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雄苦笑道:“就算我不避亲,可还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谢耕农说:“不就是那炼丹人没有执照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特殊时期,不拘一格降人才!”
陈宇雄说:“我喜欢你这个说法,炼丹人。不过,不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传出去就更邪乎了。”
谢耕农说:“中国古时就有炼丹的传统,孙悟空为什么那么大的本事,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走过一遭,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要不然,哪里能完成取经伟业!”
陈宇雄说:“话虽这样讲,但时至现在,你如何让没有医务执照的人和没有药品审批手续的药物,进入临床使用?正路子我们刚才探讨过了,根本就没希望,临渴掘井,赶不上趟。现在是民主社会,如果我们强行利用职权,让这种不符合规章制度和法律规定的事情出现,那么你我都会成罪人。”
谢耕农说:“这其中的利害,我如何不晓得?像现在这样,不管死了多少人,都可以赖给病毒,就连医疗事故贻误而死的人,现在也都一股脑儿地装到病毒的大筐里去了。从这一点来说,我真是替花冠病毒喊冤。在病毒上,死多少人都没问题,要是你启用了没有医学执照的江湖郎中,那可和术士骗子相隔不远了,你要不要乌纱帽了?吃不了兜着走吧,你!”
陈宇雄搔搔纹丝不乱的发型(早上用了大量发胶),说:“是啊,非常时期,稳定万分重要。但只有战胜了花冠病毒,才能为民众谋求真正福祉。现在明明有了这样好的方法,却没法大规模地普及,如何是好?我是当过病人家属的,知道这其中的煎熬。将心比心,急死人!”
谢耕农说:“如果这个药是从外国进口的,大家就会趋之若鹜。”
陈宇雄思谋着说:“那这个谎言就属于硬谎言了。不能犯原则性的错误。”在政坛上,他一贯有自己的标准,把谎言通常分为硬的和软的两种。硬谎言,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可原谅。软的谎言,其本身已经部分地揭开了事实,只是在程度上有所欠缺。那通常是为了一个善良的目标,比如每天缩小死亡数字。
“那我们撒一个不太硬也不太软的谎言。”谢耕农折中道。
陈宇雄一时不理解这种谎言是什么货色。他无声地盯着当年的室友,等待下文。
“我可以下令在病区内小规模地应用,就说它是安慰剂。你知道,现在我们的医院,简直成了各国药物的跑马场,经常为进口药物做实验。有些外国药物,号称在本国通过了医学审批,但究竟对中国人的体质有没有疗效,都需要重新实验,这样就滋生出了一些职业的试药人。我们拐一个小弯,或许能让锗进入临床应用。”谢耕农经过这一阶段的医学熏陶,也成了半个医疗专家,居然想到了这个点子。
“什么叫安慰剂?”陈宇雄小心翼翼地问,他约略知道,但求精准。
“安慰剂就是没有任何药效的东西,但是把它做得和真药一样。大概就是些淀粉啊面粉类的东西,或者是葡萄糖啊生理盐水,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然后告诉病人是有效的。本质上,这安慰剂,和馒头火烧什么的差不多。”叶逢驹说。其实这个办法他早就知道,不过对锗没有好印象,刚才没想起来。现在让非医疗专业的谢耕农抢了先,他也急忙表现。
陈宇雄摇摇头说:“这要算是硬谎言了。”
谢耕农说:“嗨,大难当头的,你就别惦记软硬这回事了,总之安慰剂能对大约三分之一的病人产生作用。对患有抑郁症的病人来说,安慰剂的有效率甚至高达80%。不过,也有不灵的时候,比如对糖尿病来说,基本上效果为零。”
陈宇雄大失所望,说:“你这个安慰剂,连糖尿病的疗效都为零了,何谈花冠病毒!病毒比糖尿病可厉害多了!糖尿病只要打上胰岛素,少吃多活动,基本上寿命和正常人差不多。要是得上了花冠病毒,午时三刻就能要了你的命!还安慰剂呢,简直是草菅人命。”
谢耕农不阴不阳地说:“我的室友我的市长啊,咱们这不说的是单纯的安慰剂吗?我的意思是把白娘子当成安慰剂,给患上花冠病毒的人服下。这样呢,治得好,算他们捡到了一条命。治不好,因为常用的这些药品也没啥把握,山穷水尽时求个柳暗花明的运气。”
陈宇雄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方式。就说:“要不,你们抗疫指挥部就试一试?”
谢耕农说:“那你就要把这个李元派给我。他那个白娘子的剂量,必得十分精准。还有用药的时机非常重要。估计别的人也掌握不了。”
陈宇雄对叶逢驹说:“这样吧,你先给他吹个风,然后再正式谈。如果他不答应,后面就比较被动。”
谢耕农说:“我估计他会答应的。一个化学家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两人看着叶逢驹,叶逢驹说:“我试试吧。”
这一次,谢耕农料事如神。李元听到他可以将白娘子乔装打扮成安慰剂,试用于传染病院花冠病毒感染者,痛快地答应了。
临出征的前一天,他来和罗纬芝告别。
“上一次,是我到虎穴中去。这一次,是你去了。为什么我们总是聚少离多?”罗纬芝非常伤感。她已经从陈园返回家中,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但竭力显示出有活力的样子,希望李元此一去,不必为她担忧。
李元说:“使命。当初你走上第一线的时候,我也很担心。”
罗纬芝扑哧一笑道:“算了吧,那时和这时不一样,怎可同日而语!”
李元说:“差不多。世上其实真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叫爱情,没谈过嘛,别见笑。那一次是我送你,你一走,我的心就透了个窟窿。这一次,是你送我。不过调换了个位置而已。”
“胡说啊!那一次,我们几乎是陌路旁人,这一次,我们是亲人啊。”罗纬芝心里发酸。毕竟李元没有真正染过花冠病毒,体内没有充足的抵抗力。此一行,吉凶未卜。
李元说:“导师已经再三研究了我的情况,认为没有问题。白娘子也经过了几次考验,积累了经验。可以说基本上是万无一失。你就等着我胜利的好消息吧!”
罗纬芝总听李元导师长导师短的,不免好奇,问道:“你导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元说:“导师为人非常低调,学术精湛。为了救病人,奋不顾身。一辈子没有结过婚,60多岁了,还是单身。我们都非常尊敬导师。”
罗纬芝说:“哪天你能介绍我见见他吗?”
李元说:“好啊。等我得胜回朝的那一天。”
分手的时候,罗纬芝递给李元一个封闭得很严的小包,说:“带到里面去看。”
李元狐疑地摆弄着,说:“什么东西?你不会是这几天抓紧写出了很多封情书,让我在医院里每天拆开一封吧?”
罗纬芝面色忧郁地说:“不是。家国危急,我没那样浪漫。这是于增风医生最后留下来的遗言,是我在他遗体口袋中找到的。我从未打开,倒不是怕死,主要是找不到完全封闭的地方,很怕看的时候导致病毒扩散,万一引起别人的感染,就麻烦了。你这次进到传染病院,那里不怕传染,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也许对战胜花冠病毒有帮助。”
李元说:“好的。”
罗纬芝无声地流下泪来。她不想这样悲伤,转移话题:“话说上次咱们就要讲到1号是什么了,你却用别的打岔。这一次,你一定要告诉我,1号到底是什么?你这一走,我大概又要连续失眠了。”
李元说:“你的意思是我再给你一些这种白色粉末?”
罗纬芝说:“如果不是特别贵重,你是否愿意给我?”
李元说:“你要我的心,我都愿意给你,岂止是一味粉末。只是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吃这种物质了。”
罗纬芝惊奇,说:“难道这味物质的作用,还此一时彼一时?”
李元说:“完全正确。人体是恒定的海洋,生命就是不断调适。那时的你,可以用。现在的你,就不能用了。”
赛韩芝说:“它到底叫什么名字?不会叫小青吧?”
李元笑笑说:“等我回来告诉你。”
罗纬芝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下来,谁知道这一次恋人何时回还?死亡轻叩自己的门扉,她已经可以大致温婉从容,但对这个男子,却放不下万千忧戚。坠入情网会使人的智商落后一万年。一万年之前,罗纬芝是什么?可能只是一只心上插满针的海胆。
李元轻轻揽着罗纬芝,用亲吻吸干她脸上的泪水,在她耳边悄声说:“我们的媒人是病毒。”这一次,他的吻火热醇厚,再没有消毒水的味了。临来之前他特地漱了口,香草的气息和这句话,一同印在罗纬芝的嗅觉和听觉中。