滨江路向前驶去,在临江宾馆门前停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没着江南大道向前驶去,然后驶入碧水小区,之后就一直停在那儿没动。
小克和吕莹莹来临江宾馆查看录像,看到梁咏唐走进临江宾馆,直接乘电梯来到809房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梁咏唐微笑着走进去,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出来。
房间里会是什么人呢?会不会是他的幕后老板?吕莹莹调取了客户登记记录,原来开房付费的是一个名叫杜沈红的女人,41岁,家住浅水湾路98号,浅水湾路都是别墅区,住的都是有钱人,他一个司机怎么会跟这些富姐有关系呢?
宾馆服务员说杜沈红是她们这里的常客,长年租用809号房间,809房是个套房,杜沈红利用它会客和休息,她是浪潮传媒公司的副总,是个离了婚的女强人。
他俩觉得没必要惊动杜沈红,因为她当时并没有在现场,她在31日11点就进入了809房间。为什么她会跟梁咏唐一起呆在809房过夜呢?如果不是男人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的关系。比如是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决定再次询问梁咏唐。为了不让梁咏唐的老婆担惊受怕,小克打电话给梁咏唐,请他到刑警队接受询问。
一会儿梁咏唐就到了刑警队会议室,小克和吕莹莹坐在他对面,沉着脸看着梁咏唐。
“梁咏唐,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小克厉声问。
“我没说谎!”他似乎不见棺材不流泪。
“我们查看了你的行车记录仪,发现当时你的停在前江公园停车场里,直到2016年1月1日00:39才开走,你把车开到临江宾馆,在809房间过了一夜,并且和杜沈红同房,你有什么好说的?要不要我们把停车场的录像和临江宾馆的录像播放给你看?”
“对不起,我是说谎了,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为什么要说谎?”
“当时你们在我家里问我,我不想说实话伤害我老婆,因为我和杜沈红是男女关系,虽然她比我在好几岁,但是,我的半个家都是靠她支撑的,我不能得罪她;第二,我听说当晚踩死了两个人,我怕被警方追究责任,所以,我必须对你们说谎。”他深深低下头,无比后悔的样子。
“我们怀疑你踩死了江水明,因为你的鞋子和留在江水明身上鞋印的号码差不多,同样是33码鞋印,你必须为此负责任!”
“不不不,你们不能凭这点定我的罪!我也许踩过死者,但是那是无意的,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在死者身上踩过,如果有罪所有踩过的人都有罪!”梁咏唐标非常激动,似乎比窦娥还冤枉。
其实小克明白:即使是梁咏唐第一个踩过江水明的身体,也无法确定是他故意踢倒江水明的,除非有人证明,而且最少要有两个人以上才可能有效,否则,即使把案子交给检察院,也会被退回来,要求1号重案组补充侦查,因为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小克问江一明怎么处理梁咏唐。江一明说让他先回家,在网上继续寻找目击者,如果没人站出来证明梁咏唐故意踢倒江水明,只能以意外造成死者死亡来结案,或者不能说是一个案件,只能说是一个事件。
1号重案组一直在等待奇迹:希望有目击者站出来指认梁咏唐犯罪。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可他们没有放弃,接着投入大量时间,走访上百人,寻找目击者的赏金不断加大,依然没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