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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怅望何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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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奇道:“你就是这么被莫名其妙地选中做了暗探?”白秀才道:“在我自然是莫名其妙,但那些人却是深思熟虑。小张将军这般机敏,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前后两个故事的关联吗?我祖父姓白,我也姓白,我就是白鹿茶肆卖茶翁的孙子。”

原来朝廷需要一个跟新任蜀帅余玠有私仇的人来做暗探,如此,对方才会尽心竭力寻找余玠过错。中央朝廷猜忌封疆大吏自古有之,然当今皇帝如此用心,虽说不上险恶,也可谓十分令人心寒了。

白秀才又道:“余相公杀了我祖父,畏罪潜逃后投笔从戎,因功成为一方诸侯,那是他有本事。朝廷明文规定投军者不计前罪,我也不能再对他如何。可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人杀了我的祖父,毁了我的家庭,还要继续毁了我的生活。我本来已有秀才功名,即将参加次年乡试,却因为跟余相公有私仇,即被皇城司选中,作为暗探派来四川。小张将军觉得是我在监视算计地方官员吗?其实是朝廷在算计你们!我不能娶妻,不能成家,甚至不能离开钓鱼城一步,你以为我愿意吗?这十年来,我常常看到杀祖仇人从我眼前经过,而我却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他的经历,倒是与那汪红蓼有几分相似,总是身不由己、被人摆布。张珏一时默然不语,好半晌才问道:“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白秀才道:“我尚有任务在身,身份不能暴露。小张将军是识大体的人,该知道目下的局势,留我在钓鱼城,比擒送我去重庆府要有利得多。”又解释道:“旁人以为余相公是我仇家,我必定倾尽全力寻找其短处。本来入蜀之时,我也抱了这种念头,但这十年来,我亲眼看到余相公治蜀的局面,心中亦有极大触动。我自认为没有挟私上报过一件关于余相公的事,更不要说无中生有了。”

加上他本人亦是以开茶肆作为掩饰,在茶肆遇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亦逐渐能理解余玠当时的心境。是以他一开始讲述余玠求学白鹿洞的事迹时,并未有丝毫攻讦之意,以至在张珏听来,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白秀才又道:“小张将军如果不肯帮忙的话,我的身份就此败露,朝廷也许会调我回去,也许会否认我的身份,将我作为凶手交给大理处置,我个人应该都没有太好的结局。不过,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算什么了。然而朝廷对四川却不会就此放手,接替我的暗探未必有我这等眼光和胸襟。你也知道,目下朝中反余势力正是一股大潮,我在这个时候离去,正好给了对手趁虚而入的机会,对余相公极是不利。”

张珏沉吟道:“就算我现在不拿你,也必须将案情及你的真实身份上报,这你是知道的。”

白秀才道:“小张将军是合州副帅,今晚之事,自然要上报主帅,这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小张将军何不暂且收手,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切等王大帅回来后再做定夺?”

张珏道:“难道白秀才认为王大帅会同意你的要求,为你掩饰高言大将军命案?”

白秀才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么请小张将军扪心自问,是我被当作凶手交出去有利,还是留在钓鱼城对余相公更有利?你不答,就表明你是默认后者。王大帅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余相公对维系四川局面的重要性,必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张珏道:“你的要求,我得向主帅请示。在王大帅命令下来之前,我不会对你怎样,但你也不能离开琴泉茶肆半步。”

白秀才傲然道:“小张将军,我不是你下属,你不能命令我。况且我有皇帝制书在手,想去哪里都可以。”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都是大宋子民,都是为朝廷效力,而今大敌当前,我们该一致对外,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敌意甚深呢?好,小张将军,我听你的。你实在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派人监视我。”

张珏道:“监视就不必了。我看得出你是个识大体的人,自己好自为之吧。”

白秀才道:“等一等,有一些关于昨晚的情形,我还没有告诉小张将军。”

昨晚他因为并没有昏迷过去,所以对周遭情形听得一清二楚,原以为只要捱上一个多时辰,天就开始亮了,到时候张如意起床往茶肆去的时候,他只要弄出些动静,便可以轻松获救。哪知道不久后有一伙人到来,这便是来营救小敏的那些人了。他们先假意在两边院子中喊了几声,发现没人应,这才放心大胆地开始行动。

张珏道:“那些人垂绳进入药师殿救走小敏,刘霖已从现场推出大致情形。你人在柴垛后,看不见那边情形,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动静吗?”白秀才点点头,道:“昨天晚上来救小敏的是蒙古人。”

张珏大吃一惊,道:“什么?小敏明明住在大理,高言大将军还见过她,她怎么可能是蒙古人?”白秀才道:“我亲耳听到有人用蒙古语交谈,那能假吗?就算我不懂蒙古语,他们一再提到南家思国,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除了蒙古人,谁还说‘南家思国’?”

张珏这才信了,心道:“难怪我挣也挣不开,那些人制住我时,用的是蒙古人的摔跤角力。那人挽草成把,也是典型的牧民手法。还有,小敏叫那些人不要杀我时,制住我的人说‘他可是合州宋军的副帅’,因为他是蒙古人,所以一心想当场杀死我。若非小敏挺身相护,我早已莫名其妙见了阎王。可小敏是安乙仲和汪红蓼的女儿,算是在大理出生长大的宋人,如何会有蒙古人来营救她?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汪红蓼恼恨,一怒之下重新投回了她的家族,想利用蒙古人的势力来营救孩子?那么安乙仲也该跟她一道了,所以小敏才说那些蒙古人‘也不是坏人,是我爹雇来找我的人’。可叹安乙仲名门之后,竟然落个如此下场。”

白秀才道:“小张将军还不信的话,不妨将那些歹人绑你的绳结拿去给蒙古俘虏瞧一瞧,他们肯定能认出这是蒙古牧民最常用的打结手法。”

张珏道:“这么重要的讯息,白秀才为什么不早说?”白秀才道:“我曾见过小张将军带着小敏从茶肆出来,哪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目的。”

张珏道:“你怀疑我?”白秀才笑道:“这不稀奇啊,我是朝廷暗探,任务就是以怀疑的目光监视你们这些握有兵权的人。小张将军,你我虽道不同,但我刚才试过你后,对你的人品很是佩服。难怪若冰心中只有你,她当真是有眼光。”张珏听了,不由一愣。

白秀才轻喟一声,续道:“所以我现下才将实话告诉你。那女子,她不叫小敏,而是叫安敏。”

张珏道:“什么?”白秀才道:“我亲耳听见那些歹人喊她的名字,她叫安敏。”

原来昨晚那些人进来后,捣鼓一阵,有一人爬上墙头,随即叫了一声什么,但因为是蒙古语,白秀才也没有听懂。随即有人用汉语叫道:“喂,你过来。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叫安敏,对不对?”这个时候,小敏走到墙下,问了一句什么。那人又道:“是你父亲派我们来救你的,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你真名叫安敏?”那之后便再无动静,大概安敏相信了对方的话,在对方协助下翻过墙来,唯独落地时未能站稳,尖叫了一声,此即白秀才早先供述中所提及的细节。

张珏心道:“她果然姓安,小敏只是假名。如此便对上了,安敏是自己走出去的,难怪没有人见到有人背负着她。但若冰明明说她在内室点了含有迷药的薰香,安敏该昏睡过去才对呀。是了,她昨晚混入上天梯前,对牛二用过迷药,自己一定事先服了解药。只是不知道药师殿中发生变故时,她人是否清醒,对高言命案知道多少。”

白秀才又道:“我人在药师殿时,不知道内室还有外人,若冰从来不让人进她的屋子。等到那伙子人到来后,我才知道那小敏极可能看到是我杀了高言。可惜我作茧自缚,手脚被绑住,无法追踪这干人行踪。小张将军,小敏……不,安敏很可能知道是我杀了高言,要彻底盖住这件事,你非得找到她不可。”张珏点点头,道:“放心。”

白秀才道:“那么今晚之事……”张珏道:“我会等王大帅回来后,亲自向他禀报。在那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白秀才道:“多谢了。”

张珏离开后院,却不见张如意在茶肆中,也不见刘霖。有名兵士禀报道:“如意娘子说有话要对刘教授讲,他二人往梅林那边去了。”

张珏心道:“哎呀,不会是如意想要对刘霖表白心意吧?刘霖一定会拒绝,如意该伤心死了,这该如何是好?”正犹豫要不要去寻他二人,有兵士飞奔来禀报道:“赵安将军请小张将军立即赶去护国寺。”

张珏忙问道:“可是发现了可疑人?”兵士道:“不是,王立将军人也在寺中,守住罗汉堂不让赵将军进去搜查,二人就快要动上手了。”

张珏听了,再也顾不上妹妹和刘霖之事,疾步赶来护国寺。果见赵安带人围住了罗汉堂,王立则带着一群便装侍卫守在堂前。双方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形势极是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张珏喝道:“赵安,你做什么,还不快些退下!”赵安道:“小张将军,属下已经搜过全寺,没有发现可疑人,只有这间最大的罗汉堂还没有搜过,王将军却带人把住大门,不让属下进去。当真是莫名其妙。”

张珏道:“你先退下,我自有主张。”斥退部属,几步跨上台阶,问道:“王将军,你人不在寅宾馆中,怎么深更半夜跑来护国寺了?”

王立道:“王某奉余相公之命保护尊师。尊师要在罗汉堂连做三天法事,我职责所在,只能跟来这里了。”又不无讥讽地道:“听说今天小张将军被王大帅下令绑了,你不是我叔叔的心腹爱将吗?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张珏顾不上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低声问道:“那位尊师不是道士么?如何来了护国寺做法事?”王立道:“尊师母亲生前发过愿,要在护国寺为尊师父亲做一场大大的法事,尊师只是还愿来了。还有,是谁说道士就不能进僧堂做法事的?”

张珏正色道:“王将军,钓鱼城出了多起命案,我怀疑凶徒很可能就藏在护国寺中。”王立似笑非笑地道:“这可是你这位合州副帅守城不力了,居然让凶徒混进了钓鱼城。”

张珏道:“适才赵安已搜过别处,唯有罗汉堂尚未查过,不知王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二人进去看一看?我们只会从旁侧看上一看,不会打扰尊师做法事。”王立道:“既然如此,张将军请吧。”

张珏便招手叫了赵安,一道进来堂中。堂中梵音甚响,那中年女道士正虔诚跪坐在佛像前,听方丈惠苦法师讲经。堂中除了僧人外,还有几名黑衣男子站在旁侧,应该是那女道士的侍从。

张珏心道:“阮先生曾推测这女道士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或是密使,却不知道白秀才知不知道这一点。”

王立跟进来问道:“小张将军可有发现?”张珏问道:“这些人,王将军都认得吗?”王立点点头,道:“这里面除了我带的人、尊师及侍从,其余的都是护国寺僧人。”

张珏见并无异样,便道:“打扰了。”拱手辞了出去。

到了罗汉堂外,赵安道:“那么全寺就已经彻底搜遍了,实无可疑之人。”

张珏问道:“客房那边呢?”赵安道:“属下是将客房当作重点搜查的,所有的客人都一一盘问过了,并无可疑。而且住在客房的基本都是行商散客,没有成群结伴的。带人最多的,也就是一名姓李的中年香客,随身带了四名随从。偏偏他是惠恩法师的旧相识,惠恩法师称愿为他作保。”又道:“对了,惠恩法师还说劳烦小张将军有空时,务必去他僧房走一趟。”

张珏道:“我正有事要去请教惠恩法师,那中年香客交给我了。你多派人手守住大门,茶肆那边也多派便衣兵士,以防有人设法从药师殿翻墙逃出。再去找找寺里管事的大难,查一下最近才入寺出家的,或是打杂的下人。不过王立将军人在这里,不要太过张扬,发现可疑者,先秘密扣下来,带去药师殿关押。我稍后到那里与你会合。”赵安道:“遵命。”

张珏便率了几名兵士,往僧房而来。到门前时,听到他在室内与人交谈,料想正在会客,便叫道:“惠恩法师,张珏在此。”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却是一名精壮男子,叫道:“法师请张将军进来,他身上不便,不能起身相迎。”张珏道:“多谢。阁下是……”那男子道:“小人是李先生的随从。”

张珏命兵士留在院内,自己跨门而入。却见惠恩半躺在床榻上,床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旁立着三名侍从,连上开门的人,正好是四人,料想那中年男子便是惠恩为他作保的老相识。

惠恩招呼道:“张将军,贫僧身上有伤,不能起身,请过来坐。”

那中年男子便起身笑道:“正好我也该告辞了。”张珏问道:“这位是……”那男子道:“在下姓李,名庭玉。适才惠恩法师还提过将军,直夸张将军年轻有为。”张珏道:“不敢当。”李庭玉便带着侍从辞了出去。

张珏搬了凳子,往床榻边坐下,问道:“法师伤势可还好?”惠恩道:“还好。”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可怜小鲁,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等贫僧伤好,定会亲自为他超度。”

张珏道:“法师可还记得昨夜情形?”惠恩面露愧色,道:“贫僧记不大清了。当时小鲁说想要方便,憋不住了,贫僧便提着灯等他,不知怎么脑后一痛,然后人就晕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在担架上了。”

张珏道:“法师和小鲁当时是朝山下走去,凶徒如果是从背后袭击,很可能是从山上下来的。”惠恩道:“应该是这样。如果有人从山上下来,贫僧应该能看见。不过也说不好,贫僧当时举着灯朝向小鲁那边呢。实在抱歉,贫僧也希望多提供一些线索,好助将军捉住凶手,可惜实在是想不起更多了。”张珏道:“不碍事,法师安心养伤便是。”

惠恩道:“适才赵安将军来过,说是要搜查全寺。正好李施主在贫僧房中,是贫僧为他主仆做了担保。可是寺里出了大事?药师殿那边……”

张珏因为高言身份特殊,案情不能公开,忙道:“没什么大事,我怀疑护国寺中藏有坏人,所以派了赵安来看一看。也许是我多心了。”又问道:“那位李先生看起来气派颇大,他是法师的朋友吗?”惠恩道:“嗯,贫僧跟他相识很久了。事实上,他这次是专门来护国寺探访贫僧,不想贫僧回了秦州南郭寺。他原想再多待一天就离开钓鱼城,没想到贫僧正好又回来了。佛祖保佑,幸好撞上了,不然这兵荒马乱的岁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张珏道:“这么说,在惠恩法师回到钓鱼城前,李先生便已经来了护国寺?”惠恩道:“是。这件事,张将军可以去问方丈及寺僧,他们都说巧呢。”又笑道:“张将军放心,贫僧这位老友是名门之后,决计不是坏人。”

张珏见夜色已深,惠恩又甚为困顿,便告辞出来。走出僧房时,忽见李庭玉在前面月桂树下徘徊,似是正在等他,颇为惊讶,便走过去招呼了一声。

李庭玉笑道:“我特意在这里等候张将军。”张珏道:“李先生找我有事吗?”李庭玉道:“久闻张将军箭法蜀中第一。在下不才,闲暇时也爱摆弄弓箭,想跟张将军比试一下。”

张珏又好气又好笑,问道:“李先生找我,就是为了跟我比箭?”李庭玉道:“好对手难寻嘛。不瞒张将军,在下姓李,出自陇西李氏,是飞将军李广后人。我们李家世传箭术,多出射艺高手。我自负箭术还算过得去,很想与将军较量一下。”

张珏道:“李先生原来是名门之后,失敬!不过张某只有些微末技艺,不敢与人较量,尤其是李先生这样的箭法高手。夜色已深,李先生请早些安歇,张某这就告辞了。”

李庭玉却是个执拗性子,张珏越是谦让,他越是要与对方分出高下来,忙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要对张将军说。”上前一步,低声道:“张将军难道不想知道那到护国寺做法事的女道士是什么来路吗?哦,我是指她真正的底细,而不是她表面的身份。”

张珏心念一动,问道:“李先生知道她的底细?”李庭玉笑道:“当然。此女居心险恶,是你们大宋……”

张珏道:“先生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你们大宋’?”李庭玉道:“哦,在下生于中原,算是在金国长大的汉人,金国灭亡,不愿意为蒙古人效力,所以四处游历。但这称呼,却是习惯了,抱歉。”

张珏心道:“惠恩法师原先也是在金人统治下的秦州南郭寺出家为僧,算是金人身份,李庭玉既是他老友,想来也该是金人,且时常在秦州一带活动。”便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问道:“适才先生说那女道士是我大宋的什么?”

李庭玉道:“是大对头。”又道:“张将军,请借一步说话。”将张珏单独引到一旁,低声道:“我与张将军今日才初次见面,想来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将军。我愿先以实情相告:那女道士姓吴,名叫若水,这个想必张将军是知道的。不知张将军可否知道她是伪蜀王吴曦的遗腹女?”

吴曦是抗金名将信王吴璘之孙,不顾祖父威名,公然叛宋投金,成为宋军“开禧北伐”失败的重要因素。然其不久即为部下斩首裂尸,首级献至临安示众,其子女及家眷也均被当场处死。这一事件甚至牵连到整个吴氏家族,吴璘子孙并徙出蜀。吴璘兄长吴玠这一系的子孙虽免于连坐,但也被集中在夔州一带安置,不得随意迁徙,等同于被软禁于当地。而金人则对吴曦被杀十分痛惜,金宣宗追赠吴曦为太师,因其骸骨无存,还下令举行隆重的仪式为其招魂下葬。

张珏大吃一惊,问道:“李先生怎么会知道?”李庭玉道:“张将军忘记了吗?我也算是身在金营心在宋的金人。听说吴曦秘通金人之初,除了以告身作为信物外,还将爱妾何氏作为人质送至金国。何氏彼时已经怀孕,这其实也是吴曦所留后招,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何氏还能为他留下一点骨血。不想后来何氏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金主无可奈何,只得将吴曦族兄吴端之子过继为吴曦之子。但这只是嗣子,吴曦真正的后人,只是何氏生下的吴若水。当年我到汴京游历,曾见过吴若水几次。她当时受到金主宠爱,颇为跋扈,又风流放浪,是开封城中的有名女子。金主因她是吴曦留在人间的唯一血脉,一直想为她寻一佳婿,她自己却看上了到汴京朝见金主的秦巩大将汪世显。但汪世显早已娶妻生子,也不大喜欢这妖冶的淫荡女子,所以拒绝了她。金国灭亡后,再未听到她的消息,却不知她如何做了女道士。今日她前呼后拥地进来护国寺时,我远远见到了她,当真吓了一跳。她是年纪大了些,但容貌却没有太大变化。”

张珏本不知道那女道士来历,幕僚阮思聪猜测她应该是朝廷探子或是密使,忽听到李庭玉指称对方是吴曦遗腹女,当真是可惊可怖。一时也难辨真假,便问道:“那么吴若水认识李先生吗?”

李庭玉道:“我是跟朋友出席宴席的时候见到她的,当时人多,她又是全场瞩目的中心,而我只是个小人物,她就算见过我,也应该不记得了。”又道:“我虽不知道吴若水来钓鱼城做什么,但料想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其实我也不想管这闲事,只是若是不说出点能吸引张将军留下来的事,就再也没有机会与张将军比试比试箭法。张将军,我适才所言,绝无谎言,你大可以一一查证。而我所求,仅仅是你能射上几箭。”

张珏只觉得面前这个人行事可笑之极,但其所言若真有其事,那便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讯息。他既急于赶去调查,便只能先摆脱对方,于是问道:“那好,李先生想如何比试?”

李庭玉想了想,命侍从取了六根蜡烛,与张珏一道来到后院。命侍从寻来一张桌案,将蜡烛点燃,分作左右两排摆好。道:“我们来个一箭定输赢。张将军,你我一人一边,看谁能一箭将三根蜡烛尽数射灭。射灯芯也行,射烛身也行。”

张珏道:“好。李先生远来是客,你先请。”

李庭玉也不推辞,伸手取了侍从递过来的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射出。那箭疾若流星,轻掠过三根蜡烛,“咚”地一声钉在墙上。烛火应声而灭,不但蜡烛未倒,烛身未断,连灯芯也还是完好无损,仅仅是靠箭杆擦过灯芯,强行抹灭了烛火。这一手箭术,非但极有准头,且劲道轻巧,箭风不足以带倒蜡烛,即所谓举轻若重,堪称出神入化。一旁观看者包括张珏及部下在内,均哄然叫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李庭玉道:“李某献丑了。张将军,你请。”

张珏点点头,随手取了一把弓箭,亦如李庭玉一般,毫不迟疑,飞快地射出一箭,显是早有成竹在胸。“嗤”的三声轻响后,那箭钉在了墙上,入墙比李箭更深。三根蜡烛均未倒下,烛火亦未熄灭。

在场兵士均见识过张珏箭术,不由得大为惊讶,各自心道:“虽不能做到像李先生这样令箭杆擦过灯芯灭调烛火,但一箭射倒三根蜡烛,我也能办到。怎么张将军竟会失手?”李庭玉却连声叫道:“好箭术!好箭术!”

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三支蜡烛均被射掉了一短截,上截烛火未灭,且三截断烛均立在箭杆上。众人愣了一愣,才知张珏是有意如此。

张珏道:“李先生,我输了,我未能射灭蜡烛。”

李庭玉却是个大行家,连连摇头道:“张将军这一手一箭洞穿三根蜡烛,且三截断烛立于箭杆之上,我自信也能做到。但要令烛身不倒,须得出箭时极平极稳,且力道合适,不能有丝毫颤抖,这一手难度太大,我自问不一定能做到。”

张珏道:“烛身不倒这一点,只是侥幸,只因这三根蜡烛够长,下半截断烛够重。如果我再射一箭,就做不到了。”命兵士再将三根断烛点燃,又重新射出一箭——一如之前,箭深入墙壁,三小截断烛立于箭杆之上,烛光闪亮,然桌案上的三根断烛摇晃了几下后,便各自倒下了。

张珏又道:“我的箭力终究不能随心所欲,不够轻巧,第二箭时,下半烛身重量已不能抵消箭力,所以倒了。就箭术而论,我是不及李先生的。”

李庭玉连连摇头道:“出箭之前便能根据蜡烛重量算计出靶心位置,厉害,厉害。张将军,你是用心在射箭,是你赢了!你果真名不虚传,我李庭玉甘拜下风。”

他面子上其实已经赢了,却不肯白占便宜,当众指出张珏的箭术更加高超,足见其人胸襟坦荡。张珏也知对方箭术不凡,忙谦虚了几句。

李庭玉又问道:“张将军的箭术是向谁学的?”张珏道:“无名之辈,说了名字,李先生也不会认得。李先生出身名门世家,箭术高超不说,想来对射技也十分有心得,有机会的话,我还要向先生多请教。”

李庭玉道:“那好,张将军,你我今日能够在这里比上一箭,也算有缘。今日你有公务在身,实不能尽兴,他日再见的话,我们再多比试几箭。”张珏道:“好,一言为定。”

辞别李庭玉后,张珏径直来到罗汉堂。却见王立坐在院中柏树下打盹,忙上前拍醒他,问道:“尊师人还在里面吗?”王立揉了揉眼睛,道:“在啊,要连做三天三夜法事呢。”

张珏道:“是为谁而做?”王立道:“尊师的生父啊。之前我不是告诉过张将军吗?你突然跑来问这个做什么?”

张珏道:“那么这位尊师叫什么名字?”王立道:“这个……我不能说。”张珏问道:“为什么不能说?”王立道:“余相公交代过了,不能透露尊师的名字。”

张珏道:“那么王将军应该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了。”王立霍然起身,道:“我当然知道。”凝视张珏半晌,道,“好吧,我只告诉张将军一个人,连我叔叔都没告诉。这位尊师就是吴知古。”

张珏道:“吴知古?不叫吴若水吗?”王立奇道:“难道张将军不知道吴知古是谁吗?”张珏道:“不知道,是谁?”王立道:“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女道士。”张珏道:“啊,原来是她。”

大宋立国以来,最迷恋道教的皇帝是亡国皇帝宋徽宗。北宋末期,宋徽宗令天下皆建神霄万寿宫,又于宫廷设坛作会。道士林灵素、王允诚称霸京中,以致居中预政,显赫一时,都人称之为“道家两府”。宋理宗对道教的狂热虽不及宋徽宗,然在宋代皇帝中亦是佼佼者。他不仅对天师道、茅山道等“正统道教”恩宠隆渥,褒赐颇厚,且对“民众道教”极为热心,亲自为“高居于善书王座”的“民众道教经典”《太上感应篇》御书“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八字,加以褒誉推广,使其迅速流传,几乎达到人手一册的地步。如宋徽宗一般,宋理宗亦宠幸道士,集中体现在他对洞霄宫道长孙处道的优待和对女冠吴知古的信用上。

孙处道是杭州洞霄宫道长,道号“灵济通真大师”,自幼出家,对老庄深有研究,且精通琴棋。虽是方外之人,却与朝廷交往密切,他曾上奏宋理宗,拍了一通皇帝马屁后,便开始哭穷,称道观收入微薄,无力自给,请求皇帝解决。宋理宗便将内府储藏的道士度牒赐给了孙处道,用以换取田地,筑塘立圩。孙处道遂大卖度牒,用所获得的钱财买田置产,几个月就创建了“常丰庄”。后来宋理宗又陆续将获川、长兴、乌程、归安四县官田拨给孙处道,以扩充洞霄宫田地,并亲自为洞霄宫题“洞天福地”四字。孙处道遂建起“万年庄”,道众云集,食者倍增,而“资用不竭”。

除了孙处道外,宋理宗还信用女冠吴知古,不顾祖训,召其入宫。吴知古则依仗皇帝宠信,用事宫廷,干预朝政,人皆侧目。朝臣将其当作败坏朝政的根源,不断有正直大臣上书弹劾,称女道无道,扰乱禁宫,请求将吴知古逐出。然宋理宗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将上书大臣罢职。大臣指责皇帝“尽循承平之盛世,企图启丰亨豫大之心”。还有人劝皇帝“何惜一女冠,天下侧目而不亟去之乎”,宋理宗不以为然,对吴知古宠幸依旧,至今已长达二十年。

吴知古干政用事传到民间后,优伶就此编了一出戏剧,名为《参军戏》:有一参军正在举办宴会,有小吏来请长官签署文书。参军怒道:“我方听觱篥,可少缓!”小吏请至再三,参军回答如前。小吏遂上前击其首道:“事不被觱篥坏了!”宋时民间俗呼黄冠为觱篥,矛头直指吴知古败政祸国。

吴知古久居宫掖,揽权纳贿,市官鬻爵,势炎熏灼,无耻士人竞相辐辏其门。但其来历却无人知晓,无人知道她是何方女道,又是从何处渠道入宫受宠,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独门秘术,能成为自端平到宝祐二十年间最显赫的女道士。

张珏早知道当今理宗皇帝崇尚道教,甚至不顾非议和祖训引女冠吴知古入宫,却因为自己心思全在李庭玉一番话上,竟未想到王立口中的“吴知古”即是那权势熏天的吴知古。也难怪他想不到,以吴知古的地位和身份,该留在临安禁宫中享福,又怎么会跑来西南一隅的钓鱼城呢?

当然,王立说了她是为发愿而来,要为亡父做一场法事。那么她的亡父,是不是当年被斩首碎尸的吴曦呢?她的年龄,不但符合李庭玉口中的吴若水,就连她入宫的时间,也恰恰是在金国灭亡后,极其吻合。可这样一个在金国出生长大的叛将之女,如何能以女冠身份潜入禁宫二十年?她又有什么目的呢?

张珏忙问道:“王将军一直随侍尊师,她可有提过……”王立却不肯再说,道:“张将军还想知道什么,不妨自己去重庆府问余相公去。我可是什么都没说过。喂,天快亮了,你不困吗?我可得眯上一会儿。”

张珏无奈,只得悻悻离开。

天光已蒙蒙发亮,早起的僧人已开始打扫院子,又是一夜过去了。

到药师殿时,兵士过来禀报道:“赵安将军发现了一些线索,抓了一个光头和尚,关在那边柴房中。”张珏道:“赵安人呢?”兵士道:“歪在那边亭子里睡着了。小的这就去叫醒他。”张珏道:“不了,让他睡吧。我去看看那和尚。”

兵士忙引张珏来到柴房。那和尚三十岁模样,被缚得结结实实,正歪倒在柴堆上呼呼大睡。兵士上前踢了他一脚,叫道:“起来。这是我们张将军,他要问你话?”和尚茫然睁开眼,愣了一下才会意过来,忙不迭地跪下。

张珏道:“你先起来。你是出家人,该只拜佛祖菩萨。我是凡夫俗子,受不起你这一跪。”和尚忙道:“是,是。”

张珏见他浑然不似出家人,倒似山野村夫,问道:“你是护国寺的僧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那和尚道:“小的法名大法,自幼在护国寺出家。”张珏哑然失笑道:“自幼出家?那为何我在钓鱼城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你?”

大法道:“小的是替人出家,但后来家里没有男丁,缺人干活儿,又将小的接了回去。小的只是时不时地来庙里看看,不常来,其实也不算真正的出家人。不过小的有五花度牒。将军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方丈。”

张珏道:“你是合州本地人?”大法道:“是,小的是石照县人,家离钓鱼城不远。却不知小的犯了什么法,将军要将小的绑在这里?”

张珏心道:“我派赵安去找护国寺管事查新近才入寺出家和打杂的,原是怕蒙古奸细籍此混入了护国寺。赵安多半发现这大法最近才入寺,觉得他可疑。可我看此人傻里傻气,又是合州本地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替蒙古人做事。”便问道:“既然你不算真正的出家人,如何最近又来了护国寺呢?”

大法道:“因为买牒给小的出家的雇主要来护国寺。这些年,小的家里生活全仰仗雇主出钱,小的怕雇主发现小的其实没有替他出家……”

张珏心念一动,问道:“买牒给你出家的人,是不是姓吴?”大法道:“是啊,将军怎么知道?”

张珏问道:“她叫什么名字?”大法道:“对方没说。”张珏道:“雇主可是现下在罗汉堂中的女道士?”大法道:“是那位要连做三天法事的尊师吗?小的没见过她,来小的家里的人,都是男子。”又道:“本来方丈也要小的参与法事,可那位尊师嫌小的说话粗鄙,将小的赶了出来。”

张珏又问了大法出家时间,恰好是在吴知古入宫之后,心中疑云愈发浓厚了起来。

大法道:“不知小的到底犯了什么法,还请将军明示。”张珏道:“你没有犯法。有一件重要案子,可能需要你做证人。”命人解开绑索。

大法很是高兴,问道:“是什么重要案子?是跟小的雇主有关吗?”张珏道:“到时我再告诉你。不过你要先留在这里,不能让旁人发现了。”大法道:“是。”

张珏出来时,见赵安还在龙眼亭中倚柱打盹,料想其困顿得厉害,便道:“我先出去清醒清醒,等太阳出来,我再回来。若是赵安先醒了,叫他亲自带人将这个大法押去军营牢房中,秘密关押起来。”又命随侍的兵士也散开歇息。

他独自出来护国寺。到山门时,发现只有一名兵士守卫,颇为奇怪。

那兵士忙道:“平三他们几个不知道吃了什么,忽然一起闹肚子,都去蹲茅房了。换班的还没来,只有小的一个。”又禀报道:“张将军,那边钓鱼台上有个奇怪的人,天不亮就来了,一直站在那里。”

张珏道:“钓鱼台是千年名胜,兴许是游客吧。”兵士道:“那人手里抱着个瓦罐。昨晚工匠唐平不是报称作坊中丢了一罐火药吗?小的越瞧越觉得那人可疑。不过只有小的一人在这里,不敢擅自离开。”张珏道:“那好,我过去看看。”

兵士道:“将军小心,万一他手里抱的真是火药,小心他来个鱼死网破。”张珏道:“我会多加小心的。”

清晨的钓鱼山处于宁静与安详中,山风拂动晨雾,四下流转。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钓鱼台上,恬淡中带着些许沧桑的气息。

张珏一眼见到那男子,便断定他不是游客,立即生了警惕之心,几步跳上钓鱼台,问道:“敢问先生从哪里来?”

那男子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显是因为被人打扰而感到不快,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淡淡问道:“将军是……”张珏道:“在下张珏,是钓鱼城的守将。”中年男子点点头,怅然回答道:“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张珏问道:“先生手里陶罐中装的是什么?”中年男子脸色忽变,沉下脸来,问道:“张将军问这个做什么?”张珏道:“军中丢了一罐火药,张某职责所在,想检查一下陶罐中的物品,还望先生体谅。”那男子连连摇头道:“这不是什么火药,而是我妻子的骨灰。她死得这么悲惨,我不想让她再看到人间的是是非非。”

张珏道:“先生……”那男子道:“张将军请先退下,让我与我妻子单独待上一会儿。等到日出之后,我自然会给张将军一个交代。”

张珏微一沉吟,道:“抱歉。”便跃下台去。

那中年男子面朝悬崖,静静伫立。等了好大一会儿,东方终于露出了一丝红光。渐渐地,天空变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云朵尽数被镶嵌上金色的丝边,泛着梦幻般的光芒。忽然间,晴光四应,红绿万端,身不啻在霄汉间,尘寰野马,一瞬而已。

那男子忽然吟诵道:“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且复归去来,剑歌行路难。”朝东方挥了挥手,又叹道:“人生可怜,流光一瞬,华表千年。”便抱着瓦罐跳下了悬崖。

张珏惊呼一声,急忙跳上台来抢救,却是已经迟了。往悬崖下一望,那男子早已不见了人影。云雾缥缈中,只在半空有些许白色粉末飘扬,那该是中年男子妻子的骨灰了。

奇异的忧伤在早春薄雾间缓缓游走。这男子没有留下姓名,便这么走了。他在红尘中轻轻挥手低吟,便把人世间所有羁绊和牵挂化成了淡淡云烟,芸芸众生不再是偎依。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一定是不幸的,所以决然选择了轻生。但活着的人就是幸福的吗?烽火几季,战及苍生,世道的起落早将所有人一同拖入了深渊。诚如合州主帅王坚所言,这钓鱼城的宁静,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许久之后,张珏才知道那从钓鱼台上跳下去的中年男子名叫安乙仲。他怀中的骨灰,自然就是他的妻子汪红蓼。他们在钓鱼台相逢相知相许,最终又在这里相伴离去。挫骨扬灰之后,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安乙仲临死前吟诵的“荣华东流水”诗句,出自李白《古风》。全诗为:“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白日掩徂辉,浮云无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鸯。且复归去来,剑歌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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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车:亦作“鷄公车”,一种独轮手推车。三国时期,蜀相诸葛亮出师伐魏,为解决出川栈道上人背畜驮的运输困难,研究制造了“木牛流马”以代人力畜力。其中“流马”即是鸡公车,其形状近似公鸡(方言称鸡公),故得名。因系独轮着地,无论平原、山地、羊肠小道皆可畅行无阻,是一种胜过人力担挑和畜力驮载的既经济又实用的交通运输工具,是人类交通史上一项重要发明,亦被学者认为是现代自行车的始祖。

鄱阳:今江西波阳。

《黑鞑事略》是一部关于蒙古的见闻录,由彭大雅撰写,同代人徐霆作疏。宋人称蒙古为黑鞑靼﹐以别于漠南的白鞑靼(即汪古部)。彭大雅在绍定六年(1233年)以书状官随使蒙古,徐霆于端平初年(1235—1236年)随使蒙古。彭大雅先写下了书稿,徐霆归来后将自己的见闻记录与彭大雅书稿互相参照,以彭稿为定本,把自己的不同记载作为疏(注释)写在各有关事项之下,合成《黑鞑事略》一书。书中介绍了蒙古立国、地理、气候、物产、毡帐、饮食、语言、风俗、赋敛、货易、贾贩、官制、法令、骑射、军事诸事,因所记均系亲身见闻,是研究蒙古汗国政治、经济、军事的珍贵史料。书中多处提到“回回”一词,如“回回百工技艺极精,攻城之具尤精”,“燕京市学多教回回字及鞑人译语”,“自鞑主以下只以银与回回令其自去贾贩以纳息”,等等,是继《梦溪笔谈》之后,宋人著述中涉及“回回”及伊斯兰教最多的撰著,对研究回族史、维吾尔族史及蒙、回、维吾尔等各民族关系史都有一定参考价值。现存最早的版本为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抄宋刻本,近人王国维撰有《黑鞑事略笺证》一卷。

史嵩之:字子由,一作子申,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史载为南宋大臣史浩之孙,史弥远之侄,但实际上史嵩之祖父是史浩的堂弟史渐。嘉定十三年(1220年)进士。因权相史弥远的关系,一路官运亨通,历官通判襄阳府、京湖制置使等。嘉熙二年(1238年),拜参知政事(副宰相)。三年(1239年),拜右丞相兼枢密、都督两淮四川京西湖北军马。淳祐四年(1244年),遭父丧,夺情起复,因力主与蒙古和议,为公论所不容,被迫致仕,闲居十三年后卒,封鲁国公,谥庄肃。有《雪后》诗云:“同云收万里,斜日已三竿。有鸟皆潜迹,无风尚送寒。晴稽如下雨,祐涧忽鸣湍。渐觉山河复,方知世界宽。”写雪融之景,视野开阔,描摹细微。

李鸣复:字成叔,四川泸州人。嘉定二年(1209年)进士。四川制置使郑损荐于朝,历官司农寺丞,迁驾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军器少监、大理少卿、权工部尚书兼权吏部尚书、权刑部尚书兼给事中、签书枢密院事等官。进对言:“荆襄制臣有当戒者三:曰去私、禁暴、惩怒。”后因与大臣杜范不和,离朝出任福建安抚使。他较早意识到蒙古将会对南宋构成致命威胁,重视四川布防,主张修城筑寨,固守为重,因而对彭大雅修建重庆城全面支持,反而成为杜范攻击的借口。

签书枢密院事:宋官名,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始置。本名签署枢密院事,避宋英宗赵曙讳改。与同知枢密院事、枢密副使同职而品秩较卑。大抵以处资浅之人,由此渐升同知及枢副。多以文臣为之。

杜范:字成之,号立斋,台州黄岩(今属浙江)人。少年师从杜知仁,是大儒朱熹的再传弟子。嘉定元年(1208年)进士,仕宁宗、理宗二朝。历任监察御史、吏部侍郎、右丞相等职,号称“南渡宰臣之冠”。其人以理学之士身份入仕,终获重用,亦如大多数理学之士一样空言多而实政少。所谓“南渡宰臣之冠”,其实名过其实,其出仕期间没有任何实际政绩,反而对主战派大臣一再进行攻击,如任监察御史时,弹劾右丞相郑清之“不量非才,妄邀边功,用师河洛,兵民死者数十万”。又弹劾郑清之、李鸣复等人把持朝政,陷害无辜,招权纳贿,勾结蜀师赵彦呐丧师害国,导致襄蜀俱坏、江陵孤危、两淮震恐的局面。还公然说:“(李)鸣复不去则臣去。”理宗不纳所言,杜范遂拒入台官任职。所谓书生意气,好争闲气,即指此也。

史嵩之罢相后,杜范入拜右丞相。但杜范拜相后不到八十天便暴毙。一个月后,受杜范提拔的工部侍郎徐元杰在阁中吃过午饭后,离奇中毒,指爪爆裂而死。宋理宗刚刚下诏将阁中承侍吏役逮交临安府审讯,户部侍郎刘汉弼又因为在阁中会餐,忽然得病身死。当时杜范、徐元杰、刘汉弼被称为“淳祐三贤”,杜范与史嵩之素来不合,是政治上的死对头,刘汉弼、徐元杰更是坚决上书要求罢免史嵩之之人。时人都怀疑三人死得不明不白,是被人谋害而死,以致群臣到阁堂会食时,竟然没有人敢动筷子。尤其离奇的是,史嵩之的侄子史璟卿(史嵩之弟史时之之子)曾公开指责伯父席宠怙势,劝伯父辞去相位,不久后也暴病而亡,开始让人开始怀疑这一系列事件是史嵩之策划的。有人说史嵩之知道杜范嗜书如命,就先将毒药涂在书上送给杜范,杜范得到书后日夜翻看,毒气进入体内,就此失明而死。

嵩阳书院(今河南登封)、岳麓书院(今湖南长沙岳麓山)、睢阳书院(即应天书院,今河南商丘)、白鹿洞(今江西庐山)书院,合称中国古代四大书院。应天书院故事参见吴蔚同系列小说《包青天》,朱熹故事参见《宋慈洗冤录》。

朱熹主持白鹿洞书院事务时,制定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条教规,即有名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是教育史上最早的教育规章制度之一。不但体现了朱熹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一套儒家经典为基础的教育思想,而且成为南宋以后中国封建社会七百年书院办学的样式。又有《白鹿洞书院讲义》。淳熙八年(1181年)春,陆九渊访朱熹于南康(今属江西)。应朱熹之请,登白鹿洞书院讲席,宣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之旨。大意在批评科举取士使文人唯知钓名,而不知修身;抨击为仕者但知官资崇卑、禄廪厚薄,而不能悉心尽力于国事民隐。朱熹深为赞许,故请陆九渊将此演讲写成文字,并刻石立于白鹿洞书院。

南家思国:蒙古对宋朝的称呼,由汉文“南家”和蒙古语复数后缀“思”而来。

汉代名将李广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神箭手,传说其箭能射穿石头。唐人七绝压卷之作《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内中“飞将”,即指李广。李广故事见吴蔚同系列小说《大汉公主》。

招魂葬:谓人死而不得其尸,用其生前所着衣冠,招其魂而葬。

林灵素:温州(今属浙江)人。字通叟,本名灵噩。少依佛门为僧,因常受其师笞骂,后改从道教。政和(1115年)末,由左道录徐知常推荐于朝廷,林灵素称宋徽宗为神霄玉清王下降,又称自己是神霄府仙乡,褚慧,下降佐帝君之治,由此得宋徽宗宠信,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建上清宝箓宫以居之,徒众美衣玉食者达二万人。因为京城信徒日众,宋徽宗又设立“道学”,由林灵素主持修“正一黄箓青醮科仪”。王允诚为另一得宠道士,后因与林灵素争权,被林毒死。林灵素因早年与僧人结怨,欲尽废佛教,怂恿徽宗于宣和元年(1119年)下诏,改佛号为大觉金仙人,其余为仙人,大士,僧为德士,寺为宫,院为观。同年,京城大水,他上城作法,遭到役夫袭击,仓皇逃走,宋徽宗才知其为众所怨。后因与皇太子争道而触帝怒,贬为太虚大夫,终被斥归故里而死。

洞霄宫:道教宫观,遗址在今浙江杭州余杭区中泰的大涤山中下大涤洞。始建于汉武帝年间,唐代弘道元年(683年)奉敕建天柱观,乾宁二年(895年)钱缪改建为天柱宫,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奉敕改名洞霄宫。宋室南渡后,洞霄宫为天下道观统领,陆游撰《洞霄宫碑记》称其“与嵩山崇福宫独为天下宫观之首”。南宋朝廷常以去位之宰辅大臣提举洞霄宫。元代时,以洞霄宫总摄江、淮、荆、襄诸路道教,是元代全国著名的道教宫观之一。元人邓牧撰有《洞霄图志》六卷,记当地宫观﹑洞府﹑古迹﹑人物﹑碑记等颇详。元末毁于兵火,明代洪武初年重建。清代乾隆年间再次焚毁,仅存方丈室、斗姆及道舍数间。今已废,尚留遗址。洞霄宫因林壑深秀,名胜古迹甚多,道教列为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称“大涤洞天”。因被誉为羽化成仙之佳境,素为隐逸者所爱。北宋著名诗人林逋有《宿洞霄宫》:“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凉阴一鸟下,落日乱蝉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写景抒情明净美丽,轻盈活泼。

由于出家人享有一定免役和免税特权,又不从事生产,唐宋政府便以高价出售度牒来限制其人数,同时增加财政收入,称为“度牒费”。唐宋僧尼簿籍,归祠部掌管,由祠部发放度牒。唐久视元年(700年)八月十五日,武则天将造大像,税天下僧尼,每人出一钱。此为最初征僧尼税。天宝(742—755年)间,杨国忠遣御史崔众至太原,纳钱度僧尼道士,旬日得万钱。这是度牒费收入的开始。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赐陕西转运司度牒1000件,籴谷赈济,财政获利。宋室南渡后,军费大增,度牒费收入成为官府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宋王朝屡增度牒售价,如北宋时为28万—30万文,南宋淳熙初(1174年)则涨至50万—80万文。

觱(bì)篥:古代管乐器,形似喇叭,用竹做管,用芦苇做嘴,亦作“觱栗”。

道士多戴黄色冠帽,民间用黄冠指代道人。

宋代立国后不久,太祖皇帝赵匡胤来到大相国寺礼佛,问及皇帝是否应该跪拜佛祖时,住持答道:“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会心一笑,即成定制。

宋时官府出卖空头僧道度牒,富有者可以买牒给他人出家,认为这是替己修行,并负责承担出家人在寺观的费用。

石照县:今四川合川。原名石镜县,因境内龙洞沱嘉陵江激流中有石镜而得名。宋人祝穆《方舆胜览》记载,石镜因“正圆如月,其根崭岩,如云捧之”而得名。每当冬季嘉陵江枯水季节,石镜可出水三丈,届时就能见到石镜根部唐人王铤的题记:“大历三年,此石出,兵甲息,黎庶归,六气调,五谷熟。刺使兼侍御史王铤记。”此景名“照镜涵波”,是当地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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