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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瓜田李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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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见已近住处,便在街边随意找了家面摊,张泌父子各要了一碗阳春面,耿先生则要了一碗素面,其实就是白水面。张士师几下吃完,又要了一碗,腹中饥饿稍解,这才道:“起初我得韩曜提醒,以为西瓜凶手事先落毒,其人并不在现场,如今既然可以断定他也在现场,会不会西瓜凶手与金杯凶手就是同一人,他见毒西瓜败露,又往金杯中下毒,因为刻意用了两种毒药,我们才会以为是两名凶手?”张泌道:“那得先确认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耿先生道:“难道不是韩熙载么?”张士师道:“毒西瓜针对的肯定是韩熙载,凶手知道他爱吃老圃西瓜。不过金杯毒酒倒是未必,我今日在韩府问案时,状元公还特意来提醒我,说金杯凶手的目标其实是王屋山。”耿先生道:“你说郎粲提醒你?”张士师点头道:“不仅如此,他还不断暗示说舒雅就是往金杯中下毒的凶手,而且还会再次下手。我虽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但还是特意留了两名差役在韩府。”张泌道:“郎粲所言真假不难判断,只要跟王屋山谈一谈就能知道。”顿了顿,又道:“案情复杂,线索纠结,还是当作两件案子来处理,且须分头行事。士师,你想选哪一件?”

张士师一时犹豫不决,从理智上而言,他当然想选毒西瓜,这是个狡猾而高明的凶手,有着深不可测的心机,但从情感上而言,他又想选金杯案,这样明日他再去韩府讯问王屋山时,便又可以见到秦蒻兰了。正踌躇间,却听见父亲道:“你明日一早还要审问老圃,就毒西瓜案吧,金杯案交给我与耿炼师。”张士师只得道:“是。”心中想道:“明日韩熙载要来县衙认尸,说不定秦蒻兰也会一起前来。”定了定神,又问道:“那陈致雍被人扼死一案怎么办?”耿先生道:“陈致雍是闽国降臣,在南唐丝毫不受重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杀,会不会与‘骑马来,骑马去’的谶语有关?”张士师奇道:“什么叫骑马来、骑马去?”

耿先生便低声做了解释:原来闽国开国国主在唐代光启二年开始了对福建一带的统治,六十年后灭亡,刚好是一甲子,因为起始、终止的年头都是丙午年,刚好是马年,所以朝野流传着王氏是“骑马来,骑马去”。最后一任闽国国主王延政虽然早已经去世,但其子王继沂、王继昌均在南唐朝中为官,而明年是庚午年,刚好又是一个马年,时值南唐国势日衰,闽台民间盛传王氏子孙谋划在马年复国,即所谓再次“骑马来”。

张士师之前也曾经怀疑过陈致雍,疑心他是假意投降南唐,暗中伺机报仇,听说官家想起用韩熙载挽救危局,立即予以加害,但那只是一冒而过的念头,他也不知道“骑马来,骑马去”的故事,没有联想更多,始终觉得这些政治上的权谋争斗与他距离甚远。

又听见耿先生道:“不过闽国灭亡已久,陈致雍此人也不似那种一直心怀故土、意图复国之人。”张泌忽然问道:“韩熙载来南方四十载,日子可比陈致雍久远多了,炼师认为他还会向着北方么?”耿先生道:“当然不会,北方多次易主,韩熙载所谓的故国如今早已经不是他原来记忆中的样子了。”张泌道:“可韩府中住处的名字都是叫琅琅阁、琊琊榭,又怎么说?”耿先生一时默然,许久才道:“贫道明白张公的意思了,韩熙载能如此,陈致雍或许也会如此。如今贫道才知道,这人心原来是难以揣摩的。”

张士师却是另一种想法,若是果真如耿先生所言,陈致雍被杀是因为他意图谋反,那么能从杀死陈致雍一事中获利的人只有南唐国主,至少是有利无害,而这样的考虑,他实在想都不该想的。

张泌显然也考虑到了,果断地道:“官家为人宽厚,决计不会因为某种流言就派人暗杀陈致雍,果真要杀,也当明目张胆地派人赐死,以儆效尤。”耿先生道:“嗯,还是张公洞见深刻,倒显得贫道有些小人之心了。”张泌道:“炼师当年身陷宫廷阴谋,对政治之险恶有切身体验,考虑得自比我等要周全得多,又何必自谦。”顿了顿,又道:“陈致雍的被杀,肯定与韩府命案有关,他多半参与了其事,所以才在问案前离开韩府,逃离的可能性很小……”张士师道:“若是逃走就不会走到泉水边的竹林了,那是条死路。”张泌点头道:“他应该是到竹林中跟什么人碰面,或许正是下毒凶手,不料却被杀人灭口。”张士师道:“阿爹不是说血水西瓜案和金杯落毒案的凶手都在夜宴当中么?陈致雍被杀时,所有人都在韩府中呀,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张泌道:“果真是所有人都在府中么?你再好好想想,有谁中间离开过。”张士师仔细回顾,突然反应过来,道:“啊,我知道了,原来是他。”张泌道:“你先不必急着直接找他,可以试着从老圃身上下手。”张士师道:“孩儿明白了。”

他们当即吃完面结了账回家。崇真观恰在张士师住所旁边,耿先生先到,分别时特意道:“典狱若有不便之处,可带着张公来贫道观中将就几宿,客房都是现成的。”张士师不明白回家睡觉能有何不便之处,只曼声应了,见父亲一言不发,知他在思忖案情,也不打扰,当下一前一后朝家中走去。

刚到巷口,一片漆黑中,忽听得有人道:“回来了!”登时火烛齐明,只见许多人头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有左右街坊邻居,也有城中好事少年,争相要张士师讲出韩府凶案究竟。张士师这才明白耿先生的先见之明,忙道:“我得赶紧回衙门。”不由分说,拉着父亲冲出人群,径直来到崇真观,拍开大门,如躲瘟神般避了进去。

开门的小道士笑道:“观主刚刚交代,说二位再过一盏茶工夫就会到来,哪知道来得这般快。”张士师回想刚才情形,也忍不住发笑。耿先生早安排好了房间,又命小道士送来茶水和观里自己蒸的馍馍。张士师拿起来吃了半个,实在困得厉害,倒下去便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忽然有人一边推他一边叫道:“士师!士师!快醒醒!”他睁开眼睛一看,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又见父亲站在床边,面上尽是焦急之色,忙一骨碌坐起来,问道:“我可是迟了?”张泌道:“你赶紧去县衙,老圃昨夜在狱中上吊自杀了!”张士师惊叫道:“哎哟,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慌忙穿好鞋子,朝外奔去。张泌在后面叫道:“我和炼师还是照计划去韩府。”张士师道:“知道了,孩儿会派封三哥来跟你们会合。”

他匆忙步出观门,江宁县狱卒郭见正等在门口,哭丧着脸,不断地搓着双手。他与张士师关系不错,平日私下里常常称兄道弟,一见面就道:“张哥儿,可不关我的事!我第二遍过监房时,老圃他人还好好的。”

他昨夜当班监房,负责看管的犯人死了,这是“疏于防守”之罪,按律要交刑部察议,最后的结果肯定是“革役”,丢了公职不说,还要挨一顿大板子。

张士师皱眉道:“这是二更时候的事?”按照他的巡夜法,自夜更开始,每一更过一遍,郭见既然说第二遍过囚室时老圃还没事,当是发生在二更时分了。郭见道:“是。我三更巡视时发现他上吊死了,立即进去解救,可还是来不及。”张士师道:“三更既已发现,为何现在才知会我?”郭见道:“还说呢,我一发现出事就赶紧出来找你,哪知道你不在家,你房公老何还说你去了衙门,我以为跟你错过了,又跑回县衙找你,见你不在,又以为你去了江宁府衙,来来回回好几遍,哪知道你老兄竟躲在道观里。”

张士师见他神色极是倦怠,料来确是奔波了大半夜,歉然道:“昨夜也是怕街坊邻居追问案情,临时躲来了观里,郭哥儿真是辛苦了。”郭见道,“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辛苦又有什么用?张哥儿,你可一定要帮兄弟向明府和尹君求情。”张士师道:“那是当然,监狱是小弟管辖之所,犯人在狱中上吊自杀,小弟也难辞其咎。”郭见听他这般,才略微放了心,抱怨道:“这老圃肯定是畏罪自杀,自己死了不算,还把我们哥俩都给连累了。”张士师只随口应着,心中却想:“我自觉管理监狱甚是周密,老圃如何能上吊自杀?”

二人赶到江宁县衙,大狱位于县衙西侧,进大门往左便是。这是个独立的院落,围墙又高又厚,黑漆的大门紧闭,两扇门叶上,各有一只狴犴模样的铜环。张士师一见那门上并无自己亲笔封条,不禁一拍脑门,叫道:“坏了!”

原来按照南唐制度,监狱大门到晚上须得封上典狱亲笔花押的封条,次日一早才由典狱本人亲自验封开门。前日他提早离开县衙时,还特意写了封条留给当班的狱卒,而昨日一早他因人在韩府,未来县衙验封,定是由当班狱卒代劳了。可昨晚因事情太多,他自己竟是完全忘了封条一事,若是认真追究起来,他也逃不了“失责”一罪。

上前拍门,里面狱卒从门窗见到是典狱到来,忙开了门。一班狱卒正聚集在狱厅内窃窃议论,当班的、不当班的都有,见顶头上司进来,忙住嘴不说。张士师未到大狱不过两日,此刻竟有恍然隔世之感。穿过狱厅,便是一个坐西朝东的院落,南、北各一排监房,南面为轻监,关押罪行相对较轻的犯人,北面为重监,专门关押重罪、死罪囚犯,均是朝院内的一面敞开,外有粗木栅栏挡住。

张士师一进来院落,就发现南面第一间监房大开,里面有个人仰天躺着,估摸那便是监禁老圃的地方,问道:“为何不将老圃关在北监?”北监不仅墙更厚、栅栏更粗,也没有窗户,防范更加严密。郭见讪讪道:“我想老圃不过是错手杀人,杀的又是个偷他西瓜的北方客,不是什么大罪……”他只知道瓜地挖出尸体一事,尚不清楚老圃与韩府命案有关联。

张士师却以为县衙人常去瓜地吃瓜,多半是郭见看是熟人,想卖个人情,抢进监房一看,果见老圃手足都未上戒具,问道:“为何没有给老圃上枷杻?”只闻见一股恶臭,当即用手捂住了鼻子。郭见道:“我想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张士师跺脚道:“犯人不戴戒具,才方便上吊自杀。老圃牵涉韩府命案,如今朝野瞩目,你可是又多了一条大罪了。”郭见失声道:“呀,那要是加重议处,非判流刑不可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时好心……”

张士师不再理会郭见,只低头去看老圃,他还是昨日那身装束,上身无袖短褂,下身粗布短裤,光脚上满是泥泞,依然是昨日大雨的痕迹。他的面目扭曲,似是十分痛苦,双眼紧闭,舌头伸出,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深紫色勒痕。

张士师心道:“之前我们早就议定老圃并不知道毒西瓜一事,正如郭见所言,他的罪名不过是错手杀了个北方客,罪名远不至死,他连一个西瓜的蝇头小利都要斤斤计较,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上吊自杀呢?会不会是有人杀人灭口,然后有意装成上吊自杀的样子?可这大狱如此密不透风,闲人如何进得来?”

一念及此,回头问道:“叫仵作了吗?”郭见一愣:“仵作?没有。老圃不过是自杀……”张士师道:“快去叫仵作来。”郭见道:“可仵作请病假回乡下去了。”张士师道:“去江宁府请杨大敞。”郭见道:“杨大敞?他蛮横得很,我可请不动他。要不然还是典狱……”张士师道:“你只要说老圃死了,他准保飞一般地赶来。”他早已经看出杨大敞也对这桩案子饶有兴趣,这是老公门的禀性。郭见尚在半信半疑,却经不起张士师催促,只得去了。

张士师见监房的铁窗高处结着根腰带,窗下溺桶滚落一旁,恶臭阵阵,这里应该就是老圃上吊的地方。可这面墙外就是南大街,窗户也是临街,正因为如此,南监才只用来关押轻罪犯人。若是有人从外面搭长梯爬近窗口,老圃只需将溺桶倒覆在窗下,再站在溺桶上,仰头便能见到窗口外人的脸。若是那人吸引老圃与他说话,再趁其不备,用腰带勒住老圃脖子后吊在窗棱上,一样可以造成自杀假象。

他忙赶到监狱外墙勘探,因为地处大街,昨日又下过雨,墙根下有许多凌乱的脚印,无从查证。正回县衙时,忽见到一名衣蓑荷笠的渔夫正站在不远处,心念微动,却也没有多加理会。

回到狱厅,张士师查了昨夜当值的狱卒名单,见当班监狱外墙的李胜尚在狱厅,问道:“你昨夜巡视外墙时,是否见有可疑人出现?”李胜心想:“老圃自杀明明是郭见一人的责任,我人都不在大狱内,休想把我也扯上。”忙道:“没有,别说可疑人了,就连人影都没有见到半个。”

江宁县衙西侧即是清化市,是北城最繁华的大市集,专门交易大米和酒,南大街则是必经要道,而李胜竟然说半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张士师不免怀疑起来,问道:“你果真一个人都没有见到么?”

李胜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夸张,反而露出了马脚,只好道:“只见过一些商贩往市集运米运酒,都是时常遇到的熟面孔。这里人来人往,昼夜不停,又是官府衙门,哪里能有什么可疑人出现?”顿了顿,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倒还真有一个人挺可疑的……”张士师忙道:“是不是有一个扛着长木梯的人?”李胜讶然道:“扛着长木梯?没有,我说的是韩相公,我一更巡视完他刚好进来,二更巡视完他正好出去,不久后老圃就自杀了……”张士师惊道:“韩相公?你说的可是韩熙载?”李胜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张士师道:“那你说他进来、出去是说大狱么?”李胜忙道:“可不是我放他进来的。”张士师道:“现在是追究谁放人进去的时候么?哎,这个郭见,怎么不早说?!”

他便急忙找相关人等了解究竟。原来昨晚张士师离开衙门后不久,韩熙载就独自一人来了县衙,称是来认尸。本来县衙已经下班,当值的差役不敢得罪他,便带他去了验房,韩熙载先见到陈致雍的尸体,吓了一跳,沉默许久,后来再见那北方客一具骸骨,更是良久无言。差役问他是否认识那北方客时,他也不答,只径直去了大狱叫门,要求见老圃一面。按照规定,监狱只准狱卒及管理监狱的官吏进出,即使是同一衙门的差役、书吏及其他官吏一概不得出入。但韩熙载神色冷峻,竟让人无法拒绝,正好当晚典狱没有用封条封门,当班狱卒心想不如卖个人情给这位未来的宰相,反正不过是与老圃说几句话而已。哪知道韩熙载这一进去就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旁人也不敢催他,只能任他自来自去。

张士师听说了事情经过,心道:“李胜说得对,南大街地处繁华,县衙大门昼夜有人看守,若有人要从临街窗口对老圃下手,风险实在太大。老圃是自杀还是他杀,仵作来了自可确定,可若真是自杀的话,那韩熙载必定跟老圃说过些什么。”他走到大门口,正犹豫要往何处去,忽见江宁府差役封三领着数人赶来,还歉然道:“抱歉来得迟了。小人正要出府时,突然被尹君叫住去帮他续木了。”

张士师家乡句容那边经常将桑上续木上杨梅,这样结出来的果子不酸,他只听说府尹爱种珍珠,还不知道也有续木的爱好,随口问道:“是续木果树么?现今都六月了,怕是太迟了些。”封三道:“不是果树,是葫芦。小人也是第一次见呢,就是将十根葫芦茎用布捆绑在一起,外面用泥封住。这样,几天后这十根茎就长成了一根,结出来的葫芦也比原来的要大上十倍。”张士师道:“嗯,尹君雅兴真是不浅。”封三呵呵笑了几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嘲讽还是其他意思,又道:“仵作杨大敞的孙子病了,得晚些才能赶来。”张士师道:“噢,无妨。”

正漫说着,忽见适才见过的那渔夫仍然留在街角,正朝这边张望。张士师蓦然灵光一现,想起来那人正是前日在饮虹桥卖鱼给秦蒻兰、又跳进秦淮河救起落水的李云如的渔夫。这一发现,顿时让他又惊又喜,之前也曾经找到此人问问前日发生在饮虹桥上的事,他很可能是李云如被人推落水的关键证人。一念及此,忙叫道:“喂……”不料那渔夫一见张士师叫他,迅疾将斗笠压低,转身就走。张士师本能地拔脚就追,封三忙问道:“典狱要去哪里?”张士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追上那渔夫问个清楚,便道:“封三哥你跟我来,其余人先留在这里。”

那渔夫见有人追赶,竟不顾叫喊,越走越快。张士师本来只想问他几句话,见此情状,却越来越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谋杀李云如未遂的饮虹桥,第二次见他则是在老圃自杀的监狱外,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偶然?

双方一前一后,距离甚远,那渔夫脚下甚快,很快出了北城。封三道:“呀,我们又来老圃瓜地了。”

张士师一见,果真是又不知不觉地到了老圃瓜地,却只是一片绿油油的空旷与寂静。以往老圃西瓜名誉金陵,总有人来瓜地里偷瓜,所以瓜季时老圃吃住总在瓜地里,就是为了防人偷瓜。如今主人已去,满地的西瓜却是再无人敢偷半个。血水西瓜的故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全城,在人们看来,这瓜地里不知道埋藏多少邪恶,西瓜的结局已经可以预料,无非是在地中自行干瘪、烂掉。这毒西瓜的罪恶阴影,到底还要在金陵人头上笼罩多久?

封三道:“那渔夫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张士师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忽然,有一阵浑厚的钟声传来。张士师问道:“这附近是有寺庙么?”封三道:“是啊,典狱还不知道么,瓜地过去就是积善寺,寺里的住持典狱原也是见过的。”张士师道:“呀,是德明长老。”

昨晚他与父亲和耿先生商议案情,已经将德明列为重大嫌疑犯,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问案前他一听到张士师说了父亲与耿先生去了老圃瓜地后就匆忙离去,恰好在他出府后发生了陈致雍被扼杀事件,后来又在门洞“巧遇”张泌等人,恰到好处的出现刚好阻止了老圃说出关键信息,这些事情前后一旦联系起来,就知道绝不是巧合。他本来打算一早审问老圃,问出他与德明的关系,再去找德明对质,哪知道老圃昨夜自杀,渔夫将他引来这里,他更是意外得知德明主持的积善寺原来就在老圃瓜地边上,有着地利之便。

张士师问了封三,得知抄近道穿过瓜地后即是积善寺后门,忙往钟声方向赶去。他走得太急,几步便被瓜藤绊了一个跟头。封三忙道:“典狱脚下小心了。”电光火石之间,张士师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封三哥说尹君是特意叫你去续木么?”封三道:“是啊。”又不好意思地道,“这还是尹君头一次叫小人去办私事,挺怪的。”张士师手舞足蹈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封三不明所以,只是一边茫然望着。

难怪张士师如此兴奋,他想明白了这几天一直困惑他的问题——续木无非是利用植物的自愈能力,那西瓜凶手往西瓜中落毒也是如此,他只需在西瓜未完全成熟前,用中空的细管自瓜脐处扎入,将毒药灌进去,再从外面用泥抹上,等到西瓜成熟时,瓜脐上的细眼已经完全愈合,不露丝毫破绽。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会意过来为什么昨日在韩府石桥上陈继善有意说了两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当时他还以为府尹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念两句白居易的《长恨歌》发泄一下,这些文人不总是爱莫名其妙地吟诗抒怀么?现在他方才知道,陈继善早已经看出西瓜下毒的诀窍,有意在提醒他,不过他未明白过来而已——所谓“连理枝”,正是民间所称的“木连理”,是说两个枝干彼此摩擦损伤后,会发生自然愈合,连结生长在一起。陈继善大概见他始终猜不透,今早又有意叫封三去续木葫芦,再次提示。难怪耿先生总说府尹不糊涂,他何止不糊涂,简直是绝顶聪明。只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张士师,而要采用如此隐喻的法子呢?也许他是不想声张?

张士师当即将自己想到的下毒方法告诉封三,却丝毫不提陈继善,封三当然也猜不到是“续木”的提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张士师突然有此重大发现,不由得想立即赶去韩府验证,那毒西瓜因为条件所限,无法保留,因而还留在韩府酒窖中。可他此时也能够肯定德明多少与这件事有点儿关系,可到底要先顾哪一边呢?

正踌躇间,封三问道:“可这凶手如何能保证下了毒的西瓜一定会被送到韩府夜宴上?”张士师道:“所以说老圃是关键,凶手一定用了某种法子在他身上,可惜他人已经死了。”深叹真该昨日就该连夜提审老圃的。又道,“可否劳烦封三哥再辛苦一趟,到韩府将凶手往西瓜下毒的法子告知家父,请他老人家暗中验证一下。”封三道:“张公去了聚宝山么?无妨,小人这就赶去。”张士师道:“不过此事切不可透露给第三人知晓,我想让凶手以为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他下毒的法子。”封三一呆,不明典狱为何如此,但料来必有深意,只应道:“是。”重新折返瓜地,往北门而去。

张士师继续往西,穿过瓜地便是一大片竹林,清幽冷峭,与毫无遮挡物的瓜地仿若两重天。走了半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院落出现在眼前。院墙厚实高大,一色青砖碧瓦,后门也是红色鎏金,奢华宏崇,竟是比江宁县衙的正大门还要气派。南唐国主信佛,寺庙也全部由朝廷奉养,为此花费不计其数。张士师心道:“难怪耿炼师总说南唐库府的钱一半奉给了大宋、另一半则送给了寺庙。”

他见那后门紧闭,正想着要绕去前门,只听见“吱呀”一声,那后门竟在此时打开,一名十二三岁小沙弥手执笤帚走了出来,大约是预备清扫门外的枯枝败叶。

张士师忙上前道:“小师傅有礼,在下江宁县典狱张士师,有事想求见贵寺德明长老。”小沙弥顿住笤帚,上下打量着,奇道:“你便是那位正查探韩府命案的官人吧?”张士师心道:“连这么个小和尚都知道了,还谈什么方外之人、清净之地,德明肯定有问题。”当即道:“正是在下。”小沙弥道:“师傅交代过,说官人早晚会找来这里。请随我进来。”

张士师点点头,德明之前可疑行为太多,他自己应该心知肚明,能预料到官府会找来积善寺也不足为奇。见那小沙弥年纪甚小,便问道:“小师傅怎么称呼?”小沙弥道:“小僧善生。”张士师道:“小师傅知道竹林那边有块西瓜地吧?”小沙弥道:“当然知道了,种瓜的老圃时常来给师傅送瓜呢。”张士师道:“那老圃一定跟你师傅很熟悉了?”小沙弥点头道:“那是自然。”

当下穿过垣庑,来到一处佛堂,上写“雷音堂”。小沙弥请张士师进去堂侧厢房坐下,道:“师傅还在前面香积殿做早课,请官人在此稍候。”施了礼出去,一会儿再进来,奉上一盏茶和一碟笋脯豆,由退了出去。

张士师吃了几粒笋脯豆,只觉得鲜美可口,远过金陵酒肆的味道,吃了半碟,还不见人来,左右无事,便站起来四下打量,来到正堂,只见上首菩萨天人之像,设缨益床,严饰之具,均极为精致华美。像前桌案上摆有两个紫金铜炉,积了大半炉香灰,略略扫了一眼,便立时留了心——右边炉灰堆尖撮起,左面的却是平的,明显留有人指拨过的痕迹。他心念一动,伸食指入去,未探底便触到一件物事,忽听得门外小沙弥道:“师傅回来了。”急忙将手缩了回来,将公服上抹了两下,飞快地退回了厢房。

却见德明昂首进来,双手合十道:“典狱,我们又见面了。”张士师道:“在下冒昧打扰清修,还望长老恕罪。”德明道:“不敢。典狱请坐。”又问道,“这笋脯豆也算是本寺特产,典狱尝来味道如何?”张士师道:“嗯,味道不错。长老,我想跟您谈一桩正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德明道:“事本无正无反,是典狱的心强行将它分了正反。典狱请说。”

张士师反感他总是故作高深,明知对方身份特殊,却再也不愿意跟对方客气,当即道:“正事也好,反事也罢,长老为何一早就交代了善生小师傅,说是官府早晚会找来这里?”德明愣了一下,显是没有料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半晌才道:“贫僧只是有所预料……”张士师道:“预料到我们会从老圃身上顺藤摸瓜吧?”

德明忙问道:“贫僧听说官府昨日将老圃捉走了,他现下如何了?”张士师道:“老圃么?他很不好。”德明惊道:“莫非你们怀疑老圃跟毒西瓜有关联,对他严刑逼供?嗯,贫僧一直以为典狱不是那种靠刑罚来审案的人呢。”张士师道:“在下若想严刑逼供,早该将参加过夜宴的所有人拘禁起来严刑拷打,若是如此,想必现在已经问出凶手是谁了。”

德明道:“那典狱说老圃不好是何意?”张士师道:“老圃死了。”德明大感意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再无之前泰然神色。

张士师道:“长老不问问老圃是怎么死的么?”德明道:“典狱是官府中人,心中早有公论,又何须贫僧多问?”顿了顿,又喟然叹道:“想不到连老圃这样一心享受世俗生活快乐的人,都逃不掉罔罟之苦。”张士师冷冷道:“我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长老请好自为之。”

他已经料到无法从德明那里问出更多有用的话,但对方与毒西瓜案、陈致雍被扼杀案有牵连是确认无疑的事实,除非有铁证,不然很容易被反告。况且到目前为止,他始终想不出德明卷入这些杀人案的意图何在。按照公门老行尊的说法,没有动机,就没有嫌疑,除非他是疯子,但德明能成为国主座上宾,显然并不是疯子。

他也不待德明回应,疾步奔出厢房。赶到正堂,见左右无人,将手往炉灰中一掏,却是个小小的瓷瓶,飞快地收入怀中。方欲离开,又想起那笋脯豆的美味,颇为不舍,想了一想,干脆重新回到厢房。德明依旧悄立原地,阳光透过窗棱射到他脸上,涂抹了一层黯淡的橘黄。张士师取出汗巾,将剩下半碟笋脯豆尽数倒入包好,才道:“多谢长老款待,在下告辞。”德明缄口不语,只默默地看着他离去。

张士师走出雷音堂,不能肯定后门尚且开着,便干脆从正门出去。积善寺建筑很新,林树不多,大约是当今国主登基后才兴的土木。由于建制颇大,行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前面有人语声。过去一看,只见一名灰衣僧人正领着两名小沙弥在正殿前面派发开光佛像。摆放佛像的桌案前面,竟还糊着张麻纸,上面写着“不收铁钱”四字。大约二十来名善男信女排着长队等在阶下,手中各自握着钱袋,每听见灰衣僧人叫道:“下一位。”便依次上前,将钱交给右首的小沙弥,然后自左首的小沙弥手中捧过佛像,神色极是虔诚。

张士师忍不住摇头,这大殿叫“香积殿”,不如改叫“铜钱殿”好了,如此浓厚的铜臭味,实在是有辱佛门清净之地。他曾听耿先生提过一些寺庙利用国主尊崇佛教大肆聚敛财物,今日亲眼得见,方知确实不虚。

离开积善寺上了官道,他迅疾从怀中掏出那从香炉灰中取来的小瓷瓶,打开封塞,里面装有小半瓶白色粉末,他心下已经隐隐可以猜到这是什么东西,忙往江宁县衙赶去。

刚近大门,便见江宁府差役朱非正在四下翘望,忙招手叫道:“朱哥儿过来。”朱非忙迎过来道:“典狱君可回来了!仵作已经到了,正在大狱里验尸呢。”张士师道:“嗯,我马上就进去,不过有件事想先问明朱哥儿。昨日你到韩府去请韩熙载来县衙认那北方客的尸首,可有什么特别之事?”朱非挠了挠头,道:“没有啊。”张士师道:“请朱哥儿详细叙述一遍经过。”

朱非见他神色严肃,料来必有缘故,边努力回忆边道:“我昨日奉张公之命去聚宝山知会韩相公,离开老圃瓜地后先到江宁县衙借了匹马,然后出城,在山脚遇到典狱君你们一干人,分别后我径直上山,因路滑难行,马就留在了山下。一到韩府,就听见前院有人在争吵……”

张士师道:“争吵?谁与谁在争吵?”朱非道:“是李家明与舒雅。听起来好像是为了棺材板的事,昨日一场大雨后,山路难行,韩府为李云如订的楠木棺材好几日将无法送上山。舒公子好像是嫌天气热,怕尸首坏了,希望李家娘子早日入土为安,想将就用一副韩府现成的棺材,李官人却嫌那棺材板太薄,不配他妹子,两人就吵了起来。”

张士师心道:“舒雅这样性格怯懦的人居然也会跟李家明吵架,可见他确实急着想将李云如下葬。嗯,这事有点儿可疑。”又问道:“后来呢?”朱非道:“后来一见我进去,他们就不怎么吵了,只告诉我说韩相公人在后院,我寻到了他,告诉他瓜地挖出了一具尸首,想让他去认认看,他只冷冷问:‘那与我有何关系?’于是我告诉他,老圃从那人身上得了块玉扇坠,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耿炼师发现了那块扇坠与他手中那块一模一样,他飞快地站了起来,问是什么扇坠。我大致描绘了样子,他便立即道:‘走,我随你下山去看看。’我见时已近夜更,他又住在城外半山,进出多有不便,就劝他明日一早再去县衙不迟。他当时考虑后也答应了,我便自行下山,骑马回城,正好赶上关城门,之后到江宁县衙还了马匹,便回家去了。”

张士师听了,推测韩熙载应当是夜更之后才入的城,至于他如何能在城门关闭后进城另待它说,他等不到次日,自见耿耿难寐之情,那北方客对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以他为人之犀利,定然恼怒老圃害死了北方客,前往大狱兴师问罪。如此推断起来,老圃他杀的可能性倒是小了许多,若说这世上有人能不动声色地就置人于死地,那一定只有韩熙载能做到了。

赶回大狱,仵作杨大敞正搭着梯子在查看铁窗高处的腰带,一旁自有江宁府书吏宋江记录。只听见他喝报道:“是死结,很结实。打结处朝着街外,应当是老圃亲手所结。”张士师道:“这么说,可以肯定老圃是自杀了?”杨大敞道:“嗯,是的。”从梯子上下来,又道,“老实说,我也不相信老圃这样的人会上吊自杀,不过勘验结果确实如此。他颈中勒痕在左右耳后交会,双眼紧闭,嘴唇张开,两手紧握,牙齿露出,口中的舌头抵住了牙齿,胸前尚留有涎水滴的痕迹,臀后有粪便露出,这些都是自缢的迹状。”张士师道:“若是有人从墙外登高到窗棱处,突如其来地勒死了他,再伪装成自杀,会是怎样的情形?”杨大敞道:“若是如此,勒痕当是平的,不会在喉咙下相交,且颜色极深,不会是现在的深紫色,而是黑色。”

张士师疑惑全解,当即道:“如此,便以老圃自杀结案。”见本县狱卒郭见尚哭丧着脸缩在一旁,便叫道,“郭哥儿,你既不当班,也不必苦守在这里,老圃自杀一事,责任首先在我,不关郭哥儿的事。”

郭见担惊受怕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句,心下感激,哽咽着低声道:“多谢典狱。”张士师道:“麻烦你回家歇息时顺便去知会老圃家属一声,请他们来领取尸首。”郭见应声道:“是。”正要离去,张士师突然想起德明叹息的那句“想不到连老圃这样一心享受世俗生活快乐的人,都逃不掉罔罟之苦”,有所感悟,又道:“就别让老圃过拖尸洞了,回头架天秤的吊子钱我来出。”郭见忙道:“哪敢要典狱君出钱。”说完后,自出去办事。

张士师又将从德明那里取来的小瓷瓶取出,交给杨大敞道:“麻烦仵作给验一下这里面是什么。”杨大敞接了过来,只略略一看,便皱起了眉头。张士师忙问道:“是不是……”杨大敞飞快地打断道:“还不能断定。”又自他那宝贝竹篮中取出银针,插入瓷瓶中,见银针变成了黑色,才道,“果然是砒霜。”张士师忙道:“不是还没有用皂角水擦洗么?”杨大敞瞪了他一眼:“粉末无需擦洗。”又问道:“这砒霜典狱是从哪里得来的?”张士师叹了口气,道:“积善寺雷音堂。”

杨大敞先是愕然,随即再不发一言,默默收拾了竹篮出去。张士师知他畏惧德明身份,不敢多言,在场差役、狱卒要么不明白究竟,要么也沉默不语。

出来大狱,不由得有些惆怅满怀。到目前为止,张士师已经基本上破获了诡异的毒西瓜一案,案情水落石现,可他却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总觉得心里沉甸甸地难受。正要回江宁府向府尹禀告案情,又突发奇想,交代差役们先回府,自己决意再去一趟积善寺,打算直接向德明问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于得道高僧行凶杀人这一点,不仅常人难以相信,就连他也觉得实在难以说通,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了。

张士师照旧抄瓜地小道来到积善寺后门,却见曾领他进去的小沙弥善生正等在门口张望,当即上前问道:“小师傅是在等我么?”小沙弥点了点头。张士师讶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再来?”小沙弥道:“是师傅交代的。”张士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再来到雷音堂厢房,德明正端坐在椅上,闭目念经。张士师一时不敢惊扰,只默立一旁。大概被这种静穆的气氛所感染,他此刻的心态,较之前趟来时的咄咄逼人,突然平和了许多,就连他一直反感的德明长老,突然也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过了许久,德明才睁开眼睛,问道:“典狱再次大驾光临,当是胸有成竹了。”张士师道:“不敢。在下之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长老恕罪。”德明道:“你孤身一人前来,是想问贫僧为什么么?”张士师道:“正是。长老是出家人,慈悲为怀,高洁出尘,为什么会卷入这等俗世凶杀呢?”德明叹道:“典狱君无心功名利禄,率性而为,自然不知道这恰是凡世的困惑,豪杰俊秀出众,却往往比常人更无奈。唉,贫僧真是罪孽深重,愧为佛门中人。”

张士师不明所指,正待细问,那小沙弥善生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嚷道:“不好了,师傅!府尹派了许多人来到寺外,说师傅是北方大宋的奸细,还下毒杀人,要捉拿师傅。”张士师心道:“来得好快!定是朱非他们几个回府后告诉了府尹说积善寺发现了砒霜。不过这德明是北方大宋奸细的事,我怎么还是头一次听说?”

一刹那间,他已经想明白所有的缘由——大宋奸细,这确实是德明下毒杀人的惟一动机,长老的身份只是他的掩饰和伪装,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王宫,理所当然地住奢侈豪华的寺庙,甚至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韩府夜宴这样的靡靡场合,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细作,他的真实身份需要他刺探南唐的军国大事,需要他大肆消耗南唐的国库,需要他出面除掉韩熙载这样号称能挽救危局的大人物。他听说韩熙载即将在南唐拜相后,担心对宋朝不利,于是起了谋杀的心思,恰好积善寺与老圃瓜地有着地利之便,韩熙载又酷爱吃老圃西瓜,他便精心挑了两个大瓜,特意交代老圃留给韩府,再往瓜中注毒,预备将韩府人一网打尽。夜宴当中,他有意姗姗来迟,无非是要有意造成与下毒事件无关的假象。若不是那个枉死的北方客口中长出了血西瓜的话,这几乎就是个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

他脑海正飞快地盘旋间,德明已经黯然走了出去,只听见外面人语嘈杂声渐行渐近,一个宋人的细作生涯眼见就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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潲(shào):风吹得雨点斜洒。

抄案房:书吏记录、誊抄诉讼文书、审讯口供证词、批词判决等公文的地方。

更,是中国古代夜间用来计时的单位。一夜分为五更,每更约等于一个时辰,大致相当于现代的晚上七点到九点为一更,九点到十一点为二更,午夜十一点到一点为三更,凌晨一点到三点为四更,凌晨三点到五点为五更。

狴犴(bìàn):又名宪章,相貌似虎,威风凛凛,因其平生好狱讼之事,古人习惯将其刻铸在监狱门上。《天禄识余·龙种》:“俗传龙子九种,各有所好……四曰狴犴,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后常常借指牢狱。

狱厅:狱卒办公的场所。

续木:古称“椄(jiē)”,即木本植物的嫁接。

明朝初年,南京北门(时称金川门)建有积善庵。因庵后长有大片竹林,每到春天竹笋茂盛,庵内众尼便挖出鲜笋,加盐煮熟,再上篮晒干成笋脯,然后将黄豆浸泡好,加适量酱油、糖煮熟,一样摊开晒干后,再与之前晒好的笋脯混合,装进瓷坛贮藏,由此得名“笋脯豆”。历久不坏,需要吃的时候,随时自瓷坛中取出。因味道鲜美,善男信女都专门到寺里来讨要品尝,民间也纷纷仿做。后积善庵虽被毁,笋脯豆却流传了下来,清人袁枚《随园食单》对其制作做法有详细记载,至今仍是南京家常小菜。

照古代监狱规矩,死在监狱中的人不得从大门出,只能走所谓的拖尸洞(在围墙上开的一个仅容尸体通过的洞,类似狗洞)。死者亲属若不想受此侮辱,只能交一笔吊子钱,用天秤(类似打水的桔槔)将尸体从围墙上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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