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韩熙载夜宴》小说信息

一江春水向东流 ——夜宴背后的南唐史(第2页,共2页)

字体:

小周后性爱绿色,所穿衣服,都尚青碧。有一个富人,染成一匹绉绢,晒在苑内,夜间遗忘未曾收取,为露水所沾,第二天一看,其色分外鲜明,后主与小周后见了,一齐称美,于是妃嫔宫人,竟收露水,染碧为衣,号为“天水碧”。后来李煜又在妃嫔宫人的妆束上,想出一种新鲜饰品,用速阳进贡的茶油花子,制成花饼,或大或小,形状各别。令妃嫔宫女淡汝素服,缕金于面,用这花饼装点在额上,称为“百花妆”。

在风流浪漫生活的同时,李煜对宋朝卑躬屈节,不断以金帛珠宝结宋朝皇帝的欢心,史载“(李)煜每闻(宋)朝廷出师克捷及嘉庆之事,必遣使犒师修贡。其大庆,即更以买宴为名,别奉珍玩为献。吉凶大礼,皆别修贡助”,想以此来维持他在江南一隅的统治。由于国库已经枯竭,为了上贡需要,不得不在乾德二年(964年)采纳户部侍郎韩熙载建议,发行铁钱以救急。同时巧立名目收税以增加财政收入,到后来,就连民间鹅生双蛋、柳条结絮都要抽税。有一阵金陵少雨,有人戏称是:“雨惧抽税,不敢入城。”

为了进一步讨好宋朝,李煜又主动去唐号,改印文为“江南国主印”,将已封王的诸弟降封为公;贬损制度,下令称教,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其余官称,多所更定;宫殿悉除去鸱吻;甚至亲自穿紫袍接见宋朝使臣,执藩臣礼数。然而他的苟安、他的懦弱、他的无能、他的臣服,并没有改变赵匡胤消灭南唐的决心,便干脆自暴自弃,日日沉湎于酒色。

赵匡胤灭南汉后,便在荆湖造大舰龙船数千艘。当时江南池州人樊若水在南唐不得志,便想归顺宋朝。他假装在采石江面钓鱼,乘小船,载丝绳,往来于南北岸几十次,测得了江面的宽度,以此作为大礼上书宋朝,请造浮桥渡江。赵匡胤考虑到宋军大多为北方人,不习水战,便采纳了樊若水的意见。

宋开宝七年(974年)的秋天,赵匡胤打算出兵攻打南唐,因师出无名,便派左拾遗、知制诰李穆出使江南,召李煜入朝。李煜畏惧宋朝军威,准备入朝,但为大臣陈乔和张洎所阻,李煜遂称病不朝。李穆劝道说:“请国主深重考虑入朝一事,希望将来不要后悔。朝廷(指宋朝)兵精甲锐,物力雄富,恐怕江南不是对手。”李煜之弟李从善之前出使宋朝,一直被扣在汴梁,李煜生怕自投罗网,始终不肯答应。赵匡胤终于有了出兵借口,随即以曹彬、潘美为大将,率兵十万讨伐江南。

曹彬自荆南领战舰东下,潘美在采石架浮桥渡江,浮桥三日而成,和樊若水之前所测量的距离不差尺寸。宋军渡江,如履平地。进至秦淮,江南水陆兵十万列阵于金陵城下。宋军涉水强渡,江南兵大败。

李煜整日在深宫与僧徒道士谈经论道,不问政事。金陵守将皇甫继勋买通宫人,隐瞒战事,李煜丝毫不知亡国在即。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外出巡城,见到宋军满野,金陵岌岌可危,这才知道为左右所蒙蔽,狂怒之下杀皇甫继勋。无计之下,又只好派徐铉、周惟简为使者到汴京(今河南开封)向赵匡胤求和。徐铉说:“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赵匡胤道:“朕令李煜入朝,为何违令?”徐铉答道:“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没有过错,为何被伐?”赵匡胤道:“既为父子,为何分成两家。”徐铉无言以对,知道宋帝意在江南,再无回旋余地。

李煜求和不成,急调驻守上江的朱令赟入援金陵。朱令赟率十五万大军自湖口顺流而下,欲斩断采石浮桥,以解金陵之围。到达皖口(今安徽安庆西南,皖水入江口)时,朱令赟大军与宋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刘遇五千人相遇。刘遇先挥军急攻,朱令赟下令用火油攻烧宋军战舰,宋军正节节败退时,风向忽转,火势反烧朱军,南唐军队不战自溃,主将朱全斌慌忙间投火自尽。此战宋军侥幸得胜不说,还消灭了南唐主力精锐,金陵陷于孤城危蹙中,指日可下。

李煜无可奈何,只好再派徐铉、周惟简出使汴京,并带去贡银五万两、绢五万匹,乞求缓兵。徐铉道:“李煜不是敢违抗圣旨,而是因病不能入朝。请罢兵以拯救一邦之命。”赵匡胤道:“朕已晓谕将帅,不得妄杀一人。”徐铉还要拿出文人的那一套嘴皮子功夫,赵匡胤大怒,拔剑道:“休要多言!江南有什么大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徐铉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退出。

宋军攻打金陵前夕,主帅曹彬忽然称病不视事,诸将都来问候。曹彬说:“我的病不是药物所能医治,只须诸位诚心起誓,克城之后不乱杀一人,我的病就自然好了。”诸将许诺,焚香为誓。曹彬这样约束将士,是因为出征前赵匡胤已下有命令,保护金陵城和江南财富。果然,宋军攻入金陵后,秩序井然。

李煜之前曾慷慨表示要“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一旦失败,也要自焚殉国。他甚至已经在宫中堆好了柴草,但临到最后一刻却放弃了,最终肉袒出降。南唐国亡。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巨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李煜写罢降表后,随即感慨地写下这首沉痛的《破阵子》。这首词曾经在后世引起莫大的非议,大多人认为李煜拜辞祖庙、北上而为俘虏,理应对着祖宗碑位痛哭流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江南锦绣,愧对南唐百姓,而李煜却是“垂泪对宫娥”。对于感性的李煜而言,他惟一的不幸并非亡国,而是生在了帝王家。

宋开宝九年(976年),元宵节刚过,李煜及其子弟、官属一行四十五人到达汴京,身穿白衣,到明德楼拜见宋太祖赵匡胤。赵匡胤没有加害,减死罪一等,因其曾守城相拒,封“违命侯”挂名担任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李煜有自己的宅第,但有人把守,不能随意出入,不能与外人交往,实际上仍然不过是个比较体面的囚徒。

李煜被封违命侯后,成天长吁短叹,过着凄寂不堪的日子。好在身边还有小周后相伴,总算给他绝望的生活平添了一丝温暖和安慰。就在这年冬天,宋太祖赵匡胤在万岁殿驾崩,留下千古的“斧声烛影”之谜。赵匡胤弟赵光义即位为宋太宗后,除去李煜违命侯的封号,改封为陇西郡公。

然而,赵光义表面上优待李煜,暗地却打美貌的小周后的主意,不断以宫眷的名义召小周后进宫。龙衮在《江南录》中记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泣,骂后主,后主多宛转避之。”明人沈德符《野获编》又说:“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太宗戴幞头,面黔色而体肥,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后作蹙额不胜之状。有元人冯海粟学士题曰:江南剩有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对妻子的境遇,身为丈夫的李煜除了落泪、任凭小周后泣骂外,别无他法。

也许霸占了别人的妻子多少有些心虚,赵光义总担心李煜会有什么不满之词,千方百计地派人监视、打探他的一言一行。南唐旧臣徐铉后来在宋朝当官,赵光义便宣召徐铉进见,问他道:“你最近可曾见到李煜?”徐铉知道宋朝皇帝明令禁止李煜与外人往来,立即惶恐地答道:“没有陛下旨意,微臣安敢私自见他?”赵光义于是说:“我对你是信得过的,你尽管去见他。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恩准的好了。”徐铉本就难忘旧主,当下欢喜地去见李煜。

这次会见,双方都不知说什么好。此时,昔日的君已经是行动不得自由的阶下囚,旧日的臣则在效忠对君有灭国之恨的大仇人,当此情形,又还能说些什么呢。然而李煜见到故臣,心情激动,居然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长叹一声说:“悔不该错杀了潘佑、李平。”潘佑、李平都是因为在南唐灭亡前向李煜直谏被杀。徐铉知道利害,没有敢接话。后来赵光义问及谈话内容,徐铉不敢隐瞒,据实禀告。赵光义听了,心中动了杀机。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七,这天既是乞巧节,又是李煜的生日。郁郁不乐中,他填了一阕感旧词——《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表达了悲哀无奈的心境,以及对“故国”、“往事”的无限留恋,抒发了明知时不再来而心终不死的感慨,艺术上达到很高的境界,正所谓“不幸亡故国,有幸成词宗”。填完《虞美人》后,将它交给歌伎演唱,他自己也击节相和,不知不觉已经泪满衣襟。

词成就了李煜词宗的英名,但这首千古传唱的《虞美人》也将他送上了西去之路。赵光义得知后非常恼怒,认为李煜是故意借词发泄心中的不满,当晚就派使者给李煜送去了牵机药。牵机药是一种剧毒药,吃下去后,人的头部向前抽搐,最后与足部拘搂相接而死,状似牵机。李煜在使者的监视下被迫服药,在极度的痛苦中悲惨地死去,死时年仅四十二岁。死后赠太师,追封吴王。清人袁枚曾引用《南唐杂咏》中的话评价说:“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不久,悲痛欲绝的小周后也追随李煜于地下。才子佳人终成黄土,只剩下长江水日夜不停,滚滚东去。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