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我的助手,我的学生。我努力工作,把自己的理想和赚钱养孩子结合起来。我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成为栋梁之才,这需要大量的金钱和前沿的教育滋养,当然,还有人格健全。我矢志研究,托凌念的养父母帮我改了名字,重新开始,开辟了元素医学的事业。我送给自己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让他们在学术发展上有广阔的天地。他们其中一个是李元,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个是凌念。他就是我送给房东夫妇的那个孩子。他读了医学和物理学的博士,脑子也很聪明,可能是养父母的性格关系,他和李元虽然在相貌上近似,脾气秉性却大相径庭,直率而不计后果,也许更像于增风吧。
“他们两个都在我手下工作,是我特意把他们召来的,一是培养他们,二来我能日夜亲眼看到他们,无比欣慰。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上的使命是不一样的,我是一个科学家。我不是一位贤妻,但我要成为良母。人们曾怀疑他们是双胞胎,但两个人都对自己的身世确信不疑,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旅馆夫妇连凌念的出生日期,都另写了一个时间,人们只能惊叹这个世界上真有长相如此酷似的人。好在性格反差太大,相处起来,区分他们两个并不大困难。
“后来,本应是李元到一线去试用白娘子,他经验丰富,处事稳妥。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把他俩叫到跟前,向他们说了于增风的事儿。我说李元你这一去,如果有机会下到葡萄酒窖的时候,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在那个人面前,你鞠了个躬。他不是别人,是你的生父于增风。李元虽然非常震惊,反应还算中规中矩,老二凌念的情绪极为激动。他坚决要求上前线去,要亲眼见一见生父,恳请哥哥把这个机会给他。
“李元本来就是老大,平常也老让着凌念,最后就把这个可能性换给了弟弟。兄弟两个人,都不能确保一定有抗体,危险系数是一样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能代他们做主。第二天,凌念就以李元的名义出发了。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后来通知我们李元牺牲,我和他们商量让你去告别。真正的李元不能去,我不能确保他有抗体,我不能丢了一个再丢一个。我想去人家也不让,说普通人没有抗体。你在藏尸库里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李元,而是凌念。所以,李元还活着,只不过他已经叫凌念了。”
当年的萧霓雪,今日的詹婉英,温和地述说着百转千回的往事,滴滴泣血,却风雨不惊,保持着充满沧桑的美丽。只是在那优雅的身段里,心弦已断,遍布着深深的新伤和旧疾。
罗纬芝木僵了。她无法承接这个悲喜交集的结局,呆若木鸡。
“您是说,李元……他还活着……”罗纬芝泪如雨下。
“是的,孩子。他叫凌念了。”詹婉英轻声说。
罗纬芝无法放肆地表达自己的欢欣,因为对詹婉英来说,她失去了一个儿子,无论是哪一个,都痛彻心肺。对罗纬芝来说,李元就是李元,无论他叫李元还是叫凌念,她的爱必将有所附丽。狂喜啊,山河倾倒风云变色!不过,罗纬芝还记得保持最后的底线,在哀绝的母亲面前,务必有所克制。
罗纬芝悲欣交加,詹婉英倒相对平静。也许最尖锐的痛楚,已在暗夜反复磨砺,噬骨入髓。她对着书房门说:“李元,也就是凌念,在那里等你……”
罗纬芝抬头一看,李元从书房走出来,站在不远处,长身而立面容肃穆地看着她,目光如炬,像大战后的狮子,疲惫而坚定。
罗纬芝并没有一个箭步跑过去,而是用尽全力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他们的信物——水晶剑。一瞬间,她没有感到丝毫疼痛。罗纬芝大失所望,原来这不过是玄幻梦境。但是,紧接着,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液体在肌肤上掠过的温热滑腻,这一次她明确知道了:此为胸前皮肤被剑刃所伤,刃走轻灵,随之流出了鲜血。
罗纬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咽喉闭塞,眼眶将泪水急剧分泌出来又火速烘干。她动也不动,一步未行,身体滞重,双腿紧绷,片刻间跋涉地狱到天堂的万水千山!
悲喜,不可以如此猝不及防!这样的下坠与升腾,人一生至多经历一次。多了,就会神经断裂脑浆沸腾,就会血液失控冲出脉管。这是灵魂的原子爆破,这是身体的滔天陷落。
李元稍显木讷和苍老,没有想象中的热情似火,反倒有很浓烈的陌生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一向明澈的目光中,多了枯骨般的深沉。罗纬芝先是惊讶他的克制与理性,闹得自己也无法痛快淋漓表达惊喜和重逢的快乐。略一迟疑,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相见一瞬,就在彼此目不转睛的凝视中,沉入了凡常。
罗纬芝刚开始以为这是因为导师母亲在场的原因。即使是贵为科学家,也不敢在老娘面前公然表达自己对心爱女生的狂喜。但詹婉英借机离开后,李元依然很有距离的看着罗纬芝,好像他们不曾唇齿相依。
罗纬芝惊喜之中,依然保持着心理学家的基本素养。略一思索,也就明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她对李元的情感,屡经生离死别的煎熬,虽痛不欲生,相见即释然,猛烈单纯。但李元这一段的经历,浓缩复杂得多!一个人突然知道亲手抚育你几十年的父母,原来和你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这是何等的崩塌!又知晓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方是一直孜孜不倦指教自己的恩师,一方是大名鼎鼎的首席病理学家,但已天人永隔,这是何等崩溃!突然又明白和自己情同手足的工作伙伴,真的是自己的手足自己的兄弟,肯定惊诧得瞠目结舌。亲兄弟还没有来得及一续短长,就匆匆一别成为永诀,留下活着的这一个,沉浸在煎熬遥思中……
这其中的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人身心颠覆斗转星移。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股脑儿砸过来,所有的狂喜与剧痛,交织上阵,像斑斓炫目的鞭子,以暴风骤雨的方式轮番击打,纵是再强健的心智,也会倒海翻江分寸大乱。就算元素再万能,能辅佐它的主人不休克,已是大功。
李元还肩负着极为繁重的科研任务,在寻找更有效更安全的元素疗法,他现在能直挺挺地屹立不倒,真是奇迹。
罗纬芝电光石火地想明白了这一切,理解了李元的笨嘴拙舌和反应迟钝。她疼惜他,恨不能将他缩到婴儿般大小,然后抱在怀里,给他活力和温暖。相信过一段时间,李元会慢慢恢复元气。
片刻后,李元和罗纬芝才拥抱在一起,岩石之坚和羽毛之柔裹胁在一处。罗纬芝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吓死人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李元用更小的声音说:“弟弟去了,妈妈万分悲痛,工作又极其繁重,我也不好意思独享幸福,每天都想告诉你……”
罗纬芝用极微弱的声音说:“这当然是原因。不过……还有……”
李元几乎耳语道:“妈妈要特别考验你,必须意志坚定如铁才能做她儿媳。你现在是及格啦!”
罗纬芝莞尔一笑,说:“李元,我一直想问你一个小问题。”
李元摇摇头说:“我这一阵子一头扎在元素里,别的问题,脑子不好使了。”
罗纬芝说:“正是一个元素的问题。这一次你要告诉我,馒头1号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元说:“是碱血液的药粉。常常吃肉,人的血液偏酸,就很容易失眠的……”正说着,詹婉英脚步渐近,两人急速分开坐在沙发上。闲扯着,离题万里。
这也是一种爱情。相知太深时,有时在他人面前,只能选择看似肤浅的交流。就如同已被白蚁蛀空的大堤,凡人看到的是表面轮廓依然健在,纹丝不改,只有蚁群心知肚明,它们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将所有穴道相连。
大惊若静,大喜若傻,大苦无语,大悦反怯!
詹婉英拿来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对罗纬芝说:“你曾经把装有于增风最后遗言的纸袋,给了李元。”
罗纬芝说:“不知道凌念在里面是否看过?”
詹婉英打开夹子,说:“凌念看完了,他说父亲最后的字迹像融化的巧克力,黏在一起。好不容易才解读出来,从电话里读给我们。那并不是一些科研资料,几乎是临终前的呓语。原件可能还在凌念身上,你说最后他和父亲并排而卧,这也是他们的团圆。于增风已被病毒所充溢,化身为病毒的代言人我把它留给你,算是对于增风和凌念的纪念。”
罗纬芝打开了黑色的文件夹。
粗大的黑体字,有的地方被水渍浸淫,那可是詹婉英的泪水?
我。病毒。星辰。海水。恐龙。共栖。久远。无敌。庞大。渺小。
我。碎片。长久。灭绝,恐龙。进化。猴子。人类。
我们。无怨。无仇。古老。你们。祖先。进入。身体,化合。一体。死亡。重生。循环。交叉。相安。
我们。酷寒。冰川。家园。消失。黑暗。习惯。安静。长眠。
我们。惊扰。苏醒。天光。喧闹。不安。激活。温暧。
我们。流淌。明亮。泛滥。新家。繁衍。扩散。噬咬。溃烂。排泄。呕吐。燃烧。斑斓。腐朽。死亡。飞扬。沾染。落户。
狙击。惊愕。哆嗦。交战。无能。再战。再胜。再生。欢宴。魔鬼。飘逸。漂移。泛滥。
再见再会再来……
20nn年9月1日,最后一名病人出院,中国燕市彻底平息了此次花冠病毒感染。
初稿2011年夏至
二稿2011年中秋之晨
三稿2011年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